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娘娘山之前,確乎是充滿期待的。和“淤泥河”相反,“娘娘山”,單這個名字便饒有詩意,讓人充滿遐想。以為其間會有一段美麗的傳說:哪個當地的貌美姑娘被選進皇宮貴為娘娘?還是哪位多情的娘娘曾在此棲息、居住、流連忘返?……問了幾個盤縣的朋友,到底沒說出個所以然。
也還是沒減消對娘娘山的渴盼。
貴州的山路,是世所聞名的險。幾千年前,李白吟詩: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十年前央視做了一個專題,升級為:蜀道難,黔道更難。作為一個地道的貴州人,對于黔道之難,早已是深有體會。
從普古鎮去往娘娘山的路上,我們一路談笑,只待良辰美景現于眼前。豈料彎越走越急,路越走越險,到后面,柏油或水泥等“硬路”已不見蹤跡,只剩下原始的泥巴路,且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我們的作家團隊依然堅持著講段子、耍貧嘴,用以抵御險途帶來的強烈不適。萬沒料到,就在一個大急轉彎的當口,陸源在毫無預兆的情形下,一個箭步沖到車門口,一把拉開車門,把頭和半個身子探了出去……我大驚:不好!他要跳崖自尋短見?隨著彎道的急轉,車門又一下子合攏,堪堪把陸源的頭夾住……隨即,司機緊急剎車,年少矯健的姚摩急沖過去,把車門重新拉開,救出陸源……此番情形,前后不過一兩分鐘,卻似漫長的一個世紀,用“驚險萬狀”來形容絕不過分,把人嚇得靈魂出竅,七魂少了六魂。再一看,山路旁側便是懸崖!天哪!如果他一下子沖出車外,跌下懸崖……我癱軟在座位上。所幸我沒有心臟病,否則一定發作。
卻原來,沒在山路上歷過險的陸源受不了這崎嶇顛簸,是要俯身去吐,制造了這般險情,勝于山路之險。
車廂里陷入一片沉默。
我斜倚在車窗上,渾身癱軟。身為作家團隊“隊長”的我,肩負著巨大的責任。我要為采風的效果負責,更要為團員們的生命安危負責。作為一個在國外國內間游蕩十年的自由寫作者,我極少擔負如此重的責任,真有些不堪重負。想起原本計劃和我一道來盤縣采風的魯院同學戴江南,就在九月底的一天,因車禍喪生在帕米爾高原……我一顆心悠悠地墜落下去,仿如跌入車身外的萬丈深淵……
對娘娘山的期待,化為一腔撈不起的沉重。
愈逼近目的地,路途愈加艱險。就在暗暗祈禱過程趕快結束,勝景快快到來的當口,車被路溝卡住不能動彈,司機加大油門,卻只聽得一陣茍延殘喘的轟鳴聲,車仍一動不動。
司機終于宣布:山路太陡,路太爛,車再也爬不上去了!
下車一看,媽呀!這是路嗎?一條寬兩三米的泥巴路孤懸于半空,兩邊均是萬丈深淵。坡度,以我這數學不好的后進生看來,起碼在30度以上,還有不可思議的大彎,一彎接一彎。在這樣的山路上坐車,猶如坐過山車,眼看要沖出路面跌進深淵了,一個彎又轉回來,你驚魂甫定,下一個高潮再次襲來……怪不得很多北方有幾十年駕齡的老司機來到貴州,見到這樣的“路”,唯一的選擇便是丟下方向盤,絕望地抱頭痛哭!
如今,這樣的路已被碾壓出一條條深溝,車輪卡進去,再也拔不出。
怎么辦?唯一的選擇便是走路。據陪同我們的盤縣朋友介紹,此處距山腳還有一兩個小時路程。
作家們都蔫了。六個作家里三個在生病,實在爬不動,個個望而卻步。這樣的山路,對于我這樣山里長大的孩子,自然是不怕的。可是,此時我穿了一套正宗的彝族服飾,連頭飾帶圍裙,全須全尾,是淤泥鄉饋贈于我的。我迫不及待穿上身,攬鏡自照,真是一個新鮮出爐的彝族姑娘!也就不脫下身了。想:去風景如畫的娘娘山,穿這套服飾拍照,豈不美煞人?
