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小說敘事的特征

摘要 沈從文小說敘事始終堅持獨立探索精神，在敘事時間與敘事內容上具有空間性、復嘆性與民俗化特征。沈從文小說敘事將自然生命與人類情感完美融合，建構了精神世界中的湘西，為人們提供了靈魂詩意棲居地，也啟示人們如何建構詩意審美化的人生觀，從而緩解城市中自然與人類對峙所帶來的生存危機。

關鍵詞：沈從文 小說 敘事 特征

沈從文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創作，最初以回憶湘西人事片段的方式創作小說，到了后來以鄉下人的敘事視角回憶湘西或者批判都市人的虛偽與奢靡，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創作理想，始終堅持用“自己的言語”說明“自己的欲望”以“平常的形式與讀者接近”，彰顯了沈從文的獨特文學理想與創作原則。正是這種對獨立性創作的堅持使得沈從文的小說敘事具有獨特的藝術風格?！坝米约貉劬词澜缫磺?，到一切生活中去生活。”沈從文在去四川當文件收發員的路上看了渡筏，就有了《邊城》小說中渡筏上的翠翠爺孫倆；沈從文看到了與自己居住在小旅館的17歲表弟口中粗俗話語的趣味，于是就有了小說敘事的民俗風格；看的是《滑稽外史》、《賊史》這類的書，喜歡這些書“它說的還是一種很陳腐的道理，但它卻有本領把道理包含在現象中”。對現象而非哲理的癡迷，使沈從文更愿意在小說敘事中淡化情節與人物，而是用畫面、用現象去敘述人事，這也成就了沈從文小說別樣的敘事模式。

一 沈從文小說的敘事特征

1 敘事的空間性特征

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中認為，中國文學的敘事最早常常作“序事”，而“序”的原義本來指空間，后來又指分割空間單元位置和次序的墻，“而由‘序’變成‘敘’的過程中，空間的分割轉換為時間的分割和順序安排了”。雖然現在中國小說的敘事更注重的是時間，但是中國人是以日升日落，樹葉落下又長出來計算時間。中國人的時間觀念是從感知空間事物上得來的，這種時間意識自然而然的帶有空間性。沈從文就說：“要說明時間的存在，還得回過頭來從事事物物去取證，從日月來去，從草木榮枯，從生命存在去找證據?！鄙驈奈淖杂X地將這種帶有空間性的時間觀念引入到小說敘事，于是敘事空間性便成為沈從文的小說敘事模式獨特性所在。

（1）敘事時間的空間性

在沈從文小說中沒有提供給讀者明確的時間尺度，沒有具體的年份，有時月與日也不交代，只是以空間場景的轉換來顯現敘事時間的存在。例如，小說《船上岸上》，作者并沒有給出船?？康臅r間。小說敘事的時間就存在于主人公從船上到岸上，再回到船上這兩次空間位置的轉移。如小說《靜》，故事中的敘事時間就存在于樓上與樓下兩個空間位置的交替。岳珉在樓上看風景時的時間是靜止的，樓下逃難的母親病情惡化，姐姐、嫂子日益焦灼的等待，這種敘事中的故事時間是流動的。而樓上與樓下兩個空間場景卻以同樣哀傷的情感融為一體，同時也將樓上靜止的時間與樓下流動的時間融合為一條時間線索。所以，即使存在截然不同的空間場景，沈從文小說敘事時間卻并不散亂。因為在這些空間場景中貫穿著同一種生命情感，這種生命情感帶動著所有的空間場景形成連貫的生命之流，沈從文稱之為“情緒的體操”。這其實是一種生命的時間節奏，沈從文將生命情感的綿延這一時間感引入不同的空間景物中，從而形成敘事的連貫與流暢，產生了某種獨特的美學效果。

（2）敘事背景的空間性

沈從文曾經評價自己的小說是由風景畫集成，人物是暗淡無光的。沈從文說自己的小說“由皈于自然而重返自然……故事給人的印象，也將不免近于一種風景畫集成。人雖然在這個背景中凸出，但終無從與自然分離”，并且有時為了突出展現自然內的生命意蘊，沈從文會“把人縮小到極不重要的一點上，聽其逐漸全部消失于自然中”。正是源于對自然神性的敬畏，沈從文的小說敘事以帶有生命情感的景物為主要內容：湘西的河流、天空、河街上的叫賣聲以及雨天屋檐下的雨聲都成為小說中的風景畫靜止在故事中。這些自然景物與小說人物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形成沈從文小說敘事圖畫般的空間美感。同時這種小說敘事打破了傳統的以情節為中心的敘事模式，拓展了小說敘事的內容，豐富了小說的藝術風格。

