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欲望號街車》敘述了一位來自貴族家庭的南方淑女轉變為處于社會邊緣的他者歷程。布蘭奇的悲劇根源除了她自身性格形成的缺陷外,還隱藏了較為深刻的社會倫理觀念。本文從戲劇的人物形象、舞臺藝術以及敘事藝術三方面論述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對處于他者地位的女性關注,揭示其對人性問題以及他者倫理的思考。
關鍵詞:悲劇 他者 倫理
美國戲劇家田納西·威廉斯一生創造的戲劇很多,最大的特色在于他在戲劇舞臺上創造了一種另類的女性形象,頹廢、病態但又不甘于墮落的女性,這一類女性被排斥到社會的邊緣,成為喪失主體地位的他者。田納西關注這一類命運悲慘的女性,運用女性特質的筆調書寫了《欲望號街車》,該劇舞臺再現的萬間世物,布蘭奇的欲望、沖突和毀滅映照出的社會性和思想性吸引了不同時代各階層的觀眾。本文從他者形象入手,解讀主人公布蘭奇敢于面對痛苦、彰顯不屈的生命力量,揭示田納西關注人性問題,并在以粗俗暴力為特征的新興工業社會秩序中發出的倫理訴求。
一 戲劇中的人物形象
女權主義思想家西蒙·波伏娃長期關注女性的生存狀況和女性的出路問題,并把女性定義為他者,在她的《第二性》序言中,譯者就為他者下了一個定義:是指那些沒有或喪失了自我的意識,處于他人或環境的支配下,完全處于客體地位,失去了主體人格的被異化了的人。田納西的代表作《欲望號街車》成功塑造了布蘭奇這一略帶神經質的他者形象,她是美國舊南方遺留下來的最后貴族,在美國北方資本主義工商業經濟強烈沖擊南方經濟的變更社會環境中,那些擁有種植園時代生活方式的淑女必將無情的被淘汰,她變得身無分文,獨自一人攜帶著箱子走向欲望都市。她成了大都市中被邊緣化的人群,然而她卻不甘于墮落,努力地追尋自己的欲望,劇中人物呈現的虛與實、夢與真、追求失敗與再追求構成的矛盾體讓觀眾沉浸在虛無之美的意境中。
貝爾·里夫在布蘭奇之類的淑女心中被稱為夢麗園,但在南方種植園經濟和清教主義基礎上生長的女性同樣也是受到壓迫和禁錮的,也是被邊緣化的他者,她們被要求附屬于男性活動的范圍之內,表現出約束自我,沒有欲望,沒有個性的淑女形象。南北戰爭爆發以后,南方種植園經濟日益受到沖擊,南方淑女開始有了女性意識的覺醒,布蘭奇的妹妹史蒂拉離開了自己的家園去北方尋找自身的出路,布蘭奇繼續留在貝爾·里夫,隨著自己的本能意識生活,但是在當時的南方種植園文化影響下,女性應該被囿于家庭,從屬于自己丈夫,因此像布蘭奇這樣依照自己的本能去行動違背了當時的倫理禁忌,布蘭奇陷入了自我矛盾的倫理困境中,經常責備自己的丈夫軟弱無能,在妻子的精神折磨下年輕的丈夫開槍自殺,加上后面又經歷了一系列家庭成員的死亡,北方經濟的沖擊造成家業的敗光,種種矛盾導致布蘭奇精神受到了極大的重創,被迫去新奧爾良投奔自己的妹妹。
與布蘭奇形象相對的是她的妹妹斯蒂拉,她長期受到北方工業文明的影響,男性占據社會的主體地位,因此她選擇了符合當時倫理規范的做法,從心理上崇拜自己的丈夫,把自己降至于從屬地位,潛意識適應社會的倫理禁忌。從斯蒂拉被丈夫辱罵的事實,我們也可以推斷出她是一位被內囿的他者,她屈從于斯坦利,完全喪失自己的意識和話語權。然而布蘭奇卻對斯蒂拉的這種困境感到震驚,從布蘭奇逃離南方我們可以看出布蘭奇是想追求自由,追回屬于自己的空間,但她又無能力去改變這種境況,甚至搬離妹妹家的勇氣都沒有,布蘭奇在劇中就是一個受到壓抑的他者,一方面,她要聽從于斯坦利這樣占有欲極強的男性;另一方面,她又極力反抗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顛覆這一群體,滿足自己的欲望。除此之外,布蘭奇極力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愛上了斯坦利的一位朋友密奇,在密奇面前隱瞞自己的年齡和婚姻。然而田納西在塑造這一他者形象的女性的同時,也創作了一位與之相對的斯坦利,他是北方工業社會產物的典型代表,用拿破侖法典來約束妻子原來莊園留下的財產,當密奇要娶布蘭奇的時候,他極力地阻擾,讓布蘭奇的幻想徹底毀滅。
