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張愛玲和簡·奧斯汀作為中西方女性作家的代表,都擅長從女性主義的角度進行創作。文章主要采用平行研究的方法,從作者寫作的基礎(社會環境和家庭背景)和女性主義視角入手,分析比較了《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的女性形象和她們的愛情觀的異同。物質還是愛情,兩位作者用一冷一暖兩種不同的情緒表達了同樣矛盾和掙扎。
[關鍵詞] 《傾城之戀》;《傲慢與偏見》;女性形象;愛情觀
夏志清先生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寫道:“她(張愛玲)能和簡·奧斯汀一樣的涉筆成趣,一樣的筆中帶刺。”[1]描寫女性形象和表現她們的愛情觀是這兩位作家作品的重要主題,《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和《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的形象不謀而合,她們有主見、有追求,并且通過自己的方式得到了屬于她們的幸福。兩位作家都不僅僅是簡單地敘述一個愛情故事,在故事中有她們的人生經歷、有時代的顛沛流離、有人情的冷暖自知。
一、在矛盾中窺探人生
白流蘇和伊麗莎白的異同實際上也是張愛玲和簡·奧斯汀之間的異同,作者往往會把自己的生活和情感融入到作品之中,她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和家庭經歷又為她們的創作奠定了基礎。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還殘留著封建社會和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印記,而五四運動的反帝國主義、反封建主義思潮又愈演愈烈,西方先進文化也逐漸在國內產生影響。上海作為現代中國最大的都市,它的包容性使新舊文化的碰撞在這里越發激烈,一部分女性更是在租界文化的影響下逐漸掙脫封建禮教的種種束縛開始變得“摩登”起來。張愛玲正是在這種矛盾的大環境中開始了自己的創作,她的作品不僅深刻反映了當時女性的生存狀況,并且自然而然的帶有了上海女性的獨特風情。
簡·奧斯汀出生在十八世紀末的英國,此時工業革命剛剛開始起步并有序地進行著,資本主義的“金錢王國”通過廣闊的社會斗爭和無情的經濟改革,為其鋪平了走上統治地位的道路。然而此時又是英國浪漫主義復興的重要時期,它力主表現個性與感性,在題材與主題的表現上富于傳奇性、奇特性。這種理性與情感的碰撞,使簡·奧斯汀成為文學流派交替的承擔者,激發了其作品中“理性其外,浪漫其中”的重要主題,引起讀者持久的審美享受。
社會大環境是作家進行創作的重要背景,使她們的作品明顯打上了那個時代的烙印。而家庭環境更是對作家產生直接的影響,。
二、在創作中表達立場
睿智而有追求,成就了她們自己的人生。白流蘇雖然沒有讀過什么書,但她絕對是一個獨立、前衛的新女性的典型代表。她是聰明的,看清自己處于弱勢地位——一方面白公館顯然是待不下去了,另一方面“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如果她輸了,她聲名掃地”,在愛情中她的小心翼翼都是為了保全自己。站在白流蘇的角度來看,我們似乎就能夠理解她把婚姻當作一筆好的交易的心態了。白流蘇從來不受別人操縱人生,她深知自己要什么、如何去爭取。離婚這在別人看來有損顏面的事情她不顧家人反對自己做了決定;當兄嫂勸她從前夫的侄子中挑一個過繼來養時,她又憑自己的魅力贏得了范柳原的青睞,反倒成了四奶奶的“榜樣”,“流蘇離了婚再嫁,竟有這樣驚人的成就”。伊麗莎白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她不接受家里安排的相親,不被社會金錢觀、婚姻觀束縛,更拒絕了不愛的人的求婚,她和達西的結合是她自己的選擇。此外,她的平等意識在那個時代顯然是先進的,當達西的姑姑對伊麗莎白家世、財產表示蔑視時,她冷靜地反駁道“在對待您的侄子向我求婚這件事上,我認為我們是平等的。他是一位紳士,而我是紳士的女兒。”
婚姻是謀求更好生活的手段。 “沒念過兩句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白流蘇看來“找事,都是假的,還是找個人是真的”。她沒有經濟基礎,婚姻便成了一樁買賣,嫁個擁有社會地位和財產的男人才是自己生存下去的條件,才為自己以后的生活提供了保障。白流蘇“承認柳原是可愛的,他給她美妙的刺激,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經濟上的安全”,所以范柳原對于白流蘇而言更意味著自己的前途,心里縱然有愛,但更多的是不能抵抗的經濟上的誘惑。同樣,像伊麗莎白這樣一個中產階級出身、財產微薄的女性,要想獲得一種體面的生活和地位,唯一的途徑就是嫁給一個好男人。伊麗莎白雖然拒絕了柯林斯先生,但也因此被母親罵為“固執的傻丫頭,不知好歹”,并且好友夏綠蒂最終嫁給了這個“既不通情達理,又不討人喜愛”但是“一個確保她不挨凍受饑的保險箱”的牧師。可見在那樣的社會大環境下,婚姻不僅是自己的物質保障,更是整個家庭的希望。
