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敏
在“二戰”以后的第三次現代化浪潮中,新興獨立的后發展中國家促進農村發展的中心問題就是農業轉型和消除貧困。事實上,農業的現代化轉型本身也是為了消除貧困問題。因此,對貧困內涵及其成因的不同理解往往決定了不同的農村發展戰略,從而形成了不同的農村發展理論范式。①范式 (paradigm)的概念是美國著名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 (Thomas S.Kuhn,1922—1996)在其名著《科學革命的結構》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率先提出并得到系統闡述的。在庫恩看來,范式就是一種公認的模型或模式,是一個共同體成員所共享的信仰、價值、技術等等的集合。新舊范式的替代過程,就是科學革命 (Kuhn,1962)。雖然貧困成為宗教和世俗社會關注的主題由來已久,但直到近代社會科學興起以后,才開始出現對貧困的定義、度量和理解做出的系統分析。早期的定性研究主要側重于貧困人口的生活,而后來的定量研究則明確將貧困定義為缺乏足夠的經濟收入。雖然這一定義方法直到今天仍被廣泛使用,但是貧困的內涵后來也逐漸與生活方式、態度、行為等聯系起來,從而形成了諸如生活標準、下層階級、社會排斥、不平等、相對匱乏之類將貧困概念化的新詞匯。對貧困定義方法的豐富化雖然讓人們對貧困的本質理解得更為清楚,但也導致了大量問題與爭議的出現。這是因為定義貧困的方式與那些消除貧困的政策建議是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而且所有這些定義以及政策建議都植根于不同的價值觀念和信仰(哈爾、梅志里,2006:66)。因此,圍繞著貧困內涵的價值觀念演變,就可以非常清晰地梳理農村發展理論范式的歷史嬗變。
以經濟收入為基礎的貧困定義,反映出人類最低生存需求的價值觀念,即人類需要最低水平的食品、水、住房、衣服消費才能生存下來。②通過定義最低需求并將其與價格相聯系,就有可能構建出一條絕對的最低貧困線。20世紀70年代由代蒙特克·阿盧瓦利亞 (Montek Ahluwahila)在其承擔的世界銀行課題中提出的每天生活費不足1美元的絕對貧困線標準,被世界銀行和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廣泛采用,并以此來估計發展中國家的貧困率。2008年8月27日,世界銀行宣布,為更加準確地反映發展中國家的生活成本,世界銀行將把國際貧困線標準提高到每天生活費不足1.25美元。若按照每天生活費不足1美元的舊標準,1981年時全球有約15億人生活在國際貧困線以下;到2004年,這一數字已減為9.85億人。而按照1.25美元的新標準,1981年全球有19億人生活在每天1.25美元的水平之下,到2005年這一數字則降為14億人 (常駐聯合國代表團發展組,2008)。要滿足人類的物質生存需求,從根本上說就是要促進經濟發展,但傳統農業部門在促進經濟發展方面通常被認為是乏力的。根據西歐、北美國家的現代化發展經驗,在工業化導致的經濟快速發展時期,國家能夠使大部分人提高收入和生活水平,從而有效地消除貧困。因此,現代化理論家相信,這種由工業化推動的快速的經濟發展,在“二戰”以后獨立的發展中國家也能夠起到同樣的效果。關于這方面的文獻最為著名的莫過于發展經濟學中的“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Lewis-Ranis-Fei)二元經濟結構模型。
1954年,劉易斯在其經典著作《勞動力無限供給下的經濟發展》(Economic Development with Unlimited Supply of Labor)中把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結構劃分為性質不同的兩個經濟部門:現代工業部門和傳統農業部門,并指出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的中心是傳統農業向現代工業的結構轉換(Lewis,1954)。劉易斯認為,傳統農業部門勞動力無限供給①根據劉易斯的解釋,無限的勞動力供給是指現代工業部門在現行一個固定工資水平上能夠得到它所需要的任何數量的勞動力,或者說在僅夠維持勞動者生存的工資率水平上,隨需求的增長,勞動力供給可以無限增長的情況。構成了發展中國家二元經濟的內在特征,由于經濟發展依賴于現代工業部門的擴張,而現代工業部門的擴張又需要傳統農業部門提供豐富的廉價勞動力,因此,二元經濟發展的核心問題是傳統農業部門的剩余勞動力向現代工業部門轉移。換言之,伴隨著勞動力的轉移,發展中國家的二元經濟結構終將消除,②勞動力發生轉移的根本原因在于發展中國家的農業部門存在著生產率極低的過剩勞動力。在勞動生產率方面,工業部門遠遠高于農業部門,從而使得工人工資水平遠遠高于農民工資水平。正是由于存在工資水平的差異,促使農業過剩勞動力向工業流動。這種過程將持續進行,直到農業部門的過剩勞動力被工業部門完全吸收為止。這就是著名的劉易斯模型。
