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學想象的人學特征

摘要 文學想象的形態特征是飛離在場，精神內涵是綜合表象以創造。文學想象正因為其精神內涵而具有鮮明的人學特征，總結起來就是自由性、超越性和創造性。想象飛離在場的形態特征與自由性有關，它使心靈處在振奮之中。超越的重要類型是以無限超越有限，當想象從有限的在場跨越到無限的不在場，就實現了文學想象的超越性。文學想象綜合表象的目的是為了結合在場者與不在場者創造出新的形象，想象因為這一特性與聯想和回憶劃清了界限。

關鍵詞：文學現象 自由性 超越性 創造性

文學想象是文藝理論研究的對象之一，就此中西都有豐富的研究成果。中國古代文學想象思維有“神思”和“感悟”兩大體系。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篇解釋何為“神思”，曰：“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币嗉葱男蜗嚯x謂之神思。這體現了想象的形態特征。“感悟”傳達了中國人的圓融智慧，它誕生于禪宗，光大于藝術，其精神實質要求把自然天地萬物與人心融為一體，這其實體現了想象的精神內涵。由于種種原因，當代文論家往往能注意到想象的形態特征，對于其精神內涵卻甚少論及。無論把文學想象問題納入文學認識論視野還是文藝心理學視野，大都跳不出這個窠臼。相比之下，西方的想象研究史更加條分縷析。起初，受亞里士多德等人的影響，西人大都因其“不真實”而鄙視想象，但歷經文藝復興至康德，想象的地位大幅提升，至歌德已經成為與感性、知性和理性并列的人類第四大能力?？v觀西方想象研究史，其對想象的歧視，以及想象與回憶、聯想、幻想的觀念混亂，大都因為糾纏于形態特征層面。想象地位的提升是伴隨著其精神內涵發掘過程的。今天，得益于人的主體性地位凸顯，我們有可能在現代人學視野中研究文學想象，研究文學因為想象對人具有何種價值。這一切與想象的形態特征有關，但更重要地關聯著其精神內涵。那么，想象的精神內涵究竟是什么呢？

筆者認為，文學想象的形態特征是飛離在場，精神內涵是綜合表象以創造。這里的“表象”不純然是康德哲學里的“表象”概念，更加不僅僅是“形象”，因為由于洛克的努力，“表象”早就已經擴展到了“觀念”?？档碌南胂笱芯恐饕幎ㄔ谙闰烆I域，現在，我們要借鑒他的表述，就必須轉換概念內涵。所有納入想象綜合范圍的，本文統稱為“表象”。它既包括在場的對象，也包括不在場的對象?！氨硐蟆弊陨硪呀洺接邢拮呦驘o限?！吧袼肌斌w現了它的形態特征，“感悟”體現了它的精神內涵。文學想象正因為其精神內涵而具有鮮明的人學特征，總結起來就是自由性、超越性和創造性。

一

康德認為心靈有三種能力，認識能力、感覺快樂和不快的能力以及欲望能力，《純粹理性批判》闡述第一種能力的先天原則，《實踐理性批判》闡述第三種能力的先天原則，《判斷力批判》則致力于找出第二種能力的先天原則。對自由美或純粹的鑒賞判斷的發現有賴于與“規定的判斷力”相對的“反思性的判斷力”的提出。反思的判斷力不是去規定客觀對象，而是要由一個對象的合目的性形式反思到主體的各種認識能力的協調活動。這些認識能力在這種活動中不是為了認識，也不是趨向于某個確定的目的，而只是相互配合來做游戲，造成一種“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由此引發人們一種普遍可傳達的愉快的情感，即“共通感”。因此審美判斷看起來好像是客觀判斷，其實是主觀形式的，但雖然是主觀形式的，卻又先天地要求有超出個人之上的普遍性，即要求每個別人都能贊同，這正是它采取“客觀”判斷的形式的原因。

參與這一“游戲”過程的主要是想象力和知性。想象力和知性的關系在整個康德批判哲學中不是統一的。想象力在《純粹理性批判》中的作用還是局限在規定性的判斷力中，那里，想象力還要受到知性的制約，知性能力居于主導地位，而到了審美判斷中，這種地位讓給了想象力。在審美中，知性是被想象力喚起的，想象力并不喚起概念，而只是喚起理性的概念能力，所以先驗理性才得以不借助概念的幫助而反過來將想象力放在合規律的運動之中。于是這才避免了表象成為思想而僅僅產生審美主體情感上的愉悅。