此際,我才發現如此的決定是多么愚蠢!彝族服飾固然美艷、精致,可到底太繁瑣。怪不得少數民族只有在節日盛宴時才著民族服飾,當作是禮服,平日里的生活勞作全是著簡潔利索的漢服。這頭飾,這圍裙,這繁復的刺繡,叮零當啷的銀飾,對于繁忙飛奔的現代人,實在是無福消受的奢侈。我取掉頭飾,雖然光禿禿的腦袋與繁盛的衣裝極為不配,也顧不得了,怎么簡便怎么來。腳上的皮鞋顯然也無法勝任長途跋涉的重任,只得與車上同行者對調,換了一雙大兩碼的旅游鞋。如此,我的形象徹底從天上落入谷底,如果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沒準兒會被當作精神病患者強行送進醫院。至于去娘娘山上拍照放書里的事……就不要提了。縱是如此,仍不得輕松。褲腿上叮零當啷的銀飾讓兩條腿像灌了鉛一般的沉。而且褲腿寬大,掃天掃地,實在難以想象穿著這樣沉重寬大的褲子在山路上穿梭行走、爬坡下坎……
車上的人,一大半兒不愿下車,最終連上我,只有三個堅強的,強行上了路。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巴小路上,感覺怎么有點悲壯呢?“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一路無話。走了近一小時,終于到達山腳。看著滿眼青翠的大山,精神猛的為之一振!
對山的癡迷與鐘愛,早已浸潤在骨子里,成為生命里永恒的主旋律。
我是山里長大的孩子,甚至沒有進過幼兒園,整個的童年都被托付在山上。車里那些作家,他們和她們,哪一個能如我那般幸運,那般愜意逍遙,每日的功課就是混跡于一幫瘋丫頭傻小子當中,像一群不受羈絆的野馬,呼嘯著在山里瘋跑。我想,我前世一定是大山的精靈。大山里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在我眼里都有生命,都是我忠實的伙伴和朋友。我可以聽懂它們的語言,感受它們的呼吸,和它們一起,在陽光雨露的浸潤下,茁壯成長。
希臘神話里,地神的兒子安泰,是戰無不勝的英雄。只要他的腳挨上大地母親的身體,立即會灌注無窮無盡的力量。狡猾的赫拉克里斯發現了這個秘密,使詭計把安泰高高舉起。離開大地母親,安泰的力量盡失,被赫拉克里斯輕松打敗。
我就像是安泰。在都市的書齋里,缺血蒼白,體虛孱弱,可只要到了山里,立即就強悍、靈動、生機勃勃起來。
貴州的山,也分很多種。有的山猶如一個一個的小土包,土地亦貧瘠,樹木長不大,像是一個個灌木叢,精致小巧得猶如玩具。這種山,美是美矣,卻只可遠觀,而無法進入。對于我來說,這樣的山已有些喪失了山的原意。我喜歡的山,應有郁郁蔥蔥的森林,不但可遠觀,更可以深入腹地,要知山的美全藏在內里,猶如阿里巴巴的寶庫,必須進山,才能打開阿里巴巴的大門。
固然,眼下這套服飾實在不適宜爬山,可,山的誘惑猶如母親的召喚,不由分說,你只得隨了這召喚而去,別無選擇的。
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再苦再難,也要爬上山頂!
如此,循著曲折的小徑,進山了!娘娘山,我來了!
一俟進入山里,才發現,自己錯了!錯了!
山外的世界如此兇險,山外的路途如此坎坷,萬沒料到,進山之后,竟是這樣一番天地!
金秋十月,娘娘山的景色正是豐盛華美之至,青翠與金黃交織,層層疊疊,就像是凡·高的畫作,筆觸生猛,色彩濃郁得化不開,讓人的心猶如被重錘一擊,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可我的震撼并不僅來自眼睛,而是——腳下的山路。山路,從小到大不知走過多少,小時候是泥巴路,踩上去又溜又滑,不小心就摔個狗啃泥。現在,許多的山都修了水泥路,齊整規范,但稍顯生硬,踩在腳下硬邦邦的,有些失去了爬山的意味。而盤縣的娘娘山,山路上鋪滿了松針落葉,踩在腳下,松軟而富于彈性,世上最為昂貴精致的羊毛地毯也無法與之媲美。彼時,我穿著褲腳綴滿沉重銀飾的褲子,腳上是大了兩碼的運動鞋,就是在一般的馬路上,行走也是極為困難的。可是,此情此際,踩在這松軟的山路上,就像是踩在彈簧上,極為舒適省力,我這般老牛拉破車的裝置,竟也走出了輕松飄逸感!