但是劉易斯模型只強調現代工業部門的擴張,沒有足夠重視農業在促進工業增長中的作用,也沒有注意到農業由于生產率的提高而出現剩余產品應該是農業中的勞動力向工業流動的先決條件。因此,后來的“拉尼斯-費景漢模型”則對劉易斯模型進行了改進和發展。1961年,拉尼斯 (Gustav Ranis)和費景漢 (John C.H.Fei)發表《經濟發展的一種理論》(“A Theor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一文,他們仍以劉易斯模型對發展中國家經濟部門的二元劃分為基礎,但從一種動態角度研究農業和工業的均衡增長,并認為因農業生產率提高而出現農業剩余是農業勞動力流入工業部門的先決條件。由此,拉尼斯-費景漢模型把二元經濟結構的演變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勞動生產率等于零的那部分勞動力的流出,這部分勞動力是多余的;第二個階段是邊際生產率大于零但小于不變制度工資的勞動力的流出;第三個階段是農業勞動的邊際產品的價值大于不變制度工資的勞動力的流出,因此這部分的農業勞動力已經變成了競爭市場的產品 (Ranis&Fei,1961;Fei&Ranis,1964)。
劉易斯接受了“拉尼斯-費景漢模型”的觀點,并在后來完整地提出了他的“拐點”理論。1972年,劉易斯發表了題為《對無限勞動力供給的反思》(“Reflections on Unlimited Labour”)的論文,提出了兩個“拐點”理論。劉易斯認為,當二元經濟發展由第一階段轉至第二階段時,勞動力供給將由無限變為短缺,此時由于傳統農業部門的壓力,現代工業部門中的工資開始上升,第一個轉折點,即“劉易斯第一拐點”開始到來。此后隨著農業的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農業剩余進一步增加,農村剩余勞動力得到進一步釋放,現代工業部門的迅速發展足以超過人口的增長,該部門的工資最終將會上升。當傳統農業部門與現代工業部門的邊際產品相等時,也就是說傳統農業部門與現代工業部門的工資水平大體相當時,意味著一個城鄉一體化的勞動力市場已經形成,整個經濟包括勞動力的配置完全商品化了,此時的經濟發展將結束二元經濟的勞動力剩余狀態,開始轉化為新古典學派所說的一元經濟狀態。此時,第二個轉折點,即“劉易斯第二拐點”開始到來 (Lewis,1972)。
“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模型”較早開創了城鄉二元經濟問題的研究。就理論發展而言,作為對“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模型”的反思,發展中國家的新農村部門是否存在剩余勞動力,它的工資是以由制度決定的古典原則,還是以由勞動力的邊際產出決定的新古典原則為基礎,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主要問題 (Hayami&Rutan,1985)。如 Jogenson(1961)建立了一個與“拉尼斯-費景漢模型”十分相似的模型,但假定農業部門不存在剩余勞動力,農業部門的工資是由新古典經濟學的邊際原理決定的。Jogenson運用新古典主義分析方法,探討了工業部門的增長是如何依賴于農業部門的發展,并認為在農業沒有剩余勞動力的情況下,工業化從一開始就必須依靠農業技術進步的支持。此外,也有研究在設定農業勞動邊際生產率為正的條件下,從城鄉就業的角度分析了二元經濟結構的轉化問題 (Todaro,1969;McIntosh,1975;Dixit,1978)。隨著二元經濟問題研究的深入和研究方法的拓展,二元經濟理論研究取得了長足的發展,成為發展經濟學的一個理論增長點,主要體現在:在研究方法上,綜合應用新古典經濟學、制度經濟學、演化經濟學的分析框架來解釋二元經濟問題;在研究內容上,將工資制度、分工組織、收入分配、市場分割等視角引入對二元經濟的分析之中 (關于二元經濟理論的歷史演化和發展過程參見:高帆,2004;關于中國對二元經濟問題的研究參見:孫凱、高帆,2005)。由于在“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模型”中,發展中國家的二元經濟結構是外生的,將二元經濟結構歸因于勞動力不合理的配置,其政策含義就是促使農業剩余勞動力向非農業轉移,因而,近年來研究發展中國家二元經濟問題的一個重要成果,就是對二元經濟結構出現的內生原因和解除路徑的反思 (Sachs et al.,2000;Murata,2002;Eswaran,Kotwal,2002;高帆,2007,2012)。