田納西審視著男權社會中的女性悲劇,并將這些他者形象展示于舞臺,喚起觀眾的道德意識。《欲望號街車》的最大特色就在于遭受打擊的布蘭奇沒有喪失自己的追求,而強于對自己生命存在的思考,就正如尼采對人類存在的態度一樣,用顛狂的性放縱這一原始沖動來再現人的自然屬性,這是一種積極的悲觀主義,在本質上洋溢著生命的激情,是一種對人生放達的精神。田納西在此賦予了布蘭奇放縱自己,反抗男權社會的道德合理性,“逐漸擺脫了西方文化和文學中流行的傳統男性觀念的狹隘局限,超越了傳統的婦女觀,以發展的眼光看待女人的成長,同情她們的不幸,更贊賞她們的覺醒、抗爭和追求”。
二 舞臺藝術
田納西在戲劇舞臺上多處使用象征手法突出他者地位,劇情未發生前,就說:“先搭‘欲望號’街車,換乘‘公墓號’車 到‘天堂福地’下車”,欲望號象征著在男權文化霸權的長期統治下,女性重新反省自身的他者地位,從而占據男性的主體地位;公墓號象征著布蘭奇的悲劇命運,天堂福地是田納西為悲劇女性設置的歸屬,孕育著對他者的倫理思考。接著戲劇分為兩個場景展開,一個是圍繞以布蘭奇為代表的他者幻想世界展開,一個是圍繞斯坦利為代表的現實世界展開,同時運用音樂和燈光這些象征性極強的藝術道具,將外部世界的扭曲以及荒誕的現實狀貌與他者內心世界的復雜多變情緒所形成的張力展現在舞臺上。第一場就能聽到黑人樂隊在酒吧里奏出配合氣氛的音樂還有布魯斯鋼琴曲,可見新奧爾良是充滿各種文化的世界性大城市,給人一種和諧之感,可謂天堂福地。這也暗示了新奧爾良有著一種不同于南方種植園的文化土壤,無形之中給布蘭奇一種希望,這里女性能夠得到尊重,能夠做出自己的選擇,沒有南方種植園那種壓抑女性的倫理禁忌,但這種美妙的音樂聲很快就被斯坦利一伙人的嚷嚷聲給打斷了,隨之舞臺燈光也漸漸變色。音樂和燈光在舞臺上成了通向人心靈脈動的本質真實的中介,布蘭奇為逃脫女性的約束來到新奧爾良,結果發現這仍舊是女性的牢籠,是男人的世界,女性仍舊處于社會的邊緣,以一種他者的身份委身于他人。然而燈光如同猛獸的眼睛,能夠將人的幻覺毀滅,處于他者地位的布蘭奇最怕在這無情的燈光下被人看見。
戲劇主角的服飾與化妝與作者的表達意圖緊緊相連,布蘭奇提著一只旅行包,“她的衣著和這個環境很不協調。她穿著一身講究的白色衫群,束著一條柔軟的腰帶。戴著項鏈,珍珠耳環,白手套和帽子,看來就像是來花園區參加夏季茶會或雞尾酒會似的。”從她的穿著我們可以看出她來自于貴族家庭,對服裝很講究,然而家庭的衰亡摧毀了這些女子的貴族夢,處于倫理困境中的布蘭奇要做出兩難的選擇,一是選擇符合社會倫理規范的從屬地位;二是選擇沖破倫理約束,重新確立自己的女性身份。而斯坦利的形象“他中等身材,身高約六英尺,長得粗壯結實。他的舉止處處表現出肉欲的滿足。對粗俗笑話的欣賞,對美酒佳肴、娛樂以及擺弄汽車和收音機等等的嗜好,都表明他是個低級趣味的情場老手。”從他的外貌來看,他代表著新興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沒有南方貴族家庭的文雅得體,他看中的是財產。貧民窟和低俗的男人這些壓抑符碼為處于他者地位的女性設置了創傷的主題,在布蘭奇的內心深處是一片荒涼。為展現他者形象以及對他者倫理的反思,戲劇利用幻覺效果進行虛擬性的舞臺布置,面對斯坦利粗暴地對待快要生孩子的斯蒂拉,布蘭奇表現出一副要瘋的樣子,每次都是緊張地走進走出,歇斯底里地抱著自己的妹妹,面對密奇的溫柔表情,她又露出微笑,這些精神高度緊張的幻覺將布蘭奇的內心活動訴諸于觀眾。
