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年的經濟是曲折的,而宏觀的政策則是別扭的。經濟艱難地在7.5%上下苦苦支撐,政策既不想刺激,但又不愿意經濟過快地下行,從而形成了以定向寬松為主的“微刺激”。
這種刺激的特點是:斷斷續續,時有時無,無法形成穩定的信心和預期;哪有窟窿補哪里,只有結構作用,沒有總量效果,它只起到了平滑經濟波動的作用。GDP數字上倒并不難看,可工業、消費、投資紛紛創下多年來的最低水平,私人投資毫無起色。
為什么會形成這樣別扭的刺激模式?意識上的束縛不可忽視。把刺激和改革對立起來,認為經濟下行中結構改善了,就業并沒有惡化,這些觀點深深地禁錮了手腳。降息是否完全解放了這些束縛?恐怕很難。一種思想和意識一旦形成要想改變,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不管早晚,不論好壞,危險的東西不是既得利益,而是思想?!?/p>
2015年財政政策的力度會加大,但貨幣政策可能存在很大的變數。別扭的政策可能還要再別扭下去。
無效的微刺激
過去兩年面對經濟的下行,一直只是采取定向寬松的“微刺激”措施。如果從個別月份或季度來看,確實能看到明顯的刺激痕跡,但如果從年度看,貨幣政策“一點沒變寬松”。
定向寬松政策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哪里出現窟窿,就補哪里。比如針對保障房建設、三農和小微企業等的定向寬松。因為總體經濟的改善更多取決于總量的刺激和放松,定向寬松只能達到結構性改善的目的。它無法形成經濟各個領域的帶動效應。所以,工業的低迷毫無改善,制造業投資和利潤仍在萎縮。
這兩年,廣義貨幣供給量增速大致控制在13%左右,新增人民幣貸款則維持年度約9%的速度,政策只是根據經濟的波動調節不同時點的投放節奏。在總體流動性和信貸不放松的情況下,銀行的存款資源就那么多,能創造的信貸是不變的,一個領域貸款的短暫改善,也只是把其他領域的信貸挪了過來。
從2013年的信貸投放,可以清晰看到這種各季度根據經濟形勢投放的特點。2013年二季度經濟出現下滑,并爆發了“錢荒”,隨后配合“微刺激”,新增貸款同比增速由二季度的負增長飆升至三季度的17.8%。一旦經濟略有恢復,2013年四季度信貸增速就明顯收縮到8.9%,從而確保2013年新增貸款增速維持在8.4%的水平。
這一規律在2014年仍然有效。2014年二季度政策實施了定向寬松,新增貸款增速由一季度的9.4%提高到二季度的17.3%,經濟也回升到7.5%。但隨后三季度信貸投放迅速萎縮為-11.5%,導致三季度經濟異常危險,借助凈出口的超預期表現才在數字上保持了體面。
這種刺激的特點注定了效果是非常差的,在“微刺激”的月份,我們僅僅會看到基建投資的反彈,私人投資并沒有絲毫起色。
企業的投資是一項長期的決策,一方面取決于未來三五年內的預期投資收益;另一方面取決于市場利率的高低。
過去兩年的刺激,斷斷續續、時強時弱,很難讓企業形成穩定的信心,也不能讓他們對未來的投資收益抱有希望。這樣的環境下,會有哪位企業家愿意增加投資呢?他們更多會做見好就收的決策,經濟稍微好轉趕緊減少庫存,根本不會形成投資的增加。為什么歐美經濟都有所謂的加息、降息周期,就是想讓企業獲得穩定的投資信心和預期。
2014年中國的股市笑傲全球,資金蜂擁殺入股市。但只見股市漲,未見實體經濟笑,股市不是經濟的晴雨表,反而成了經濟的反面指標。為什么會這樣?其實道理也許很簡單,當實體經濟的投資回報率都低于股市的回報率時,哪還會有資金進入實體經濟呢?
