趙小平 朱照南
中共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決定》明確提出:“加快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堅持家庭經營在農業中的基礎性地位,推進家庭經營、集體經營、合作經營、企業經營等共同發展的農業經營方式創新。鼓勵農村發展合作經濟,扶持發展規模化、專業化、現代化經營。”在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過程中,單純依靠政府的力量已經不太現實,除了市場主體的參與,還需要非營利組織的積極介入(劉鵬,2001;褚添有,2008;門獻敏,2012),并且應當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陳江虹,2009)。
截至目前,有關非營利組織參與中國農村社區發展的文獻主要集中在基層民主政治和農村經濟發展兩個方面。前者包括“基層社區選舉”(張健,2012)、 “村莊民主自治” (陳肖生,2008;王卓、羅中樞,2010)、“村莊權力格局演變”(姜裕富,2010;吳強,2012)、“村民民主意識提升”(王卓、羅中樞,2010)等方面。后者則分別對非營利組織參與“社區扶貧”(韓俊魁,2008)、“農村經濟合作組織發展”(蘇昕、路春城,2010;張翠娥、萬江紅,2011)、“農村金融——尤其是小額信貸”(劉西川等,2006;趙壹,2010)等方面進行了討論。
在本文中,筆者將著力梳理近十年來國內有關非營利組織參與中國農村社區經濟發展的文獻,在展示非營利組織促進農村社區經濟發展重要性的同時,歸納出其參與行為的三種實踐方式,并且總結出非營利組織在參與農村社區經濟發展中的三個重要作用。而在此基礎上,本文將討論現有研究在理論和方法上的不足以及下一步應關注的重點。
非營利組織 (nonprofit organization,NPO),在國內外的一些文章中常常與“非政府組織”、“第三部門”、“社會組織”和“民間組織”等作為等價的詞語出現,學術界尚未形成一個共識。但是,從其屬性上來看,非營利組織一般具有非政府性、非營利性、志愿性、組織性、自主性、公益性等一些特點。
本文主要關注的是促進農村地區經濟發展的非營利組織。這些組織又可以分為外部非營利組織和農村內部非營利組織。
外部非營利組織主要是一些關注農村扶貧、農村社區發展,并且不在所服務的農村地區登記注冊的社團、民非組織、基金會和國際組織(項目)等。農村內部非營利組織主要分為三大類:第一大類是農村經濟合作組織;第二大類是農村民辦非企業單位,如學校、衛生所、敬老院等;第三大類是一些農民自發組織的團體,如老年協會、計生協會、紅白喜事協會、體育協會等。本文主要關注的是農村內部非營利組織中的農民合作經濟組織 (農民合作經濟組織是農民基于自愿、平等、民主、互利、互助的原則,建立的經濟領域內的合作組織,包括準組織、草根組織和正式組織等各種形式),就具體形式而言,農民合作經濟組織主要包括農民專業合作社、專業技術協會、聯合社、生產合作社、社區集體經濟組織、互助組、信用合作社和供銷合作社等。
因為所綜述文獻對非營利組織的基本概念不統一,下文在引用原文的過程中會出現諸如“非政府組織”、“農村社區組織”、“農村產業組織”、“農業合作組織”、“農村經濟合作組織”、“農民自主組織”、“農村社會組織”和“農村專業經濟協會”等不同的說法,這些都是本文所述的非營利組織。
諸多文獻都在不同程度上強調了非營利組織在促進中國農村經濟發展中應當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一方面,國家權力從農村社區逐漸抽離,農村社區的需求卻逐漸走向多元,迫切需要新的主體給予響應 (田書清,2009)。正如張紅軍 (2010)所言,隨著我國社會從“強國家、弱社會”或“國家主義”的“總體性社會”,向著國家 (政治)、市場 (經濟)、公民社會的三元結構轉化,非營利組織必將在新農村建設中扮演重要角色。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研究認為非營利組織在農村社區建設中具有獨特的優勢。