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簡·愛》中的男主人公羅切斯特是夏洛蒂·勃朗特用哥特式藝術手法成功塑造的“惡棍英雄”形象,對羅切斯特復雜人格的描寫使曲折委婉的愛情更富有傳奇色彩。本文從羅徹斯特人物塑造的若干方面分析了其“惡棍英雄”形象的復雜人格特點,有助于讀者對這一經典人物形象有更深一步的認識。
關鍵詞:羅切斯特 哥特式 惡棍英雄 人格
引言
夏洛蒂·勃朗特的代表作《簡·愛》所體現的社會現實主義精神曾為卡爾·馬克思所稱贊,主人公簡·愛的形象作為追求個人尊嚴價值的女權主義代表,成為人們追求獨立、自由、平等、幸福的理想范例。與簡·愛形象相較,另一主要人物羅切斯特則反映了維多利亞時期的男權狀況,既有虛偽、自尊、保守的一面,也有追求人性自由、平等的一面,反映了隨時代變遷人性復雜性的轉化過程。小說以哥特式藝術手法塑造的羅切斯特,是特定文化背景下的“惡棍英雄”形象,其人物刻畫是深刻、豐滿的,對女主人公形象的邏輯性形成有著不可或缺的襯托作用,對文學形象的成功塑造具有重要的研究和借鑒價值。
一 哥特式藝術風格與“惡棍英雄”人格特征
哥特(Gothic)一詞在西方文學中表述一種新小說體裁時,是指通過揭示社會的邪惡和人性的陰暗面,而并非正面描繪理想社會、政治和道德觀念等來反映生活的作品,內容往往充滿黑暗、神秘、恐懼、兇殺、暴力、復仇等場景。善與惡的沖突是哥特式小說突出和普遍的主題,塑造神秘的集愛恨于一身的“惡棍英雄”(或稱“拜倫式英雄”)人物是慣常的文學手法,勃朗特姐妹及其他同時代小說家深受這種風格的影響。
哥特式小說中一般會塑造一個讓人既愛又恨的角色。他通常有著神秘的身世、奇怪的外表、扭曲的靈魂,以他人的遭遇為快樂,與黑暗和死亡相伴。這類角色被文學家稱作“惡棍英雄”(villain hero)。惡棍英雄往往集善惡于一身,既罪孽深重又深受迫害,是矛盾的統一體。但是他們的罪孽并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社會壓力、強權暴政使其人性扭曲變態的結果,因而也引起人們的同情甚至崇拜。其原因就在于他們不僅強烈地反抗專橫、暴虐和偏見,努力掙脫社會道德和宗教迷信的束縛,具有挑戰性和破壞力,而且具有超常的意志和力量,敢于同壓抑人性、束縛個性的社會體制、傳統、習俗作斗爭,體現出很強的叛逆性和先鋒精神。《簡·愛》中的男主人公羅切斯特正是此類“惡棍英雄”的形象,他孤獨、冷酷、傲慢、內心空虛,既迷人又邪惡,引誘了別人又使自己遭受苦難,是典型的“惡棍英雄”。
二 《簡·愛》中 “惡棍英雄”形象的塑造
《簡·愛》中的羅切斯特是作者為輔助塑造一個追求獨立、平等并為之不斷抗爭的女權主義形象而設計的人物。他既受社會傳統的欺騙和威壓而成為男權文化的犧牲者,又在自己的婚姻和愛情中充當了欺騙者和壓迫者的角色。在小說創設的整個“場景中”羅切斯特表現出男權的復雜轉型,其人格中匯集了傲慢與真情、冷酷與柔情、陰謀與愛情的矛盾因素,成為了哥特式小說中“惡棍英雄”的典型代表。
1 傲慢與真情兼容
作者通過敘述羅切斯特與妻子伯莎和戀人簡·愛的相處,刻畫了羅切斯特集傲慢與真情于一身的人格特征。在以財產繼承權為核心的父權、夫權制度下,擁有財產的男子具有家庭中的絕對權威,女子只能在家庭中處于依附地位。作為次子的羅切斯特在原來的家庭中沒有財產繼承權,羅父為了使兒子得到女方的財產,擅自包辦了羅切斯特與伯莎的婚事。婚后的羅切斯特利用其妻帶來的巨額財產轉身成為家庭主人,物質力量奠定了羅切斯特傲慢人格的基礎。妻子瘋病發作后,他非但不盡丈夫職責善待妻子,反而把妻子關進閣樓。其妻不僅沒有基本的話語權,甚至連自由都被剝奪了。不用說存在精神問題前因,即使是一個健康的女人也會被虐待成為抑郁、不正常的人。在與伯莎的婚姻中,羅切斯特實踐了夫權的非人性文化的傲慢。
