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國的1958年憲法雖然經過幾次修改,但其基本的內涵并未發生改變。其中一個最為重要的特征在于憲法對于總統與總理的權限劃分,第五共和國以來,這種權力的區分在一些時候表現為“左右共治”。與一般的三權分立不同,法國在行政機構的內部就設定了這種制衡機制。本文旨在分析這種機制的運作條件及過程,并探析這種機制對中法關系的影響。
[關鍵詞]總統;總理;左右共治
一、概念界定
“左右共治”這一概念是指左派和右派共同治理的局面。具體而言就是指:“在第五共和國時期出現總統同政府總理政策相左、黨派相異的兩人共同治理國家的局面”。①
從歷史上看,迄今為止,這樣的情況在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共出現過三次。由此可見,“左右共治”盡管是一種現實存在的情況,但并非是法國政治生活中的常態。
第一次:1986年3月20日,希拉克被任命為共和國總理,因而形成了“左右共治”的局面。左派總統密特朗與右派總理希拉克共同執政的局面一直到了密特朗1988年再次當選總統時才得以終結。
第二次:1993年3月28日,巴拉迪爾被密特朗總統任命為政府總理,從而再次形成左派總統與右派總理共同執政的局面。1995年5月7日,希拉克當選總統,結束了此次左右共治的局面。
第三次:1997年6月2日,若斯潘被右翼總統希拉克任命為總理。這一次的“左右共治”與前兩次的一個不同點在于:這是右派總統與左派總理的組合,而前兩次都是左派總統與右派總理搭配。2002年5月6日,拉法蘭出任政府總理,從而宣告了此次共治局面的結束。
二、產生的條件
盡管在第五共和國時期出現了三次“左右共治”的局面,但與第五共和國的歷史相比,它無疑是短暫的。所以,“左右共治”在法國政壇中并不是常態,法國之所以會出現總統、總理分屬于不同政治派別的情況是因為總統和總理的選舉程序不同所致。
依照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現行憲法第6條之規定:“共和國總統五年選舉一次,由全民直接選舉產生”,②第8條規定“共和國總統任命政府總理”。③但這種任命并不是隨心所欲的。“當議會中的多數派與總統不是同一政治屬性時,總統為了尊重選民的政治意愿和避免與議會多數派相抗衡,只得在議會多數派中挑選總理并由總理組織政府”。④所以,當總統和議會多數派的派別屬性不一致時,就有可能出現“左右共治”的局面。之所以稱之為“有可能出現”而不是“必然出現”是因為,依據憲法第12條之規定:“共和國總統在與總理和兩院議長磋商后,可以宣布解散國民議會”。⑤如果在重新選舉后,總理與總統就有可能同屬一個派別,因而“左右共治”的局面就無法出現。
三、產生的原因
與分析“左右共治”產生的條件不同,這一節主要分析“左右共治”產生的原因。在這里,“條件”和“原因”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條件”主要分析在什么情況下會出現“左右共治”,“原因”主要分析為什么會出現“左右共治”。
“左右共治”的出現有兩個層面的原因:歷史層面和現實層面。
從歷史層面來考察這一問題,主要涉及1958年憲法頒布前后的法國國內政治狀況。雖然現行的法國憲法歷經數次修改與補充,但主要還是以1958年的憲法為母版的。而1958年前后,法國國內的政治狀況就為現今總統與總理的權力競合關系埋下了伏筆。
