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大的坐標上講述軍隊故事

一、生氣不如爭氣

偉大的文藝作品，往往成為一個國家經久不衰的“文化名片”。一部《拯救大兵瑞恩》把美國人的主流價值傳播到全球各地，一部《靜靜的頓河》使俄羅斯堅毅勇敢的民族性格廣為傳播。今天，中國的綜合國力不斷提高，國際地位日益上升，更加注重塑造提升自己的國家形象。但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是，中國的形象在世界上受到了太多的扭曲和屏蔽，許多時候處于有理沒處說，說了也傳不開的被動境地。如果不是自欺欺人，就必須承認目前在世界范圍內的文化交流中，中國大致上處于一種“請得進來，走不出去”的尷尬格局中。

就拿當代文學來說，盡管莫言獲得諾獎，但中國文學并沒有真正進入西方的主流世界。許多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后半生僅僅依靠在世界各地頻繁的演講也可以生活了，但莫言顯然很少受到這樣的邀請。我曾問一位英國朋友，你們怎么看待莫言獲獎這件事情，怎樣看中國文學？他略顯驚訝疑惑地說，莫言不是領獎回去后就一直被軟禁了嗎？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中國文學與外部世界的隔膜，從中可以窺豹一斑。幾年前，作家格非有一次去法蘭克福演講中國文學，在路上打電話給主持人問來了多少人？主辦方說來了五位，三位已經走掉了，一位正準備走，格非趕緊說不去了。一位在英國從事版權經紀的朋友告訴我，在英國推出一位中國當代作家的作品，包括編輯、出版、宣傳等最低門檻費用，至少需要二十萬元人民幣。而給作者本人的稿費，是長達五年的使用期，才區區一千美元。她說，這些年西方人學習漢語的熱情空前高漲，但不要誤以為他們對中國文化藝術有多感興趣，他們看重的不過是中國人鼓脹的錢袋子。

我聽到這些情況時，也難免有些憤憤不平。兩年前在魯迅文學院學習時，在學校組織的一次交流座談會上，一位美國翻譯家說，中國當代一些著名作家如莫言、余華、蘇童等人的作品，在美國各大書店也能看到，但真正感興趣的讀者很少。我忍不住提問：“你們這不就是一種赤裸裸的文化傲慢嗎？”誰知他非常平靜地回答：“可我們不只是對中國，對世界其他國家也是如此??！”可見，文化傲慢也好，文化霸權也好，客觀現實就擺在那兒，生氣不如爭氣。習近平主席指出，要提高對外文化交流水平，善于用國外民眾容易接受的方式，塑造好我國文明大國形象、東方大國形象、負責任大國形象、社會主義大國形象。具體到軍事文學創作領域，我認為必須進一步突破對其功能碎片化、功利化的理解，要有大國視野、世界眼光、前瞻思維，以文化自信打造自信的文化，要敢于站到更大更高的坐標上去講述中國故事、軍隊故事，為塑造國家形象、軍隊形象貢獻一份力量。

以美英兩國合拍的著名電影《蘇菲的抉擇》為例，可以看出我們與西方存在的差距有多遠。這部電影講述二戰期間，作為母親的蘇菲有兩個孩子。在納粹集中營，面對可愛的一兒一女，索菲被迫在極短時間內做出生死抉擇——只能留下一個孩子，留下來的可以活下去，另一個將被納粹送進焚尸爐。蘇菲精神接近崩潰，當她選擇留下兒子時，內心已經鮮血淋漓。然而，兩個孩子最終都未能存活下來。這段殘酷的血色記憶，從此終生跟隨蘇菲，成為折磨她的心獄魔鬼。戰后，無論她多么努力地嘗試開始新生活，也無法擺脫戰爭帶來的終生陰影。

這樣一部經典作品，讓全世界都看到了德國法西斯的罪惡，讓雙手沾滿鮮血的法西斯戰爭販子們，在人類共同的情感與正義的譴責面前，不得不面壁反省，低頭認罪。文學藝術的巨大心靈穿透力，成為一個國家主流價值觀念的重要表達，也成為文化軟實力的重要象征。

