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春秋末期,周王室衰微,諸侯爭霸不斷,禮壞樂崩,孔子深感周禮不繼,而“詩三百”卻憑借其“思無邪”來教化世人的功用性,為此,孔子提出詩可以“興觀群怨”的思想,即感發情志、觀風知俗、和諧凝聚、怨刺上政等,以此方能達到治國安邦、禮儀教化的作用,成為中國古典文論的精髓。
關鍵詞:興觀群怨 歷史 《詩經》
一 “興觀群怨”說的背景探究
孔子在《論語·陽貨》中提出“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的詩論觀點,為歷代學者所重視,成為中國古代文學批評理論中重要的詩學觀。
《孟子·萬章下》提出“知人論世”說,即誦讀他人的詩書,卻不知其歷史背景、古人高下,這樣做可以嗎?故而須得考較其時代因素。因此考察孔子生活的歷史背景,方能正確探究“興觀群怨”的內在意蘊。眾所周知,孔子生活于東周春秋末期,這一時期被視為中國古代社會的制度轉型或變遷時期,周王室衰微,諸侯爭霸不斷,王權面臨著“諸侯莫朝”或“諸侯或不至”(《史記》)的尷尬局面,縱橫天下,皆是王土王臣的威勢已蕩然無存,而其禮樂制度也已崩壞,即“周之子孫日失其序”(《左傳·隱公十一年》),貴族僭禮越規、人們的社會行為遠離“禮”的現象已相當普遍,從“禮樂征伐”由“天子出”的“有道”轉而成為由“諸侯出”、由“大夫出”進而“陪臣執國命”甚至布衣卿相亦可議政,孔子覺其為“無道”。
首先,“禮不下庶人”的局面被打破,“天子失學,學在四夷”(《左傳·昭公十七年》)便是這一現象的反映,教育為官府所壟斷的情況不復存在,平民庶子也可以接受教育?!墩撜Z·八佾》,“八佾舞于庭”,要知按周禮,八佾(寓意社會地位)只有天子可以使用,卿大夫只能用四佾,但季氏作為正卿,卻在自家的庭院里用八佾演奏樂舞,所以孔子說“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不能容忍這種視“周禮”為無物的僭越行為。《禮記·郊特牲》亦言,“公廟之設于私家”、“大夫之奏《肆夏》”,公廟本是諸侯國君之廟,《肆夏》本是天子諸侯大宴大祭時才能演奏的,大夫是沒有資格享受的,然而“由三桓始也”、“由趙文子始也”卻說明了大夫越禮之猖獗,難怪孔子說“良大夫也,其侈逼上”??梢姡Y樂的庶人化亦不罕見。
其次,忠孝觀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笆局摇钡膶ο蟛辉偈侵芡跏?,而成為各諸侯國君,《詩經》中所講“‘行歸于周,萬民所望。’忠也”的情形已然成為過去時,周室王權已然受到挑戰。另外,忠君的概念擴散至忠于國家和忠于人民百姓,即要護衛社稷江山,不可棄用民事,《左傳·襄公十四年》中“將死不忘衛社稷”說的便是此理。之于“孝”,是和“禮”分不開的。修身、齊家方能治國、平天下,若不能樹立父母的威信,家無寧日,社會便難以安定,因此,傳統孝道認為父母的威信不容違命,應“竭力以役事”,當晉太子申生得知自己要被廢黜時,雖知自己是被小人誣陷,但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事父以孝”,自殺身亡,并說踐行君命矢志不渝叫做恭敬,謹尊父愿并堅定的行使叫做孝順,如今我若違抗君王的命令,擅自行動,就是不忠不孝,何況我還享受父親的恩德賞賜,只考慮自己的地位,不顧忠孝,拋棄這美好的品德,那么就“遠于孝矣”(《國語·晉語一》),離孝很遠了。晉太子的死不可不謂為傳統忠孝觀的悲劇。當此之時,有臣子認為當“從其義”而不應“阿其惑”,否則必會誤國誤民,也有臣子持中立態度,“不識義,不阿欲”,無論如何,這都是對傳統孝道的懷疑,不盲從父命君命已然成為一種新的忠孝觀。
