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辛格小說的“反英雄”手法

摘要 “反英雄”是與“英雄”相對立的一個概念，是現代電影、戲劇、小說中的一種角色類型或寫作手法。作者通過這類人物的命運變化對傳統價值觀念進行“反證”，標志著人們對傳統信念的質疑、傳統道德價值的衰微和個人主義的張揚。辛格小說里大量運用了“反英雄”手法，不僅給小說里的小人物以鮮活的性格和悲涼，也給了小人物以英雄式的結局。

關鍵詞：辛格小說 “反英雄”手法 美國作家

“反英雄”是與”英雄”相對立的一個概念，是現代電影、戲劇、小說中的一種角色類型或寫作手法。作者通過這類人物的命運變化對傳統價值觀念進行“反證”，標志著傳統道德價值體系的衰微、人們對傳統信念的質疑和個人主義的張揚。“反英雄”手法是人類面對混亂的客觀世界和人類自身的異化時的一種態度，“反英雄”人物不再嚴肅認真地思考社會與人生，而是充分強調自我話語權。在“反英雄”人物的世界里，他們對人生及理想的追求變得幼稚可笑，他們明確意識到自己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所以他們會任人嘲弄。因此，出現在小說里的“反英雄”人物往往扭曲變形，表現出頹廢、自嘲、怪異等“反英雄”特征。

“英雄”人物的特點可以概括為外表俊美、能力強大、行為正確。和英雄相比，“反英雄”人物有著面目可憎、行動笨拙、智力愚鈍、性格消極、處境可悲、行為異常等不良特征，他們在某些基本方面是有缺點的甚至是失敗的。“反英雄”人物可以和“英雄”人物一樣有著崇高的理想與強大的力量，也可能在理想與能力方面和普通人接近甚至不如普通人，因此，“反英雄”是一個矛盾的角色：即在一個場景中是反派或是不受歡迎的人，遭受無止境的失望與打擊，常常只有短暫的成功甚至一直失敗；而在另一個場景中又是英雄，因為他們的不改初衷的執著和樂觀，使他們又具有了英雄氣質。所以，“反英雄”人物是一種錯誤的“英雄”，他們背負著傳統英雄的目標，卻在反傳統的行為里行使著他們的傳統反派角色，因此“反英雄”人物的魅力是獨特的。

美國作家艾薩克·辛格的小說專以下層民眾的生活為題材，他被稱為當代最會講故事的作家，他的小說重在探索和揭示小人物的個人命運。因此，辛格將許多小人物收入到他的筆下，用幽默、自嘲的筆法書寫著他們的人生故事和理想。在這些看似普通的小人物身上，辛格運用了反英雄的手法，不僅給了小人物以鮮活的性格和英雄式的悲壯，也給了小人物以英雄式的結局。

一 “反英雄”人物的性格特征

正如前文所言，“反英雄”人物有著與“英雄”人物完全相反的特征，他們往往表現為面目可憎、智力愚鈍、處境悲涼、行為異常等特征，而且會因為上述特征而受到正常人的不解、嘲笑和打擊。命運對于“反英雄”人物來說是嚴厲的，似乎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機會，也沒有給他們良好的應對客觀世界的生理條件。于是，這些“反英雄”人物只好在困厄之中掙扎前行，他們走得越遠，受到的嘲諷就會越多。如辛格小說里的《猴子杰澤爾》中的杰澤爾，就是一個典型的“反英雄”人物。生活富裕的下層人士杰澤爾突發奇想要模仿當地大貴族陶德魯斯·布羅特爾，這樣的模仿使他成了當地民眾嘲諷的對像。杰澤爾這個“反英雄”人物所要對抗的是真正的“英雄”人物陶德魯斯·布羅特爾，陶德魯斯“長得高高大大，像個巨人，黑胡子整整齊齊，跟大地主似的，一雙深色的眼睛瞧著你，你會覺著渾身灼熱。他健壯得像一頭公牛，老婆很漂亮，兩個女兒溫文爾雅，真是公主模樣。”而在在這個“英雄”人物襯托之下的杰澤爾卻是“長得又矮又粗，活象一只桶，而且口吃得非常厲害。”所以杰澤爾的對陶德魯斯的模仿恰恰使陶德魯斯的英雄氣質更加突顯，杰澤爾愚蠢的舉動只能招來大伙的嘲笑與戲弄：“他說一句笑話，人家給他一記耳光。有一回，人家婚禮舉行到一半，他去勾引一個婦女，她丈夫把雞湯倒了他一身。”而這種狀況，正是通常的“反英雄”人物的處境，當一個人被公眾確定為“反英雄”人物時，公眾就會將他的一切行為都視為笑柄，并把一切可能的譏諷手段都用到他的身上，這個“猴子杰澤爾”的綽號就是公眾對杰澤爾的定論。從表面上來看，杰澤爾這種可笑的模仿行為是失敗透頂的，于是這個“反英雄”人物具有了悲劇特征：“陶德魯斯樣樣成功，杰澤爾件件失敗。”