2 敘事的復嘆性

在小說敘事中，“一次敘述從整體上承受同一事件的好幾次出現”，這被稱為反復敘事，也就是說在敘事上是“一次”，但事件發生在時間上是多次，即“敘事是單數而事件卻是復數”，沈從文小說敘事同樣具有這種特征。

（1）敘事時間的模糊性

沈從文認為，湘西人應付生存的方法與宣泄感情的方式都同千百年前一樣。撐著船過生活，唱著歌給情人，“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樣。他們那么忠實莊嚴的生活，擔負了自己那份命運”為了自然的表述湘西小兒女這種仿佛不斷循環的生活，沈從文小說的敘事時間常常是模糊、不確定的。如《邊城》中“端午”這個日子，小說中共有三個端午節，卻是用“這個端午”、“兩年前的端午”、“上一個端午”這樣模糊的時間詞語來表述，并沒有指明是哪一年的端午節。再如，小說《臘八粥》中的臘八，貪吃的八兒在臘八節守著鍋中在熬煮的臘八粥，不停地張望，這個情節可以是去年臘八出現的，也可以是今年的臘八，也可能在下一個臘八節，但八兒總是一樣焦急地等待著粥熟透，希望能多分上幾碗。正是這種時間的模糊性、不確定性形成了沈從文小說敘事的復唱性效果。

（2）主人公的無名化

沈從文小說的主人公大多只是一個稱謂。如：《堂兄》、《哨兵》、《一個女人》、《老實人》等，小說敘事中同樣的是以“妓女”、“老人”、“洋服青年”等模糊的主語，仿佛是同樣的一件事發生在很多人的身上。如小說《雨》的故事人物只有“接線生”與“洋服青年”兩個稱謂，兩人在雨夜不斷地往返于宿舍與電話亭。這樣的情節仿佛在每一個接線生與洋服青年中都發生過。《夜》中的主角稱謂只有“她”和“XX”以及在舞場中的“他”與“另一個他”，“她”作為舞女與“XX”跳舞、過夜，之后“她”醒來又再一次地在夜晚走進舞場。這樣的舞女故事或許在每一處舞廳天天上演。以稱謂代指小說敘事的主人公使小說情節內容更加真實可感，仿佛敘述的是一個現實生活中隨處可見甚至親身經歷過的鮮活情景。

（3）景物、情節的疊唱化

沈從文的小說常常是同一景物或者同一情節重復出現，而每一次重復又滲透著主人公情感、生命的變化。如小說《八駿圖》窗子、草坪、樹林與遠海，四個景物反復出現。第一次是達士先生初到青島在給未婚妻的信中描述：小窗口正對著一片草坪，草坪上黃色的花，草坪盡頭的樹林，林盡頭的海；第二次達士先生看到身著淺黃色袍子的女人通過草坪，穿過樹林走向海；第三次達士先生通過窗戶看草坪、樹林與海，仿佛回憶什么，想起未婚妻卻又覺得悵然若失；第四次達士先生看著窗外的草坪，又看到了那個女人；第五次達士先生在草坪中散步，穿過樹林去看海并在海邊看到了女人留下的信息；第六次直接省略了對窗戶、草坪、樹林的描寫，達士先生在離開青島之前來到海邊，又看到了海灘上女人的字跡，最后達士先生對未婚妻謊稱生病留在了海邊。沈從文將達士先生對那女人從初見到相識，從相識到暗生情愫再到最后兩人互通信息，這些情感的發展都是從不斷重復出現的景物中滲透出來，不露痕跡又自然真實。

3 小說敘事的民俗化

（1）敘事內容的地域化

沈從文小說敘事始終圍繞著湘西的民俗風情展開，敘事內容多是極具民俗風味的人事。例如，《邊城》中反復寫的端午賽龍舟吃粽子，翠翠爺爺唱著歌擺渡，這些都是南方水城特有的風情。再如，在《道師與道場》中細致地描寫了專門為人們做法事祈福消災的道師，師兄經常是在火堆旁穿著紅衣跳舞娛神，這些都是湘西巫術民俗的寫照。小說中還詳細地寫了師兄剃頭、刮耳朵、刮臉、取耳的過程，這些都是具有民俗特色的情景，讀來讓人覺得異常新奇。

