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最近,幼兒教師體罰、虐待幼兒成為社會焦點話題?!芭巴笔录l繁發生之后,社會輿論共同指向幼師資質,認為幼兒教師“無證(教師資格證)上崗”是引發此類事件頻發的主要原因。然而,“虐童”事件背后所隱含的是成人對兒童基本權利的剝奪和人格尊嚴的踐踏,是“成人本位”兒童觀的極端體現。屢屢發生的“虐童”事件所帶來的反思是深刻的,它需要全社會對“成人本位”的兒童觀做進一步的反思和再啟蒙,需要積極向上的幼兒園教師文化對其職業實踐進行規范和引導。
【關 鍵 詞】“虐童”事件;文化省思
中圖分類號:G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843(2014)05-0096-03
屢屢發生的幼兒園“虐童”事件,以及與之類似的中小學校“體罰”、家庭中對兒童的“施暴”,說明這不是別人的事情,而是包含有國民性的問題,是一個有著深厚文化基礎的社會問題。這些事件背后所反映和體現的正是中國社會中自古至今一直存在的“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
一、中國社會“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
“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將兒童視為成人的隸屬物,無視或忽視兒童的特點和兒童期的意義。在這種文化傳統中,兒童沒有權利作為獨立的個體和社會群體的正式成員,他們從屬于成人、依附于成人、圍繞著成人運轉的方式而存在。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一直處于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中所強調的人倫與禮制都是由成人制定并為成人社會服務的。兒童在“君臣、父子、夫婦、長幼”的“金字塔”等級關系中無疑是處于最底層的。而且,作為封建社會一個重要的社會根基,家庭宗法血親傳統也深刻地體現著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封建家長為了傳宗接代、光耀門楣、養子防老等成人的目的而使兒童變為延續“香火”和維系家族“榮光”的工具??鬃佑醒裕吧眢w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兒童的立身揚名不過是為了滿足成人的需要。
我國古代雖然也存在一種慈幼文化,然而持這種觀點的先賢畢竟是少之又少。西周時期的《周禮·地官大司徒》中提到:“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抖Y記·禮運》主張:“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睹献印ち夯萃跎稀酚醒裕骸袄衔崂弦约叭酥希孜嵊滓约叭酥住?。在近代,蔡元培先生在《慈幼的新意義》中指出,“新時代的慈幼事業,不是從個人的立場出發,而是從社會的立場出發;不是基本于惻隱心,而是基本于責任心”。[1]從中不難看出,我國傳統的慈幼思想源遠流長,且遠遠超越了“各親其親,各子其子”的家庭式撫育和關愛,推而廣之地要求關愛所有的幼小兒童。然而,這種思想并沒有改變處于社會主流的“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正如周作人先生所指出的,“以前的人對于兒童多不能正當理解,不是將他當作縮小的成人,拿‘圣經賢傳’盡管的灌下去,便將他看作不完全的小人,說小孩懂什么,一筆抹殺,不去理他”。[2]同時,魯迅先生也發出“救救孩子”的呼聲。這也說明,成人對兒童的“慈幼”反而成為“成人本位”社會對兒童自然天性、生命活力的一種窒息、摧殘和扼殺。
改革開放之后隨著人們思想的解放和觀念的更新,延續“香火”的觀念雖然有所淡化,但仍會以若隱若現的方式表達出來。在現代社會“成人本位”的文化主要表現為兩種:一部分人認為兒童根本不需要尊重和愛護,而另一部分人雖然知道應該尊重和愛護兒童,但卻不知道該怎樣去做。前者往往不考慮兒童的身心發展特點與需要,而是依照成人的需要和意愿對兒童施以“專制”。后者則能夠認識到兒童是具有獨立人格和精神的獨立個體,具有與成人不盡相同的生理特點和精神需求,但他們卻不知道兒童有哪些需要,以何種方式對待兒童并對其施以科學的教育。于是,成人要么因為溺愛而放縱兒童,要么因為嚴厲的愛而壓制兒童,要么因為愛的無界限而對兒童施加過高的期望,把成人的生活理想完全壓在兒童身上而使其不可承負。[3]以上二者的表現雖有認識程度的不同,但結果和影響卻是一致的,都會因為對兒童有“錯位”認識,進而對兒童的發展產生有意或無意的傷害。
二、“虐童”是“成人本位”的極端體現
兒童是兒童。兒童之所以為兒童,是因為他們正處于一個動物性逐漸淡化、社會性日漸突出的特殊階段。兒童的軀體弱小、心智未全,從同尚未與集體分化的無意識的自我中心主義的最初狀態開始前進。正如盧梭在《愛彌兒》中所說,“從孩子的本身來看孩子,就可以看出,世界上還有哪一種生物比他更柔弱,更可憐,更受他周圍的一切擺布,而且是如此的需要憐惜、關心和愛護呢”?[4]而且,生物學家通過研究人類生長中典型形態的變化發現,人類喜歡“大眼睛、前額突出,臉頰較小”等有幼體特征的動物,抽象的人類孩童的特征也更容易使成人生發出慈幼的情感傾向。生物學家康拉德·洛倫茲指出,“幼年的特征可以煥發成年人的慈愛和養育之心的‘固有機制的釋放’。當我們看到活生生的具有嬰兒特征的生靈時,我們就會感到溫馨,我們的顧慮也就自動消失了”。[5]幼兒的特征可激發人們產生強烈的友善情感,不論這種情感是生物性的還是社會性的,重要的是對這種情感的意識使我們面對幼兒的種種不成熟和孱弱,產生給予幼兒精心保護和認真幫助的慈愛之心。