首先,相比于行政體制末梢的村委會,帶有自下而上屬性的非營利組織具有更為強烈的為村民服務的動機 (汪錦軍,2008);其次,理想情形下,非營利組織無論是在基層民主促進 (龔志偉,2012)、社區公共服務,還是在社區生計發展方面 (陳元,2007),均具有獨特的專業優勢 (丁楠、周明海,2010),其既不使用行政權力,也不憑借金錢刺激,卻能有效地完成社區動員 (趙小平、陶傳進,2012)。于是,在農村社區中,一些“政府失靈”或“市場失靈”的地方,正是非營利組織發揮作用的場所,社區扶貧領域就能提供很好的例證 (許源源、鄒麗,2010;高偉,2008)。正如韓俊魁 (2008)所言,非營利組織的參與為政府職能轉移和新的扶貧思路開發提供了極為有益的探索。由于資金使用較為靈活、試錯成本低以及在扶貧點上動員和參與作用較明顯,非營利組織在啟蒙農民的公民意識、提供社區公共產品和將農民重新組織化方面能發揮積極作用,也會因其獨特的工作機制在農村社區經濟的發展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非營利組織參與農村社區經濟發展,其首要的職能就是組織農民更好地參與市場經濟活動。彭兵 (2010)提出把農民納入市場機制,融入現代社會,是農民擺脫邊緣化和結構性貧困的最終出路。沿著這一方向,非營利組織在參與農村社區經濟發展中的作用體現主要通過以下三種實踐方式來實現。
在農村經濟發展中,動員農戶參與已越來越成為非營利組織工作的重點之一。長期以來,政府自上而下的發展政策是農村建設的主導力量,的確對推進中國新農村的建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是,這類發展政策往往集中于基礎設施 (如公路、橋洞、辦公場地等),而忽略了農戶的參與。根據其他國家發展經驗,這種模式花費巨大,使得許多個人和政府官員從中漁利,但公共設施的建筑質量低下,后續維護也十分不力。①Ostrom,E.(2000),“Social Capital:A Fad or Fundamental Concept?”,in Dasgupta,P.& Seragilden I(eds),Social Capital:A Multifaceted Perspective,Washington DC:World Bank.數年以后,許多國家的農村社區只剩下養護拙劣的道路和灌溉系統等破敗不堪的公共設施,而農戶則看之任之,并不認為修繕和維護與自己有關,而認為這都是政府的責任。何以如此?奧斯特羅姆通過案例研究指出,大多由外部援助和中央財政轉移支付提供資金興建的灌溉系統的設計,往往忽視農村當地的社會資本,導致灌溉系統運行績效遠沒有達到工程設計的程度。②Ostrom,E.(2000),“Social Capital:A Fad or Fundamental Concept?”,in Dasgupta,P.& Seragilden I(eds),Social Capital:A Multifaceted Perspective,Washington DC:World Bank.沒有農戶的參與,缺乏農村社會資本的作用,人們對基礎設施質量的監督力度以及主動承擔維護任務的意愿都很薄弱,而“搭便車”的機會主義行為卻難以得到遏制。
那么,如何才能有效動員,使得農戶參與到農村經濟發展的過程中?牟維偉 (2011)認為,農村社區組織③農村社區組織是指在農村社區內有目的、有計劃地建立起來的滿足一定的功能的各種團體和機構。社區組織可分為兩大類型,即正式組織和非正式組織。在目前,我國農村社區組織大多是在政府主導下,主要類型有:村委會、農村社區經濟組織、農村社區科技文化組織和農村社區保障組織 (牟維偉,2011)。是農民更好地參與市場經濟活動的載體。農村社區組織和農民有著天然的聯系,很容易就能把農民組織起來,將社區資源合理和有效地投入到社區居民最需要的地方,從而更好地為農民提供公共產品和服務。一些社區服務組織和社區經濟組織可以在信息服務、合作渠道等方面幫助農民,為農產品的銷售、增值等提供服務,從而達到增加農民收入的目的。比如,山東鄒城就鼓勵農戶加入經濟合作組織,以“龍頭企業+合作組織+農戶”和“市場+合作組織+農戶”等多種形式促進當地農村經濟發展。