正是在這個基礎上，康德才深刻地揭示了想象力的自由的本性，認為自由才是想象力的靈魂。這是康德想象力理論的重要推進。康德一方面承認想象力具有自發性，另一方面又把它納入感性的范圍（其實無論在規定性的判斷力還是在反思性的判斷力中，想象力都沒有脫離感性的范圍）。其實從想象力的自由本性看其在規定性判斷力中的表現，可以發現那其實是自發性減弱的結果。

把康德關于想象的定義從先驗領域挪用到經驗領域，更有利于揭示想象的自由性。因為從想象的過程來看，它是一種綜合表象的能力，包括在場的表象和不在場的表象，這就使它具有了“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和“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的形態特征，也就是超越時間和地點的限制，獲得了某種自由。故地重游常常能引發我們強烈的情感體驗，就在于“故地”的一草一木、一幢屋一條街都能引發我們的想象，把原本陷入沉睡狀態的記憶單元激活起來。我們身處眼前在場的景物之中，但是思緒卻已經跨越時空回到了從前。想象飛離在場的能力使我們擺脫了眼前之物的束縛，引起了情感的激蕩。而當這一切綜合起來成為一個整體，又往往能引發我們物是人非光陰似箭之嘆。

但是在薩特看來，上面關于想象的例子未必最佳，因為想象從前不具有“非現實性”。在薩特的理論中，非現實性和不在場有關聯，但并不完全等同。非現實性一定是不在場的，但不在場的不一定是非現實性。用一個薩特反復提到的例子，我的朋友彼得昨天晚上離開時與我握手告別，現在這件事已經成為過去，我可以不斷想象當時的情景，彼得離開時的場景已經不在場，但是薩特認為，這件事并沒有轉變成為一種非現實性。但是，假如彼得此刻在柏林，我想象他正在某一條街上散步，這時彼得不在場，而且我的想象也具有了非現實性。薩特認為只有具有非現實性的想象才是真正自由的。

薩特的理論有利于我們區分想象、回憶和幻想。完全受現實性束縛的想象就是回憶，而擺脫一切現實性則可能墮落成為幻想——這一點薩特沒有提到。文學接受可以從兩方面克服這些缺陷。一方面讀者展開想象獲得文學形象，這些形象因為接受主體的差異而顯得不同，也就是說，讀者可以獲得自由，沒有必然律的束縛。另一方面，不管讀者怎么想象，他總要受限于眼前的文本。

二

人的超越精神產生在人的自我意識之后。人總是先要意識到自身的存在，意識到自己處在束縛之中，才會產生超越的要求。人類實現超越的方式有多種，審美超越只是其中之一。黑格爾和馬克思都提出了“審美解放”的命題，究其實質就是人擺脫約束獲得自由。筆者認為，審美超越其實就是想象超越。其實康德的美學理論就已經暗示了這一點?？档抡f：“對于對象的愉悅取決于我們要在其中設定想象力的那個關系：只是想象力是獨自把心靈維持在自由的活動之中的。”在康德看來，想象力的自由活動與理性概念能力相符就產生了審美愉悅，所以審美鑒賞是建立在想象的自由的基礎上的?？档聢猿置缿斒菬o功利的，他區分了自由美和依附美，認為依附美總是以一個概念的完善性為條件，自由美則不建立在任何概念基礎上，它自身就是美的。在《判斷力批判》中，就這個方面康德流露出他批判的鋒芒，他說：“一種長期的和平通常使得純然的商貿精神，但與它一起也使得卑劣的自私自利、怯懦和軟弱流行，并降低人們的思維方式。”康德這句話出現在他關于崇高的論述中，他以為和平環境中的商貿精神會削弱人們對崇高的追求。對于“商貿”精神特別高揚的當今時代，這是一個警醒?？档绿貏e把功利性排除在審美之外，有功利則難自由，有功利則無法超越，這一思想無疑是非常深刻的。