納粹德國在1945年投降后,法國獲得了獨立。而在爭取法國獨立的斗爭中,戴高樂領導的“自由法國”獲得了一定的聲譽,因而在戰后,戴高樂被推舉為政府總理。隨后,法蘭西第四共和國的內閣經歷了走馬燈似的輪換。最終,戴高樂重新出山,建立了第五共和國。建立了第五共和國的戴高樂汲取了第四共和國黨派林立最終導致共和國瓦解的教訓,力圖成為一個強勢的總統。1962年修憲以后,總統由全民公決而產生。總統無需對議會和內閣負責,因而擺脫了這兩者對總統的制約。
在這樣的局面下,總統處于一個非常強勢的地位。但這一地位的形成有著特殊的歷史條件:有一位克里斯瑪式的人物。戴高樂在戰后的法國就充當了這樣的角色。而戴高樂的繼任者們在法國民眾中都不具有戴高樂這樣的聲望與地位,這也為“左右共治”的出現提供了可能,也是產生“左右共治”的歷史原因。
從現實層面來看,法國的黨派分野則是“左右共治”產生的直接現實原因。法國的政黨向來有著派別區分,盡管近年來西方國家的政黨區分度越來越小,但不能否認歷史上法國存在著這種黨派區分。三次“左右共治”的出現皆是由于總統與總理的黨派相異。按照慣例,往往是議會的多數黨的領袖擔任總理,故這種“左右共治”又被認為是“共和國總統與政治立場取向不同的國會多數派共存相處之狀態”。⑥
四、總統與總理的權力劃分
“左右共治”出現后,如總統與總理關系劃分明確,則不會出現權限交織的局面。但憲法中對兩者權力的劃分并不明晰,從而為兩者在實踐中的競爭與合作創造了可能。
憲法第20條規定:“政府決定并指導國家政策”。⑦“政府掌管行政部門和武裝力量”。⑧憲法第21條規定:“總理領導政府的活動。總理對政府的防務負有責任”。⑨
那么,作為政府的“一把手”——總理看起來似乎擁有極大的權力:他能夠決定并指導國家政策,他掌管行政部門和武裝力量。但與此同時,憲法對總統權力的規定使得在總統和總理的權限在某種程度上產生了沖突。
憲法第15條規定:“總統為三軍統帥,并主持國防最高會議和委員會”。⑩
根據憲法第9條之規定:“共和國總統主持部長會議”。?
此外,根據憲法第16條之規定,總統還有權實施緊急狀態。憲法第56條還規定了總統可以任命三名憲法委員會委員。
這樣,在政府決策和國家防務方面,總統和總理的權力就產生了一定的重疊,依照憲法的規定,總統的權力在很多時候在總理之上。那么,如果總統與總理同屬同一派別,這種權力的部分重疊可以使得他們在決策和執行權力的時候上下銜接,相互配合;如果兩者分屬不同的政黨,那么,就有可能導致決策和執行的低效率,從而形成總統和總理相互競爭的局面出現。
五、“左右共治”對中法關系的影響
“左右共治”不僅會對法國的內政產生影響,它同樣也影響了法國的外交政策。就中法關系而言,應當看到三次“左右共治”前后正是中法關系發生激烈變化的時期。
按照一般的觀點:“‘共治’沒有給法國外交造成嚴重的不利影響”。?但就中法關系而言,“左右共治”卻與其存在著微妙的關系。
中法關系自1964年兩國建交后呈現出基本平穩的發展態勢。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中法關系開始出現波動,而此時也正是法國國內政治出現“左右共治”的時期。
“法國湯姆遜公司于1991年8月末與臺灣正式簽約,向臺灣提供6艘不裝備武器的‘拉斐耶特’級護衛艦,總金額達20億美元;另有10艘由法國出售技術由臺灣建造。16艘艦只的總費用約45億美元”。?“1992年11月18日,法國達索等公司與臺灣簽訂了向臺灣出售60架幻影2000-5型戰斗機(裝備空地中、短程導彈1000枚)的正式合同”。?法方的這些舉動招致中方的強烈反擊:“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召見法國駐華大使,奉命要求法方限期關閉駐廣州總領事館”。?
