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藝評論視角看王國維《人間詞話》及其境界說

摘要 王國維《人間詞話》采用傳統詩話形式來闡發境界說，使人們易于接受和理解，并以較小篇幅較好地表達了盡可能多的深刻觀點，但缺陷是系統性不明顯。境界說是王國維接受、吸取西方哲學和美學觀念，又與中國傳統相結合的理論成果。境界說內涵豐富，主要包括文學審美論、文學創作論和文學功能論。

關鍵詞：王國維 《人間詞話》 境界說

王國維，字靜安，浙江海寧人，是清末民國初著名國學大師，清華四導師之一，也是中國現代美學的開拓者。1908年發表的《人間詞話》集中體現了王國維的美學思想，特別是境界說的提出，對中國現代美學的創立作出了重要貢獻，影響最為廣泛深刻。從歷史與現狀來看，自《人間詞話》發表以來，關于王國維《人間詞話》及其境界說的研究一直是美學和文學理論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其研究一方面已經十分深入廣泛；但另一方面又有很大的探討余地和空間。本文擬對《人間詞話》體例之優缺點作一淺析，對《人間詞話》及境界說作一概略的評析，并試圖揭示境界說的體系內涵。

一 《人間詞話》體例之優缺點

王國維采用傳統詩話形式來闡發“境界”說，一方面是受傳統的影響，易為中國文人所喜聞樂見；另一方面，只有采用這種形式最能夠以較小篇幅把盡可能多的深刻觀點較好地表達出來，能夠“不隔”。王國維的“境界”說若采用一般化的理論著作的形式來說明，必定是一大部頭的作品，看的人既少，流傳范圍不廣，影響也小。但《人間詞話》的一個缺陷是系統性不明顯，這是詩話體例普遍存在的一個特點。

二 王國維境界說的形成條件和豐富內涵

（一）境界說的形成條件

王國維寫作《人間詞話》并提出境界說有其深刻的人文歷史背景與個人因素，是時代的產物，有其必然性。

首先，境界說的提出是對中國傳統美學觀點和文藝理論的繼承與批判的結晶。作為境界說的載體，《人間詞話》這種成書體例來自于中國傳統，僅自唐以來的詩話，比較著名的就有：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尤袤《全唐詩話》、歐陽修《六一詩話》、王夫之《薑齋詩話》，等等。從境界說的內容來看，我們也不難看出它與中國傳統的文學理論，如神韻說、興趣說、性靈說等有很大相似之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脈相承的。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第九則指出：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所以，王國維的境界說首先是對中國傳統文藝理論的繼承與發展。

其次，境界說的提出是王國維接受西方文化特別是德國古典哲學家的哲學和美學觀點的結果。中國傳統文學以蘊藉含蓄為貴，故多用典，而西方文化多以率直為貴。在《人間詞話》中，王國維提出文學批評的一個重要標準是“不隔”，這顯然是受了西方文化的影響。在《人間詞話》第十八則，王國維引用了尼采的觀點。顯然，王國維提出境界說主要是受了德國古典哲學和美學思想的影響。

再者，境界說的提出是與王國維的人生際遇和個人天賦因素密切相關的。王國維少年時被稱為“海寧四才子”之一。而由于社會與家庭的關系，他并未能在政治上一展抱負，但正因此他專心用功于學術研究，在中國傳統文藝理論的熏陶下，結合西方先進的美學觀念，王國維以自身的天才提出了境界說。

上述分析說明：任何自然科學理論、社會理論包括美學文藝理論的提出都是多方面因素即歷史傳統、現實背景和個人作用相結合的成果。

（二）境界說的豐富內涵

1 “境界”的含義

在理解境界說內涵之前，我們必須首先準確理解和把握王國維《人間詞話》境界說中境界一詞的準確涵義。境界一詞在王國維的境界說中到底是什么含義呢？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是這樣說的：

“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王國維認為“境界”是文學作品的本原，它體現在文學作品創作和鑒賞的過程中。境界首先是創作者心中的一種審美狀態，其次，反映到文學作品中，即是“高格”“名句”。而判斷文學作品品格之高下的標準就在于是否有境界。境界的突出特征是“真”，它在作家心中是真景物、真感情，在讀者而言，則是能夠通過閱讀引起想象和豐富的心理活動，感受到一種真和美的意境。“真”是王國維境界說的核心。

2 王國維境界說的審美論、創作論、功能論

（1）王國維從審美角度來分析詞的基本特征，構成了境界說的文學審美論。王國維從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角度考察文學作品，指出不同文學作品的境界不同。《人間詞話》第二則寫道：“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

所謂“造境”就是重在主觀想象和創造，表現強烈理想或玄想色彩，如杜甫《秋興》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而“寫境”就是忠實的觀照現實，包括自然社會人生，然后忠實的模寫之，即“寫實”，如杜甫詩三吏、三別。但造境與寫境并非截然對立，優秀的文學作品是理想與寫實的高度統一。這里，王國維從最高層面分析了文學作品的美學特征。

從情景交融的程度而言，境界可分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是有我之境。“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無我之境。何以會有這樣的審美差異？王國維從物我兩者的關系進行了解釋：“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所以有有我之境；以物觀物，物我兩忘，所以有無我之境。王國維參考德國古典美學的理論，結合中國傳統，提出“優美”與“宏壯”的概念，有我之境對應宏壯，無我之境使人感覺優美。