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文獻在農村社會組織動員農戶參與社區發展方面進行了研究。宮???(2003)從規模效應的角度提出建立農村專業性的產業組織的重要性。不低于一定數量的農戶參與,將有效地壯大整體的力量,尤其是降低成本、提升討價還價的實力,最終提升農民進入市場的深度和廣度。蔣霞等 (2011)通過對桂北苗族村寨的案例研究,描述了以寨老為核心的傳統社會組織,在動員和約束村民參與環境保護、遵守可持續發展理念等方面起到的積極作用。寨老是群眾以社會實踐活動為依據推舉出來的有威望的“好人”。諸多寨老構成了一個民間自發推舉產生的治理機構。新中國成立前,寨老的職能覆蓋面極廣,除了管理民事、處理糾紛、主持祭祀娛樂活動、組織公共設施建修、對外交往之外,還負責管理和維護村莊的集體資產,比如山場、草地、魚塘、河流、水利設施等等。通過召開群眾大會,寨老與村民共同商討重要事宜,并對違反村規、民約的行為進行懲罰。這樣的方式有效地規范著人們的觀念與行為,維持著族群內部的秩序。此外,趙瑞濤 (2009)以黑龍江省農業合作組織為例,詳細描述了非營利組織在動員社區群眾參與社區發展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現代農業轉型中,農村居民直接參與市場競爭的情形將越來越普遍。農產品的生產、加工、儲運、銷售、服務、盈利后的再生產,是一個循環的市場回路,而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如同“串聯電路”中的元件一般不可或缺。在此過程中,有效的市場信息是保證每個環節得以正常運轉的重要條件。對此,唐青青 (2011)提出:非政府組織需要為農戶收集和分析各種市場信息,確保農民圍繞市場真正需求進行投資和生產,并幫助他們逐步建立起穩定的銷售渠道,統一協調農產品價格,提升各類農副產品的品牌形象,擴大農產品的銷售范圍,順利實現農產品的價值,增強農民自我抵御風險的能力,確保農民增收。這樣的積極案例在中國廣袤的農村中已經有所展現 (何兆永,1995;田書清,2009)。趙瑞濤 (2009)的研究顯示,參加合作經濟組織的農戶比一般農戶的人均年收入通常要高10%~40%,通過合作組織,農民可以更加充分地掌握市場信息。截至2009年,黑龍江以農業技術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農合組織大約占總數的60%,不僅加速了農村實用技術的普及和推廣,而且還加快了農民思想意識的轉變。農合組織有力地促進了農產品流通、農業增效和農民增收。
唐青青 (2011)認為,非營利組織能夠為農戶在生產、加工、銷售、種植、養殖、儲運、資金等各方面提供專業性和技術性的服務。這對于農村經濟發展和生計改善非常關鍵。在農村,尤其是貧困地區,村民所擁有的經濟資本有限,因此生產投資將更加謹慎。即便是小的生產失敗,也可能對經濟上原本就脆弱的農村社區產生較大的消極影響。因此,生產技術的保證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有了技術的保障,或者農民自身掌握了相關技術,將對農村社區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大有裨益。許源源和鄒麗(2010)以多個國際國內扶貧項目為例,強調了非政府組織在為農民提供專業性生產技術服務方面的重要性。如果說物質和資金的捐助是輸血的話,那么知識技術的傳播則是造血,它幫助貧困對象自力更生,靠自身力量脫貧致富。許多非營利組織非常重視知識技術的投入,諸如農業實用技術培訓及推廣、知識掃盲教育、技術指導等等。
