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尤恩《星期六》中獨特的空間敘事策略

摘要 本文運用了空間敘事理論，通過詳細闡述伊恩·麥克尤恩的小說《星期六》，分析了麥克尤恩在小說中運用的空間敘事策略，小說描繪了一位倫敦精神外科醫生一天的生活和所聞所見，以此展現21世紀英國倫敦的都市生活全景，小說通過敘述以獨特的空間視角表現了全球化背景下的21世紀的人類生活困境。

關鍵詞：《星期六》 空間敘事 多層次空間

伊恩·麥克尤恩以小說《贖罪》和其改編的同名電影，被很多中國讀者熟知。其實，麥克尤恩還有很多知名作品，例如，《星期六》、《阿姆斯特丹》、《陌生人的安慰》、《黑狗》等。麥克尤恩的作品擅長通過不同的敘事手法，反映人性和人們在特殊時期的生活困境，他致力于通過小說的敘述，來反映當時西方社會的重大社會、政治和歷史事件。這樣一位出色的作家，他的作品是值得深思和細致琢磨的。

一 社會空間理論

“空間”最初是由法國作家昂利·列斐伏爾在作品《空間的生產》中被首次引入到社會哲學中。“社會空間”概念的提出猶如燎原的野火，由傳統的數學領域，向文學和哲學領域迅速蔓延開來。社會空間的基本理論認為，空間是文化和社會的空間，同身體一樣，都是人類文化活動的結果，對空間理論進行新的解釋和構建，對當代學術研究是十分必要的。

當前的社會空間理論認為：人類是在空間中生存和生產的空間性存在者，是包含于復雜的空間環境當中?？臻g構成了人類對世界的一種認知手段?？臻g是各種力量匯聚的場所，也是各種策略得以施展的場所，空間不但不會消滅政治和社會中積極的因素，而且還能夠將這些因素匯合在一起，最終還會通過逐一保護的方式替換各個因素，形成一場大規模的運動。

空間包含的范圍非常廣，其內容包括：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休閑空間和工作空間、社會空間和家庭空間、文化空間和實用空間等?？臻g的規模分三種，第一空間：著重于城市空間，強調的是地理性歷史中的經驗和物質實踐；第二空間：著重于想象中的空間，以及大都市空間中的概念及學術性描述；第三空間：將事實空間和想象空間在其視野空間中相結合，將超現實與客觀現實結合，這與鮑德里亞的擬像極為相似，擬像弱化了實際與想象的差異，使得人們無法區分想象與事實，從而導致了第三空間中的城市中，人們的神經衰弱現象越來越普遍。

精讀麥克尤恩的《星期六》，可以發現，該小說作品中將空間敘述理論通過文字進行了實踐應用。從整體上看，該小說的情節設置是按照傳統戲劇的“三一律”來安排的，其情節是以大城市倫敦為中心展開的，主要講述了名為亨利·佩羅恩的主人公從凌晨四點起床到第二天凌晨四點期間內，發生在他身邊的故事。

小說的開頭情節是亨利·佩羅恩凌晨起床后，在家里的窗前觀察門前街道上發生的事情。主人公的家處于倫敦市中心的Fitzrovia，從18世紀以來，這里就是著名文人聚集的地方。主人公正是在這樣一個現代化主義文化和現實主義名人聚集的地方生活，并從窗口俯瞰外面的世界。其實，這一動作是前面提到的空間理論思想的啟發者之一列斐伏爾在生前經常做的動作。據說他的代表作《節奏分析的因素》中的一章，就是靠他某一次倚窗觀察時迸發出的靈感創作出來的。由這一細節可以看出，麥克尤恩在創作時每一個細節的設計都是別出心裁和用心思量的結果。列斐伏爾的觀點認為空間具有社會性，空間與再生產的社會關系、甚至是人的年齡與性別、特殊的家庭環境之間都存在關系。空間是一個與行動相互連接的當前整體的空間。空間中充滿著社會關系，同時生產關系也會支持并產生空間。麥克尤恩通過主人公生活的小空間，來反映當前世界上普遍存在的國家間的政治關系、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個人與環境事物之間的關系。