盡管存在理論上的諸多爭論,但“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模型”是發展經濟學中二元經濟理論研究的基石卻是毋庸置疑的,同時它也為新興獨立的發展中國家快速實現消除貧困和經濟現代化的強烈愿望提供了清晰的行動指南——工業化。政策制定者的任務就是擴大現代工業部門,從而把勞動力從僅能維持生計的傳統農業部門轉向現代工業部門。要實現這個目標,對于政府而言,可以通過對工業企業的大規模投資來實現。工業化可以創造大規模的就業機會,將勞動力從貧窮的農業部門、非正式經濟部門轉入現代的城市工業部門。進入有固定工資收入的工業部門就業,人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勢必會提高,最終必將消除貧困。在20世紀40~60年代,很多發展經濟學家都持有這種信念,并深刻影響了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政策。英國著名的發展經濟學家羅森斯坦-羅丹(P.N Rosenstein-Rodan,1902—1985)研究了東歐和東南歐國家工業化問題,認為政府應該實行“大推進”(the Big Push)式的工業化政策,把為工業投資提供流動資金放在政策的優先位置 (Rodan,1943)。努克斯(Nurkse,1953)認為,只有通過工業發展才能打破貧困的怪圈;但同時,政府應加強對基礎設施和輔助型工業的投資來確保均衡的發展。聯合國的一項由劉易斯 (Arthur Lewis)主導的重要報告,則敦促各發展中國家的政府優先為工業發展汲取資金 (United Nations,1951)。而發展經濟學先驅之一的羅斯托 (Walt W.Rostow,1916—2003)在其那本被廣泛引用的著作《經濟成長階段:一個非共產主義宣言》 (The Stages of Economic Growth:A Non-Communist Manifesto)中,針對所謂的社會發展六個階段(傳統社會階段、起飛準備階段、起飛進入階段、起飛進入自我持續增長的階段、成熟階段、高額大眾消費階段和追求生活質量階段)提出了一系列明確的政策規定,尤其在經濟起飛諸階段,要積累資本來為經濟發展創造條件,從而釋放經濟的活力,推動工業的持續發展 (Rostow,1960)。
受工業化的理論范式的深刻影響,在“二戰”以后相當長的時期內,以城市為中心的工業化進程被視為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的引擎,而農村的基本任務就是要支持這一工業化進程的發展。在工業化的邏輯下,農業生產將會走向商業化、資本化、機械化,以此達到效率的最大化,并實現規模經濟效益。應用西方科學以及農場管理技術以促進農業生產,被視為農村轉型過程中的一個基本因素。剩余勞動力將會從鄉村轉移到城鎮來彌補不斷擴張的工業以及服務部門的勞動力缺口。工業化和城市化帶來的收益則會自動地惠及窮人。一般認為,政府干預經濟發展,能將發展所帶來的收益更多地導向更為需要的群體;但是,基于工業化的農村發展理論輕而易舉地消解了政府干預的必要性 (哈爾、梅志里,2006:121)。
農村發展的工業化范式在后來的政策實踐中卻被證實為只是一個美麗的“神話”,它并沒有取得理論預想的結果。相反,發展中國家農村地區長期而廣泛存在著的貧困、剝奪、不平等與不安全,充分暴露了工業化發展觀所存在的缺陷。工業化優先發展本質上是一項不平等主義的發展戰略,其必然結果就是資源的配置傾向于著重解決城市問題,而對農村農業援助的資源就會遭到大規模削減。20世紀60年代以來,絕對貧困線以下農村人口的比例在許多國家中都有所增加,特別是在那些有著二元經濟結構的國家,這種結構使得土地分配和財富分配出現明顯的兩極分化趨勢,使得小生產者的利益訴求在國家主流決策之中微不足道。在1965~1988年,這種現象在諸如巴西、厄瓜多爾、秘魯、贊比亞、肯尼亞以及菲律賓等拉美、非洲及東南亞國家變得尤為嚴重。