非營利組織參與農村社區的經濟發展,既表現為外來非營利組織動員村民以集體行動的方式參與到經濟活動中,也表現為村民自發或被引導地成立自組織。然而,這些都還只是將村民的參與熱情動員了起來,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村民是否能夠通過理性協商的方式來解決村莊在發展中遇到的重大議題。同時,幫助村民建立民主協商的機制,提升人們的契約精神、妥協能力成為非營利組織另一個核心工作之一。從已有的研究來看,有關非營利組織參與村民民主能力建設的文獻主要集中在基層社區治理,關注農村經濟發展的文獻很少。但是,郭小剛 (2009)的研究卻在此方面做了較有意義的探索。他以南京侯沖村為例,描述了自2005年以來,該村通過6個協會、1個議事小組成功地將村民組織起來,延伸并完善農業產業鏈、農村文化鏈和民主管理鏈,全村從一個幾年前負債110萬元、矛盾重重的落后村,變為現在人均收入7200元、建有江蘇省內最大環保型農民小區的先進村。
社會資本理論在20世紀90年代迅速成為社會科學各個領域共同關注的熱點。雖然社會資本的內涵眾說紛紜,但其中的關鍵詞無外乎“信任”、“規范”和“網絡”(桂勇、黃榮貴,2008;陳秋紅,2011)。根據世界銀行的定義,社會資本包括組織機構、關系、態度與價值觀念,它們支配人們的行為,并有利于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則認為,社會資本是個人或組織間的網絡以及共享的規范、價值觀念和理解,它們有助于促進群體內部或群體之間的合作 (丁湘城、左停,2009)。歸納起來,社會資本主要有以下積極功能:為個人提供各種支持;改善人們的生活質量;規范人們的行為;使個體獲得信息;提高個體影響力;維持經濟秩序;降低交易成本;增強社會凝聚力;促進經濟繁榮和發展;等等。丁湘城和左停 (2009)認為,社會資本理論已經被國內諸多學者用于研究農村經濟發展和社區建設,社會資本的建構對于農村經濟發展和社區建設具有重要的意義 (吳健輝等,2009;聶飛,2010;吳玉鋒,2011),而農村合作組織的培育與發展則是增進農村社區社會資本的重要途徑 (黃志堅等,2009;李兆捷,2011)。
對于社區扶貧,郭建宇 (2011)認為,對于貧困農戶來說,社會資本可以為其提供機會、增強能力,從而減緩貧困。由于貧困農戶的社會資本匱乏,維護社會資本能力較弱,且發展社會資本途徑較少,通過推進農業產業化經營、提高貧困人口能力、培養農村民間組織、推動參與式扶貧,以及發揮非營利組織作用,可以有效提高貧困農戶的社會資本,進而減輕其貧困。
而在研究社會資本和農村經濟合作組織之間的關系中,黃志堅等(2009)提出,社會資本的三個重要組成部分——信任、人際關系網絡和規范,在促進農村合作組織成員的團結合作、規范經營行為、獲取外部資源、降低交易成本、提高管理效能等方面具有重要的作用。同時農村經濟合作組織的發展也加快了社會資本積累,通過突破由傳統血緣、地緣和親緣關系等組成的傳統農村社會資本的局限,建立了更廣泛的業緣關系,信任也逐漸從家族信任向現代商業信任轉變 (陳樹發、黃志堅,2009)。
汪杰貴和周生春 (2011)基于鄉村社會資本重構視角指出,在我國農村社區,構建全新的農村公共服務,建立農民自主組織供給制度尤為必要。重構鄉村社會資本,超越農民集體行動 (陳樹發、黃志堅,2009)困境,形成農民自主組織,克服農民自主供給農村公共服務困境,是構建農村公共服務農民自主組織供給制度的前提。
綜上所述,非營利組織在參與農村經濟發展的過程中能夠有效地促進農村社會資本的重建,而社會資本的積累又能夠進一步促進農村社區經濟發展。
當集群面臨外生事件的壓力時,僅憑集群內單個個體的力量無法應對,只有通過集群企業的通力合作、相互支持才能消除或緩解 (鄭小勇,2008),這樣的情形既包括實現一個共同愿景,也包括現成利益分割。比如,李德才等 (2011)認為,近年來,隨著各國農產品貿易壁壘日益嚴重,而我國農產品生產規模比較小、組織化程度低,不能及時了解和應對國外相關壁壘措施。于是,如何組織農產品經營散戶采取集體行動便成為一個重要問題。
集體行動的難題未必一定都是最基本的“搭便車”難題,有的是如何提供組織化的資源問題。比如,周生春和汪杰貴 (2012)以安徽桐城市F村為例的研究表明,當前我國農民集體行動效率低下的根源之一在于農民集體行動成本高。由于每一個人都對能否組織起來集體行動沒有信心,因而,大家也就自然不會去行動。這實際上是擔心自己的行動沒有任何用處,因而自己不愿意去當“傻瓜”而已。又如,陶傳進 (2008)在對農村社區的研究中發現,農民對于自組織的成功缺乏信心,當被問及“如果政府(包括村委會)放手村民自己組織,你是否認為村民有能力組織管理好 (一筆扶貧資源)”時,選擇“完全可以”的不到四分之一。