孔子自小便接受周禮的教育,對“禮崩樂壞”的社會風氣倍感痛心,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便成為周禮的護衛者,《論語·泰伯》所謂個人修養從《詩經》中興起,自立從學禮中來,最后完成自學樂,通過自身的完善,以正風俗,以淳人情,復興周禮,國家方能大治?!芭d觀群怨”說便在這一時代氛圍中孕育而成。
二 “興觀群怨”說的內涵闡釋
對于“興觀群怨”的內涵,歷來各有見解?!墩撜Z集解》引自于孔安國注的“興”即“引譬連類”,“群”即“群居相切磋”,“怨”即“怨刺上政”,而“觀”則引自于鄭玄注的“觀風俗之盛衰”;《張載集·正蒙·樂器》中張載認為“興”可以激起善思,“觀”可以觀察他人之志,“群”可以使無邪之風傳散,“怨”可以疏放于禮義之內;《四書集注》中朱熹認為“興”是感于志意而發,“觀”是觀察政治得失,“群”是聚合而不脫離,“怨”則是在合乎禮義的前提下發不憤之作,不傷身害命,這是儒家中庸之道的要求;清代文學大家王夫之則從“詩以道情”的角度出發,認為歷代雅俗得失皆出自于“四情之外”(四情即興、觀、群、怨),又能“生起四情”,縱身于此四情之中,情感才不會窒塞不通,而能得到釋放。詩中所內含的審美趣味可以支配讀者的思想感情,從而對社會發生功效。無論是重視詩的社會功用還是專注于自身修養,亦或將詩教與審美相結合,重視情志的感化作用,都道出了“興觀群怨”的某種功能內涵。
當時人們對詩的看法主要集中于祭祀典禮、外交辭令等方面,顧頡剛先生曾說周代人認為詩有典禮、諷諫、賦詩、言語的功用,而典禮和諷諫是詩本身的功用,賦詩和言語是其引申而來的。“賦詩言志”即是說春秋戰國期間,文人士大夫慣于在各種外交宴飲場合引用《詩經》,以至出現“斷章取義”的現象,在這里,詩本身的要義已經變得不重要,反而成了言志抒情之詩,不論是勸諫君王亦或是說明自己,諷喻對手亦或是上達下通,《詩經》已被穿上“目的”的外衣。顯然孔子便受這種風氣的影響,《論語·季氏》中說不學詩,便不能言對;不學禮,便不能立身,學詩繼而學禮,最終達到立身處事、參與政事的目的。一個人讀詩三百,若“授之以政”,讓其去治理國家社會,出使四方諸侯國,他卻沒有能力應對,詩讀再多又有何用呢?詩顯然與制禮作樂、治國安邦緊密相連,這便是孔子的詩教觀。
“興”即興起、興物,講的是語言的譬喻、象征作用??鬃邮种匾曊Z言的功用,正名說便是此理,名不正、言不順會引起“禮樂不興”、“刑法不中”的社會現象,有礙于安邦定國,所以,孔子提出“詩可以興”的觀點,所謂“連類譬喻”是也,通過舉同類事物作比喻、象征,以達到禮儀教化的目的,“興”作為詩經六義之一,即是用眼前景事,“比類而相通,感發而興起”,最終釋放人的心懷、情感、志向,“導達以仁”。
“觀”即觀察、觀看,在詩中可以看到人們的生活、社會的風尚以及個人的情志等。而這與孔子的政治觀是十分之契合的,《論語·為政》中,孔子表明了通過觀察他人的行為舉止、考察他人的之所以如此這般的原由、判斷他人樂于何種安身立命,從此出發,對自身做出相應的修養完善,從而起到修身治國的作用?!蹲髠鳌飞靡霸姟?,即是由于詩中涉及諸多社會風情、人倫教化的內容,諸如農事富民、戰爭徭役、愛情婚姻、接待諸侯、臣子之心等,皆見于《詩經》,以至錢穆先生評《詩經》實為“西周一代之歷史”,君王通過詩經可以通達臣子之情志、人民之心意,由是“制禮樂以治國而安民者”,這其中的精微要義在詩中可謂俯拾皆是?!稘h書·藝文志》直言周代統治者設立采詩官,就是為了考察政治得失,以自我內省、自我更正也。
“群”即相互影響、和諧凝聚,在彼此的口耳相傳、溝通交流中,將和諧穩定的社會秩序確定開來。所謂“群居相切磋”,即以一美帶動群美,以一高尚帶動群高尚,以一和諧帶動群和諧,它注重的是上下和睦、團結互助的作用。但應認識到“群”的本質是為和諧,“群而不黨”才是“群”,荀子講“以群則和”(《荀子·榮辱》)亦是此理。其實,縱觀古代詩歌創作,歷代文人墨客寫詩唱和、宴飲贈答等活動,無一不是“群而不流”的表現,詩歌在其中所發揮的正是互相緬懷、互勉互進、相互感染的作用,由此可以見出“詩三百”在復興周禮中所產生的積極性意義。