在這些國家中,失地人口 (受薪勞動者)以及準房東 (出租土地以及分享收成者)指數居高不下,并有上升的趨勢 (Cristodoulou,1990)。此外,農村貧困人群越來越集中于耕作潛力較低的地域,這些地方的農業生態環境十分惡劣,并經常伴有大范圍的沖突。貿易自由化很少為農村貧困人群提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除非那些國家已經把農業部門納入重視勞動密集型產業、以貧困人群利益為重的經濟發展政策之中 (Killick,2001)。在全球范圍內,直至20世紀末,發展中國家的貧困問題依然非常嚴重。根據世界銀行 (World Bank,2001)的估計,若采用收入少于1天1美元的絕對貧困標準,1998年全球大約有12億貧困人口,約占全球人口的24%;若采用1天2美元的貧困線,則估計1998年有28億貧困人口,約占全球人口的46%。在發展中國家絕對貧困人口的分布上,1998年有約5.22億窮人生活在南亞,占全部貧困人口的43%;另外有24%的窮人,即2.91億人生活在亞撒哈拉非洲國家;剩下的23%,即2.78億窮人生活在東亞和太平洋地區;還有相當少的一部分生活在東歐、中亞和中東地區。表1概括了世界銀行關于這些發展中國家絕對貧困的數據。

表1 按世界區域劃分的絕對貧困率 (1998) 單位:百萬,%
此外,在基本服務的提供方面,諸如農村醫療、教育、生活用水與環境衛生等,由于公共支出在幾十年中都投入不足,所以在所有實施弱化農村發展政策的發展中國家,農村地區幾乎都遠遠落后于城市中心地區。以教育方面的投資為例,若將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發展中國家在農業人口教育方面的公共支出與城市手工業者和白領部門的教育支出相比,就會顯得十分不對稱、不平衡 (Todaro,2000;IFAD,2001)。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曾被廣泛視為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普適良方的工業化范式就遭到了猛烈的抨擊。事實上,除了采取出口導向型戰略而不是進口替代型工業化政策的東亞國家之外,幾乎沒有多少發展中國家成功地實施了工業化戰略,也幾乎沒有什么發展中國家靠擴張現代的就業部門就大規模地降低了貧困率。此時,一種國家主義的發展觀念開始流行起來,它主要提倡政府通過積極干預經濟計劃、社會服務提供以及發展項目來徹底擺脫貧困并實現發展,即通過擴大政府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干預措施,將工業化經濟發展與社會政策結合起來,從而形成農村發展的社會發展范式。
在社會發展的理論范式下,貧窮不再只是意味著人類經濟意義上的最低消費需求,而是包含了一系列反映負面社會狀況和生活質量的社會性指標:居住環境惡劣、營養不良、健康狀況不佳、教育狀況差、識字率低、預期壽命短、衛生及其他公共服務的可及性低等。同時,它也揭示了社會不平等導致貧困的非物質特性。不平等起初只是被狹隘地定義為收入分配方面的問題,但是后來越來越與歧視、剝削與壓迫、資源可及性差以及缺乏有效行使權力和抵抗壓迫的能力等方面緊密聯系 (哈爾、梅志里,2006:70)。從這個認識角度來說,雖然貧困應當通過工業化和經濟發展進行改善,但是社會不平等機制的存在就使得工業化帶來的經濟發展不會自動給所有人帶來繁榮,即經濟不均衡發展只惠及在現代部門就業的人群,而貧困者卻通常被忽視,這就是所謂的“扭曲發展”問題 (Midgley,1995)。因此,發展主義者就認為必須要通過全方位的社會政策來保證更為公平的資源分配,以此來緩解貧困。①發展主義者的觀點受到了信奉社會民主主義以及國家干預主義的國家的歡迎,也得到了國際機構的認可。在20世紀70年代,國際社會做出了更多的努力,促使各國政府加大力度解決貧困、社會剝奪以及不平等問題。不僅是聯合國,其他國際機構,如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以及國際勞工組織,都提倡采取特殊的健康、住房、教育、衛生、城市發展、營養等社會政策。