在與簡的交往中,羅切斯特充分暴露出主人對仆人的那般盛氣凌人。對簡的言行中,他總是以主人的姿態高高在上,習慣以一種直截了當的方式下命令,似乎立即服從他是理所當然的。作為一個大男子主義者,他企圖用財富與夫權傲慢地統治簡·愛,完全忽略了簡的主體感受,并沒有真正把簡·愛看成是一個與自己平等、獨立的個體,只是想把她當成物品一樣占為己有。他雖然揮金如土,不惜重金為簡添置衣飾、珠寶,卻完全沒有顧及簡的心理感受,嚴重壓抑了簡獨立的人格尊嚴,由此反映出羅切斯特人格中實質上的男權主義傲慢。
但小說字里行間也隱隱透露著羅切斯特某些善良、真誠的品行。故事中羅切斯特冷漠、嚴厲、譏諷的外表下逐漸呈現出熱情、真誠、智慧的人性特點。簡·愛執教的女孩并非是他的女兒,而是一個風塵女硬塞給他的“禮物”。他能為她盡心、專門請家庭教師教育她健康成長,也是出于人性的善意和仁慈。羅切斯特作為莊園主處于上流社會,不缺乏追求者,而簡是一個被雇傭的教師,相貌平庸,沒有財產。在當時的英國社會這樣地位懸殊的男女是沒有聯姻基礎的,羅切斯特能夠不因地位差異而無顧忌地愛上簡·愛,喜歡她這個有思想的人,喜歡她的自尊、自信,折射出他真性情的一面。他對簡·愛說:“對那些只憑容貌取悅于我的女人,一旦我發現她們既無靈魂又沒心肝……看到她們露出了平庸、淺薄,也許還加上愚鈍、粗俗和性情暴躁的苗頭的時候,我倒真會是個十足的惡魔的。可是對于清澈的目光、流利的口齒,對于那種熱情如火的心靈,既多情又穩重、既溫順又堅定的寧折不彎的性格……我卻永遠是溫柔而忠實的。”從這里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有思想、有真實感情的人。在與簡·愛相處的過程中,他謹慎而珍重,生怕自己著力掩蓋的秘密被心愛的人發現,這些都體現出了羅切斯特對于簡·愛的真情。
2 冷酷與柔情并存
羅切斯特作為男權主義的化身在家庭中對待女子無疑是個壓迫者。對妻子、仆人等通常表現為某種冷酷,從羅切斯特要求傭人見他所需的衣飾裝束,言語的抑揚頓挫,座位的遠近疏離,可以看出其主人的威嚴,近似冷酷。他的冷酷還集中表現在與伯莎的關系中。妻子伯莎精神病發作后,長期被婚姻生活壓抑的羅切斯特逐漸產生厭煩情緒,從開始疏遠,到從精神上殘忍地摧殘折磨這個“買他的女人”,為了自己的顏面將其禁錮在桑菲爾德陰暗、孤獨的閣樓里,在他眼中伯莎和一個動物無異,毫無平等和尊嚴可言。他從未對妻子進行了解和關心,而是強迫隔離使其處于被遺棄狀態,加快其毀滅。在重婚事實被揭露后,他還領人去看他的瘋妻,形容伯莎為“惡魔”和“母夜叉”,說她是一道“難以下咽的菜”。對簡說起伯莎時,也極盡鄙夷之詞,他說:“我從沒愛過、從沒敬重過她,我甚至從沒了解過她”,“她的志趣令我生厭,她的脾氣庸俗、猥瑣、狹窄……”由此可以看出羅切斯特對伯莎的極度厭惡和忿怒。在竭力證明自己的無辜和所受到的折磨的背后,我們也看到了他人性深處的自私冷酷。至此,羅切斯特的冷酷面目表現得淋漓盡致,不管從人性或是宗教角度講,他都是一個冷酷至極的罪人。
從另一個角度又能發現羅切斯特是一個心懷柔情的人,盡管早期不幸的婚姻改變了他的生活,盡管他遭受過不如意,但這些沒有泯滅他的良知。尊重和信任管家菲爾費克斯太太,收留、照顧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小女孩阿黛勒,對那個給他帶來無限痛苦的瘋妻子,當她縱火焚燒桑菲爾德莊園時,他仍然能做到不顧危險,從大火中把她搶救出來。對簡·愛他充分展現了自己溫柔的一面。羅切斯特最初對簡·愛的態度是粗暴的、不友好的,但簡的友善和溫柔外表之下的倔強反抗使羅切斯特既感覺到簡·愛女性的溫柔,又不敢恣意無禮的對待簡·愛。他逐漸收起他的粗暴和無禮,對簡·愛的態度一天天溫柔起來,他從曾經“堅韌密實得像個橡皮球”逐漸軟化下來。