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長達十余年的眷村生活經歷使得朱天文的文學作品展現出別樣的風貌與特點。從朱天文的文學創作歷程來看,作者的情感態度產生出對眷村從懷念眷戀到夾雜質疑與批判甚至產生逃離情緒的發展過程,其作品主題不斷變更,呈現出作者不同階段的生命體驗與心理軌跡,從最初的追憶父輩、寄托鄉愁慢慢演變成對生存處境的反思,但是不論怎樣變更,眷村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化符號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作者的心中。本文從朱天文作品文本的分析著手,深入理解作者對生命的體驗以及心理發展軌跡。
關鍵詞:眷村 朱天文 生命體驗 心理軌跡
作為一種特殊的歷史文化現象,中國臺灣的眷村文學長期以來一直吸引著讀者的眼球,在眾多眷村作家中,朱天文可以稱得是上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在她幾十年的創作過程中,其作品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特色。作為一位多產的作家,朱天文的創作形式多樣化,不僅包含了小說、散文,還有不少電影劇本以及雜文等。我們可以從朱天文的創作中發現,她的作品主題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在朱天文文學創作的早期,她熱衷于表現閨中少女的懵懂情懷,作品呈現出清麗哀怨的特點,而在她創作后期,則著重描寫20世紀末中國臺灣社會的人情世態。綜觀朱天文的文學創作歷程,我們似乎可以窺見出中國臺灣文學發展的縮影。同時,長達十余年的眷村生活經歷使得朱天文的文學作品展現出別樣的風貌與特點,帶有濃重的眷村生活印記。本文將從朱天文作品文本的分析著手,深入理解作者對生命的體驗以及心理發展軌跡。
一 父輩命運的情感書寫
作為眷村的第二代,朱天文對父輩的描寫一直占據作品的重要部分。與其他作家不同的是,朱天文對于父輩的書寫不再是站在歷史角度進行宏大敘事,而是以女性獨有的溫婉與細膩,從人性的角度反思當時作為獨立個體的人在歷史變革時期的沉重與無奈。在國民黨初退到臺灣時,許多老兵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避居于臺灣,應該很快會與自己的家人團聚,但是卻不知這條歸鄉路幾近無望。由于很多老兵在大陸已經成立家室,面對著這條“不歸路”,自己與妻子孩子分隔兩地不能相見,越來越多的老兵不得不開始重新面對現實,重新審視自己的個人實際問題。由于當時規定中國臺灣本地女子不得與老兵結合,因此就出現了很多老兵已經人到中年卻依然單身的尷尬局面,在長期獨處的過程中,一些老兵心理扭曲變態,還有一些大膽的老兵與本地女子“私奔”。因此,在朱天文的創作中,就會出現對變態老兵的描寫,同時還有對父輩具有傳奇色彩的逃婚經歷的描述。
面對望斷天涯的不歸路,眷村第一代只能低頭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他們不得不努力調試自己的身份以適應陌生的生活環境,個體的傷痛與家國的傷痛交織在一起,使他們無比痛心,甚至通過依靠宗教祈求得到心靈的平靜。朱天文在描寫父輩的生活時,盡量以溫和的語言進行書寫,用一顆冷靜而坦然的心從客觀角度講述家族故事。在朱天文的《童年往事》當中,作者著意刻畫了阿哈的祖母與父親,阿哈的祖母很是具有象征意義,雖然她到臺灣已經很久,但卻總是在迷路,每當她在日式的榻榻米上爬來爬去的時候就會非常懷念家鄉那張雕琢精美的大木床,現實與回憶交錯出現,總是讓她產生恍如隔世的感覺,她總是在收拾整理自己的包裹,好隨時可以回到大陸與家人團聚。而阿哈的父親則是中國臺灣眷村第一代人的代表,他在自己的自傳中向人們傳達了他想要回到故鄉的愿望,剛剛退居到臺灣的時候,以為只是短暫的居住,因此他都不舍得買家具,只是置辦了一些簡單的竹器。這樣的行為反應出了眷村人的普遍歸依心理,讀來令人心生傷感與哀嘆。