社會發展不僅僅是經濟增長和提供社會服務,而且本質上是一種平等主義的發展戰略,即它強調經濟政策的制定應該和投資于教育、醫療、社區發展以及其他社會服務項目的社會政策聯系起來,從而減少“扭曲的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社會不公平問題 (Midgley,1995)。20世紀70年代以后,“在公平中求增長”的發展哲學已經被各類發展組織廣泛接納。就農村發展領域而言,自那時起,國際發展組織很大比例的資金被投到了一系列以基本生產為基礎的、以滿足人類需求為中心的工程與項目之中。把這些思路整合起來的一種嘗試便是設計一種“整合化農村發展項目”(Integrated Rural Development Projects,IRDPs)。這些項目內含一些合成性干預措施,試圖在農業生產增長的基礎上輔之以基本醫療服務、教育、環境保護以及其他一些服務 (Wiggins,1985;Bothomani,1991)。
自20世紀70年代末期以來,隨著新自由主義的復興,發展觀發生了重大的變革,主要體現在強烈抵制過度的政府干預,以及處處強調自由市場、企業精神以及獲取利潤的重要性。新自由主義使19世紀自由放任的經濟理論得以復興,它敦促政府積極地為市場活動提供方便,要求政府降低稅率、削減公共支出、減少經濟管制,從而增進市場商業部門的利益。換言之,它直接挑戰了這樣的思想:政府應該承擔促進社會發展的責任,以提高公民的福利。
促使新自由主義復興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主要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人們對于國家福利主義和國家發展干預主義普遍產生了嚴重不滿。到20世紀60年代末,發展政策已經具有高度的干涉主義色彩,在世界上的很多地區,政府都采取了指導性的經濟計劃和凱恩斯主義的經濟政策;同時很多國家還大規模地擴大社會服務,為國民提供教育、健康、營養、住房以及其他福利。所導致的結果就是,“發展”成為一種不斷增長的“國家福利主義”,新自由主義學派對此進行了尖銳的批評,認為政府干預對促進經濟增長和消除貧困起到了破壞作用,甚至走上了一條“奴役之路” (Hayek,1944,1949;Friedman,1962,1980;Lal,1983)。第二,20世紀70年代末,極右翼政治領袖在英國、美國和其他國家登上了政治舞臺,極大地推動了極右翼政治運動 (Glennerster&Midgley,1991)。70年代的兩次石油危機導致了嚴重的經濟問題,盡管各國政府都試圖用凱恩斯主義的發展規劃來糾正這些問題,但經濟蕭條、通貨膨脹和失業現象依然持續。極右派使選民相信,這個時期連續不斷的失業、通貨膨脹和工會罷工等問題的罪責都在政府,都是由高稅率、國家對經濟的過度干預以及過于慷慨的福利體制造成的,這些行為抑制了經濟的活力。除了在英美國家的撒切爾主義和里根主義大行其道,政府應該承擔社會發展責任的思想受到嚴重挑戰。此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長期以來一直反對政府對社會發展的資助,在極右翼政治運動之下就有了新的機會來實施其強制性的經濟自由化貨幣政策,將此作為給債臺高筑的發展中國家和第三世界國家貸款的附件條件。①自20世紀70年代的經濟危機以來,很多反對新自由主義學說的政府面臨了巨額債務問題。幾乎沒有哪個政府能在商業市場上籌措到貸款,多數政府只好被迫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及世界銀行尋求緊急經濟援助。這些國際經濟組織附加了限制性政策,要求各國政府采取經濟自由化或實施“結構調整”規劃 (Danahar,1994;Chossudovsky,1997)。這些規劃包含了一種新的經濟計劃形式,即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官員掌握各國經濟政策的制定。他們撤銷了經濟計劃機構,廢除了不利于商業團體的政府管制,讓政府降低稅費,大幅削減公共支出,取消了上千個公共服務工作崗位,把補貼轉向食品和其他商品,廢除土地改革以及再分配政策,削減農村發展和非正式部門的投資政策,使國有工業和政府所有的公共事業民營化;同時,還鼓勵學校、診所、醫院以及其他社會服務設施民營化,在不能實施民營化的領域,如衛生保健和其他社會服務,則實行收費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還要求各國政府放棄進口替代政策,開放經濟,引入外資,加入全球競爭。這是因為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制定者認為,融入全球資本主義經濟可以吸引資本,提供進入全球市場的機會,促進經濟的增長和繁榮。