二 多層次空間規模

《星期六》中敘事結構的另一個特點是其多層次的空間規模?？臻g規模包含了非常廣的概念，其中最小的空間規模是人的身體，最大的空間規?？梢陨仙麄€世界?！缎瞧诹返墓适掳l生在帶有全球化色彩的發達城市倫敦，主人公亨利·佩羅恩個人是其中最小的空間規模，與世界緊密聯系在一起。書中描述道，亨利·佩羅恩凌晨起床后依窗觀察窗外，看到一架飛機從天空中墜落到遠處的森林里。小說中描述的時間背景為美國“9·11”事件發生后的兩年，這一場景讓佩羅恩擔心這架飛機會不會搭載了某些恐怖分子，瞬間清醒了過來。可見，小說中描述的佩羅恩的一天，并不是普通的一天。實際上小說描述的日期是2003年2月15日：倫敦舉行反對英美入侵伊拉克的世界性反戰爭示威游行的特殊一天。當時反戰爭示威游行隊伍遍布倫敦街道?！缎瞧诹返闹魅斯辶_恩一天中發生的事情始終都與這段時期的世界時事密切相關。佩羅恩在家里看到了關于飛機失事的電視報道，然后出去打網球，在路上遇到了兩名青年，他們十分像黑社會中的人，佩羅恩和他們起了一些沖突，以至于這兩名青年為了報復闖入了佩羅恩的家中并綁架了他的女兒。這一故事雖然發生在佩羅恩個人身上，但是與當時世界戰爭的背景是密切相關的。整個小說將全球大環境同小的地方、宏觀環境和微觀環境聯系起來，描繪了一幅全球恐怖主義陰影籠罩下的景象。

小說中，占據最多篇幅的空間是佩羅恩的家。家給人們以歸屬和安全感，但是同時也會帶來一種束縛感。小說的開篇就描述了一種家帶來的束縛感，他的家里被窗簾遮擋的陰暗，窗外的視線也不明亮，周圍的鄰居既有恩愛的情侶，又有哭喊的老太太。但是西方文化中，家對于男性的意義是很復雜的，例如，《奧德賽》里的男主人公為了證明自己而離開了家，但是后來榮歸故里后，為了捍衛家人，又重新站上了主人之位。佩羅恩對于家的感情同《奧德賽》的主人公十分相似：他先是離開了家，為了展現自身價值在外面奮斗，后來，犯人闖入了他的家，為了保衛家園，他又同罪犯斗爭。可見，文學中的空間，比單純的地點或場景的意義要更加復雜，也更加微妙。

小說中描述的第二個空間規模是倫敦這個城市。故事發生在美國恐怖襲擊、伊拉克戰爭的背景下，這讓倫敦這種大城市也因此顯得晦暗和陰森。主人公離開家后在城市中就可以感受到潛伏的各種危險：街邊的小巷中，軍隊鎮壓普通百姓，政府也時刻準備鎮壓暴動。佩羅恩也觀察到了城市中的權力關系，內城中偏僻的小巷使佩羅恩想到了穆斯林國家的恐怖襲擊，國際上的貧窮國家的人民生活；街邊的楓樹讓佩羅恩想起了那里寒酸的學生公寓。倫敦的廣場可以說是一個人們表演人生戲的空間，這里有著形形色色的人們。

小說中的第三個空間規模便是國家。美國恐怖襲擊事件的發生，影響著全世界每一個熱愛和平的國家，使得普通飛機的迫降都會聯想到恐怖襲擊。世界上不幸的事件影響了普通人的心理，使他們變得煩躁不安，直接威脅到他們生活的空間以及個人身心健康。小說中本該平靜的城市廣場，卻到處都是示威游行的隊伍，停止襲擊伊拉克的示威標語布滿了大街小巷。可見人們對于和平的追求。除了戰爭，佩羅恩還對全球的生態環境倍感擔憂。他為了周末的宴會出去買魚，聯想到日漸被撈空的海洋，不禁想到“賣魚的魚販和買魚的顧客們是多么的幸運，因為海洋里的生物不會發出聲音，否則，魚販們的板條箱中發出的將是海洋生物的哀嚎”?？臻g的分散化設計和全球環境的現實相結合，使得倫敦這個城市有了新的戰略特色。同時，倫敦也充滿了空間換位的危機：當國家憂慮充滿了個人的意識，當城市街道布滿了示威的隊伍，當一個人的秘密意識空間被他人占據，危險便一觸即發。

