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書
——獻給所有喜歡旅行,
年輕而熱烈的生命
——獻給小七。
Chapter1
我和小七一起旅行,經過一個城市。
碰巧她的褲子破了,我們打車,讓司機載我們到最近的商場。
商場不大,很不起眼。
逛了一會兒,小七想上廁所。我說,上三樓左轉。回來后,小七打趣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告訴她,我只是碰巧來過這里。
Chapter2
我對少文說:“這個世界上有兩種知識,一種知識能被所有人都認可,另一種只能被自己接受。
說第一種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廁所,所有去過的人都會知道它在那里。
Chapter3
我有一種知識,它告訴我一個廁所在哪里。它對我有什么好處?我覺得它是多余的。
我知道太陽系有九大行星,世界上有224個國家和地區,人身上有206塊骨頭……
那又怎么樣?
Chapter4
每當想起我竟然知道這么多被所有人都認可的知識,我都感到一陣茫然。
我知道的太多了。
應該少一點兒。
我常常想,在保證人正常生活的條件下,這種知識真是越少越好。
我想起了奧多姆先生的剃刀,凡多余的都應該剔除掉……
Chapter5
我打開電視,新聞里說我們正處在一個知識爆炸的時代。
大人們都在努力工作,制造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包括知識——當然,所有人都承認“它是一個知識”的那種。
偉大的工廠。
偉大的工人。
還有他們偉大的產品。
Chapter6
昨天我睡覺的時候,老師教給我兩個公式:
動物+情感=孩子
孩子+思想=大人
思想負責生產第一種知識,情感負責第二種。
有一天,我找到上帝,問她究竟創造了多少個世界。
“我們還有多少個孩子?”她反問道。
“A個。”我說。
“A+1個。”她說。
“為什么要+1?”
“別忘了,我們還有那么多大人。”
Chapter7
我去過這樣一個世界,那里也有一個地球。地球表面稀落地散步著一些洞口,連接著深邃幽深的隧道,通向沒人知道的地方。
那里的人們不用結婚也不用生子。嬰兒會從洞口中爬出來,年長的照顧年幼的,每個人都有豐富的感情,卻不過多思考。
那個世界里沒有大人,因為每個孩子長到十三四歲的時候,會在某一天,忽然從陽光中融化,化作點點細碎的星光,像糖溶于水中。
過了很久很久,世界滿天繁星。
Chapter8
我高興地離開了那個世界,繼續我和小七的旅行。
有一天,我又遇見了上帝,我把她介紹給小七,小七讓上帝給她講故事。
上帝說:“又過了很久很久,有一群孩子在捉迷藏的時候迷了路,迷失在看不見太陽的黑暗的森林里。由于照不到太陽,他們也就沒有能融化成星光,一直就長成了大人。”
他們繁衍生息,人數越來越多,終于走出了森林。
為了爭奪生存空間,他們堵住了那些洞口。由于罪惡感,他們的后代一直害怕進入黝深黑暗的洞穴。
這些人就成為了你們的祖先,不管他們之后做過什么罪惡的事,他們最初都只是一群在黑暗中迷失的孩子。
他們的后代中有些人還記得這段故事,有時他們也會懷念曾做為一個孩子的自己,因此直到現在,還是常常有人會仰望星空。
Chapter9
少文問起我對上帝的看法。
我說,上帝對我而言,就如同母親的子宮。
如果說她存在,可她在我的身上,在我身邊的環境和我的生活中不占有任何位置;如果說她不存在,可我曾從那里來。
我不知對我而言,是否總有一個母親的子宮存在;但我知道,在焦慮與恐懼的時候,我們會在睡夢中蜷縮,如同嬰兒。
我不確定它是存在的,但我確定她是有效的,她對我的整個生活產生了確實的影響。
母親的子宮是我的神,萬能的上帝是她的吻。
Chapter10
尼采說:“向下挖吧,你會挖到清冽的甘泉;讓那些蠢貨繼續挖,一直挖到地獄。”
或許我們的認識與思考,并不是越深刻越好。
Chapter11
世界看上去像一團漫無邊際的黏土,每個人都在上面挖著深淺不一的洞。