在新自由主義的理論范式下,貧困的不平等性質被重新定義。庫茲涅茨 (Simon S.Kuznets,1901—1985)的研究挑戰了當時發展經濟學關于需要政府干預來糾正不平等以及更大范圍的收入差異的主流觀點。一般來說,許多非常貧困的國家有一個龐大的僅能維持生存的農業經濟部門,由于絕大部分人口都比較貧窮,因而在這樣的社會中,不平等現象并不突出。然而,在那些經歷著經濟發展的國家,收入不平等卻急劇擴大。庫茲涅茨 (Kuznets,1955)認為,不平等增加是因為那些從傳統部門轉向現代工業部門的群體的收入,相對于那些仍在從事農業行業的人們來說,總是以很快的速度增長。不過,根據他關于收入分配狀況隨經濟發展過程而變化的“倒U型曲線”理論,隨著經濟持續發展,收入不平等將會下降。這是因為隨著工薪型就業的增加,大多數人的收入會增加,不平等就會相應下降。可見,庫茲涅茨的理論發現與“劉易斯-拉尼斯-費景漢模型”的理論邏輯不謀而合。庫茲涅茨的研究后來被新自由主義擁護者用來證明,在那些以收入不平等為代價而高速發展經濟的國家里,收入不平等的問題能夠自我解決,并不需要政府干預。這也就是后來“里根經濟學”(Reaganomics)推崇的所謂的“涓滴效應”(Trickle-down effect,國內亦譯作利益均沾、滲漏效應、滴漏效應等),即指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并不給予貧困階層、弱勢群體或貧困地區特別的優待,而是由優先發展起來的群體或地區通過消費、就業等方面惠及貧困階層或地區,帶動其發展和富裕。許多自由市場經濟的信徒相信這種“涓滴”理論,即富人消費投資,刺激經濟發展,最終惠及窮人,如水之向下“涓滴”。
自20世紀80年代以后,新自由主義政治經濟學在世界范圍內取得了主流的理論地位。就農村發展領域,試圖“在公平中求增長”的“整合農村發展項目”(IRDPs)因浮出表面的一些包括搞工程成本、效率低下的跨部門合作水平、官僚體系的復雜性以及缺乏受益人參與等問題而遭受批評,因此,作為一項減少農村貧困的措施,該項目在80年代被采用的普遍程度有所下降 (World Bank,1987;Tendler,1993)。在更為廣泛的視野下,作為一整套針對拉美和東歐國家的新自由主義綱領——華盛頓共識 (Washington Consensus),則將貧困地區的農業問題歸咎于資本化程度不高、缺乏國際競爭、地區資源匱乏、資源分配不公以及制度失靈,其中最后一項包括政治上以及組織上的各種缺陷 (哈爾、梅志里,2006:133)。因此,解決農村及農業發展的主要方法除了通過技術來提高農場的生產力之外,也要推動政策和制度改革進入一個自由化進程,這一進程將以公-私伙伴關系(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為基礎以鼓勵農業的多樣化、分散化以及小農生產者從政策設計到政策評估的全程參與 (Maxwell et al.,2001)。
在新自由主義盛行的二三十年來,無論是在發展中國家還是發達國家,“涓滴經濟學”(Trickle Down Economics)越來越不明顯。在許多經濟快速增長的國家中仍然長期存在大量貧困人口,這種現象表明,經濟總量的增長對于減貧及降低社會不平等來說并不足夠。聯合國發布的《2011年新千年發展目標報告》 (The 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 Report 2011)明確提到,“在實現新千年發展目標方面的各項進展往往未惠及那些處于經濟階梯底層的人群”(United Nations,2011)。事實上,各國各種貧富差距和不平等現象正在日益加深,這種趨勢毫無異議。在過去三十年間,四分之三富裕國家內部的貧富差距越拉越大 (OECD,2011),而大部分的發展中國家的貧富差距也均在拉大 (International Labour Office,2008),中國也不能幸免。事實上,中國雖然在經濟增長速度方面首屈一指,但貧富差距不斷擴大的速度也是名列前茅 (Liu,2011)。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中國的基尼系數在2003~2012年十年間均超國際0.4警戒線,其中2003年為0.479,2012年為0.474(國家統計局綜合司,2013)。此外,在經濟收入以外的公共教育、醫療衛生服務、營養健康等社會發展領域各國內部的差距也是越拉越大 (Reidpath et al.,2009)。