而反觀我們許多已成為笑柄的“抗日神劇”，梅花針、化骨綿掌、太極神功輪番出場，取敵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八路軍徒手將敵人“撕”成了兩半，一個小孩子可以用彈弓消滅鬼子。都到21世紀了，導演編劇滿腦子還是地雷戰和地道戰的思維和套路。近來抗日劇的內核還被悄悄替換成了武俠劇、偶像劇甚至魔幻劇、穿越劇，在內容和“創意”上屢破下限，不斷挑戰觀眾的承受極限甚至道德底線。難怪有網友調侃：“橫店一年殺掉鬼子有7億，連起來可繞地球三圈，可稱‘最大的抗日根據地’?！?/p>

這些年，同樣作為二戰中深受法西斯之害的中國，我們除了對死不懺悔的日本右翼一波接一波地抗議、聲討，是否曾捫心自問過，中國產生了多少像《蘇菲的抉擇》這樣的抗日題材作品，讓那些逃避戰爭罪責的日本人也受到震撼、心服口服呢？相反，眾多抗日“神劇”成為對苦難歷史的“暴力拆遷”，以娛樂打鬧取代了嚴肅深刻的痛苦反思，一場災難深重的民族戰爭，變異為愚民式的戰爭狂歡，呈現為阿Q式意淫的戰爭游戲。這樣的創作模式，遑論震撼日本人，就連自己人也吐槽不斷，噓聲一片。

文化娛樂功能的過度畸形發展，使文化的消費功能停留在最淺層次上，終止了向高級快感的轉化，這樣就把大眾文化需求降低為單純的消遣和娛樂，從而扭曲、篡改、操縱著大眾的審美水平。當大眾文化這個詞匯，作為西方的舶來品出現在當代中國時，消費主義，享樂主義成其為不變的核心。正如有西方學者所描述的，“在過去，滿足違禁的欲望令人產生負罪感。在今天，如果未能得到歡樂，就會降低人們的自尊心。”對于其惡果，學者巴特勒·謝弗在《作為娛樂的戰爭與政治》中做了最精辟的總結：

娛樂培養了一種被動意識，它使人們心甘情愿地“懸置自己心中的懷疑”……一旦我們滿足于被娛樂（將注意力從現實轉移到幻想），讓自己的情感被那些精于調動無意識心理動力的人所利用，我們就會被制造這場“秀”的人所操縱。

多年來曾經引領中國先進文化的軍事文學創作，一旦失卻或淡化了自身的深刻性、批判性，那就等于丟棄了靈魂，成為一種過眼云煙的“無骨狀態”，一種趨炎附勢的文字游戲。當下許多充斥眼球的“軍事作品”，不管是影視還是文學，呈現的正是一種思考的貧困、回味的淡薄、啟迪的單一，總體處于“扁、平、淺”的狀態。思想的貧血，精神的蒼白，正是這些作品的共同癥結。

二、葛利高里能否入黨？

有人會將這一切原因歸結為體制環境等原因。如果說一個作家認為他在一種完全自由的狀態下必定能夠寫出偉大的作品，那一定是假話；如果說一個作家在不自由甚至不太自由的環境下必定寫不出偉大的作品，那也是假話。正如莫言所說“關鍵是作家內心深處的想法，關鍵是作家是否能夠站在一個超越了政治的階級立場上來寫作?！笔澜缟蠜]有一種政治不利用文化作為工具的，但這種目標不能只是唯一。

肖洛霍夫創作戰爭巨著《靜靜的頓河》的歷程，或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示。在這部波瀾壯闊的作品中，卷入時代旋渦中的主人公葛利高里，作為“歷史人質”的史詩性悲劇命運，撼天動地，可歌可泣。而這部長達四部八卷、140萬字皇皇巨著的結尾，卻那么出人意料，又那么意味深長——九死一生失去了一切的葛利高里回到了家，作者那種巨大的悲憫情懷深深地打動人心，一種滄桑無窮的命運感使人久久無法平息：