（2）敘事語言的俚俗化

沈從文的小說敘事人物大多是山城中的小兒女以及水手、船家等平凡的鄉下人，所以其敘事語言也保有民俗風味，多使用俚語、俗語。如《代狗》中，代狗爹喊代狗“雜種，你莫起來，還要老子捶你吧”，還稱代狗“蠢雜種”、“苗崽崽”、“鬼崽”。除了這些略帶粗俗的鄉間話語，還有地方性的民間俗語，如：《往事》中將雞腿稱為“雞膊腿”，稱最小的姑母為“滿姑”；在其作品《船上》中，團長責備自己太太不要宣揚自己可能升職，說是“事情早哩……莫把鍋蓋揭早走了氣”；在《初八那日》中，七老問四老為何沒有老婆，四老說：“老婆是應當有的，羅漢配觀音，成一對，才是話。”正是這種以俗語、俚語為敘事語言的特色，使沈從文的小說更增了一分質樸清新的鄉間氣息。

（3）敘事風格的民間故事化

沈從文的小說中經常有描寫神巫以及夢境的片段，這些內容上多帶有民間故事的意味。如《神巫之愛》寫神之子與他的仆人，由《第一天的事》、《晚上的事》、《第二天的事》等六篇組成，在結構上就如同是民間故事一千零一夜的敘事模式。另外，關于夢境，如在《道師與道場》中師兄夢到了在自己做法事時，中國各處神仙皆坐白鶴而來，他還騙一位女神仙同他到后壇看一件法寶。最后女神仙隨他去了，到后來只看見一片荒墳，原來女神仙早知道他是扯謊。在小說中加入了這樣的夢境，這夢仿佛就是一個完整的民間傳奇。沈從文還直接將民間故事改編成小說，如他在《〈月下小景〉題記〉》中就指明除《月下小景》外，其他的部分都是出自《法苑珠林》中流傳下來的故事。

二 沈從文小說敘事的超時代價值

沈從文在其《籬下集·題記》中寫道：“我永遠不習慣城里人所習慣的道德的愉快，倫理的愉快。我崇拜朝氣，歡喜自由，贊美膽量大的，精力強的……因為我活到這世界里有所愛?！鄙驈奈臒o法在現實生活中感受到美與愛的世界，所以極力在小說中建構精神的詩意棲居之地，以回憶中的湘西凈化自己的心靈，陶冶自己藝術家的生命情感。

沈從文認為，不管是故事還是人生，一切都應當美一點。沈從文的小說敘事力求美，敘事集中在對自然美好萬物的敘述，通過小說描繪出了湘西這一處人間的世外桃源。希望能夠通過回憶湘西的自然與人性的和諧之美，自心靈皈依自然，在自然中尋找到生命的價值。“一個人過于愛有生一切時，必因為在一切有生中發現了‘美’，亦即發現了‘神’。必覺得那點光與色，形與線，即足代表一種最高的德性?！鄙驈奈闹鲝堄梅荷竦那楦腥ソ咏f物，獲得精神上的詩意棲居。這種精神上的內省之路，是自我靈魂的救贖與洗滌，沈從文身處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北京與上海，被中西方文化與中西方物質文明所沖擊，卻能夠通過這種內省尋找到靈魂的安寧。這無疑是當下現代化進程加劇之后，生活在物欲橫流的都市中的人們所需要借鑒的。

沈從文小說敘事的空間性，反復敘事以及敘事的民俗風格，豐富了當時的小說類型，拓展了小說敘事的模式，同時為我們當下文壇的小說創作提供了良好范式。沈從文小說啟示我們在中西文化沖突、物質文化泛濫的時代背景下，如何堅守自我靈魂純粹，如何能夠保有生命的鮮活與寧靜。沈從文小說中建構的湘西世界更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可供人類詩意棲居的場所，同時也啟示我們貼近自然、靈魂上皈依自然、生命與自然同一節奏，即使有悲傷與離別也同樣是平靜而美好，即使不富足卻也有充實的生命。

參考文獻：

[1] 沈從文：《沈從文全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

[2] 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3] 趙學勇：《沈從文與東西方文化》，蘭州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湯靜，鄭州旅游職業學院基礎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