一直挖到精疲力竭未必是最好的選擇,每個人每個人都有一個最適合自己的深度。他并非不能繼續向深處思考,而是他覺得這個深度的認識對他剛剛好。他選擇了這里,于是這里成為他舒適的家。
他可以向下挖50米,但他在30米的深度找到了這個地方。
可我覺得30米太深了,20米太深了,10米也太深了,連地表都不能讓我滿意。
于是我不再挖洞,而是把挖出的土,堆成一個土丘。
我看見他們用思想挖了一個洞,來安放自己的感情。
對他們而言,這世界是他們的家,因此他們希望這世界更有條理;但是對我而言,這世界上的一切,只是供我選擇,堆砌我的土堆的材料,因此我更期待這世界疏松而豐富。
我承認這許多材料都是先我而存在的,但若未經我的選擇,它們便對我毫無意義。這世界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材料,有好的,有壞的,但我只愿選擇其中光明的部分,來編織屬于我的故事。
我想起了我寫給芳歌的那封信。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未曾說出口。比如,我如同海上的陽光一樣,毫無遮擋;又比如,蟬在海上是飛不久的,從一起飛開始,就只能飛到死亡。正如所有毫無遮擋的陽光一樣,最終都將照向黑暗的深淵。但我不愿去說這些,因為我只愿去描述光明之下的東西。
Chapter12
在旅行途中,有一次小七與我談及思考與感情。
我說:“只有當我們被人從背后擁抱,我們才感到自己的存在;而思考并不能幫我做到這一點。我無法用思考感受自己的存在。因此相比于思考,我選擇激烈的感情。”
Chapter13
……
Chapter14
我躺在一個紅色的軟布圈椅里,兩旁是高高的實木書架,堆滿了各種文字的書。下午,光從窗口照進來。她靠在窗邊,眼望著窗外,吃著蘋果。一陣風吹過,窗簾翻卷,她的頭發紛紛掉落下來。
我說:“我們要有兩條腿才能行走,兩雙翅膀才能飛翔,但只要一個根就能扎根在土地上。”我喝了口水,把唱片機的轉針放回到開始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的聲音重又輕柔得響起,“愛情,是我們的根。”
她回過頭,但卻沒有在看我,她彎下腰,拾撿著頭發,把它們又一根一根地插回青澀的頭皮上。她把蘋果放在窗臺上,說:“你知道,在一米深的地下,蘋果樹有一千七百多個分支嗎?”
她很快地完成了她的工作,抖了抖脖子,長發沸騰,烏黑黝深。她繼續眼看著窗外,有光照進來,然后烏云飄過,室內驟然昏暗。她一手籠著頭發,一手拿起蘋果,一連啃下了四大口,多么美味!
鮮艷清美的汁水沖刷著她的兩側舌根,就如同在無數個激情的夜晚和燭光晚餐過后我曾經做過的那樣。
下雨了。然后雨又停了。但她一下子吃得太多了,哽在嘴里,咽不下去。她不得不朝窗外吐掉一塊兒,清甜的蘋果汁從她背光一側的嘴角流淌出來。
在十米開外,我看得發呆,貪婪得伸出了舌頭,卻被她隨手拍在地上,軟趴趴地流淌著五彩斑斕的涎水,像童貞的夢一樣,與清亮透明的蘋果汁氣味在空氣中混成交響,唱片旋轉到《水邊的阿狄麗娜》。天上又開始下雨。
她厭惡地看了看窗外,雨絲從她的臉上劃過,畫下的痕跡好像莉莉絲的圖騰;雨滴落在她的眼睛里,噼噼啪啪地好像打在油紙傘面上,沒有激起一點兒漣漪。她回過頭看著我,慈愛憐惜得像看著一個逃學的學童,“瞧”,她說:“你的舌頭太長了,就像根繩子一樣。”她嘴里還含著蘋果,聲音含混不清:“我說得沒錯吧!生理因素制約了你的心情,把你變成一個孩子的身高,你就會像孩子那樣去思考。”她一邊說,一邊把那片反復無常的烏云抓下來,扔到我的身上,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咒語,于是烏云拼命地浸入我的身體,我像灌臘腸一樣開始長高,從一米左右恢復了我正常的身材。
我從躺著變成坐在圈椅里,面容平靜,呼吸穩重,心跳順暢,舌頭縮回嘴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只有二十厘米長。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烏云現在融解在我的身體里,于是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有風吹過,莉莉絲女孩兒又開始撿頭發。