好了，葛利高里在多少個不眠之夜幻想的那點心愿，終于實現了。他站在自家的大門口，手里抱著兒子。這就是葛利高里生活中剩下的一切了。這就是暫時還是他和大地，和整個這個在太陽的寒光照耀下光輝燦爛的大千世界相聯系的一切了。

懷抱兒子站在自家門前的葛利高里，他終于不再想當任何陣營里的英雄和戰士，也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與戰爭。雖然他已成為一頭創巨痛深、滿身傷痕的疲憊之狼，但他回歸到一個真真實實的大寫的人，一個值得尊敬和同情的“人”。

偉大的戰爭文學，表現的正是這種超越階級之上的歷史變幻無常，命運滄海桑田，以及遭遇極端困境的人生命運。正如黑格爾所說，在審美過程當中，思考也是快感。經典的戰爭文學從不怕傳達復雜矛盾的情感，甚至越復雜越矛盾，越能引領讀者進行深入的思考。這種廣闊的視野和襟懷，才能帶給人們長久的思索。

圍繞《靜靜的頓河》這個與眾不同的結尾，曾經有一段非常有趣的插曲。斯大林對肖洛霍夫筆下塑造的葛利高里這個人物很不滿意。作者肖洛霍夫的長女米哈伊羅夫娜提供了這樣一個細節：有一次，斯大林向肖洛霍夫問到葛利高里的最后命運：“他什么時候會成為布爾什維克？”肖洛霍夫回答：“我很想勸說葛利高里，可是他無論如何不想入黨。”

不要以為肖洛霍夫是生活在真空中的無畏戰士。上世紀30年代 ，蘇維埃發起過一場大規模的“清黨”運動，對每一個黨員進行重新審查，“合格者”才頒發新黨證?！墩胬韴蟆?937年11月17日有篇報道，標題是“作家肖洛霍夫通過了清黨”，他得到了0981052號新黨證。通過這次“清黨”洗禮，肖洛霍夫表現出了高度自覺的黨性。他曾寫下了這樣的詞句：“脫離了蘇聯，一個作家是無法想象的。我是蘇聯的兒子，蘇聯政府對我的關懷，我不能不稱之為慈母對兒子的關懷?！?/p>

在當時肅殺的政治氛圍中，任何一位“不聽話”的作家都可能朝不保夕。肖洛霍夫學會了以柔軟的身段和斯大林保持微妙的“親和”關系，但這一次，他卻始終堅定地站在自己的立場進行思考，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許多好心的文友一致要求共產黨員肖洛霍夫在作品中“介紹”葛利高里入黨。這是主流意識的一致呼聲。但肖洛霍夫堅定地說：“葛利高里最后（的結局）下令放下武器，放棄斗爭……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成為布爾什維克?！?/p>

肖洛霍夫在蘇共十三大的發言中說了這樣一段話：“作家哪怕在細小的地方說了假話，他就會失去讀者的信任。這就是說，讀者會想：‘他在大的方面也會撒謊’?！?/p>

藝術創作的底線不僅是作家人格的底線，更將決定其作品的生命周期。如果當年肖洛霍夫真的按照領袖指示，改動了《靜靜的頓河》，讓葛利高里重新成為堅定的布爾什維克戰士，世界文學史上還有這部經典名著嗎？不過又多了一部俄羅斯版的《金光大道》而已?！拔恼虑Ч攀拢檬Т缧闹保磥硇ぢ寤舴蛐娜缑麋R。

大陸上世紀70年代前出生的人，所受的基本政治教育就是戰爭為“正義”和“非正義”兩種；人們被告知，革命戰爭是推動歷史前進的火車頭，“戰爭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戰爭”。革命戰士應“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20世紀60年代初，我們批判蘇聯的赫魯曉夫，罪狀之一就是“渲染戰爭恐怖”，還連帶批判反映赫魯曉夫“和平主義”錯誤，包括肖洛霍夫的小說《一個人的遭遇》也遭到痛批。