兒童有著一個與成人世界和文化不盡相同的世界和文化。在兒童的眼中,外部世界不再具有任何客觀的重要性,它完全從屬于兒童“自我中心”的興趣和感官。他們以自身獨特的思維方式建構和理解著這個世界。“兒童是有他特有的看法、想法和感情的,如果想用我們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去代替他們的看法、想法和感情,那簡直是最愚蠢的事情”。[6]然而,兒童的世界和文化畢竟是一個非主流的社會文化,它往往會受到成人文化相當大的影響。因此,“現在兒童的生活不僅變得更加體制化與私人化,也變得不穩定、不安全。兒童與成人之間的界限在一些領域中遭到侵蝕破壞,但在另一些領域則被大大地強化與延伸。不管在政治還是經濟方面,兒童都被賦予了很多權利,但是他們也日益受到成人的監視與控制”。[7]
在幼兒園中,幼兒教師是由絕對多數的女性所組成的群體,她們在性格方面更多地表現出溫柔、細膩、慈愛、包容的特點,加之先天的母性意識和本能以及由生育催生的“母親”情懷,這些女性所具有的性別優勢對年幼兒童的身體養護和情感安慰來說都是更為適合的。正如曼恩所說:“女性被認為遠比男性適合指導以及作為孩子們的模范,因為她們天性是態度溫柔、優雅,因為她們對面子問題和將來地位的企圖心淡薄,因為她們希求與家庭而不是與全世界親近”。[8]而且,女性教師性情溫和,感情細膩,態度和藹,舉止優雅、含蓄、委婉,有較強的親和力和樂群性,這些都使得女性更容易獲得兒童的信賴。因此,幼兒教師作為對兒童施以保育和教育的專業人員,擁有愛心是其必備的一項素質,公正、無私、無選擇地愛每一個幼兒,關心和照顧每一個幼兒的生活自然成為幼兒教師的主要任務。
“虐童”事件是“成人本位”的極端體現。這種極端體現正在于,在一個現代文明和法制社會,成人面對能夠激發人類產生強烈的生物學性情感傾向與慈愛和養育之心的社會性責任情感的兒童,成人不僅沒有給予基本的生理的保護和精神的愛護,相反以摧殘其身體和折磨其精神為“樂趣”;不僅沒有尊重兒童作為“人”的基本人格尊嚴,維護兒童所具有的獨特文化,反而使他們受到精神的歧視與身體的傷害。另一方面,幼兒教師作為專業人員,尤其是具有先天母性意識和“母親”情懷的幼兒園女性教師,對年幼兒童施以暴力和虐待,不僅違反了幼兒教師作為專業人員的職業道德,同時也背離了中國傳統社會對女性“溫柔嫻淑”的性別印象與“賢妻良母”的社會角色期待。在幼兒園中,虐童、體罰和變相體罰幼兒現象的發生,某種程度上,只是折射出當前學前教育中存在幼兒教師待遇過低,缺乏基本的專業素質和職業道德的表象問題,在其深層次上反映和體現的則是“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以及由此產生的對兒童和學前教育的忽視或重視不夠。
三、“虐童”事件帶來的反思
“虐童”事件帶來的反思是深刻的,它需要全社會對于“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進行反思與再啟蒙。與過去相比,現代社會對兒童有了更為深入的理解和尊重,兒童也被賦予了很多的權利。20世紀初,國際法領域就已開始把兒童作為權利持有者看待?!度諆韧邇和瘷嗬浴?、《世界人權宣言》、《兒童權利宣言》、《兒童權利公約》等等都賦予了兒童基本的人權和生存權,并將社會對兒童的義務用法律文件的形式制定下來。[9]作為《兒童權利公約》的簽約國,我國《刑法》、《婚姻法》、《教育法》、《教師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都有一系列有關兒童生存、保護和發展的法律以及相應的法規和政策措施。然而,盡管社會賦予了兒童更多的法律權益,并把兒童的地位抬得很高,但在相關法律還不夠健全,執法存在很多不規范的情況下,“人治”代替“法治”,“以情代法”、“徇情枉法”的現象在一定程度上依舊存在,在全社會并沒有真正樹立尊重兒童、愛護兒童、教育兒童的良好風尚。因此,在批判“成人本位”的文化傳統和反思落后的大眾觀念形態的兒童觀的基礎上,需要全社會對“兒童”及“兒童教育”的價值有更為深入和理性的認識,從公眾意識形態上走出“成人本位”的偏狹境地。
積極、健康的教師文化對幼兒教師的教育實踐具有引導和規范作用?!芭巴笔录l生之后,幼兒教師素質成為責難的對象,并認為此類事件之所以頻發主要是由于幼兒教師“無證(教師資格證)上崗”造成的,解決此類問題的關鍵在于嚴把“資格選拔”。然而,重在“選拔”而輕于“培養”的教師選拔制度并不能有效保障幼兒教師的專業素養。幼兒教師需要在獲得教師資格證的基礎上,在職業實踐中形成共享、內化的價值取向和行為規范,也即幼兒教師文化。幼兒教師文化的形成會使幼兒教師身上生成一種“教師味”,一種“集體無意識”,并會滲透到幼兒教師的教育實踐與教育生活之中,并對每一個幼兒教師產生內在的約束力。[9]在一個積極、健康的幼兒教師文化中,那些不具備教師群體文化資格的幼兒教師就會受到良性群體文化的拒斥,僥幸進入幼兒教師行業的從業人員為了避免游離于群體文化之外,就必須認同和共享積極、健康的群體價值取向和行為規范。因此,可以說,只有積極、健康的幼兒教師文化才是真正維系幼兒教師行業健康發展的壁壘,只有借助它才能促使每個幼兒教師主動認同和接納正向、積極的價值觀念,共享和踐行與專業發展一致的文化愿景,進而帶動教師行為上的更新,避免“虐童”事件的再次發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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