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關于印象主義繪畫,總會涉及到關于光色理論、色彩語言和其對現代藝術形式語言的貢獻;這是基于印象派在科學范疇內對藝術的建構,是理性認識基礎上的成果。而印象主義藝術家記錄光影世界的精神更多的是感性而敏感的精神狀態,其藝術語言下具有更多還未解析的人文意義,關注印象主義色彩語言背后的人文因素的價值無疑應該得到足夠的重視。捕捉瞬間感性的體驗常常讓藝術家處于無意識的狀態,光影色彩的美妙存在于短暫的真實和永恒的記憶,能夠激發起觀眾對時間與生命的感悟,這也許就是其色彩語言背后人文價值之所在。
關鍵詞:感性 印象 時間 無意識 存在感
印象主義產生于19世紀下半期,是一個廣為流傳而又具革命性的藝術流派。印象主義的緣起是法國現實主義,當巴比松畫派倡導在戶外自然的光源環境下寫生,倡導表達對自然真實的感覺和體驗的時候,莫奈開始將這種原則作為自己開創性繪畫生涯的起點。莫奈的第一幅作品《日出·印象》在巴黎的沙龍展面世的時候,引起了整個巴黎藝術屆的轟動,不過這種轟動不是贊譽而是譏諷,當時的評論家嘲諷其作品的粗敝和草率因而稱其為“印象主義”;而當時更多的巴黎藝術家看到了古典藝術的弊病和沒落,而莫奈這幅作品蘊含著革命性的變化。馬奈、塞尚、雷諾阿、畢沙羅、德加、高更、梵高、修拉等一大批藝術家投身其中,并在其成果下繼續開拓繼而形成印象派、新印象派、后印象派,在短短一二十年中躍然成為矚目的法國近代藝術運動和藝術思潮,并為現代藝術的多元繁榮打下了基礎。
印象主義如此普及,以至于完全達到雅俗共賞的地步,無論普通藝術愛好者還是專業評論家都可以對其侃侃而談,在這100年間誕生的相關理論著作可以說汗牛充棟。然而,能夠透過其顯著的形式特征和色彩語言本身而直面審視其本體價值的文章還鮮有論述,所以本文著力在于對印象派繪畫的文化含量及人文精神做一個詳細的梳理和分析。
印象主義藝術產生于19世紀,法國巴黎是歐洲油畫藝術的中心,而學院派古典主義主宰法國畫壇作為官方藝術,每年通過沙龍展覽來推薦符合官方審美標準的藝術家及藝術作品。而表面繁榮背后卻是學院藝術的重重危機,古典主義學院派的墨守成規和千篇一律常常扼殺藝術家的個人體驗和創造欲望,其實早在文藝復興后建立其體系到19世紀的幾百年間一直被有識之士所詬病,古典學院派理性主義形而上的思維方式事實上早已將藝術引入到一個崇古、折衷而缺乏真情實感的死胡同。各個時代具有創造思維和獨立精神的藝術家都試圖突破古典藝術的束縛而尋求藝術表達的自由。例如,悲天伶人氣質的卡拉瓦喬對農民群體粗陋細節逼真的描繪算是對古典主義虛假的莊嚴和崇高的一次否定;魯本斯用華麗的色彩和動感的圖示來喚起觀眾身來具有的視覺欲望,而這種本能卻在古典的靜穆和唯美中壓抑已久。19世紀的法國同樣具有一大批充滿著理想的年輕畫家在藝術上追求革新和創作自由,例如,藝術家馬奈的作品《奧林匹亞》、《吹笛少年》中能看出藝術家試圖消解繪畫的空間感,《草地午餐》可以看到藝術家本人對古典主義折衷態度追求和諧理想美的否定;浪漫主義德拉克洛瓦將激情、動感和幻想的元素植入畫面來打破古典的沉靜與和諧;而在19世紀的中后期,巴黎一群失意而又具有創新精神的藝術家強烈批判模式化的官方藝術。這個群體崇尚現實主義,強調回到大自然中真實去觀察和感受,并提倡戶外寫生,由于共同的理想和觀點,他們不約而同地來到巴黎郊外楓丹白露森林邊的一個小村莊——巴比松村,來描繪那里迷人的風光,這個群體就是“巴比松”畫派,而其推崇的外光寫生,直接導致了印象派的產生。