朱天文對于父輩以及家族的描寫從某種程度上說其實是對整個人類“原鄉”意義的追尋,她將個體的生命歷程放置于歷史的大背景下,通過細致描繪某一個家族的發展來間接反映整個民族對于過去的反思以及對于未來的構想。這種暗含著漂泊無依感的家族描寫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臺灣現實社會相契合,社會的零落感加劇了個人生命體驗中的孤獨與無助,朱天文將這種心靈的漂泊之感刻畫得尤為突出。
二 婚戀生活的眷村式描繪
《炎夏之都》是朱天文以自己父母的婚姻為原型創作的小說,小說著重禮贊了母親的勇敢。小說中的主人公傳麗與海成相戀,傳麗是臺灣本土女子且她家在當地名聲顯赫,而海成則是眷村一個國民黨軍人,在當時的社會,本土女子是不準嫁給眷村人的,這也意味著傳麗與海成之間的愛戀是不被家庭允許的。為了追尋自己的愛人,傳麗拋開了門第之見,毅然決然從家中出走,勇敢地與海成結合在一起,對于臺灣本省的女子來說,這是需要極大的勇氣與決心的。朱天文在這篇小說中對傳麗的肯定與贊揚實際上是對自己父輩愛情的肯定以及對女性的贊賞與鼓勵。同樣,在《桃樹人家有事》里,孟太太在婚姻生活中也表現出了極大的智慧,她憑借自己的寬容贏得了愛人的尊重與信賴,并且依靠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地改變自己的生活環境,在孟太太的不斷努力下,倔強的孟先生也逐漸變得溫和而爽朗。
朱天文的母親對她的影響是巨大的,正是母親給了她走出眷村的機會,讓她得以認識和熟悉眷村之外的生活環境和人情世故,朱天文身上寄存在著以父親為代表的眷村人的性格特點,同時也暗含著以母親為代表的臺灣本土人的溫馨與熱切。所以,在朱天文姐妹眼里,她們所推崇的不僅僅是對故國家園的企盼,同時也表達出對具有鄉土氣息的臺灣本土田園風情的熱愛,因此,朱天文筆下的世界往往都有一種童話般的詩意,她筆下的人物不論男女老少,都呈現出一副堅強、善良、熱愛生活的姿態。而女性特有的細膩使得她筆下的女性形象更是溫婉動人,她們寬容而堅韌,展現出女性特有的藝術美感。
三 眷村文化的再度刻畫
眷村是特殊歷史時期產生于中國臺灣的獨特文化現象,由于政治以及社會的需要,它呈現出特殊的封閉性,在長期的封閉與壓抑過程中,生活在眷村的人們逐漸產生出一種急于逃離的心態。朱天文就是這類人群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眷村承載了她童年生活的全部,作為故鄉,她一方面對其產生出眷戀與懷念,同時也想急于逃離出眷村的束縛與壓抑,尋求更為廣袤的人生天地。在離開眷村之后,朱天文面對的不僅僅是眷村的拆遷,更要面對社會急劇發展產生的生活異化現象,處于后現代語境下的朱天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恐懼,在無法適應當下生活的情況下,她心中又開始對已經漸漸逝去的眷村產生出一種深深的懷念之情,懷念眷村獨有的生活習慣和人文情懷,懷念那股蘊含著濃濃情誼的眷村味兒。由于眷村的特殊歷史情況,生活在眷村的人們都表現出謙恭和善、敬老愛幼的習性。在那個離亂的年代,眷村人相互提攜支持,眷村的子弟也樂于助人勇敢上進,這種在現代社會缺失的家國精神顯得彌足珍貴。
在《風柜來的人》中,朱天文塑造了一個不甘忍受家中沉悶氣氛而選擇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顏渙清的形象。在顏渙清的生活中,處處充斥著壓抑與無聊,他看不慣終日躺在椅子上的父親,也不喜母親整日操勞,而他自己的生活也毫無生氣與趣味,他每天無所事事,只能靠看電影、打架來消耗生命。顏渙清成長過程中出現的這種叛逆其實代表了眷村一代青年人的茫然,他們從內心渴望逃離家庭,想要得到社會和他人的肯定,希望可以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為此他們不斷努力尋找,但是現實往往是殘酷的,因此產生出失望和低迷的心理狀態,但是基于青少年獨有的朝氣與蓬勃,他們又不是全然絕望的,而是在無助中摻雜著些許希望與光明,這種復雜的心理體驗是眷村一代青年人特有的心理寫照。