這部具有文學性質的戲劇具有預言性質的氣氛,以命中注定的形式闡釋社會中處于他者地位的女性,揭示劇作家對他者倫理的關注。每次斯蒂拉和布蘭奇為斯坦利的舉止爭吵時,舞臺上都會有一陣沉默,然后就是斯蒂拉冷冰冰的表情和布蘭奇幻覺式的言語,沉默意味著對自己生存狀態的思考,他者在自身身份確證過程中的困惑和掙扎,文化的變遷讓布蘭奇和斯蒂拉陷入身份的焦慮,而南方淑女遺留下來的軟弱又讓她們回歸社會的現實,這種詩意的設置將女性的命運和倫理思索直達觀眾的心靈深處。
三 敘事藝術
田納西在戲劇中圍繞他者展開敘事,戲劇的開頭向觀眾敘述了他者的壓抑符碼,例如,家園的殘局、新奧爾良中的貧民區以及施行暴力的斯坦利,這些壓抑的符碼構成了布蘭奇的矛盾心理,深感命運如此捉弄于她,她從來不夠堅強,自立能力也有限,軟弱者一般討好時代強者,但她曾經是南方貴族家庭中的淑女,無法忍受那些粗俗的言語、破爛的房屋還有粗俗的舉止,因此在劇中布蘭奇的表情一直都是神志不清,頭暈,略帶神經質,這些敘述符碼都預示了她日后將被殘踏的人生。
田納西在書寫布蘭奇矛盾處境的同時,賦予了她在社會關系之外的另一種精神面貌,將觀眾的視角轉入到他者的聲音上來,布蘭奇在現實中既從屬于別人,但又極力地顛覆別人。在宗法父權社會機制中,斯蒂拉和布蘭奇都是內囿于社會規約之中,男性處于社會的主導地位,女性的靈魂被遺忘,她們的身份被動。為了加深他者精神上的匱乏和顛覆別人的欲望,戲劇還呈現了布蘭奇心靈的恐懼和惶惑,在眾人面前,她的人格往往喪失理性,布蘭奇會和未成年的男子發生性關系,討厭斯坦利但又利用女性的軀體誘惑斯坦利,然而在獨處的時候,布蘭奇會陷入歇斯底里的壓抑狀態,無法面對自己,不斷地否定自己,她要奪回人間的溫情,劇作家的二元敘述傳達了處于他者地位的女性從歷史的邊緣涌入父權禁地中的尷尬局面,同時也展現了女性自我反省的能力,賦予了傳統女性的時代新氣息,以一種受害者的身份去質疑宗法社會的不義。但田納西在創作戲劇過程中筆鋒更加銳利,敘述以布蘭奇成了瘋女為結尾,悲劇的震撼力讓觀眾的道德意識油然而生,將目光轉向處于歷史邊緣的女性群體如何尋求自身的出路,如何在被邊緣的狀態下做出自己的選擇,從中也可看出劇作家關心邊緣群體的倫理觀念。
四 結語
《欲望號街車》以一種新型的舞臺藝術向觀眾展現了處于歷史邊緣的他者形象,布蘭奇經歷了貴族家庭的破敗,一位高貴端莊的淑女成了精神上被拋棄的他者,她的命運在新興的北方工商業資本主義社會中必將被殘踏,田納西創作戲劇中將目光集中于這一被人遺忘的人群,關心她們的生存處境,引發觀眾對邊緣群體的關注,以及對這一類女性群體的倫理選擇進行深層次的道德反思。正如劇作家田納西所說,他的作品只有一個重大主題,即社會對敏感而脆弱的離群反叛者的摧毀性的沖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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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秀敏,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程郁,南昌工程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