既然集體行動對農村經濟發展和社區建設很重要,那么如何應對集體行動的難題呢?許多學者認為可以通過發展農村社會組織對村民進行自我管理來實現:
宋研與晏鷹 (2011)在研究農村生產灌溉用水后認為,公共水資源的自愿合作供給是一種新型的社群參與式治理制度,有助于促成農戶們的集體行動;要實現農村灌溉用水的有效供給,一方面需要充分發揮民間資本擁有者的優勢,另一方面則需要農戶之間財富稟賦的共同增進。
童志鋒 (2012)在對照了中西方關于集體行動動員的特征后認為,西方社會運動式的動員方式在中國并不一定適用,而鄉村社區的網絡結構恰好可能是中國農村社區集體行動達成的蹊徑,而所謂的網絡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社區中正式或非正式的組織。
綜合看來,非營利組織能夠幫助村民建立自我管理的經濟合作組織,解決集體行動難題,從而實現社區經濟發展的規模化和組織化。
社區主導型發展 (Community-Driven Development,CDD)是世界銀行項目運營評估部在20世紀90年代初提出的一個新的發展模式,是針對扶貧中瞄準問題的解決,通過完善社區組織建設、加強社區自我發展能力,從而有效實現社區可持續性發展的扶貧方式,已經越來越多地使用于農村扶貧發展的項目中 (韓俊魁,2008)。
CDD將窮人看作是發展過程中的主體和合作伙伴,他們有自己的制度和資源。外界對社區主導型發展的支持通常包括加強社區群體的參與,為他們提供資金,促進社區獲得信息,通過體制和政策改革促成一種社區群體自我賦權的環境 (任中平,2008)。CDD的核心就是將社區和貧困人口作為目標群體和受益對象,將資源和決策的使用權和控制權完全交給社區,由社區居民決定實施什么項目、由誰來實施,并由社區居民掌握、控制項目資金的使用,依靠社區居民自己推動社區的發展,實現農民的自我組織、自主管理、自我監督和自我服務 (高偉,2008;韓俊魁,2008;陸漢文,2008)。
在中國,CDD的模式主要存在于國際非營利組織在中國的扶貧項目中,中國政府也于21世紀初開始試點。通過對世界銀行在華CDD試點項目的調查,陸漢文 (2008)認為,在農村扶貧開發中推行社區主導型發展,具有如下意義:一是可以提高扶貧資源響應農民需求的效率,比如高效識別貧困農民對公共產品與服務的需求、為整合各類支農扶貧資源和降低公共產品供給成本搭建平臺、有助于解決扶貧資金難以入戶和貧困農民缺乏資金的難題;二是可以增強農民和基層社區的發展意識,比如激發和增強貧困農民的發展意識和發展能力、提升基層貧困社區的組織化程度和集體行動能力;三是可以形成一種反貧困的長效機制,比如推動了外引資源與項目的長期維護機制的形成、可以有效動員農村扶貧開發所需的社區內蓄資源、推動基層貧困社區的社會資本的積累 (高偉,2008)。此外,余意峰 (2008)通過對鄉村旅游的研究還發現,社區主導型發展的模式有利于避免和緩解“公地悲劇”的發生,縮短從個人理性到集體理性轉變的時間距離。
Gain(生源地)=I(S1,S2,S3,S4)-E(生源地)=1·972048-1·85877=0·113278
而陸漢文 (2008)則提出了社區主導型發展在當前中國面臨的挑戰。一是,瞄準的問題。由于社區對于發展策略的決定和扶貧資金的使用擁有很大的權限,而社區中非貧困群體往往掌握著更多的話語權,因此,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群體是否能夠將需求有效表達出來是一個問題。二是,雖然從理論上講,社區主導型發展有利于克服社區居民的“搭便車”行為,但是真正幫助居民認同參與、民主、公平、公正的理念并將其落實到行動中,是一個需要長期努力的過程。
綜上,非營利組織通過在農村扶貧項目中實行社區主導型發展模式,調動農民的自主性,實現社區獨立的、可持續的經濟發展。
雖然以上諸多文獻都對非營利組織在促進農村經濟發展方面的積極作用進行了闡述,指出了農民自組織促進農村生計改善的重要作用,但是非營利組織在實踐中依然存在很多問題,導致其諸多功能無法最終實現。