不同的家庭境遇塑造出不同的性格。沒落的白公館里擁擠著老老少少十多口人,白流蘇離婚后回到這個舊公館更被冷眼相待。家中的哥嫂又自私自利,只要有錢,就算是把她給賣了也值得。親情的缺失使白流蘇在心理上缺乏一些安全感,她敏感而自尊、倔強而要強,這樣的性格使她在愛情中顯得沒有那么可愛。“現實教會了她虛榮,這樣的虛榮無法選擇”,流蘇源于女性自身的卑弱和虛榮走向了庸俗,她那西式的外殼包裹著的是充滿了典型的封建式的對金錢的依附。[3]而伊麗莎白出生在溫暖的鄉村家庭,父親是生性溫和的紳士,母親漂亮而頭腦簡單,擁有五個千金女兒的班納特一家其樂融融。她接受了傳統的淑女教育,使她逐漸成為了一名自信自立的英國小姐。她的自尊與平等意識都是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中自然而然產生的,并非像白流蘇一樣是在矛盾沖突下被迫激發出的一種力量。可以說伊麗莎白的性格中里帶有著一股溫暖的氣息,而白流蘇卻散發著冷冰冰的自衛意識。
適合不等于愛,有愛也要彼此適合。白流蘇對范柳原到底存在多少愛,我們不得而知。傅雷曾說:柳原意在求歡,流蘇意在求生。“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顯然他們的結合是各取所需的結果。即使沒有愛,他們也會走到一起,因為他們是適合的——一個獲得了物質上的安全感,另一個擁有了精神上的滿足感。而伊麗莎白與達西則不同,達西的傲慢引起她的偏見,又因為達西的信促使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以往未免太盲目,太偏心,對人存在偏見而且不近情理”,看出達西原來是個性格很柔順的人,于是尊敬之外又添上了幾分親切,愛慕之心悄無聲息地產生了。他們不是一開始就產生感情,性格上也并不投合,兩人在磨合之中不斷萌發愛意,傲慢變成了謙遜,偏見變成了親切。endprint
三、在比較中回歸統一
魯迅在《傷逝》中說道:愛必有了依附,才能生存。
在眾多的解讀中,白流蘇的婚姻顯然是有物質無愛情的典型。然而在筆者看來,白流蘇,或者說張愛玲更多的是處于物質和愛情的矛盾之中。她對婚姻的出發點顯然是為了獲取別人的羨慕、物質財富和后半生的安穩,但香港淪陷這一突發事件使這樣的目的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別的她不知道,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在災難面前本能萌發出的這一種相依為命的情愫或許也叫做愛情,“在這動蕩的世界里,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所以結婚后范柳原和旁的女人說俏皮話,流蘇也會覺得悵惘。如果僅僅是為了獲取物質,那有何來悵惘?但是她知道自己接近柳原、嫁給柳原的出發點并不單純,她不確定自己的悵惘到底是出于怎樣的情感,她更不知道柳原和她在一起是有多少的真心。所以即使有愛情她也說不出口,她怕自己付出太多,說不出的話是因為每個人都想在婚姻中保全自己。張愛玲的矛盾是顯性的,她鄙視無愛的物質婚姻,卻又在愛情萌發的時刻退縮了,最終陷入若有若無的悲哀之中。
簡·奧斯汀也是矛盾的,但她的矛盾是隱形的。伊麗莎白在作品中顯然是以追求真愛、反對因為財產金錢或地位而結婚的正面形象存在的,她掙脫了“通過婚姻改變命運”的牢籠。但是作者是單純而美好的,她忽略了伊麗莎白其實也有一群像白流蘇的兄嫂一樣把她的婚姻當作談資的人,如果達西不是“年收入為10000英鎊的紳士”,整天操心著為女兒物色稱心如意的丈夫的班納特太太怎么會同意這樣一樁婚事?在把婚姻當作女人的“事業”的社會環境下,如果伊麗莎白和一個窮小子陷入了愛情,面對母親的阻撓、姐妹的不屑時她是否還能如此享受愛情?好在,這些都只是假設,伊麗莎白獲得了愛情也擁有了財富,她最終還是成為了達西太太并為自己這個身份感到快樂。這些實則尖銳的矛盾都被奧斯汀溫情的暖流淹沒了。
這時,我們才能更理性地體悟到,不管是白流蘇還是伊麗莎白,不管是張愛玲還是簡·奧斯汀,她們都在愛情和財富的漩渦中掙扎,她們也都接受了婚姻是愛情和財富的結合。
參考文獻:
[1]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2]楊燕翎.社會環境對作家創作的影響[J].新聞愛好者:下半月,2010(5):178-179.
[3]郭麗萍.蒼涼與溫情——張愛玲與簡·奧斯汀諷刺比較[J].名作欣賞:文學研究(下旬),2009(7):126-129.
作者簡介:江藝萌(1991—),女,江蘇鎮江,蘇州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語文學科教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