王國維還指出境界有大小，但強調“不以是而分優劣”。王國維認為凡有真景物、真感情者，都是有境界，景物感情的內容形式可以豐富多彩。

王國維以其境界說為依據對不同作家作品不同的文學風格作了精到評論，境界不同，風格不同。如他指出：太白純以氣象勝，馮正中詞“深美閎約”，溫飛卿之詞“精艷絕人”，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

（2）王國維從文學創作的角度分析了文學創作的本質、作者修養對文學作品的意義及文學創作的重要技巧，構成了境界說的創作論。王國維認為文學創作的本質就是“寫真景物、真感情”，因此作者的情感、意趣和創造性思維是文學創作的基礎和源泉。王國維又說：“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指出了作者修養、作者對社會的深入了解，是優秀文學作品產生的重要條件。同時，王國維又指出：“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這就是文學領域真實存在的矛盾現象。

那么，如何“寫真景物、真感情”呢，其途徑有二：一是“造境”，一為“寫境”。這兩者又并非截然分立，更多的是兩者的統一。

一方面，文學不同于自然本身，它來自于自然而又高于自然。“自然中之物，互相關系，互相限制。然其寫之于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系限制之處。”現存于世界的萬事萬物，都處于普遍聯系之中，其紛繁復雜在瞬間是人所難以理智分析的，但可以通過作家的思想和文字來使讀者體驗直覺把握其整體意境或內在聯系，以達到一種審美判斷和理解。所以，作家創作的過程不是完全機械照搬照抄客觀的現實，而是通過其創造性思維，取其內在的本質的內容及其相應的形象生動的表達形式，將一個可以直觀的完整的典型意境呈現在讀者面前，這也就是作家的任務。而這一個典型當然有其“理想”成分了。“故寫實家亦理想家也”。

而另一方面，有的文學作品，任何人都知道它的內容是虛構的，但我們也認為它有真境界，例如《西游記》或者大量的神話、童話作品等。王國維指出，這是因為“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律”。帶有濃重主觀色彩的文藝作品，只要其構造符合自然之規律，也就具有了文學上的真實性，也就具有了真境界。以此，理想家亦寫實家。

王國維境界說還用較大篇幅談到了文學創作的重要原則，而且認為這是境界之高下的關鍵。

其一是指出“不隔”為上，語語都在眼前，是“不隔”，如何才能不隔，貴在自然真切。具體到詞的創作，忌用替代詞。但須注意，王國維強調”不隔”并非否定含蓄之美，而是指出文人過分的修飾掉書袋反而破壞了意境的呈現。例如：用紅雨、劉郎指代桃；用章臺、霸岸等字指代柳。如做字謎或可，用之詩文中則不利于境界的直接呈現。這一觀點與當時的白話文運動是精神一致的。

其二是指出要能在寫境中巧用動詞創造富有生命張力、充滿動感的意境。

如“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云破月來花弄影”的“弄”字對境界的營造至為關鍵。這也說明了古人講究煉字的意義。

其三是指出文學創作重在求其神，而不在取其貌。如王國維指出“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此詞妙在能得荷之神理。這一觀點與中國繪畫理論有相似之處。

王國維認為詞人可以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更重要的是詞作應力爭開前人未有之境。

（3）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關于文學作用的論述構成了境界說的文學功能論。文學的功能在于揭示真善美，即文學具有審美功能，文學具有道德宣揚功能，文學還有揭示社會本質的功能。如曹雪芹的《紅樓夢》讓人們看到了封建社會沒落的必然性，魯迅的《狂人日記》、《祥林嫂》讓人們看到了封建社會的吃人本質。

而在《人間詞話》中，王國維的創見在于認識到到文學與科學的統一，他讀辛棄疾《木蘭花慢》，感嘆：“詞人想象，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實際上，在這里，王國維是在認同德國古典主義哲學的思想，當人類思想達到一定高度，科學宗教文學哲學都將會于一統。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王國維早期學習數學和物理并翻譯《勢力不滅論》對他的文學觀是有重要影響的。

三 王國維《人間詞話》境界說的重大意義

境界說的提出是中國文學理論的一次重大創新，它突破了傳統文學理論的發展模式，為中國現代美學和文藝學理論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也為如何把西方先進哲學和美學理論與中國傳統文學理論有機結合提供了有益范式。在實踐方面，境界說的提出對文學創作發生了深刻影響。

綜上所述，王國維的境界說是在繼承中國傳統美學和文藝理論基礎上，借鑒和吸收西方哲學與美學思想而作出的重大理論創新。但一如所有好的理論，它也具有開放性，必須要不斷地充實豐富發展創新：王國維境界說的真理性，是其發展可能性的內在依據；隨著社會的不斷向前發展，人的認識不斷向前發展，文藝理論也必然向前發展；王國維境界說本身存在的一些缺陷或不完善，必然要求我們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對其修正和完善。

參考文獻：

[1] 王國維著，譚汝為校注：《人間詞話人間詞》，群言出版社，1995年版。

[2] 葉嘉瑩：《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3] 肖鷹：《被誤解的王國維“境界”說——論〈人間詞話〉的思想根源》，《文藝研究》，2007年第11期。

[4] 段春娟：《王國維境界說新論》，《理論學刊》，2006年第8期。

[5] 肖國榮：《文學活動視閾下王國維“境界說”的文本分析及重構》，《文藝評論》，2011年第6期。

（吳學科，浙江橫店影視職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