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張向輝
聯盟的江湖,未來依然不會平靜,永遠有寫不完的故事,其未來發展和博弈也將出現更多的版本。
近幾年,航運聯盟的發展風起云涌,繼G6聯盟的成立之后,P3聯盟的橫空出世,在聯盟的江湖上掀起了更大的驚濤駭浪。在歐盟取消班輪公會“反壟斷豁免權”5年后的今天,隨著巨頭航運聯盟的突然崛起,“壟斷”這個詞語再次讓業界充滿了忐忑和警覺。那么,航運聯盟是否是班輪公會的變異?公會與聯盟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系?它們走過了怎樣的一段發展歷程?在聯盟競爭不斷升級的博弈中,它給業界帶來怎樣的深刻影響?
P3聯盟的橫空出世,在航運江湖掀起了巨大波瀾,加之近些年航運市場的持續低迷,更讓很多中小班輪公司內心五味雜陳。他們無比懷念班輪公會擁有“反壟斷豁免權”時的光輝歲月。其實,一些航運巨頭又何嘗不是呢?
回首班輪公會百余年發展歷程,其發展波瀾壯闊,跌宕起伏。19世紀,世界集運業在得到空前發展的同時,各班輪公司之間的競爭也日益激烈。為避免因競相跌價爭攬貨源而損害各自的利益,1875年7家英國航運公司組成聯合王國——加爾各答班輪公會。協議規定各自的船舶發航艘次和最低運價。此后,班輪公會獲得飛速發展,到20世紀末,全世界已有360多個班輪公會,遍布各主要班輪航線,主要由海運發達國家航運公司控制。
班輪公會分為開放式公會和關閉式公會兩種。開放式公會多見于與美國港口有關的航線,并為美國政府有關當局所調節。入會條件是同意公會規定的運價,遵守公會協議。關閉式公會的入會條件是要求入會者經全體會員通過。大多數班輪公會為關閉式公會。班輪公會的任務是規定共同遵守的最低運價;通過對船舶發航次數、船舶噸位和掛靠港口的限制,控制會員公司之間的競爭;采用折扣、回扣、延期回扣和合同優惠等辦法給貨主一定優惠,以控制貨源,排擠會外航運公司和壟斷航線上的班輪業務。
20世紀,班輪公會遍見于世界各國的對外貿易航線,根據聯合國貿發會議統計,1974年班輪公會的發展達到鼎盛時期,在主要的貿易航線上,班輪公會的市場占有率高達90%以上,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就在班輪公會陶醉在自己不斷創造的輝煌之時,另一種力量也在悄然崛起。班輪公會的種種壟斷手段和蠻橫行徑導致了來自全球的貨主,尤其是發展中國家貨主的強烈不滿和抗議,他們反對發達國家通過班輪公會壟斷航運,希望發展自己的商船隊。于是,聯合國貿發會議于1972年1月召開海運立法工作會議,要求制定新的公會規則。在1972年第三屆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上,由發展中國家組成的77國集團經過內部協商,提出了《班輪公會行動守則》草案。1974年4月6日在日內瓦召開的聯合國班輪公會守則會議上,《班輪公會行動守則公約》獲得通過,自1983年10月6日生效。
該公約規定了貨載分配原則、入會條件和公會提高運價的期限等,其制定和實施有利于發展中國家發展自己的商船隊,限制發達國家對班輪航運的壟斷。此舉為日后聯盟的興起和班輪公會走向沒落,悄悄埋下了伏筆。

進入20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世界海運規則放寬和海運全球化發展步伐的日益加速,世界集裝箱班輪運輸格局也悄然發生改變。
首先,班輪公會的影響力日漸式微。隨著集運由工業發達國家之間進行的運輸,擴展到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以及發展中國家之間進行,大量會外船涌入市場,獨立承運人紛紛崛起并日益強大,嚴重沖擊班輪公會的地位,一些成員公司退出公會,有些雖仍是會員,但行動更加獨立自主,班輪公會的市場占有率呈下降趨勢。1998年以后,大批船公司紛紛退出公會組織,班輪公會的地位和作用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有些學者認為,班輪公會體制也就是在這一年開始走向消亡。