“印象主義”一詞的誕生源于克勞德·莫奈的作品《日出·印象》在“沙龍”展出,其描繪的塞納河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的瞬間。保守的記者路易·勒魯瓦嘲諷作品很粗糙,過于隨便,完全就是憑印象胡亂畫出來的,于是就用“印象主義”這一詞匯,并用印象主義來否定“巴比松”畫家的貢獻。筆者認為,雖然記者路易·勒魯瓦立場不同,但是“印象主義”這一詞匯,卻非常準確地抓住了當時這群巴比松畫家的藝術追求來源于感性的本質,藝術家對“印象”的表達是建立在人的真實觀察和真實感受的基礎上,更具有感性認知的特質。這一點正是和西方傳統文化形而上在古典主義的理性追求道路上最本質的區別,將繪畫從古典主義的具象寫實主義方向超越,轉而追求對自然的真實體驗和感受的表達,“印象”對真實的追求超越了對客觀物象的形體本身而通過色彩進入到感受層面的發現;而是延伸到某些意象、唯美或者對意境表達的范疇,例如,莫奈后期的“睡蓮”系列作品,不能不說這一系列作品具有非常明顯的詩意表達和某種象征性,德加的“紅磨坊”系列通過光色的相互作用恰到好處地渲染出舞會中迷離與神秘的氣氛。正如19世紀中期象征主義詩人波德萊爾認為“宇宙萬物互相呼應,互為象征”一樣,印象主義透過“現實這面神奇的鏡子,進入到第二層次的景物描寫”反映出對世界瞬間的意識和表達。
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東方文化對印象主義藝術的影響也是不容忽視的,日本浮世繪在當時法國藝術界產生了廣泛而又強烈的關注,浮世繪帶來的不僅僅是新的色彩體系,也有與西方傳統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和思維方式,東方藝術中所包含關于感性和意境的元素無疑為當時的法國藝術界打開了一扇窗戶。印象主義雖像后來的現代藝術來勢洶洶的破舊立新,也在不經意間受到了影響,莫奈建造帶有日式風格的花園,反復描繪日本式風格小橋的印象作品,也反映了莫奈對光色之中也有類似東方藝術所蘊含的人與自然相生相融意境的發現和追求。
印象主義的感性和隨意還體現在繪畫題材的選擇和表現上,藝術家完全回避繪畫主題的宏大敘事,對傳統意義的主題性創作不感興趣,也不會像古典畫家一樣預先設定好畫面的形式和安排,而是通過感性的對生活的觀察和發現,并帶有即興的方式加以表現。他們對描繪物象的選擇是偶然而隨意的,在強調對瞬間色彩真實體驗下往往在畫面上的呈現是無意識和即興的,時間的限制也使印象派藝術家很難做到對畫面的反復推敲。總體來說印象主義并不著力于傳統藝術常有的教育與說教的職能,也忽視表現現實的情節化和戲劇性成分,通過排除敘事性的文學內容而擺脫繪畫藝術作為文學附屬的傳統地位,印象主義藝術家重視對現實情境的個人感受和直覺的表達,關注對現實境遇的整體狀態進行感性的再現與描寫。印象派尊重自然和客觀物象,但是更強調所感覺到的第一印象的價值。藝術家通過“記憶”和“想象”可以將繪畫從被自然束縛的狀態下解放出來。繪畫的獨立性要求在其藝術表現中防止傾向于文學。例如,德加《賽馬》的投入與動情、《騎馬散步》的閑情與瀟灑、《舞臺上的芭蕾舞者》的歡快與忘我等,就是疊加了“記憶”和“想像”,而不是完全的客觀真實。而馬奈的杰出風俗畫,如《咖啡音樂會歌手》、《咖啡館里》、《弗利·貝杰爾酒館》等作品完全激發了關注純粹的視覺體驗和視覺的感染力,與傳統藝術“社會功能”的目的完全不同,以“繪畫的獨立性”步入當時的新的社會生活。印象派藝術家生活時代各種矛盾交雜的社會也在當時光與色的世界中呈現,他們對社會與生活似乎不經意的觀察和即興的描述似乎更反映出當時社會的真實面貌。