長期受這種極“左”意識形態浸淫的一些人，動輒以政治大棒打壓作家的獨立思考，是造成我們的戰爭文學多年來千篇一律的原因之一。當年莫言的《豐乳肥臀》剛一出爐，便遭到一些衛道者的圍攻謾罵，今天看來莫言的這部作品最尖銳的部分，恰好與《靜靜的頓河》中最閃光的部分高度契合，它將中國歷史上的還鄉團與哥薩克的叛亂做了深入的借鑒描寫，如同莫言自己所說：

“我已經明確地點清了產生還鄉團的前因后果，這是一種真正的歷史，是比教科書上更加真實的，更加讓人痛苦的歷史。你可以批評我寫的是局部的現象，不是整體的現象，但我是寫高密東北鄉的小說，我不是寫中國革命史啊。”（《莫言對話新錄》，第104頁）

三、沒有反思的眼淚只是水

為什么我們的戰爭文學難以在世界范圍內有立足之地？因為沒有反思的眼淚只是水，沒有痛感的戰爭文學只是錦上添花的奶油蛋糕。中國和蘇聯分別誕生過一部膾炙人口的兒童題材戰爭作品，即《閃閃的紅星》和《伊萬的童年》。比較一下這兩部電影的不同創作思路，或許能找到一些答案。

《伊萬的童年》雖然表現的也是一位少年英雄，但其著重突出了戰爭對兒童的傷害和摧殘。該片采用夢境化的詩意鏡頭貫穿全片，用夢幻的美好真誠來反襯戰爭的冷酷殘忍。影片結尾，伊萬被絞死的鏡頭那么震撼人心：從繳獲德軍的死亡檔案里發現伊萬的照片，不小心掉進黑黑的地下室，鏡頭變幻伊萬仇恨的眼神，接著是地牢的陰森景象，處死伊萬時德國人的對話，跟著出現刑具、絞索、伊萬倒在地上的頭部特寫。伊萬臨死前的眼神觸動生命的記憶，鏡頭回到美好的童年，飲水、游戲、追逐……1962年，當《伊萬的童年》在威尼斯獲得金獅獎時，旅居意大利的薩特給《團結報》的編輯阿利卡特寫了一封信，闡述了對這部影片的精彩看法：

“伊萬是瘋的，是只怪物，也是個小英雄?，F實世界里，他是戰爭最無辜、最可憐的犧牲品。這孩子，讓人不禁憐愛，卻早被暴力所內化、鍛造。村民遭屠洗的過程中，納粹殺掉伊萬母親的同時，也扼殺了他……要了解影片主旨的確切含義，就有必要對導演的意圖挖掘得更深：即便最后存活下來，戰爭還是扼殺了那些制造它的人。同時，還有一層更深的含義：每一次運動中，歷史都需要（這些）英雄，它創造他們，并且通過讓他們在自己所塑造的社會中受盡磨難，來毀滅他們?！?/p>

而《閃閃的紅星》中，那個機器人般聰明也機器人般無情的孩子潘冬子，太過于成熟、冷靜甚至可怕了，戰爭只是把他變成了無往不勝的小英雄，而戰爭留給他的心靈創傷，對每一個“人”的人性戕害（不管是敵人還是我們自己），有誰注意到了呢？如同薩特的這篇評論所寫：“他們被人殺，也要起來殺人，并開始習慣屠戮。他們唯一具有勇氣的決定，就是在面對這難受的苦痛中選擇仇恨和逃避。”如果我們戰爭文學中的主人公都跟花崗石一樣堅硬，也會像花崗石一樣生硬；如果你把他寫得跟蠟像一樣圣潔，也會跟蠟像一樣蒼白。這種看似高大實則血色全無的人物，何以打動讀者？

目前我們的一些軍事文學作品，不僅在最需要想象的地方缺乏創造，而且在最需要真實的地方顯得虛假?！案腥诵恼?，莫在先乎情”。人為拔高、過度提純，往往會適得其反，顯得不可信、不可親。當你試圖歌頌一個英雄模范時，你寫不寫他的弱點？寫不寫他的人生過程？你是立體地刻畫還是平面地記述？我記得中外兩位作家，在描寫兩位不同的軍事統帥時，都曾寫到他們的淚水，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段描寫出自美國經典紀實文學《最長的一天》，它描寫經過無數次驚心動魄的思考抉擇之后，艾森豪威爾終于下達了D日作戰的命令。當時艾森豪威爾指揮著幾乎300萬盟國軍隊，有史以來，還沒有一個美國人肩負過這么沉重的責任。書中這樣描寫作戰開始后那一刻的情形：