說也奇怪,山的外觀看起來如此高大陡峭,山里坡度卻是極為平緩,你幾乎感覺不出是在爬山。此中要訣,至此也沒大想明白。
路徑旁的蒼翠間,偶爾點綴著些不知名的小花,黃色、紫色、粉色……玲瓏得惹人疼惜。小時在山里嬉戲時,就一直偏愛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孩童,看著一朵朵嫩嬌稚艷的野花在陽光下徐徐綻放,總有層層喜悅在心里頭激蕩,漫延開去。長大以后,走的地方多了,世面多少也見過一些,審美趣味卻并未提高,對那些名貴馥郁的花,牡丹、玫瑰、芍藥……總也愛不起來。看到這漫山遍野瘋長瘋開的野花,心里一如孩童般歡喜與驚嘆。
此番經歷,猶如奇遇,讓我頓生興奮新奇。進山前的各種擔憂與憤懣,以及在泥巴路上跋涉的困頓,真真是消失無蹤。心,像放出籠的鳥兒,一下子歡騰飛躍起來!
山路延綿,曲徑通幽。輕柔的山風拂面而過,極為溫煦。一時間,讓人神思恍惚,就如少年時,每天放學后逃到山上,那番境況。
好的文學作品,讓你從中讀到自己,好的風景,讓你看到自己的少年時,一去不復返的好時光。
那個時候,我們經常三五成群,集結上山。除了玩鬧嬉戲,有個很重要的主題:朗誦詩。這大山里,本身便如此饒有詩意,每首詩讀出來,都熨帖適宜。當下談詩,實在奢侈。要極為豐富敏感的心靈,方可會得詩的意境。如今都市的喧囂,生活的忙碌,在生存的大道上,人人狂奔,如赴戰場,戰士一般,練得鋼筋鐵骨,心也結了繭,尋幾個段子一樂,也就足夠,哪里還容得下詩這等嬌弱無用的東西存活。但作為一個寫作者,無論在什么樣的年紀,遭遇何等的境遇,始終需要保持心靈的潔凈和清明,對這世界保持著必要的敏感,這是幸運的。然而,吟詩,終歸也是奢侈的。想想當年吟詩作賦的情景,也如賈寶玉般自嘲一笑,“不過是年少時的營生”。真要再讀出來,恐怕表情會有些不自在了。
幾十年之后(很可怕,如今光陰已經用十年甚而幾十年為單位來計算),在盤縣的娘娘山,當年一幫少年在山上席地而坐,大聲吟誦的場景又涌現出來,鮮活生動,歷歷在目,仿如昨天。當年鐘愛席慕蓉,一本一本背誦她的詩。此情此際,席慕蓉的一首詩自然涌上心頭:“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走上這條美麗的山路/有柔風,有白云/有你在我身旁/傾聽我快樂和感激的心……”
當時記得的,就是這么多。是一種簡單到近乎單調的反復的吟誦,以及那種單純的循環往復的快樂。離開娘娘山之后的很多個時日,這首詩經常涌上心頭,詩歌的碎片如同潛伏于大海深處的記憶,翻涌上來,伴隨少年的記憶慢慢被拼攏,這首詩也一點點被拼湊完整,這才發現后面部分竟然不是那么純美的,甚至有點悲涼:“所有的悲歡都已成灰燼/任世間哪一條路我都不能與你同行 ”。
我詫異當年背得爛熟的一首詩,如今竟至模糊到只記得開頭。而我,在和煦豐美的娘娘山上,竟把它當作了一首簡單快樂的詩來回憶,全然忘了結尾的悲愴。不過,想想這人世間的愛情,哪一段不是興興頭頭的開始,充滿單純的幸福和愉悅,以為結尾定然也是溫暖和美的。卻真盡是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我慶幸當日在娘娘山上,走在鋪滿落葉的山徑上,心頭反復翻涌著這首詩的開頭,心里滿是單純的喜悅。如果早些想起結尾的悲愴,怕是快樂也沒那么純粹了。
穿著叮叮當當的彝族服飾穿行在娘娘山的山間小徑,真是此生絕無僅有的一次登山經歷。形容雖然狼狽,可卻喜洋洋的,硬是走出了飄逸跳躍感。松軟綿厚的山間小徑雖時有深草或樹枝遮擋,但并不影響行走,你甚至希望,小路就這樣一直延展下去,縱深下去,無窮無盡……