當法國迎來其第三次“左右共治”的時候,中法關系也迎來了歷史上最好的時期。時任國家主席的江澤民以私人身份訪問了希拉克的私人府邸——貝蒂堡——將中法關系推向了高潮。
由此可見,當前兩次中法關系出現危機時,總是法國總統大權獨攬,缺乏總理有效制約的時候。當中法關系在九十年代初出現波折的時候,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第二次“左右共治”時期的總理巴拉迪爾的訪華打破了僵局,實現了中法關系的轉圜。法國的第三次“左右共治”時期正是中法關系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但這一時期也存在著不和諧的音符,該“音符”的制造者就是當時國民議會中的多數派,與右翼總統希拉克的政治屬性相反。
所以,通過對法國的三次“左右共治”對中法關系的影響進行正反兩方面的印證,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左右共治”能牽制總統的主觀意愿因而影響中法關系的發展。
六、啟示
從憲政意義來看,“左右共治”起到了“安全閥”作用。前三次“左右共治”產生之時,法國的總統任期并未調整,在總統選舉與議會選舉之間存在著一個時間差。換言之,在選舉了一個總統之后的幾年時間里,如果法國民眾普遍對其感到不滿,可以在議會選舉時,投票給與總統黨派相異的政黨,使得該政黨在國民議會中取得多數席位,從而實現“左右共治”,來有效地遏制總統的個人行為,對其產生制約。“左右共治”在這里實則是一個“安全閥”:可以防止總統過于獨斷專行,也可以防止內閣和議會為所欲為。從這個角度上看,“左右共治”更像是法國政治制度提供給法國選民的“后悔藥”。
與其說“左右共治”是總統與總理之間的“共存”,不如說是總統與議會之間的“共存”。總統與議會盡管在基本的價值觀上認識相同,但在很多具體的政策上是不相同的。這其中就存在著一個“平衡機制”:當總統或議會一方的行為過于激進或保守時,另一方就會進行平衡。就中法關系而言,在90年代初與90年代末這兩個時間段內,這種平衡作用都非常明顯。
從現實意義來看,21世紀初,通過修改憲法,法國總統的任期被縮短為5年,從而與國民議會的選舉期形成了一致。這樣,國民議會與總統的選舉就在同一年舉行了,從而降低了總統與總理分屬不同黨派的可能性,這也就意味著總統的個性在法國的對外政策中將表現得更為突出,從而影響到中法關系的發展。
盡管今后“左右共治”的局面在法國似乎很難出現,但通過“左右共治”的基本運行機制以及三次“左右共治”對中法關系造成的影響來看,議會一方能夠對總統形成一定的制約。只是在“左右共治”的局面下,這種制約的強度更大。由此可見,中國應該加強對法國議會的聯系與交流。
參考文獻
一、中文書籍
[1]吳國慶:《戰后法國政治史(第二版)1945~2002》,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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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張歷歷:《外交決策》,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年6月。
[4][法]阿爾當著,陳瑞樺譯:《法國為何出現左右共治?歷史、政治、憲法的考察》,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01年11月。
二、外文書籍
[1]Melvin Gutov and Byong-Moo Hwang: “China under threat: The politics of strategy and diplomacy”,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0
[2]Qu Xing: “Le temps de soup?on :les relations franco-chinoises 1949-1955” , Paris: éditions You-Feng, 2005
三、中文論文
[1]王朝暉:《新時期的法國外交政策及對華關系》,《現代國際關系》,1999年10期。
[2]張壯熙:《法國“左右共治”經驗的啟示》,《問題與研究》,第35卷第1期,1996年1月。
[3]周國棟:《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時期的兩次“左右共治”》,《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1994年01期。
四、外文論文
[1]Fran?oise Mengin, La politique chinoise de la France, Critique internationale n°12, juillet 2001.
作者簡介
李靖(1986—),男,漢族,重慶人,單位: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碩士,助教。研究方向:外交學、比較政治制度。
注釋
[1]周國棟:《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時期的兩次“左右共治”》,《 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1994年 01期,第51頁。
[2]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7日。
[3]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9日。
[4]張歷歷:《外交決策》,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年6月,第358頁。
[5]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11日。
[6]張壯熙:《法國“左右共治”經驗的啟示》,臺北:《問題與研究》,第35卷第1期,1996年1月,第74頁。
[7]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13日。
[8]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13日。
[9]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0月15日。
[10]http://www.assemblee-nationale.fr/connaissance/constitution.asp,訪問時間:2013年11月2日。
[11]張歷歷:《外交決策》,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年6月,第360頁。
[12]張歷歷:《外交決策》,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年6月,第360頁。
[13]徐曉亞等著:《百年中法關系》,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9月,第282頁。
[14]徐曉亞等著:《百年中法關系》,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9月,第284頁。
[15]徐曉亞等著:《百年中法關系》,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9月,第28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