現在，艾森豪威爾站在那兒看著飛機一架架在跑道上駛走并慢慢升入空中。它們一架接一架地消失在黑暗里。它們在機場上空盤旋列成隊形。艾森豪威爾雙手深深地插在兜里，凝視著夜空。巨大的機群最后一次在機場上空發出吼聲，朝法國飛去，這時，全國廣播公司的“老紅”米勒朝最高統帥看去，他見到艾森豪威爾的眼眶里滿含淚水。

另一段是王樹增在《遠東朝鮮戰爭》的結尾部分：

彭德懷走上了還冒著硝煙的前沿陣地。幾個小時前這里還在戰斗。一隊擔架抬著中國士兵的遺體走下來，彭德懷掀開每一個擔架上覆蓋著的白布，漸漸地，他的眼睛里充滿淚花。他哽咽地說：“就差幾個小時，他們這么年輕……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掩埋好，立上個牌子……”

作為叱咤風云的軍事統帥，無論是指揮千軍萬馬的艾森豪威爾，還是“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的彭德懷，在我們慣常的印象中都應該是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豪邁形象，但中外兩位不同的作家，都不約而同地以非常人性化的細節，描寫他們面對巨大的戰爭災難時，作為普通人的悲憫情懷，因而一下拉近了和讀者的距離，具有打動人心的感染力。

大國的文化自信，絕不是關起門來自欺欺人。文化的影響力首先表現在價值觀念的影響力。世界上各種文化之爭，本質上是價值觀念之爭。對于軍事題材作品，沒有了市場，你的“戰場”也就無處安放，更何談傳播你的價值觀？藝術創作的根本還在于“人”的狀態，而不是簡單的教化宣傳。而如何宣揚自己的“主旋律”，美國人可以說是我們的老師。

四、美國人的“秘密武器”

美國大片占據全球85%的市場，占據我國電影票房的半壁江山。正如習主席鮮明指出的，美國電影不管怎么拍，宣揚美國價值觀念是不變的主題，好萊塢電影是“鐵盒里的大使”。如何藝術地表達自己的價值觀，美國的戰爭電影的敘事藝術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參考坐標。 好萊塢戰爭大片的“秘密武器”，不外乎就是“四大件”：愛國主義、英雄神話、反戰油彩、個性光環。但美國戰爭大片能夠如龍卷風般大行其道，風靡全球，背后卻有其深刻的審美規律在起作用。無論“美式英雄”的神圣光芒多么耀眼奪目，好萊塢戰爭電影的編創者們首先一定要為觀眾找到一個宣泄情緒、寄托理想的渠道，為普通老百姓的精神需求“量身定做”出一個個“平民英雄”，使他們的作品成為深藏不露的宣傳品。

我只舉一部小成本制作的美國電影《護送錢斯》為例。

這部影片是根據真實的故事改編的，其素材來源于海軍陸戰隊隊員邁克爾·史特伯爾上校的日記。雖然它是一部標準的美國“主旋律”影片，卻讓許多國家的觀眾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它講述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中校麥克護送20歲的陣亡士兵錢斯的遺體回家鄉的故事。整部電影只有短短的70分鐘，情節也出奇地平淡，可以說完全如同一篇調子淡淡的散文詩，沒有曲折的劇情，沒有孤膽英雄，沒有壯觀的大制作，更沒有男歡女愛。劇情簡潔平淡到白開水一般，但就是這樣一個平凡故事卻以異常簡單的力量打動了觀眾，讓人無數次禁不住熱淚盈眶，心潮澎湃——