所以審美超越是憑借想象力實現的。這至少存在于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審美超越表現為對現實的超越。楊春時在一篇主張建立“超越美學”的文章中說：“從本體論角度看，審美作為一種生存方式，不是現實生存方式中的一種，而是另一種生存方式。審美以與現實活動相隔絕為前提，主體忘卻自我，由現實主體變成審美主體；對象也脫離現實世界，變為審美對象，而且脫離現實時空，進入自由的審美時空?！比绻Ａ粼趯χ黧w欲望的滿足，那么我們還是沉浸在現實活動之中，還沒有踏上真正的超越之旅。超越似乎是一種與現實存在相對立的存在方式，其實這也是人從自然界分離出來成為更為高級的類存在物的表現之一。動物的存在只能局限于現實存在，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存在方式。這也是我們不能對動物談超越的原因。

楊春時還提到，審美的超越性體現為對現實意義世界的超越，如果我們僅僅局限于現實的意義世界，主體出自有限的生存需要和認識能力，世界只能呈現為有限的客觀屬性和價值，這說明生存還沒有獲得真正的自覺性，因為主體還沒有領悟生存的意義。今天的人們，尤其是年輕人有種不好的傾向，不大愿意談論對現實意義世界的超越。跟他們說到生存意義和價值，說到為什么活著，通常聽到的無外乎是為了錢，為了自己，為了實現自身價值，或者就是，為了活而活，活著就活著唄，還要問為什么？大家覺得諸如此類的問題迂腐得可笑。這都是不正常的。產生這樣的看法，原因就在于我們在現實中沉浸得太深，已經無法超越現實的邊界。不考慮人的存在意義，就無法確證我們作為人這樣一種類存在物的本質力量。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意義，就不能超越現有存在追尋更高的存在價值。愛因斯坦在他的名文《我的世界觀》中開頭第一句話就是“我們這些總有一死的人的命運多么奇特！我們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只作一個短暫的逗留；目的何在，卻無從知道，盡管有時自以為對此若有所感?！睈垡蛩固沟淖穯柊l人深省。

其次，通過文學想象，人們可以超越自己的片面性，豐富自己的感覺能力，形成自己獨特的審美個性?？档碌膶徝烙鋹偨⒃谙胂罅Φ淖杂尚灾希胂罅υ谂c理性的概念能力自由游戲的過程中，看到了人的本質力量，產生了自我肯定的愉悅。但是，一首詩歌、一部小說并不能保證對每個讀者都產生相同程度的審美愉悅。為了獲得審美愉悅，實現審美超越，我們首先要超越自身的片面性，培養起我們自己的“音樂的耳朵”。正如馬克思所說：“另一方面，即從主體方面來看：只有音樂才能激起人的音樂感；對于沒有音樂感的耳朵來說，最美的音樂毫無意義，不是對象，因為我的對象只能是我的一種本質力量的確證，就是說，它只能像我的本質力量作為一種主體能力自為地存在著那樣才對我而存在，因為任何一個對象對我的意義（它只是對那個與它相適應的感覺來說才有意義）恰好都以我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

應當注意，馬克思強調，音樂的耳朵只有依靠音樂才能培養，想象力呢？我們必須依靠想象的藝術才行。黑格爾對各種藝術門類術藝術價值的區分，值得我們借鑒。黑格爾認為，一種藝術門類越少受到物質的束縛就越高級，反之則越低級。為什么呢？因為受物質束縛越強，表明精神活動越受限制，物質束縛少，精神活動就越自由。根據這個原理，黑格爾認為，從建筑、雕刻、繪畫、音樂直到詩，物質性的約束越來越少，精神的自由越來越強，其藝術價值也逐漸遞增。建筑最依靠建筑材料，所以其價值最小，是最低級的藝術門類；詩以語言為表現媒介，最少物質性，屬于藝術中最高級的門類。其實黑格爾所謂受物質約束越少，可以理解為越需要想象力的參與。

第三，文學想象可以幫助我們超越有限，以有限顯現無限。以“忘卻”心態從現實中超脫出來，這種超越是不徹底的，因為最終還是要跌回現實的深淵。想象的精神內涵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超越的可能。不管在場的東西如何豐富，它終究是有限的，只有不在場的東西才是無限的。通過想象，我們從有限的在場走向無限的不在場，這就是用無限來超越有限。這個思想當代哲學家張世英在他的《哲學導論》里表達過。所謂有限，是指有限定的范圍，其實也就是我們前面說到的“在場”。但是，每一種事物，都涵蓋著一個無限關聯的宇宙。張世英認為，此一事物之不同于彼一事物的特點，只在于此一事物是從此一獨特的集合點集合著全宇宙的無限關聯，彼一事物是從彼一獨特的集合點集合著全宇宙的無限關聯，這就是為什么同一個宇宙中能容納無窮的、各具特色的千千萬萬種事物的道理，也是每一事物的深層內涵遠遠不是那個有限的在場能顯現出來的原因。

