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們普遍認為,E·L·多克特羅小說《拉格泰姆時代》是后現代主義小說,而后現代主義小說討論的重點之一就是歷史真實性。在小說中,多克特羅采用了歷史真實與虛構的融合,質疑了歷史文本中真實的絕對意義,以隱喻真實代替了傳統的細節精確,從而體現了后現代歷史小說在作家自覺歷史意識指導下的修正特征。
關鍵詞:《拉格泰姆時代》 歷史真實 后現代小說
E·L·多克特羅是美國當代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文學評論界肯定了多克特羅作為嚴肅小說家的地位和成就,但這并沒有使他的作品成為大多數人敬而遠之的“讀不懂的書”。相反,作為“先鋒派俗文藝”的代表,多克特羅的小說幾乎都獲得了商業成功,從1975年出版的《拉格泰姆時代》到1990年出版的《比利·巴思蓋特》都曾經名列暢銷書榜首。
多克特羅的小說大多政治歷史背景明確,評述多克特羅的作品必定會提到他對現實社會政治辛辣的嘲諷、影射與抨擊。他將歷史上確有其人的著名人物引入他的小說,或作為背景,或扮演突出的前景人物,成為他創造的有關政治寓言的有機組成部分。這樣使他的作品帶上了些許“稗官野史”的味道,有了篡改歷史事實的嫌疑。多克特羅的批評者似乎都不喜歡他作品中的“戲說”成分,Bruce認為這是“阿諛大眾窺私欲望的行為,是以犧牲作品的嚴肅性獲取商業成功的輕薄舉動”。面對這種批評,多克特羅強調了“自足的想象力”在創作過程中的重要作用,認為所謂事實應該服從于作家的創造,“歷史是個關乎想象的概念,因此也就是文學創作的源泉。”(Bruce,27)雖然多克特羅似乎有意回避批評的要害,突出引入真實歷史人物是其創造過程中無意識的行為,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們卻看到了頗具典型性的后現代主義作家的“自覺的歷史意識”(周憲,165)。它的選擇性不但體現在作家通過合乎邏輯的想象與推測對過去作出描述和解釋,而且還擔負著所謂的“背叛史實本身”的任務,用虛擬化的歷史文本質疑“真實”的傳統定義(McHale,96)。因此,我們姑且把多克特羅的作品當成某種程度上的歷史小說,挑選小說《拉格泰姆時代》進行分析,集中討論多克特羅在歷史小說創作中有關歷史真實問題的態度與實踐。
一 歷史真實與虛構的交融
小說《拉格泰姆時代》發表于1975年,是多克特羅的第四部小說,1976獲得“全國圖書評論界獎”,并被改編成了電影。如今,《拉格泰姆時代》已作為美國70年代的代表作品之一,列入美國大學文學課程的必讀書目。這部小說融虛構與事實于一爐,以其新穎的敘事方式受到了評論界的廣泛關注。張瓊指出,文學批評家艾默里·埃利奧特曾說,虛構比事實更真切。Bruce評論說,“小說《拉格泰姆時代》就‘以虛構的政治和歷史事件并列發生而聞名’”。陳世丹認為《拉格泰姆時代》“是一部事實與虛構的結合,‘介于小說與歷史之間’的特殊作品”。
作家用馬賽克式的拼貼周旋于數條線索之間,用龐雜的情節展開文章,展現了20世紀初最初十幾年間,純真平和的社會生活表象下所潛藏的階級、種族、性別沖突與暗流。小說中的人物可歸為兩大類:一類是完成小說主要故事發展的純虛構人物,一類是歷史上確有其人的著名人物。在《拉格泰姆時代》中現身的歷史人物多達十多位,其中包括心理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和他的學生榮格,華爾街財閥J·P·摩根,發明流水線生產的企業家亨利·福特,專演逃生游戲的魔術家哈里·胡迪尼,無政府主義女活動家愛瑪·戈德曼和被視為美國第一性感女星的伊芙琳·納斯比特,等等。雖然某些歷史人物在小說中僅僅走了個不甚重要的過場,但就上面列舉的幾位來說,作家毫不避諱地用自己的想象豐富了這些歷史人物在文本中的經歷,并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出來。
查爾斯·艾德斯維克談到,“多克特羅大膽使用歷史上的真實公眾人物,并把事實上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人放在一起;在情節轉換時大膽跑題。” (轉引自Rapf 20)在結構的游戲性和取材的嚴肅性之間,多克特羅造成了一種張力。無論在地點、時間,還是在某些人物上,《拉格泰姆時代》都體現了歷史真實,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對應了虛構,如帕里在1909年對北極進行了探險和白人家庭中的“父親”,馬薩諸塞州紡織工人在1912年冬天的罷工與猶太家庭的“爸爸”,1915年被德國潛艇擊沉的英國郵輪“魯西塔尼亞”號和“父親”的死等。
在《拉格泰姆時代》中,歷史真實與文學虛構相互交融,共同演繹了一部現實生活劇,這也暗示了小說中描繪的鮮活而具體的人物都是具體存在的。不平凡的歷史人物和平凡的小人物共處《拉格泰姆時代》,使讀者感受到了美國那個時代的氣息。多克特羅精心挑選歷史真實人物和事件,搭建了小說與歷史之間的橋梁。
二 小說中的隱喻性“真實”