那一片蘆葦蕩的出現,猶如京劇名角的出場,是一個驚艷又突兀的呈現。大幕徐徐拉開,聚光燈亮起,名角從天而降,長袖善舞,明眸善睞,美得令人窒息。你說不,這個呈現該是悠緩漸進的,隨著步履的移動,徐徐呈現。理論上應該是這樣。可是,在我的記憶中,那片蘆葦蕩就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呈現,我忘了是怎么樣走到那里,忘了所有過程,有點像喝了酒之后大腦出現的斷片兒,也有些像電影鏡頭里的蒙太奇。無序剪接。
那應是山頂吧。在密密仄仄的叢林間穿行,猛然間到達山頂,視野猛地打開,豁然開朗。這便罷了。妙的是那一片半人高的蘆葦蕩,無窮無盡,延綿到天盡頭,淺黃的蘆葦在風中飄蕩,上面是半透明的藍天,有幾縷白云若有似無地游弋,美得有些令人難以承受。我承認我呼吸不暢,想要大聲歡呼,又想默默流淚,最終,我怔怔地望著這不似人間存在的盛景,不知所措。我總是這樣,在面對極致的美,極致的幸福和快樂時,總是像一個受驚的孩子,無助地絞著手,不能說話不能動。
所幸同行的年輕作家用幾乎是驚世駭俗的舉動詮釋了我的驚喜和感動。他所做的是,解脫身體所有的束縛,用一個孩子降臨人世時最原初的形態在蘆葦蕩里狂奔,人與自然最緊密最真實的連接與共處,和諧曼妙,天人合一。我欽佩他的奔放與激情,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遠遠站在一隅,望著這桃花源般的景致沉默。
那一天,我們止步于此,以為已是極致。事后聽盤縣的朋友說,這其實只是半山腰。再往上走,是坡上濕地,那是另一番難以想象的景致。到了蘆葦蕩而沒到達濕地,相當于一本書你只看到了序言。當然,如若你是春天到達這里,將會看到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海,那種艷麗與嫵媚,當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遺憾,總是有的。就像我下山后對沒上山的幾位作家所描述的山上的景致。他們半是欽羨與后悔,半是撇著嘴表示不信。我對于自己終是沒能到達頂峰感覺后悔,我深知:無限風光在險峰。人間任何一種極致的美,都需你經過艱難的跋涉與探尋方能覓得,躺在家里或車里,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我說過,蘆葦蕩的出現猶如一個突兀的呈現,沒有鋪墊沒有過程。其實,整個盤縣的景區都是如此。妥樂村銀杏林、老廠竹海、十里畫廊、娘娘山……每一個景點都像一個突兀的獨立存在,與周遭的世界有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有一種微妙的偏差,仿佛這一片景致原本不該出現在這里。或者說,路途的艱險與景致的完美形成強烈反差。這或許也是盤縣甚或整個貴州景區的特色。盤縣的美景,有如深山里的一顆顆明珠,因為路途的艱險,嚇退了多少懶惰的游客,因而“養在深閨人未識”,而你不畏艱險,一旦覓得,便有無窮盡的驚喜和感動。
【作者簡介】汪洋,中國作協會員,洛杉磯北美華文寫作協會副秘書長。出版有《在疼痛中奔跑》《暗香》《永不放棄自己》等七部專著。作品多次登上國內各暢銷書排行榜。曾獲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美國國會“杰出華人作家獎”等。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