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主義視域下的《還鄉》

摘要 《還鄉》是托馬斯·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系列的經典作品，集中體現了哈代的自然理想與生態追求。本文首先界定了生態文學的基本特征，概括了《還鄉》之中的生態主義色彩，繼而從小說的生態描寫和生態理念兩個層次出發，分析小說的生態主義美感，突顯哈代對于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境的永恒追求。

關鍵詞：生態文學 荒原 自然 回歸 工業革命

托馬斯·哈代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最負盛名的文壇巨匠，傾其一生寫下大量優秀的小說與詩作，取得了極高的藝術成就。他關注生態環境與人類生存的關系，以銳利的現實主義眼光和飽含詩意的文字為依托，深刻揭露和批判了資本主義現代文明對自然生態造成的惡劣影響，構成了其獨特的“性格與環境小說”系列，《還鄉》就是其中典型的一部。小說以“荒原”為中心，塑造了一個獨立存在、有機統一的和諧世界，其中不僅包括各種人類行為，還涵蓋日月風雨、山川草木、飛禽走獸的種種活動。小說中，自然與人類的命運相互交織，兩者之間是相互依存、相融相生的關系。這顛覆了當時的人類中心思想，體現了哈代對現代文明發展的理性思考，其生態主義理念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 生態文學與《還鄉》

生態文學是在生態危機的背景之下，伴隨人類生態意識覺醒與對現代文明的深刻反思而形成的一種文學形態，是探究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現實、探尋生態危機之社會根源的文學。它把人類文明特別是科學技術和社會經濟的畸形發展視為生態破壞的根源，注重傳達理性的自然倫理觀念，引導人類以合理的態度和行為實現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境界。生態文學的關鍵是“生態”二字，但并不僅僅局限于描寫自然生態環境的作品。其實，凡是具備生態思想或生態視角的文學創作，即圍繞生態的系統觀、整體觀和聯系觀架構起來，以生態系統之平衡與穩定作為終極標準，以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為作為最高價值，對人類的生態觀念與行為具有引導意義的作品，均可歸為生態文學。生態文學認為，人類只有將自身視為生態系統的一部分，要以自然的整體利益為重，才能從根本上消除生態危機，保障人類社會和生態系統的長足發展。

《還鄉》發表于1878年，正值英國工業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整個社會處于劇烈的變革之中。科學技術的空前發展和工業機械文明的巨大進步使人類產生了戰勝自然、征服自然的野心，他們置自然規律于不顧，瘋狂掠奪自然資源、肆意破壞自然環境，特別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入農村以后，傳統的經濟結構土崩瓦解，田園詩一般幽雅寧靜的生活環境不復存在，自然生態面目全非。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之間淳樸的友愛關系也被經濟利益紐帶所取代，原本美好富裕的精神世界化為荒蕪貧瘠之地。作為一位極富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哈代強烈地意識到通過文學創作維護自然生態本來面貌以及重新架構人類生態觀念的重要性和緊迫感。在這部小說中，哈代以其豐厚的閱歷積淀、超凡的想象能力、細膩的思想體悟與優美雅致的筆觸，生動再現了廣袤壯美而富于生命力的荒原，以及散發著濃厚自然氣息的荒原人形象，并以小說人物的經歷展示了他對人類與自然關系的見解，認為人類應當尊重自然、理解自然、保護自然、回歸自然，重塑兩者相融相通、和諧共生的理想關系。

二 外在美感：《還鄉》的生態描寫

哈代在創作中注重對自然景致的細微刻畫，他用細膩的筆觸令英格蘭的自然風光躍然紙上，給讀者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心靈震撼。他在《還鄉》中塑造的自然更是獨特之極，它是享有永恒生命的獨立主體，擁有自己的品性與特質，它時而溫柔友善，時而狂野冷峻，活力四溢，精力充沛，亙古不變。處在這片自然之境中的一切生物皆被置于與人類平等的位置，它們與人類相互依存、和諧共生。