與此同時,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班輪業供需矛盾日益尖銳,航運市場進入前所未有的困難時期。盡管各船公司努力在航線配置、運價政策、服務水平等方面增加投入和合作。但實踐表明一家船公司已孤掌難鳴,無法在“低運輸成本、高服務質量”軌道上運行。在這種背景下,世界主要班輪公司走上了大規模聯營的道路。1995年以來,航運聯盟成為航運市場的主旋律,6年時間中,先后進行了多輪的聯盟重組。1994年9月,總統輪船、渣華輪船、東方海外、商船三井和馬來西亞國際這五家班輪公司成立了第一家名為“全球聯盟”的聯盟。此后,又出現了由馬士基和海陸組成的“馬士基/海陸聯盟”,由赫伯羅特、東方海皇、日本郵船和鐵行箱運組成的“偉大聯盟”以及后來的韓進海運、德國勝利、朝陽商船組成的“聯合聯盟”和川崎汽船、中遠集運、陽明海運組成的“CKY聯盟”。
后來,原偉大聯盟成員鐵行箱運集團與全球聯盟皇家渣華輪船集團的班輪部門合并后成立新公司“鐵行渣華”,韓進收購德國勝利80%的股權;原偉大聯盟的東方海皇收購了原全球聯盟的美國總統輪船,但集裝箱業務改以總統輪船的品牌經營。鐵行箱運和渣華輪船、東方海皇和美國總統兩例并購案例的發生對班輪運輸業沖擊很大,特別是沖擊了剛成立不久的幾大航運聯盟。
到1998年,國際集裝箱班輪運輸業內的相當一部分主要經營人進行了重新配對組合,赫伯羅特、日本郵船、東方海外、鐵行渣華和馬來西亞國際組成了新的“偉大聯盟”,總統輪船、商船三井和現代商船三家組成了“新世界聯盟”,馬士基/海陸聯盟、聯合聯盟和CKY聯盟則沒有變化。
1999年1月,法國達飛接管了法國國家的航運公司,11月,馬士基通過收購海陸誕生了超大型班輪公司“馬士基海陸”,馬士基/海陸變成了單獨一級的航運巨頭。集裝箱班輪運輸公司的不斷重組、兼并,強烈反映了航運聯盟的不穩定性。所幸的是,從1998年開始,航運聯盟進入了相對穩定時期。
進入21世紀,隨著經濟環境的日益開放和公平競爭意識的逐步提高,班輪公會組織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一方面,班輪公會濫用壟斷特權,壟斷定價和任意收取各種費用的行為遭到了全球貨主的強烈反對。以中國為例,2001年,所有進入中國市場的國外船運巨頭忽然聯手,以國際班輪公會的名義宣布,從2002年1月起在中國港口向中國貨主代征收一項名為“碼頭作業費”的額外費用。該項收費很快被國內船公司效仿以獲得更大收益,并很快演變成行業潛規則,讓中國廣大貨主怒不可遏。這項額外費用的征收并非個例,班輪公會和航線組織利用壟斷及優勢地位在中國收取名目繁多的不合理附加費包括:碼頭作業費(THC) 、原產地接貨費(ORC) 、簽發提單費、制單費、打單費、換單費、旺季附加費、幣值附加費、集裝箱鉛封費、設備操作管理費、保安費等不一而足。另一方面,隨著集裝箱運輸的普及,船公司規模越來越大,經營行為靈活,以現代化船隊和優質服務為標志的獨立承運人已成為班輪公會的強大競爭對手。對新出現的競爭對手,老邁的班輪公會在穩定運價方面的能力已顯得力不從心。
在雙重夾擊之下,班輪公會逐漸走向了窮途末路。此時,歐洲貨主再次發力,不斷游說歐盟立法取消班輪公會制度。2003年3月,歐盟委員會根據歐洲貨主協會的請求,正式重新審議歐盟理事會第4056/86號規則的合理性,并于2005年12月14日向歐盟部長理事會正式提交了《關于撤銷對班輪公會反壟斷豁免權的建議書》。歐盟部長理事會于2006年初開始對建議書進行了審議,并于2006年9月份確定了取消班輪公會反壟斷豁免權的時間表,即2008年10月18日起正式廢除班輪特權。
緊接著,美國聯邦海事委員會(FMC)主席也明確表態,認為反壟斷豁免權沒有必要存在。美國表態后,世界其它地區也緊隨其后。班輪公會呼風喚雨的時代一去不復返。
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歐盟取消班輪公會“反壟斷豁免權”之時,正值航運市場由盛而衰的關口,班輪業一下被推至風口浪尖。其未來將走向哪里?