一切都好。
Chapter15
于是,我和小七重新踏上我們亂七八糟的旅程。我們走過山,走過水,走過一個又一個光芒閃爍的地下倉庫,走過蟋蟀唱歌的打谷場,走過所有我們聽說過但從沒去過,去過卻從沒記住過的地方,最后在一個安靜祥和的地方把自己埋進墳墓,我說這里不算是標準意義上的墳場,但小七看上了這里的田園風光,于是我們就在榕樹下睡覺。一直睡到樹干長大,匯合成棺材。我們就在里面翻騰纏綿,就像每一對可愛的龍鳳胎在母親腹中都會做的那樣,經歷一次次亂七八糟的死亡和亂七八糟的夢幻。
這棵大榕樹就像是母親的子宮,一個蛹繭,一個蟬蛻;棕色的樹干,發著綠色的嫩芽。等到我們醒來,已經是月光燦爛的夜晚。我們從樹頂爬出,發現這棵樹已經長得比山還高。我們背對著月光張開翅膀,巨大的陰影投在地上,人們就稱呼我們為天使或惡魔。其實這完全取決于他們看待我們的角度。如果她們抬頭仰望,看到我們融化在月光里,那我們就是天使;如果他們始終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泥土和泥土上的陰影,那我們就是惡魔。其實我們什么都不是,我們只是兩個伸開雙臂,把因纏綿太久而撕扯得條分縷析的衣服掛在上面用月光晾曬的男人和女人。
然后有人來請求我們吸去他部分的血液。他面色紅潤,健康良好,但他說他時常感到燥熱,在安靜的夜里有時會興奮得痙攣,還會失眠。我們很餓就照做了。
后來越來越多的人來找我們,祈禱、哀求,要我們吸去他們多余的血液。沒錯,是他們主動要求的。人類就是這樣,總是承受不了他們太過躍動的生命。我們從來不會取走他們的性命,我們只是根據他們的需要,讓他們變得足夠蒼白。
不知情的人常稱呼我們為吸血鬼。
可要知道我們都是一起生活在一顆名為精神世界的星球上。那個星球沒有晝夜的輪轉,所以一半的世界總是白天,一半的世界總是夜晚。所以那些生活在白天的人不會明白,在暗夜世界里,我們才是這些可憐生靈的守護之神。
不要問我為什么這些暗夜精靈們不會走到白天的世界里去,要知道從沒有人攔著他們。白天的世界如此空曠,幾乎就沒有居民。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直到有一天第一個人向我提出了遠比吸血更過分的請求。
我突然發現,原來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光芒,人們生活在黑暗之中因為他們喜歡這樣——沉靜安謐,沒有光就沒有動蕩。
雖然月光已經足夠黯淡,但還是有人覺得太過刺眼,禁不住他們的強烈的請求,我和小七挖下他們的眼球,往上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遠到再也看不到這片雖黑暗但仍嫌光明的土地,這些雖蒼白但仍嫌紅潤的自己;遠到再也不會回來。
這些小眼珠兒在天上還是無比生動地閃亮,就這樣我們積攢下了一大片一大片浩瀚的星空。
還記得那個第一個來請求我們吸血的人么?他面色紅潤,身體健康,時常燥熱,偶爾痙攣,還會失眠。
人們總是這樣。
他們說吸血鬼不用睡覺也不會困倦,就像兩個精力旺盛的孩子;不是這樣的,只是我們的血液里流淌著世界上所有的失眠。有人看見我們在月光中跳舞,其實那里不過是兩個瘋狂的少年在月光下替滿世界蒼白乏味的生活故事優雅地默默痙攣。
Chapter16
——獻給所有因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像孩子一樣融入溫暖的白晝陽光里,被最親愛的人以散漫,過于浪漫而脫離現實的罪名起訴,并曾為此而深深痛苦掙扎,一度想抽干熱烈的血液,挖去好奇的雙眼的“我(男孩)和小七(女孩)”們。
——痛飲花蜜,澆灌花開。
13.12.29
——The End——
(丁雨豪,吉林大學應用心理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