哈代對自然之美的描繪集中體現在具有獨立生命形態的荒原之上。小說開篇寫道“自從地球上開始有草木，荒原的土壤就穿上一件古舊的褐色衣服，從不更換，其獨特構造自然生成，一成不變”。可見，哈代筆下的荒原并非作為人類活動的場所而存在，而是作為一種獨立自主的生命體，具有獨立的存在價值和強大的精神力量。它是人類生存的依托，是文明發展的保證，是人類敬畏和景仰的對象。它是一種精神力量，其存在宛如神圣之體，不會因人類的行為而發生實質性變化。

同時，哈代還賦予荒原以人格特征，將各具特色的表情和脾性融入到荒原中的萬事萬物之中，使荒原成為具有鮮明人性色彩的生命實體。它和人類一樣，具有自己的社會關系網絡，“暴雨是它的情人，狂風是它的朋友。”它還擁有與人類相仿的心境和多種情緒變化，它“既不平庸，又不呆板，也不消沉；但和人一樣，受到冷落，默默忍耐著”。它甚至擁有自己的語言，能夠通過聲音抒發自己的心情。從西北方刮來的每一陣風都能化成高低起伏的聲音，“能讓人聽出有最高音、次低音和低音”，還有“渾厚的男中音”，這些聲音便是荒原的語言，是其獨立話語能力的體現。可見，哈代所塑造的荒原打破了傳統文學中對自然所作的無生命、無延續、無情感的不合理規制，將荒原構建成為有情緒、有聲音、有作為的獨立生命實體，是自然之美的微觀體現。

另外，在《還鄉》中，哈代還給予各種非人類生命形式以深切的人文關懷，讓它們也綻放出生命力量和內在價值的耀眼光輝。荒原的樹木就是生命力的典型象征，它們堅毅頑強，不屈不撓地與惡劣天氣抗衡“冬天，樹木的枝條擺脫了一身的負擔去迎接風暴的肆虐。”這種勇猛與執著之美甚至令人類相形見絀。除此之外，哈代還重點刻繪自然萬物之間及其與人類之間和諧共生的場景。花草樹木和動物群體是荒原的有機組成部分，它們的出現給荒原增添了無限生機與活力，體現出自然世界的多樣性和統一性，將自然的和諧之美呈現在讀者眼前。例如，“奶白色山茶花、藍風鈴花、流星花、丁香花、黃水仙”競相開放，又如，春季池塘系統中動物復蘇的場景“小蝌蚪和水螅開始在水里吐氣泡，蛤蟆三三兩兩地朝岸邊爬，大黃蜂在陽光里飛來飛去。”小說中的動物和植物不僅具有生命特性，它們還與人類和荒原一樣，擁有自己的思想和情緒，它們的情感豐富而細膩，常常與人類的心境發生共鳴，人情味十足。當約布賴特太太得知婚禮未能如期舉行之時，河水和蘆葦紛紛發出聲響，仿佛在撫慰兩位女性受傷的心靈。當游苔莎在荒原上聽風聲時，她能聽出風的三種音調，還能聽到無數石楠花發出聲音，就像是她的朋友在與她對話。當文恩踏上游說游苔莎的旅程時，路上的鳥兒注視著他，好像許多哲學家一般，仿佛在說“片刻現實的享樂，抵得十年舊事的回憶”，似乎它們早已預料到維恩定會徒勞而返。哈代甚至將小說人物比作動物，例如，他把游苔莎比作鳥兒，因為她如鳥兒一樣美麗可愛，又把克林比作一條毛蟲，因為他沒有什么特別的價值，只是荒原的寄生物。

從這些描述中不難發現，哈代對自然及其中的動植物具有特別的愛憐和關懷，他認為它們與人類一樣具有獨立的思想和感情，是人類永恒的伴侶，人類應當熱愛自然，珍視和保護一切生命形式，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實現理想的生存境界。

三 深層意蘊：《還鄉》的生態理念

通過《還鄉》之中對自然生態世界的詩意描繪和對小說人物及情節的架構，哈代傳達了一種理性的生態理念，主要體現為他對人類與自然關系的深度思考。哈代認為，自然是生命的源泉，是人類得以存續的保證和依托。人作為生態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與其它一切生命形式一樣都是自然的產物。所以，人類應當尊重自然、熱愛自然、回歸自然，實現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境界。