三 第三空間敘事策略

作者通過不同側面的空間規模敘述表達小說的主題，也就是21世紀人類的憂慮。當代人類的焦慮與空間有著密切的聯系。第一空間的物質空間通過實驗觀察和經驗等手段可以進行把握；第二空間的構想空間，是哲學家和藝術家用藝術對抗科學和精神的客體；第三空間卻是具象與抽象、真實與假象、精神與肉體、意識與精神匯聚一齊的多元空間。第三空間的最大特點，前面敘述已經提及，就是超現實和其帶來的精神衰弱?！缎瞧诹肪硎渍f明了該小說的寫作目的“在一個城市，在轉變和混亂中，在有組織和權力的控制下，受制于巨大的掌控中，在一個沒有共性，貶毀人類的社會中，人作為人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可以看出，麥克尤恩試圖提示讀者，人所產生的心神不寧的精神狀態，其根源是由于人類無法把握和預測世界的變化。

小說的人物設計也充分體現了空間的安排。主人公佩羅恩是一名精神外科醫生。他每天接觸的都是實踐科學，而他身邊的親人卻都是藝術愛好者：女兒是詩人，兒子是音樂人，父親是大學教授，也是著名詩人。這樣的設計并不是巧合，主人公佩羅恩的研究意識處于第一空間。而敘事過程中，主人公生活的空間，充滿著社會生活和歷史事件，這是第二空間。佩羅恩在家人的影響下對音樂、文學、詩歌開始進行研究，他的藝術想象處于第三空間。主人公在三種空間中穿梭，充分體現了21世紀人們的生活。

作為神經外科醫生，佩羅恩對于人腦的構造應該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在黎明時醒來卻再無法入睡，并且感到“思維敏捷，腦海里空空如也，同時還有一股莫名的高興之情”。這種神經衰弱的癥狀也并不只是在主人公的身上體現出來，“在眾多的人中，總有人在應該沉睡時瞪著眼望著窗外”。小說中的人物也都表現出焦慮、不安。

在第三空間的世界中，擬像經常會代替現實出現。當巴克斯特因為神經疾病的折磨闖入了主人公佩羅恩的家中時，第三空間的擬像就成為了解決問題的手段。巴克斯特為了報復闖入了佩羅恩的家里，暴力威脅佩羅恩的女兒并試圖實施強奸，然而關鍵時刻，擬像救下了所有的人。在槍頂在佩羅恩女兒的身上，并被強迫脫掉衣服后，佩羅恩的女兒被迫背誦馬修·阿諾德的詩歌，巴克斯特卻突然興奮不已。他將槍收回，并喊道“你寫的那些，這些詩很美，你知道它很美是不是？而且是你寫的，它讓我想起了我長大的地方”。這種文學擬像使得恐怖的場面頓時變得溫柔，甚至阻止了一場犯罪?？梢?，小說《星期六》中的現實世界與想象中的世界是并存的。另外，例如，佩羅恩的兒子，他是一名爵士樂手，他的音樂使佩羅恩能夠在緊張的生活和工作中享受到輕松的氛圍。而佩羅恩的父親，作為一名大學教授，還有佩羅恩的女兒，他們可以讓主人公佩羅恩從自己的工作中——對人類大腦的客觀分析中掙脫出來，而進入另外一個無法用理論解釋的人類感受到的復雜的第三空間。

可見，伊恩·麥克尤恩對于小說《星期六》中的層次空間結構的精心安排，描述了倫敦一個當代人的一天的生活，并且通過對主人公生活的多維敘述，成功展示了當今世界的西方社會人們的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就像小說中多次出現的詩歌中描述的一樣“眼前紅塵迷離，依稀似夢幻：新奇、瑰麗、絢斕；其實，無愛、無光、無趣。紛亂相爭，惶惶避而無趣。”這似乎就是21世紀英國社會的真實寫照。

參考文獻：

[1] 龍迪勇：《空間問題的凸顯與空間敘事學的興起》，《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

[2] 譚君強：《論小說的空間敘事》，《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5期。

[3] 伊恩·麥克尤恩，夏欣茁譯：《星期六》，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

[4] 陳曉輝：《敘事空間抑或空間敘事》，《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

（劉曉平，河北能源職業技術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