通常,傳統歷史小說也會引入相關的真實歷史人物,但是一般總是會遵循某些規則,如將帶有虛構成分的細節限制在歷史人物內部意識和私人生活的所謂的“暗區”之中,規避行家一眼就會識破的年代錯誤,使創造出來的虛構世界的內部結構盡可能與真實世界相符等等(McHale,87-90)。多克特羅的《拉格泰姆時代》基本上遵守了上述限制,作品中大部分人物的行為,至少從表象上看,基本符合“正史”的記載。如小說一開始便提及的弗洛伊德和榮格訪問美國并同游科尼島,官方史料就多有記載。但是,弗洛伊德是否如小說中所說,在參觀紐約下東區時為了上廁所,不得不走進一個專營乳制品的餐館點了一碟酸乳酪呢?多克特羅在大背景、大時代有據可查的前提下創造了一個光天化日之下的暗區,具體化了一個既沒有人能肯定、也沒有人能否定其真實性的細節。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說摩根和福特在密室中有關木乃伊的談話,胡迪尼在高空中做逃生表演時的心理狀態,戈德曼在一間閣樓里給裸體的伊芙琳做全身按摩等。
這些細節的確會給人花邊的感覺,用想象力彌補歷史缺失的權力似乎被濫用了。然而,換一個角度看,多克特羅著意要表現的并不是“真實”的所謂現實主義含義,而是這些人物、事件在隱喻意義上的“真實”。以小說的“死亡”主題為例。弗洛伊德在不富裕的下東區找廁所就是小說觸及排泄所象征的那種死亡欲念的先兆。處于社會經濟金字塔頂端的兩位巨頭討論的是生死循環的玄機,處于社會生活底層的雜耍藝人博斗的是現實的生死決絕;既映射了尼采所謂的“永恒回歸”,又從外部凸顯了世界大戰迫近時分,人類絕望中夾雜著渴望的心理狀態。
三 對歷史真實的修正
倘若有關歷史人物的現實主義真實在小說《拉格泰姆時代》中確實已經讓位給了他們所代表的一種隱喻性真實,那么,我們可以斷言,多克特羅的歷史小說創作就不可能不突破所界定的種種限制,融入修正或者是顛覆的成分。他必然會彰顯小說情節與歷史史料的沖突,將自身瑰麗的想象凌駕于史實之上,甚至可能不惜出現故意為之的時代錯誤,從而完成“解釋”過程中對概念內容的邏輯處理(懷特,66)。作家不但要修正歷史記錄的內容,給出新的解釋,還要修正歷史小說本身的約定和教條。也就是說,《拉格泰姆時代》應當屬于麥克黑爾界定的所謂“后現代修正主義歷史小說”之列。
《拉格泰姆時代》中明顯違背歷史事實的情節應當是哈萊姆爵士樂鋼琴師柯爾豪斯·沃克和他的同伴占領摩根圖書館的一節。這里,虛構小說人物走出了傳統設置的暗區,眾目睽睽之下與歷史真人進行交流。著名黑人演說家B·T·華盛頓勸說沃克放棄對抗白人統治力量;摩根則要求市政官務必滿足沃克的要求,保住圖書館。摩根圖書館被種族極端主義者占領是多克特羅的文學想象,無論是華盛頓還是摩根都不可能出現在這樣一個歷史片段之中。但是,這種篡改和想象將滔滔不絕的黑人演說家和漠不關心的金融巨頭的形象本質戲劇化了。前者就像湯姆叔叔,雄辯的口才、絢麗的詞藻在苦難的種族現實面前沒有絲毫的說服力,沃克沒有聽從他的游說,影射著其種族調和論調的破產;后者身居“看不見的上層”,特權寡頭的能量釋放可有效地波及千里之外。由是觀之,多克特羅在使用所謂自律性的想象進行創作時,在臆造歷史事件時,還是指向現實的社會生活,用虛構情節中集華了的人物沖突實現對歷史的重新解釋。
雖然多克特羅在創作《拉格泰姆時代》時運用了實驗性敘事視角,使小說敘事主體的身份極為可疑(Morris,100-105),但是小說家在使用年代錯誤技巧的問題上態度十分謹慎。小說通篇采取的是回溯性的口吻,視角總處于中心事件的邊緣或外部,試圖模擬20世紀后期的美國文化史學家為世紀初的文化社會狀況作傳的筆調。“這部小說的風格是史實性的、非私人化的,接近新聞體裁,……敘事保持了與事件的距離卻不疏離,專注卻不主觀。”(Magill,6628)這種將虛構的故事當成歷史進行寫作的方法,或者說,把歷史小說化,似乎在暗示歷史本身就很可能是小說的一種形式。小說最后說,“歷史不過就是鋼琴上彈奏出的一曲調子而已”。那么,彈奏者的自由意志就一定會使歷史的真實性、客觀性虛幻化。在這一點上,多克特羅也就回到了“后現代修正主義歷史小說”創作的原始動機上,即要質疑所謂官方歷史事實的可信性。歷史的真實與小說的謊言在這里互換了位置,歷史變得虛幻,小說反成了真實——真實世界也就在這一來二去的重新洗牌中消解了。
四 結語
回到小說《拉格泰姆時代》中的歷史真實問題,我們應該看到作者在具體化自己對于社會、人性、歷史的思考時使用了大膽的想象。巴特曾經要求文藝家放棄對“真實”的追求,轉而熱衷于更謙虛的、最終是“更現實”的“歷史話語”,認為文藝家的任務是要把歷史表現為“可理解的”。那么,我們也就無需強求作家在把編年史的事件改造成一個故事群時必須遵守什么特定的情節結構。“真實的故事”的觀念實際上是個術語上的矛盾。所有的故事都是虛構。一個比喻上的真實,在《拉格泰姆時代》這樣的后現代修正主義小說中,要比細節上的準確要重要得多,也有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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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蕓,江蘇經貿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