受“可持續發展”理念 (World Bank,1992)的影響,同時也是對經濟意義上的貧困標準以及新自由主義發展范式的反思,在20世紀90年代末期,發展理論家較為完整地提出了一種新的綜合性的農村發展思路,即把經濟收入、脆弱性、能力、社會資本等維度均納入概念框架之中的“可持續生計分析” (Sustainable Livelihoods Analysis,SLA)。盡管不同的學者因研究興趣和目標不同而對可持續生計內涵的理解存在差異,但一個較為普遍被接受的可持續生計的定義是,“一個生計維持系統要包括能力 (capacities)、資產(assets,既包括物質資源也包括社會資源)以及維持一種生活方式所必需的活動 (activities)。只有當一個生計維持系統能夠應對壓力和重大打擊,并且可以從中恢復過來,以及可以在現在和未來保持甚至提高其自身的能力和資產,同時不損害自然資源的基礎時,它才具有可持續性”(Scoones,1998:5)。進入新千年以來,經過發展理論家以及一些國際和國家發展組織的大力推動之后,SLA作為一種整體性的發展思路正有逐漸取代新自由主義而成為主流發展理論范式之趨勢。
SLA框架是建立在阿瑪蒂亞·森 (Amartya Sen)的貧困理論基礎之上的。森 (Sen,1992、1999)批判了絕對或相對貧困的概念,認為貧困不是主要同收入不高有多大關系,而更多的是與人們是否具有選擇愿意做什么的能力相關,但能力又是由更多的機會、自由和權利所決定的。因此,森認為,如果人們要實現溫飽、富足、個性化生活方式及文化選擇等這些功能的話,自由能力便是需要國家必須保障的基本權利。在一個沒有饑餓、有充分的教育機會、疾病能夠得到控制的社會里自由是其內在的特質。森對貧困性質的理解超越了新自由主義者的自由即不受限制的理念。相反,國家應該要采取行動創造積極的自由,①英國著名的政治哲學家以賽亞·柏林 (Isaiah Berlin)在其1958年的《兩種自由概念》中,對自由的概念進行了革命的劃分:將自由分為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兩種。他認為,積極自由是指人在“主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作為主體的人做的決定和選擇,均基于自身的主動意志而非任何外部力量。當一個人是自主的或自決的,他就處于“積極”自由的狀態之中 (liberty to…)。這種自由是“做……的自由”。而消極自由指的是在“被動”意義上的自由。即人在意志上不受他人的強制,在行為上不受他人的干涉,也就是“免于強制和干涉”的狀態 (liberty from…)(柏林,2003)。在柏林看來,這兩種自由的重點是相區別的,所回答的是兩個具有重大差異的問題。積極自由強調的是主體活動的主動性和自治性,而消極自由的重點在于外部力量沒有對主體形成束縛和控制,未受到他人的干涉。兩種自由概念的劃分,明確地提出了自由制度的基本理念上的兩種思路。積極自由既然強調人的主動性和自主性,自然就把重點放在人的行為能力和獲取資源的能力上,因此派生的是人的各項主動權利和做某種行為的資格。權利行使和能力的培養構成了判斷人的自由實現程度的標尺。而消極自由著眼于免受外在強制和干涉,自然就把重點置于人在社會活動的自在空間上,強調的是社會為人的發展提供潛在機會,允許社會存在自發活動的舞臺,公共力量不能對人的發展做強制性安排。比較保守的 (或者說右翼的)自由主義者,如哈耶克、弗里德曼,也包括柏林本人,高度重視消極自由的理念,認為消極自由的理念應當作為政治自由和社會自由制度的基礎,即一個社會只要建立恰當的社會經濟政治制度,保障所有人都享受不受限制的自由生活就可以了,而沒有必要關注他們運用其自由去做什么。相反,比較左翼的自由主義者或者社會民主主義者,例如森 (Sen),則強調積極自由的重要性。即一個社會僅僅建立了維護消極自由的制度框架是不夠的,而且還要推動人民運用其自由去追求有利于社會公正和發展的目標。關于積極自由和消極自由何者重要或者這一區分是否有意義的爭論,乃是當代西方自由主義甚至更大的政治哲學中的重要論題之一。這種自由能提高人們的能力,使他們能夠實現自己的功能。將森的貧困理論進行概念化以后,2000年英國海外發展部 (the UK's Department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DFID)將可持續性生計分析框架發展成為一套完整的、單獨的、可共享的發展規劃方法 (DFID,2000),并被國內外許多發展組織和學者所采納。
SLA框架始終以人為中心,它并不完全排斥以收入和消費量作為衡量貧困標準的傳統觀念,而是設想民眾會追求多重的目標:民眾不僅僅追求高額收入,同時還追求改善健康水平,增加接受教育的機會,減少脆弱性并且力圖規避風險。為了實現多重目標,SLA框架訴諸一系列生計維持資本,主要包括財政資本、人力資本、物質資本、自然資本和社會資本,從而確定了一攬子的增加貧困農戶生計可持續性的手段:改進貧困農戶使用或接受高質量的教育、技術、信息、培訓和醫療衛生服務的權利或機會;為農戶提供有保障的資金來源和渠道;營造更支持、關心貧困農戶的平等的社會環境,使他們使用自然資源的權利或機會更為安全、穩定,并能更好地管理資源;政策與制度環境能夠支持多樣化的農戶生計策略,使其平等地享用市場銷售條件 (蘇芳等,2009)。