小說《傻瓜吉姆佩爾》里，傻瓜吉姆佩爾的低能和愚笨使得公眾把他定位于反英雄的角色上：“我（指吉姆佩爾）一共有七個綽號；低能兒、蠢驢、亞麻頭、呆子、苦人兒、笨蛋和傻瓜。最后一個綽號就固定了。”與杰澤爾不同的是，吉姆佩爾沒有杰澤爾的心計，他老實善良而輕信，處于完全劣勢之中，當人們捉弄他的時候，“我會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出去看看”，使得人們對他的嘲笑更加劇烈。因為吉姆佩爾的老實與軟弱，村里的人集體撮合了他與村里蕩婦埃卡爾的婚姻，還養下一群私生子。這一切事實使得吉姆佩爾徹底地墮落為村民眼里的“傻瓜”，毫無尊嚴可言，也成為辛格小說里的一個沒有尊嚴的“反英雄”人物。

二 “反英雄”人物的人生態度與存在價值

“反英雄”人物存在的意義就是對傳統價值觀進行“反證”，并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張揚其話語權與自我實現的可能性。在這些面目可憎、行動笨拙、智力愚鈍、處境悲慘的“反英雄”人物身上，同樣有存在價值的問題。如杰澤爾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模仿貴族的人，如吉姆佩爾這樣把一切恥辱與苦難都吞在肚子里的人，他們究竟有沒有人生的價值觀？他們存在的價值究竟是什么？從理論上來說，“反英雄”人物也可以具有一種力量，只是他們的力量是在遭受無止境的打擊中才會釋放出來的，但又常常會被人當成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或更加可笑的理由。在小說里，辛格通過拉比之口說出了傻瓜吉姆佩爾的人生價值觀：“圣書上寫著，做一生傻瓜也比作惡一小時強。你不是傻瓜。他們是傻瓜。因為使他的鄰人感到羞辱的人，自己要失去天堂。”正是執著于這種樸素的信念，處于劣勢的吉姆佩爾才會用掩耳盜鈴的方式，維持著自己對妻子的信任，維持著對周邊人物的和諧。因為相信傻瓜的力量同樣可以改變世界，傻瓜同樣可以實現自己價值，本分的吉姆佩爾只得用一種默默的堅守讓自己的舉動合法化，用自己的解釋讓他苦難的人生變得可以接受。甚至當吉姆佩爾親眼看到有一個男人躺在他妻子身邊時，他沒有吵鬧，他想到的是：“那樣會把孩子驚醒。我想，象這樣一點點小事情為什么要使一只小燕子受驚呢。那么，好吧，我就回到面包房去，躺在一只面粉袋上。”吉姆佩爾的內心也有過掙扎，但最終他用“誰也免不了有時候會犯錯誤。在你的生活中不可能沒有錯誤”來原諒妻子，以求得生活的再度延續。其實這也是“反英雄”人物的一種力量，那就是，當他知道無法改變這一切時，就只能試著改變自己，來適應已經存在的一切客觀事實。“反英雄”人物吉姆佩爾發現了“承認”是一種力量，“承認”抹去了不合理的現象，“承認”使生活又完全合法化秩序化。于是蕩婦埃卡又心安理得地在家里享受著吉姆佩爾送來的面包和金錢，又生下了私生子，全鎮上的人又因為這件鬧劇而找到了嘲笑鄙視吉姆佩爾的理由。吉姆佩爾也由此總結出了他的人生哲學：“我決心永遠相信人家對我說的話。不相信又有什么好處？今天你不相信你的老婆，明天就會不相信上帝。”