哈代的生態理念體現為兩個層次，一個是直接構畫人類回歸自然、融于自然的場景，另一個則是揭示現代工業文明對自然的破壞，指出其對人類發展造成的惡劣后果，繼而從反面烘托哈代的生態理想。

一方面，哈代在小說中成功塑造了三位生于自然而又一心想要融于自然的人物形象，即克林、維恩和托馬茜。克林是土生土長的荒原人，他了解荒原的一草一木，熱愛那片廣袤淳樸的自然之境。多年來他一直在巴黎從事珠寶經營，但他從心底憎惡資本主義金錢至上的原則和掠奪自然的行徑，毅然決然地返回家鄉，重新投入荒原的懷抱，與至純至真的鄉親們共同勞作，過著盡管簡樸卻心安神寧的生活。他認為荒原“最能激動人心，最能使人變得堅強，最能給人安慰”，在他眼中，荒原就是靈魂最好的歸宿。維恩以販賣紅土為生，雖不是土生土長，但由于經常出沒于荒原，早已與荒原融為一體，成為十足的荒原人。他夜里常在荒原中露宿，“躺在地上，拿了兩塊草皮塊擱在身上”，“看上去跟長在那兒一模一樣”。托馬茜對荒原的熱愛更是出于靈魂，她從不打算離開那里，因為在她眼中，荒原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善良、溫柔而可愛的，她曾表示，除了荒原以外，“讓我住到別的任何地方，我都不會快樂的”。這三個人物形象都是哈代筆下“自然之子”的典型代表，他們都親近自然、尊重自然、熱愛自然，并渴望回歸自然、融于自然，實現返璞歸真，與自然和諧共生。

另一方面，哈代在小說中描述了自然遭到工業文明破壞之后令人痛心的場景，表現出他對自然之物的同情與憐憫，繼而傳達了他以生態系統為根本出發點的理性自然觀。19世紀末，英國資本主義工業急速發展，對原材料的需求激增，人們便開始肆意砍伐樹木、破壞植被，致使荒原失去擋風屏障，動植物失去棲息的樂園，整個荒原呈現出一片蕭瑟的景象。荒原上的樹木“正在遭受比冬季風力最猛時還要大的傷害”，“濕漉漉的小山毛櫸正在經受截止、磨損、傷殘和粗暴的撕裂”，“狂風一起，樹枝就發出抽搐呻吟，好像感到痛楚一樣”，鳥兒失去了棲息的家園，歌聲也漸漸消散。通過這種描述，哈代對人類蠻橫掠奪自然資源、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和有力的譴責。人類的盲目發展使生態失衡愈發嚴重，使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不斷惡化，這種行徑不僅會導致人類失去動植物伴侶，最終也將抑制人類的發展乃至讓人類走向滅亡。通過塑造這種反面場景，哈代從縱深層面抒發了他對人類非理性行為的不滿以及對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憧憬和追求。

四 結語

《還鄉》是一部偉大的生態文學作品，在小說中，哈代將生命、情感和個性等人類特質賦予自然萬物，使自然成為獨立的生命主體，對小說人物的遭遇予以同情，對其情緒予以呼應，體現出自然與人類的統一與和諧。小說塑造的“自然之子”的形象與荒原相依相生、不離不棄，他們追求簡單質樸的生活，憎惡現代文明中腐化墮落、蠻橫無理的思想和行徑，毅然決然投入自然的懷抱，彰顯出作者熱愛自然、憧憬自然的態度和回歸自然、融入自然的決心。此外，小說還通過對生態破壞場景的描繪，揭示了人類不理性的發展行為對生態乃至自身所造成的惡劣影響，勸誡世人要以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為重，樹立正確的生態觀和發展觀，對當今乃至后世都具有極大的啟迪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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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敏，廣東嶺南職業技術學院外語外貿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