“怨”即哀怨、怨憤,詩歌可以抒發人的哀怨憤慨之情,以使悲哀不至于過渡,從而傷身害心,如此才能使社會不失仁義,人人不失禮儀?!霸勾躺险笔侵冈娍梢云鸬街赋鈺r政,諷喻勸諫之用,而“怨而不怒”則說明了此“怨”應符合禮義,不可越度,漢宋儒者的看法正在于“美刺”之說,白居易也認為作詩、作文可以“補察時政”、“泄導人情”(《與元九書》),居上位若能保持清明之眼,國家又豈會不長治久安?但我們也應看到,“怨”并不僅僅是諷刺上政,《詩經》當中抒發個人憤懣不平之情的比比皆是,除了可以批判政治,怨婦、征夫、士兵、才人皆可怨,正如鐘嶸所說“離群托詩以怨”(《詩品》),這都是人正常的情感抒發罷了。
三 《詩經》以“興觀群怨”
《詩經》是中國周朝時期人民社會生活的全面展示,其中所涉及的思想內容博大精深,農事詩、征役詩、婚戀詩、怨刺詩、史詩和頌詩等應有盡有,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孔子論詩以“興觀群怨”的內涵所在。
《豳風·七月》在從事農忙活動的時令當中,表現了不違農時的自然規律,直陳其事,反映了民間的農事勞作;《周南·芣苢》是一首民間歌謠,是婦女在采集車前子時隨口吟唱的民歌,詩歌簡單明快,不難想象當時婦女們勞作時的歡樂美好;《周南·采蘩》則以另一種口吻表現了農事的辛苦和蠶婦的哀怨。這些農事詩是人民在勞作中自然而發的情懷,正是萬物“感發志意”的影響,不僅農事詩是如此,反映人民婚戀嫁娶的詩亦是如此。無論是《秦風·蒹葭》想象所愛之人在水的另一邊,歷經艱險尋求之,還是《衛風·木瓜》君贈我以木瓜,我回君以美玉,亦或是《邶風·靜女》中不在乎物有多美,只因那是心怡之人所饋,這些都表現了男歡女愛的美好情感,而《王風·采葛》中因思念而一日如三秋、《庸風·柏舟》中誓言不另尋歡、《衛風·氓》中女子對愛的堅貞等則表現了相思不得相見、相愛不得攜手以及見棄于丈夫的痛苦與悲思,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有感于春華秋實、生老病死等,相互吟唱,抒發胸中情思,彼此感染,興也,群也,怨也。
此外,一些諷刺時政的詩也值得我們深思?!段猴L·伐檀》直指統治者的不勞而獲,《魏風·碩鼠》也是對剝削階級的辛辣諷刺。一些征役詩則表現了戰爭徭役給人民生活造成的痛苦與重負,《王風·君子于役》、《衛風·伯兮》、《豳風·東山》等都是人民在實際戰爭、徭役、勞作中的有感而發,是眾人鳴不平、抒郁結的心理反映,從中我們可以觀見當時的社會心態和人民思想,所以孔子說不學《詩經》便不足以立身處事出,詩中所蘊含的人倫之情、君臣之禮、民風民情等不正是最好的教材嗎?學詩方可以近以侍奉父母,遠以侍奉君王,這正是儒家所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要求和要義所在。
《詩經》可謂經世致用之學,最是符合儒家的“內圣外王”學說,向內格物致知、正心修身,向外治國安邦、輔佐君王,儒家提倡積極用世,所謂“學而優則仕”便是此理??鬃又苡瘟袊m遭逢懷才不遇,但是仍懷著“天下為己任”的濟世情懷,渴望建功于世,孔子論詩正是由此出發,詩以“興觀群怨”,其義便在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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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李,廈門理工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