飛機即將降落，機長通過廣播通知乘客：“我們的航班此次還搭載著一名陣亡士兵，請大家留在座位上，讓護衛隊員先下飛機”；

在行李裝卸口，當覆蓋著美國國旗的錢斯靈柩被慢慢運出時，所有乘客、機組人員、搬運工都自動停下工作，肅穆地脫帽為逝者禱告；

靈車行駛在鄉間公路上，一名卡車司機主動打開車燈表示自己對英雄的敬意，隨后一輛接一輛的汽車都放慢了車速，打開了車燈，自發組成了一條長龍般的車隊，共同護送這名年輕的士兵魂歸故鄉……

錢斯的葬禮中，儀仗隊鳴槍致敬，海軍陸戰隊員將莊嚴的國旗交到他的父母手中，并說：“美國總統、海軍陸戰隊統帥，和一個充滿感激的國家，請求您接受這面國旗，作為您的兒子對他的國家忠誠服務的證明，愿主保佑你！”當參加完葬禮的人群漸漸遠去，在蒼茫的墓地中，護送錢斯的邁克爾中校噙著眼中的熱淚，向錢斯敬了最后一個軍禮，這是軍人向軍人的告別。

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宣揚美國價值的主旋律電影，但它卻徹底顛覆了主旋律在我們內心慣有的生硬形象。它與“灌輸”“說教”“蒼白”無關，只與人性、人情、人道有關。

這使我想起了軍旅作家金輝先生在上世紀90年代創作的“心血之作”《西藏墨脫的誘惑》。這本來已經是一部非常優秀的作品，僅以第五章的主體內容“領土”“軍人”來說，就寫得思接千載，文采斐然。其中寫到了“麥克馬洪線”，寫到了英國殖民者對于西藏的垂涎及染指，寫到了如此富饒美麗的領土的命運，寫到了雪線上的哨所、那些飽嘗苦澀而無言可怨的士兵，寫到了軍人的尊嚴與難以下咽的屈辱……讀來讓人熱血沸騰，浮想聯翩。然而面對這么一部令人難忘、充滿歌哭的作品，莫言在給該文作者、老同學金輝的信中依然不客氣地指出：“連夜讀完，感慨良多……只是有些東西太過慷慨激昂，軍人職業感太重了些，缺少些佛祖的悲憫精神和高遠目光?！避娛挛膶W創作如何始于軍人、又超越軍人的身份，更多一些人文情懷和悲憫意識，這是一個我們才剛剛開始的探索的課題。

我看過鳳凰衛視《冷暖人生》有一期叫“我是王成”的節目，講述抗美援朝戰爭中王成的原型人物的故事。1964年，電影《英雄兒女》在全國公映后，那個高喊“向我開炮”的英雄王成，成為千家萬戶所熟知的經典英雄形象，也影響了幾代人的價值觀。然而，鮮為人知的是，熒幕上那個驚天動地的王成原型，其實依舊健在。而那個光輝形象的背后，實際隱藏著一個普通士兵的辛酸人生。2010年第22期《瞭望東方周刊》以《“王成”還活著》為題進行了還原報道。這名叫蔣慶泉的步行機員因受傷被俘，回國后一生都籠罩在戰俘的陰影中，長期受到“叛徒”的不公正待遇，命運十分坎坷。后來很快有位叫尹德朝的作家把這個故事寫成了《605高地》，發表在2011年第5期《清明》雜志上。

正如龍應臺在《大江大海1949》中寫道：“太多的債務，沒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沒有回報；太多的傷口，沒有愈合；太多的虧欠，沒有補償……”今天，中國國力強大了，我們天天高喊要與國際接軌，中國人的眼光已經超越外太空，已經投向月球，但如果在精神的領域掩耳盜鈴，閉門造車，何談真正的文化繁榮呢？我們的作家是否敢用世界共同的文明尺度和精神標高來檢驗自己的創作？尤其當下，對于歷史我們有太多的反思沒有完成，而我們的民族包括軍隊，許多傳統文化中的陳舊觀念，也需要逐一厘清剔除。《大江大海1949》既是寫給臺灣人看的，也是寫給大陸人和全世界所有人看的，因為全書的中心意旨是以普世價值觀，“向所有被時代踐踏、污辱、傷害的人致敬”。像龍應臺這樣，將自己的學術研究與人性關切如此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大陸作家有多少人能夠做到呢？