三

阿波羅尼阿斯（Apollonius）是重視和推崇想象創造性的始祖。他說：“……是想象。它造作了那些藝術品，它的巧妙和智慧遠遠超過摹擬。摹仿只會仿制它所見到的事物，而想象連它所沒有見過的事物也能創造，因為它能從現實里推演出理想。”最后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在想象研究史上許多讓人感動的時刻，我們都能看到它的影子?？档略凇秾嵱萌祟悓W》里專門安排了一節，標題就叫做“論通過想象力使過去和未來成為現在的能力”，這可以看做對阿波羅尼阿斯思想的發展。薩特在《想象心理學》行將結束的時候說：“世界走向虛無之中，以及人的現實呈現在這種本來的虛無之中，只有通過假定某物在與世界的關系上是虛無而世界在與它的關系上確是虛無的，這樣便才有可能發生。我們顯然是以此來規定想象的結構的。”在薩特看來，所有的存在，一旦被假定，都是為自身所超越。而這，正是想象的內在的結構。

有些人在這個方面走得更遠，他們不僅注意到想象是一種創造能力，而且還開始研究其發生機制。在論及想象與經驗材料的關系時，霍布斯（T.Hobbes）提到了“組合”的想象：例如一次我們看見一個人，又一次看見一只馬，我們心靈里就擬想出一個馬身人首的怪物。一個人還常常把他對自己本人的想象和他對別人所作所為的想象合在一起，例如把自己想象成神話或者文學作品中的人物。霍布斯認為這也是組合想象。維柯在《新科學》里多次提到“想象不過是擴大或加以組合的記憶”，這與霍布斯的觀點相當，同時還體現了想象與經驗材料的關系。

想象的本質是綜合表象，其創造性是通過“綜合”來實現的。霍布斯和維柯的理論，都是“綜合”的另一個版本?？吹揭欢湓葡氲揭粭l狗，從在場到不在場，不在場的東西出場了，但沒有與在場綜合起來。這還是聯想，或者也可以看作層次比較低的想象，其中沒有創造的成分。看到駿馬飛奔，我們想到速度更快的鳥，并且把馬與鳥的翅膀綜合起來得到插翅駿馬，這個形象在自然界中沒有，是優良想象的產物，是一個創造物，在它身上映照出想象的靈魂。

文學實踐活動中想象的創造性可以體現在文學創作和文學欣賞兩個方面。當代認識論文論和文藝心理學理論對創作過程中的想象創造力比較重視，多有論述，對欣賞過程的創造性涉及得少一些，當然也并不是完全沒有。比如金開誠的《文藝心理學概論》第五章就有專門一個部分“藝術欣賞中的聯想和想象”討論這個問題。金開誠用“再造想象”來概括藝術欣賞過程中想象力的創造行為：“再造想象在文學欣賞中起著巨大的作用，特別是欣賞語言藝術，再造想象實際上在整個心理過程中占著主要的地位。欣賞者正是根據創作中的藝術語言聯想到與語詞相聯系的表象，并按照作者的描述進行表象的組合。”中國古代“感悟”詩學其實也特別強調文學欣賞過程中的創造性?！案形颉敝拔颉逼鋵嵕褪侨跁炌?，它既指表象之間的相互關聯以超越眼前的所見，也指融會貫通之后形成一孔之見一己所得，完成創造性閱讀。一個“悟”字，體現了文學想象的精神內涵，包含著文學想象的“自由性”、“超越性”和“創造性”?！白杂尚浴焙汀俺叫浴笔拐麄€心靈變得活躍，使它處在“振奮”的狀態之中，而“創造性”則是自由和超越的結果，是量變到質變的猛然一躍。

參考文獻：

[1] 康德，李秋零譯：《判斷力批判》，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楊春時：《超越實踐美學、建立超越美學》，《社會科學戰線》，1994年第1期。

[3]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4]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外國理論家、作家論形象思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年版。

[5] 薩特，褚朔維譯：《想象心理學》，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年版。

[6] 金開誠：《文藝心理學論稿》，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杜梁，江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