投資的預期收益只是一個相對的指標,關鍵看它是否低于市場的長期利率。在經濟處在下行通道中時,投資的回報率低是必然的,但要想刺激起投資,必須讓市場利率更低。美國在2008年金融危機時,不斷壓低利率水平,就是這個目的。如果名義利率能變成負的,美聯儲恐怕也會付諸實現。
再來看看中國的長期利率,2013年在不斷走高,10年期國債收益率從3.4%上升到4.7%。投資的回報在下降,但資金的成本在上升,企業會增加投資除非犯傻。2014年的利率環境有所緩和,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下降到了3.6%左右。但這只是名義的利率水平,考慮到2014年通脹水平不斷下降,2014年扣除通脹的實際利率下降非常有限。
被意識束縛的刺激
為什么會形成這樣一種以定向寬松為主的“微刺激”模式?這種刺激思路體現出對“四萬億”的反思,因為現在很多的經濟問題都被歸咎于它,比如地方政府和企業債務高企、房地產市場的過度繁榮、一些行業產能過剩嚴重等。
但另一方面,也存在明顯的矯枉過正,刺激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遭到大家的反感和唾棄,它變成了一個貶義詞,刺激被當作是改革的對立面。刺激意識上的束縛受到幾個方面的經濟觀點影響而不斷加強。
第一種觀點把刺激和改革對立起來,如今的主基調是改革,那么刺激就是在走老路。
實際上,兩者并不是對立的關系,很大程度上存在相互促進的作用。刺激是為了管理短期經濟的波動,改革則是為了釋放長期經濟中的效率,兩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改革的主要目的是提高生產效率,使我們的經濟在同樣的資本和勞動力投入下,能夠實現更大的經濟產出。而短期的需求管理是解決需求不足導致的經濟增長下降,兩者不僅不矛盾,反而是緊密聯系的。過去我們只注重管理短期經濟的波動,而忽視了改革;如今我們在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改革可以代替刺激。
如果需求長期不足,不僅會導致短期的經濟增長下降,還會慢慢地拉低長期的增長潛力。因為長期的投資不足,會使資本存量增長的速度放慢;而失業長期持續會使一部分勞動力被迫退出勞動力市場,這就相當于讓勞動年齡人口被迫退休。歐美經濟金融危機后需求長期不足,已經明顯的使潛在增長水平下降,一旦如此,經濟增長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水平了。
第二種觀點認為,雖然中國經濟增速在下降,但經濟的結構在改善,比如消費占GDP的比重反而有所提高。
這里存在兩個明顯的疑問。首先,消費占比的提高是否是值得追求的經濟結構改善。消費占比高,投資占比低會使經濟具有更大的波動,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別的理由支持這一觀點。
其次,最近兩年消費占比是否真的改善了?如果我們接受在短期經濟周期中存在邊際消費傾向遞減,由于中國目前處于經濟下降通道,邊際消費傾向會比以往高,自然會增加消費占GDP的比重。也就是說,這只是經濟下行,收入下降伴隨的一個現象,并不屬于一種穩定的消費傾向上升。
第三種觀點認為,經濟增長雖然下降了,但就業沒有惡化。也許存在一定的服務業改善帶動更多的就業,但勞動力人口開始下降可能是掩蓋就業問題的主要原因。這幾年每年大約有400—500萬勞動力下降,即使工作崗位減少500萬也不會出現失業。也就是說,是勞動供給的下降掩蓋了勞動需求的萎縮,并不是真的沒有失業了。
貨幣政策變數仍很大
降息以后,政策是否已經完全明朗?是否會改變過去定向寬松的“微刺激”模式?市場現在對繼續降息和降準的預期非常強烈。
確實,鑒于目前較差的經濟形勢和較大的通縮風險,貨幣政策放松的力度應該加大,也確實應該繼續降息,并降準。不過,應不應該做是一個問題,政策會不會如此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馬上降準和降息,這與政府一直以來強調的“不刺激”論調不一致,至少目前對于降息的性質依然沒有明確的官方說法。12月中旬結束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只是認為貨幣政策要“松緊適度”,并沒有一味強調寬松的字眼。所以,貨幣政策未來還是存在很大的變數。12月底央行實施了SLO和MLS來緩解銀行間市場的流動性,也意味著短期內不太可能再動用降準這樣的工具。
相反,財政政策上力度會加強,財政赤字可能上升。而財政的一個重要著力點就是基建。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對經濟新常態的解釋時強調了“基礎設施互聯互通”。
在大家較為關心的房地產市場上,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只字未提,可能表露出政策者對2014年的房地產變化較為滿意。房價的穩定甚至溫和下跌,應該是政策者樂于看到的。也就是說,未來可能不會有較大的房地產放松政策,2015年地產的寒冬依然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