四 生命成長的情感觀照
朱天文最初是依靠帶有自傳性質的青春小說走上文學之路的,小說中的眷村背景是她作品內容最為鮮明的特色,在她長期的寫作過程中,朱天文刻畫了一批以眷村成長為背景的人物形象,這些作品也是她眾多作品中較為優秀和突出的一部分。朱天文善于描寫處于青春期的那種單純的渴望和無羈的叛逆情懷,但是不管主人公曾經有多叛逆,作者最終都會通過布置一系列的人生經歷來引導主人公走向善與美的道路。
《小畢的故事》是朱天文的代表作品之一,在這篇小說中,作者為我們構造出一個男性成長的故事。小畢是一個處于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他常常與一些不良少年在一起搞一些惡作劇,并時常犯錯,被學校和家長訓斥,后來他的這種叛逆行為成為小畢母親自殺的誘因。母親的離世給小畢造成了巨大的打擊,他決心痛改前非,想要一個“干干凈凈的開始”。小畢通過從軍獲得了社會的認可,并重塑了自己在父親眼中的形象,可以說,小畢的變化是由內而外的,故事的結尾,他已經徹底擺脫了成長的煩惱,揮手與自己的過去告別,鄭重地踏上成人之路。
五 人生意義的竭力問詢
作為眷村第二代作家,朱天文心里的眷村意識已經不如父輩們那樣強烈,她在敘寫眷村的同時也在表達著對大陸的期盼,但是這種敘寫必然會使作者產生兩相無依的情感狀態,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眷村意識正在逐漸淡漠,而都市化進程的不斷加速使得作家不得不以新的眼光重新審視歷史與文化。
在朱天文眼里,現代化是對過去的隔斷,日漸崛起的高樓大廈是對曾經精神家園的侵蝕,她為此感到深深的擔憂與焦慮,并稱其為“廢墟意識”,這種廢墟意識促使朱天文從創作中探尋昔日的桃花源,在尋找無望之后,朱天文選擇了漫游異國他鄉,通過游歷與漂泊來追懷心中的故土,宣泄自我的悵惘,這是她創作后期的主要特點。由于朱天文與張愛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她從某種程度上繼承了張愛玲書寫中的悲涼之感,通過描寫日常的瑣碎折射人生的意義,希望通過描寫死亡意向,藉由剖析人物的內心世界來叩問生命的意義。但是令作家感到無奈的是,不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改變現實的生存處境,現代人在現代社會下始終無法逃離宿命的安排,始終無法擺脫人生中的虛無與幻滅。
作為特殊歷史現象而存在的眷村,其在20世紀80年代是家國理想的象征,是異鄉人心靈與情感的最終歸宿,而到了90年代,由于時光的不斷沖淡,它的意味逐漸淡漠,漸漸地只是作為一個特殊符號存在于人們的心里。綜觀朱天文的文學創作歷程,我們不難發現,作者的情感態度也產生出對眷村懷念眷戀到夾雜質疑與批判甚至產生逃離情緒的發展過程,從她創作的文學作品來看,其主題也經歷著類似的變化,最初的追憶父輩、寄托鄉愁慢慢演變成對生存處境的反思,但是不論怎樣變更,眷村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化符號已經深深烙印在了作者的心中,不管是青年一代的困頓與迷茫,還是成年之后的博弈與挑戰,眷村情結始終貫穿著朱天文作品的始終,陪伴著她整個的人生經歷與情感體驗,同時,也正是由于眷村這樣心靈家園的存在,處于現代都市的人才能找到一絲情感的慰藉,心靈才能得以休憩與洗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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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艷紅,成都農業科技職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