2008年之后,面對金融危機的深度蔓延,以及航運市場的急轉直下,各班輪公司為擺脫困境,提升競爭力,無不窮盡招數,博弈也進一步升級。
在這場班輪公司博弈之戰中,馬士基于2011年11月推出“天天馬士基”服務,引起的反響最大。“天天馬士基”服務推出后,航運市場旋即作出反應。同年12月,為應對馬士基,G6聯盟、地達聯盟迅速成立;2012年,CKYH聯盟和長榮海運、中遠集運和中海集運不斷深化合作。2013年6月,馬士基又掀起更大波瀾,與達飛輪船、地中海航運組成史上最強聯盟P3網絡。
毫無疑問,素以獨行俠形象示眾的航運巨頭馬士基選擇加入聯盟的大軍,在宣告公司單打獨斗的時代終結的同時,也證明了聯盟的力量之大。目前,市場已形成P3、G6和CKYHE聯盟三足鼎立之勢,未來,仍不排除有越來越多的成員加入聯盟或組建新的聯盟。至此,由馬士基挑起的航運公司之間的競爭已演變為聯盟之間的對決,隨著越來越多的公司加入聯盟大軍,聯盟的力量也變得空前強大。班輪聯盟正式迎來大發展時代。
毫無疑問,隨著聯盟競爭的不斷升級,其影響也逐漸向相關行業擴散。比如,班輪運輸業方面,一場市場大洗牌已經再所難免,誰能在市場洗禮中得以生存,誰能繼續擴大市場份額,這考驗著每一個公司決策層的智慧和魄力;造船方面,隨著聯盟競爭的不斷加劇,航運市場掀起了一股船舶大型化浪潮,誰把握住了這次機會,誰將變得更加強大;港口業方面,由聯盟競爭帶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最直觀的反應是,港口及碼頭運營商將因此面臨新一輪洗牌;貨主方面,對航運巨頭結成的超級聯盟也是表現得憂心忡忡,擔心聯盟會對全球集裝箱運輸線路上運價產生影響,未來全球貨主對航運聯盟會越來越保持警惕性,并且力求找到破解聯盟給他們帶來巨大沖擊的途徑;聯盟對反壟斷執法和監管也將造成影響。交通運輸部水運科學研究院發展中心孫士雯認為,P3聯盟合作覆蓋三大東西主力航線,在亞歐線運力占比接近一半,其運營后對市場的影響和控制能力,將對中國反航運壟斷的執法和監管提出新要求。
顯然,聯盟已是當下和未來班輪市場不得不面對的重大課題,而且它的連鎖效應還將持續發酵。P3聯盟的橫空出世,已將聯盟的發展推至了一個新的高峰,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可以預見,聯盟的江湖,未來依然不會平靜,永遠有寫不完的故事,其未來發展和博弈也將出現更多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