現有文獻提及最多的方面是非營利組織專業性不足的問題。雖然經過近十年的發展,中國非營利組織無論從數量還是質量上已經有了較為明顯的提升,但是其專業性在有效解決社會問題上還存在較大問題。作為非營利組織的一個部類,專業從事農村社區經濟發展的非營利組織,無論是在人力資源配備還是機構管理方面都還顯得“業余”,這樣的欠缺直接導致其特色優勢難以發揮,服務的質量和效率也大打折扣 (唐建平等,2010;董明,2011;徐頑強等,2012)。常瑛 (2012)在研究廣西鳳山縣PCD可持續生計項目之后,發現非營利組織在動員社區人員參與的過程中缺乏有效的措施,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無法調動社區成員的公共參與意識,將社區成員原來的“要我做”轉變為“我要做”,而這恰好是社區服務成敗的關鍵;另一方面,對社區協作者缺乏合理的激勵機制,導致社區農民無法長久地參與社區生計發展項目的開展。另外,韓俊魁 (2007)根據類別對農村扶貧類非營利組織進行了對比研究,發現與在華國際非營利組織和具有官方色彩的非營利組織相比,草根非營利組織的人力資源配備都明顯更弱。因此,對于大量未注冊的農村非營利組織來說,無論是資金、人力資源還是理念,都是困擾其發育、發展的關鍵因素。
總體來說,非營利組織在參與農村社區經濟發展中,其專業能力在多個方面都有較大的提升空間,既包括有效的動員和管理能力,也包括專業的服務能力,如市場營銷、生產技術指導。
對于一個組織來說,可持續發展就是在最大程度上提高組織內部效率,降低組織外部的風險,使組織存在時間更長并以最大限度完成組織使命的平衡過程 (韓俊魁,2007)。而在此過程中,組織自身的治理是否有效、管理是否順暢是關乎組織可持續發展的首要問題之一。對于非營利組織而言,雖然在起步階段,許多組織不可避免地陷入“家長式”管理當中,但是隨著機構的發展,應當建立理事會或類似的治理架構以保證其功能的正常發揮,比如決定組織的宗旨和目標,組織的計劃和發展,預算和財務監督,籌款,招聘、解聘組織負責人,作為與社區溝通聯系的橋梁等。非營利組織是公民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價值理念與公民社會核心價值觀應當高度匹配,我們很難想象一個內部獨裁的非營利組織能夠在動員社會公眾參與,輸送平等、民主等價值方面發揮積極的作用。
但是,一些農村社區扶貧類非營利組織,尚未建立較為完善的理事會制度。即使一些組織建立了此制度,許多理事仍只是名譽上的,并未真正發揮作用。比如,有些農村社會組織會員代表大會、常務理事會等無法發揮在重大事務決策中的作用;有的農村社會組織不按章程規定定期召開會員代表大會,有的甚至幾年不召開常務理事會;也有的農村社會組織不按期舉行換屆選舉等 (王義,2009)。2008年初,黃禹樺(2008)對晉州市農村專業經濟協會調查后發現,雖然協會在促進農村產業結構優化、增加村民收入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是在機構治理層面、管理層面仍存在不健全的問題:負責人在協會中的影響力過強,能人或者幾個能人主導協會成為比較典型的模式,協會的內部權力運行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負責人的個人能力和威信,會員對協會的認同感主要來自負責人的個人魅力,而非來自對協會本身的認同。除此之外,部分農村社會組織“行政氣息”濃厚,上下級等級明顯,治理機構嚴重“異化”也是影響其健康發展的重要瓶頸。這些問題帶來的不僅是管理上的粗放、決策上的不科學,還為部分人的權力尋租、貪污腐敗留下了空間(王義,2009)。
(1)制度環境的問題。以往的研究主要將制度問題的探討集中在國家對社會組織的雙重管理體制上 (陳元,2007),但是2013年初,中央政府已明確表示,放開四類組織 (行業協會商會、公益慈善類組織、科技文化類組織和城鄉社區服務類組織)的登記注冊。成立這些社會組織,可直接向民政部門依法申請登記,不再需要業務主管單位審查同意。對于參與農村發展的非營利組織而言,政府在此問題上的制度突破無疑是一件好事,但是具體執行可能還需要面臨一系列的難題。比如,有學者對華西平原農村的研究表明,由于政府的行政末梢 (如村委會)對村民自治空間的擠占,農村非營利組織在一些涉及村莊治理與發展的重大問題上難以參與。所以,非營利組織在參與基層農村社區建設中,存在著諸如制度環境賦予的生存空間或自主性不足的現象 (王卓、羅中樞,2010;閆東,2012)。