《市場街的斯賓諾沙》中的菲謝爾森博士是另一類型的“反英雄”人物，他的處境與傻瓜吉姆佩爾很不相同。菲謝爾森博士身處貧困之中，幾乎到了衣食無著的程度，但他仍然受到他所居住的街區的民眾的尊敬。只是菲謝爾森博士的舉止和衣著怪異，也有一種偏執的對于對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的《倫理學》的癡迷，對讓他成為了另一種類型的“反英雄”人物：“菲謝爾森博士研究這部著作已經有三十年了。每一條命題，每一個論證，每一個推論，每一個注解，他都能背出來。”“菲謝爾森博土正在寫一篇闡述《倫理學》的論文。他有幾抽斗的筆記啊、草稿啊，可是看來他的大作不象會有完成的一天。”由于對這部著作的癡迷與堅守，菲謝爾森博士失去了工作、婚姻、朋友，貧困的現狀又讓他疾病纏身而與生活徹底脫節成為一個邊緣人。雖然他不像傻瓜吉姆佩爾那樣在凡塵中受盡嘲弄，但生活早已將菲謝爾森博士拒之門外，讓他孤獨地活在他蒼白的精神世界里。這時，菲謝爾森博士的人生價值是透過《倫理學》的第四部而表達出來的：“一個自由人思考得最少的是死亡，而他的智慧不在于沉思死而在于沉思生”；“人的心靈是不會隨著肉體而完全消滅的，總有一部分留下來永生不滅。”相信靈魂的永生，從而對學術更加癡迷成了支撐菲謝爾森博士生命的力量，使他不懼怕死亡、不懼怕貧困和病痛，使他堅守在學術的境界里不能自拔。哪怕在生命進入最微弱的時刻，“他的雙膝在發抖，他的脈息很弱。他坐下來想著書，可是眼前一片模糊。書上的字母先是綠色，又變成了金色”的時候，菲謝爾森博士仍然想到了斯賓諾莎的學說：“按照他的哲學，道德和幸福是同一性的，一個人最符合道德的行為，就是盡情享受并不違反理性的樂事。”這就是這個“反英雄”人物的人生價值觀與存在價值，菲謝爾森博士存在于對學術研究的渴望中，存在于對理想與哲學的癡迷中，因此菲謝爾森博士這樣的“反英雄”人物，就具有了一種高貴的悲壯和不可褻瀆的尊嚴，也體現著“反英雄”人物幼稚純潔的一面。

三 “反英雄”人物的英雄式的結尾

盡管生活里的“反英雄”人物受盡了人們的嘲弄，但“反英雄”人物身上所存在的力量卻是無法忽視的。在這些“反英雄”人物看似可笑的舉止里，包含著他們對生活的期盼，“反英雄”的行為也成了他們實現自己目標的獨特方式。“反英雄”人物因為其異乎尋常的執著和無來由的樂觀，使他們在劣勢的環境里高舉著自己的話語權，在重重的打擊中緊握著自己的人生方向，所以這些“反英雄”人物又時時閃現著英雄式的光芒，并最終以他們人生目標的實現而改變了周圍的輿論。如《猴子杰澤爾》的結局是，杰澤爾不但成功地取代了他一直模仿的正面英雄人物陶德魯斯，他甚至娶到了陶德魯斯的老婆為妻，讓世人對他刮目相看。在《市場街的斯賓諾沙》里，愚鈍的菲謝爾森博士贏得老處女黑多比的芳心，成就了一對幸福的婚姻，而讓人驚嘆不已。在《傻瓜吉姆佩爾》里，吉姆佩爾走出了故鄉，成了一個周游世界的智者。這一次次的對自我形象的重新塑造中，讀者看到了“反英雄”人物的正能量，因為他們執著、善良、癡情、堅定，使“反英雄”人物的故事有了英雄般的結尾，使“反英雄”人物煥發出了英雄般的光彩。正如這些“反英雄”人物對人生的精彩總結那樣：“毫無疑問，這世界完全是一個幻想的世界，但是它同真實世界只有咫尺之遙”（《傻瓜吉姆佩爾》）；“從宇宙高處俯視人間，就連一場世界大戰也無非只是短促的軍事游戲罷了”（《市場街的斯賓諾沙》）。

參考文獻：

[1] 艾薩克·辛格：《辛格短篇小說集》，外國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

[2] 王立宏：《美國文學史簡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3] 劉建華：《危機與探索：后現代美國小說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韓樂猛，長春光華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