作為一種分析工具,SLA框架可以幫助人們理解制約民眾消除貧困的復雜力量,當然也指出了根除貧困的潛在機會。它是一個動態的機制,在一個相互作用的過程中涉及了一系列變量 (見圖1),主要由脆弱性背景、生計維持資本、結構和制度的轉變、生計維持策略和生計維持輸出5個部分組成,這些組成部分以復雜的方式互相作用。①關于SLA框架各組成部分的具體內涵及變量之間的相互關系的介紹性分析,可參閱:蘇芳等,2009。
然而,有理論家認為SLA框架最明顯的問題是缺乏政治資本,或者說該框架沒有納入民眾動員其有限資產以捍衛其生計的能力。政治資本的含義和社會資本的含義并不相同,社會資本所指稱的內容并不必然將政治化的行為牽涉進來。因此,后來對可持續性生計框架的完善包括了政治的維度 (Baumann&Simda,2001)。作為一種新的農村發展理論范式,可持續生計分析框架已經被廣泛應用于對發展中國家及第三世界國家的貧困、糧食安全、自然資源管理等農村問題的分析當中 (Dalal-Clayton,et al.,2004;Hesselberg,2006)。近年來,也被學者引入中國,用于分析中國失地農民保障、農民工社會保障、農民培訓等農村問題以及特殊領域中弱勢群體的社會管理問題 (趙海波等,2013;劉璐琳、余紅劍,2013;馬莉莎等,2012;殷瑾等,2012)。

圖1 可持續生計維持框架
從社會政策的視角來看,可持續性農村生計的發展觀念是十分切合實際的。它既作為一種分析工具也作為一種實踐工具,生計維持框架突出了社會政策的關懷,把增進民眾的福祉作為發展努力的中心。可持續性農村生計框架也蘊含了一個中心觀念,就是不能寄希望于依靠單一機構來解決農村發展的問題,而必須將政府機構、國際發展組織、企業、NGO等多重行動者考慮在內。因為不同機構和組織所起的作用是不同的,各類機構和組織之間可以互補,從而使發展行動事半功倍。然而,盡管國家不再擁有對計劃性發展的壟斷權力,但是國家依然能發揮獨一無二的作用,即提供一個壓倒一切的法律或政策框架來促進變遷。可以說,雖然可持續生計分析框架有其自身的技術優勢,但是只有在獲得中央和地方政府政治支持的背景之下才會有效。然而,在相當多的農村里,加強并維持生計的行動對地方權力結構,以及資源和資本性資產的分配形成了挑戰。國家權力機關對促進有利于農村大眾的再分配變化給予高度的承諾是相當罕見的,即使有,也是特定歷史環境之下的特殊產物。因為這些權力機關經常受到各種誘惑,從而過度依賴于短期的、社會保護主義式的干預,而往往不去考慮那些更為根本性的改革 (哈爾、梅志里,2006:149-150)。因此,即使在可持續生計理論范式的視野之下,國家作用仍然是農村發展問題的核心。
本文細致地梳理了農村發展理論范式的歷史嬗變過程。從工業化范式到社會發展范式,從新自由主義范式再到可持續生計范式,其實每一種理論范式在一定歷史時期內都對農村發展的政策實踐有著重要的理論價值。就理論發展本身而言,目前已有兩點達成基本共識:其一,經濟發展計劃和經濟政策的制定,應該和投資于教育、醫療、社區發展以及其他社會服務項目的社會發展政策聯系起來,實施一種平等主義的發展戰略,以防止“扭曲發展”所帶來的社會不公平;其二,實現徹底消除貧困的目標和促進農村發展,需要整合國家、市場和社會三者來提供資源,即不能寄希望于依靠單一機構來解決農村發展的問題,而必須將政府機構、企業、國際發展組織、NGO等多重行動者考慮在內。但是從當前來看,政府仍應在多重行動者中發揮獨一無二的核心作用,即提供一個壓倒一切的法律或政策框架以促進變遷。
就理論發展的內在缺陷而言,目前較為突出的問題主要可歸納為三個方面:其一,對“農村發展”內涵的理解還主要限于消除貧困意義上的農民怎樣解決他們基本物質需要的問題,即解決農民的溫飽問題和生計問題,也可以概括為是人對資源的利用和分配的問題;其二,缺乏對人與自然生態之間的關系以及人的文化價值體系的關注和研究,因此,長時期以滿足人的物質需要的發展政策,有可能導致農村地區自然生態環境的破壞,以及農村地區人類共同體缺乏一個共同認可和理解的文化價值體系;其三,缺乏對農村發展中的經濟失靈、健康與安全、生態保護等方面的政府規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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