(2)社會公眾認同程度不高的問題。當前,社會公眾尤其是農村社會公眾對非營利組織 (原文為非政府組織)的認知、認同程度都還十分欠缺 (陳元,2007)。正如王卓與羅中樞 (2010)所言,對于信息閉塞的農村及其村民而言,非營利組織 (原文為非政府組織)就像UFO,是一個洋玩意兒,還是“一個很小資的東西”。這種社會認知上的局限自然影響非營利組織的服務效率,反過來又影響村民和社區對非營利組織的肯定。
(3)籌資環境的問題。直到最近幾年,中國一直是諸多國際非政府組織參與扶貧開發的重鎮,尤其是中西部地區,更是聚集了樂施會、宣明會、國際小母牛、國際計劃、SPPA等一系列世界知名的國際非政府組織。除了國際非政府組織之外,美國、英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的對外援助署也有針對中國農村發展的援助項目。在這個過程中,許多參與農村社區發展的中國非營利組織都得到或一直接受外資的資助,并將此作為機構項目運作資金的主要來源之一。但是,隨著我國經濟持續、快速地增長,許多的國際組織和發達國家對外援助署都對我國的扶貧支持進行了戰略調整,有的直接終止了對華援助。但與此同時,國內籌資環境又并不樂觀,基金會與基層社會組織之間的鏈條并沒有較好地對接。于是,在這種情形下,許多非營利組織面臨“斷奶”的威脅,勢必會影響我國非營利組織扶貧工作的開展 (陳元,2007)。
這里,值得注意的是,現有研究對于非營利組織在中國農村經濟發展中存在問題的理論分析,遠遠沒有對其積極作用的研究那樣深入。從諸多文獻中,我們大多是從文末“零星”地看到一些關于非營利組織的問題或困境的簡單描述,鮮有較為深入的理論探析。然而,這些存在的問題正是當前中國現實中需要研究的關鍵點。比如,非營利組織幫助農民建立組織絕非想象中那樣簡單,而是要面臨諸多難題,首要的便是由于村民民主意識和參與能力不足導致的集體行動難題。盡管從理論上講,非營利組織似乎比政府更具社區動員的優勢,但是在實際行動中是否掌握了動員技術的精髓,將非營利組織特有的優勢充分發揮還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這就需要從理論上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此外,面對復雜的經濟環境和經濟政策,非營利組織如何提高自身服務、農村社區經濟發展的專業性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最后,目前已有研究多為規范性的理論研究,還缺乏對非營利組織參與農村社區經濟發展的宏觀數據描述和微觀案例剖析,更多的實證研究有待加強。
常瑛 (2012):《非政府組織參與式扶貧研究》,廣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陳江虹 (2009):《關于我國農村社會組織問題研究的幾點思考》,《理論導刊》,(4)。
陳秋紅 (2011):《社區主導型草地共管模式:成效與機制——基于社會資本視角的分析》,《中國農村經濟》,(5)。
陳樹發、黃志堅 (2009):《農村致富帶頭人、農村經濟合作組織與社會資本互動關系研究》,《農業經濟》,(8)。
陳肖生 (2008):《20世紀90年代以來關于鄉村精英與村民自治研究的文獻綜述》,《理論與改革》,(2)。
陳元 (2007):《農村扶貧中非政府組織 (NGO)的參與》, 《農業經濟》,(6)。
褚添有 (2008):《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中的第三部門作用及其拓展》,《農業經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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