五、多寫心靈史，少寫內分泌

任何一個文學領域的拓荒者，往往也是它的第一占有者。能否突破創作中的禁區雷區，對于軍隊作家來說，不僅是一個簡單的決心問題，還有一個眼光與能力問題。這方面，老作家徐懷中去年出版的回憶錄《底色》可以說是別具風采的典范之作。他鮮明提出要寫“人之常情”。他書中寫到對越自衛反擊戰后，有一位越軍女俘虜居然對一位中國衛生兵一見鐘情，悄悄寫了一張表達情意的字條裝在空藥瓶里，交給衛生員。越南女俘何等癡心，她不會不知道，這張字條可能給她帶來的巨大危險。她純粹憑感情行事，僅憑一縷傾慕之情，就足以抵消了國家戰爭動員令。徐懷中先生感慨道：

人的“純粹”感情屬于天性，不是任何戰爭力量所能阻隔所能改變得了的。我們這個世界戰爭爆發頻率居高不下，若非如此，人類繁衍生息的一條長河，豈不早已經斷流了嗎？

徐懷中先生雖然是一名軍旅作家，但這種一以貫之的和平思想與人道精神，使他多年來的創作一直都能登高望遠，別有天地?！兜咨芬粫詰馉巵矸从^和彰顯人性，更顯睿智通達，深刻犀利。徐懷中曾經多次講到這樣一個細節：50年前他作為中國作家記者組組長在越南南方戰地采訪，面對炮火連天的戰場，他聽到一位越軍將軍深情地吟誦中國的唐詩：“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那一瞬間，人類亙古不變的共同情懷，超越了民族、國界與時空，讓人心弦顫動。作家應該捕捉表現的，正是莫言所說的這種“人類的基本情感”。

再比如劉亞洲將軍的《金門戰役檢討》，開篇就發出沉重的浩嘆“勝利有一百位父親，失敗往往成為無人認領的孤兒”。遍閱我軍各類戰史，那些光榮勝利的崇高書寫比比皆是，而失敗之后的刻骨銘心卻鮮為人知；那些一將功成過關斬將的光鮮回憶屢見不鮮，而那些敗走麥城的真實歷史卻總是語焉不詳。我查閱過一些資料后特別震驚地發現，建國后我軍的幾次敗仗，其失敗的教訓簡直一模一樣，從金門戰役之敗，到朝鮮戰場上志愿軍的180師之敗，再到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150師之敗，可以說三次踏進了同一條河流，三次慘敗的原因如出一轍。比如一是指揮員處置不當，指揮不力，臨事而懼，優柔寡斷。二是沒有機動靈活地處置敵情，因怕負責而機械執行上級機關的命令指示。劉將軍敢于言常人所未言，使得那些忠勇將士灑下的殷殷鮮血，雖然沒有換來勝利的凱歌，但換來今天對血的教訓的理性反思，無疑也令人欣慰。同樣作為軍旅作家，我們如何去擔負自己的良知與道義，繼續去挖掘那些歷史的暗角，去反思民族傳統中的精神糟粕，比如以當代視角探討戰俘命題，讓英雄主義更多一些人性情懷？這方面顯然還有很大空間。

在更大的坐標上講述軍隊故事，必須賦予軍事文學全新的東方內涵和豐富的人文情感，正如1949年福克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的講話：

一位作家在他的工作里除了心底古老的真理之外，不允許任何別的東西有容身之地。沒有這古老的普遍真理，任何小說都只能曇花一現，不會成功；這些真理就是愛情、榮譽、憐憫、自尊、同情與犧牲等感情。若是他做不到這樣，他的氣力終歸白費。因為他不是寫愛情而是寫情欲，他寫的失敗是沒有人失去可貴東西的失敗，他寫的勝利是沒有希望或同情的勝利。他不是為遍地白骨而悲傷，所以留不下深刻的痕跡。他寫的不是心靈而是內分泌。在他重新懂得這些之前，他寫作時，就猶如站在處于世界末日的人類中去觀察末日的來臨。

【作者簡介】王龍，本刊編輯。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