對于莫奈來說用繪畫的方式捕捉自然瞬間真實是一件容易的事,如《魯昂教堂》、《干草垛》等作品,藝術家就用好幾張畫面捕捉同一對象不同瞬間的真實印象。莫奈的繪畫狀態總是處于他與時間的戰爭中,這個時期莫奈的挫敗感是難以抹去的,他甚至覺得自己無法表達自然豐富的美;無法捕捉這些一直在幻化的景物。但是,在確定和變化的矛盾下,莫奈無意中觸碰到一個在傳統藝術中未曾碰到的全新主題,一個關于瞬間與永恒,作品通過緊張的筆觸和模糊的形象將瞬間感覺與時間流逝變化的矛盾中傳達出未完、未盡時間的延綿感覺。印象派所釋放的對印象感受本身的描繪除了通過光與色營造亦真亦幻的視覺美景之外,深層次的解讀應該還包括通過對陽光下美好生活瞬間的記憶,生發對生命與存在的體驗。時間的命題一直是困惑著人類的本源性之謎,人總是通過時間來追問生命和存在。盛行于20世紀的存在主義哲學將內化為人的生存體驗,以時間為視角去考察人類的存在,而印象主義的瞬間印象表達,正如將生活中美好瞬間記憶的定格,而審視時間的流逝和反思生命的無常。
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應該是莫奈的忠實粉絲,他在其小說《追憶逝水年華》中有許多類似印象主義畫面的描述,例如,“傍晚當它宛若某個遙遠的海港,披著夕陽那玫瑰色的、夢幻般的霞光,不停地改變著色彩,以便始終跟色澤比較固定的花冠周圍的那種在時光里隱匿得更深的、更奧妙的東西——那種存在于無限之中的東西——顯得很和諧的時候,開在這片水面上的睡蓮,就像是綻放在天際的花朵”、“圣伊萊爾教堂的鐘樓暗紅色的塔頂在夕陽下呈廢墟般的緋紅”,“我們的小船穿梭于宮殿之間,只見這些宮殿的粉紅色側壁反射出日光和時間,隨著光線變化和時光推移,呈現出不同的景觀”。生命中的美好瞬間總是不斷流失,而藝術作品是復得失去的時間的唯一手段。普魯斯特曾經贊美莫奈,稱其透過“現實這面神奇的鏡子”反映出“對世界瞬間的意識”,莫奈的作品無疑激發了這位文學家對逝去時間的清晰記憶以及對生命與存在的體驗,而這恰恰就是印象主義繪畫的藝術震撼力和歷史穿透力的原因。一個多世紀以盡管藝術流派更替頻繁,畫家輩出,技法紛呈,不同時代的欣賞者依然能在印象主義的視覺下找到心靈的共鳴。
印象主義對近現代藝術的影響上雖然已有蓋棺定論,很多人認為印象主義作為過渡性的藝術流派激發了現代藝術的產生,使其完成了歷史價值。然而,對印象主義的繼承性上卻未嘗有論述。在紛繁的后印象和現代藝術流派中筆者注意到了一個短暫的流派——“納比”,這是一個將印象主義的精神真正加以延續和提升而重新推到一個全新高度的畫派,藝術家博納爾和維亞爾將現實世界情感化、印象畫,并混合自我的幻想與視象,而超越了視覺中的現實世界。過去印象主義的形式語言或許被替換得更加裝飾與平面,然而其感性、印象的精神內核的人文因素卻是一致的。印象主義最核心的價值不是其形式語言,藝術的語言總會隨著時代而發展,而作為人感性認知現實世界的方式,永遠和人的理性辯證對立的存在于人的內心世界,缺一不可。而這就是印象主義的精神價值,它也可能不斷的以新的視覺藝術形式呈現出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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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馬鳳林:《印象主義:明麗的世界與多彩的人生》,湖北美術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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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潘耀昌:《外國美術簡史》,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年版。
(陳元鵬,遵義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