他對簡說“有時候我對你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尤其是你像現在這樣靠近我的時候。仿佛我左肋下的哪個地方有一根弦,跟你那小小身軀里同樣地方一根同樣的弦難分難解地緊緊糾結在一起。”其實,羅切斯特粗暴的待人態度并不是專門針對簡·愛的,而是他長期經受生活的打擊之下的一種自然反映。而正是由于他的善良和不經意流露出的溫柔,才使他更深地打動了簡·愛。并存于羅切斯特身上的冷酷與柔情形象為人們所接納,也成為影響《簡·愛》的魅力所在。
3 陰謀與愛情融匯
羅切斯特與伯莎的婚姻是一種制度性“陰謀”。對這樁婚姻,羅切斯特表示“幾乎連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就已經結了婚”。通過聯姻,羅切斯特名正言順地占有伯莎的財產陪嫁而成為富紳。伯莎的家族也隱瞞了伯莎的精神病史,羅切斯特經歷的所有苦痛都是從他不幸的婚姻開始的。婚后不久,伯莎就被診斷出瘋病發作,原本就對伯莎感到厭惡和反感的羅切斯特不僅沒有從婚姻中得到甜蜜的愛情和溫暖的家庭,而且還經常面臨妻子言語上的侮辱和行為上的暴力。對伯莎的極度厭煩,精神上所要承受的種種痛苦和折磨,這種羅切斯特稱之為“地獄”般的壓抑生活曾一度讓他處于絕望的邊緣,甚至產生過自殺的念頭。這種由于傳統制度而造成的不幸婚姻,致使羅切斯特人格沖突、心理畸形,充滿了“陰謀性的愛情”因素。
在與簡·愛的戀愛中,羅切斯特表現的是人格陰謀。瘋妻的存在讓他陷入痛苦的抉擇,他向往幸福,渴望找到真愛屬于人類本性,遇到簡并愛上她是自主選擇。然而為了愛情,企圖掩蓋自己已婚的事實和妻子伯莎的存在,卻用妻子的嫁妝財產去討簡·愛的歡心,欺騙了純情的簡·愛。他向貴族社會制度及其偏見挑戰,與簡結婚也是人性解放的合理要求,可梅森的揭發,重婚真相無法掩飾的時候,所有美好的一切都遇到了空前強大的敵人的時候,羅切斯特是無力抗衡社會制度力量的。簡·愛醒悟了既往羅切斯特甜言蜜語、物質引誘是為了隱瞞了當時宗教及社會所不容的重婚陰謀,為了尊嚴她不得不離開羅切斯特。羅切斯特只有痛苦、絕望,即便如此,也絲毫沒有強制把簡·愛留在身邊,他只是用真情感動她,用柔情挽留她,他的痛苦是用心展現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心靈所遭受到的打擊,感情所遭遇的痛苦,這痛苦浸入了每一個讀者的心靈深處。跟一個沒有愛情、充滿危險的瘋妻過一生而束縛羅切斯特是不人道的,扼殺情投意合的婚姻是殘忍的。因而,這種為愛情而采取的陰謀手段盡管不雅,人們卻是能夠原諒的。從羅切斯特既充滿男性魅力又邪惡,既是“壓迫者”又是“被壓迫者”的精神特質上看,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惡棍英雄”。
結語
勃朗特《簡·愛》中羅切斯特“惡棍英雄”形象的成功塑造是文學史上應用哥特式創作的典型案例。給讀者展示了一個亦正亦邪的“惡棍英雄”形象,使人愛恨糾結。這一角色的存在對整部小說的思想內涵和藝術風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也使整部作品成為了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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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磊,鄭州電力高等專科學校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