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陰面

光也是雙面的。

光的正面為光，背面叫陰，合在一起就稱光陰，現在統稱為時間。當發現這個人們時常忽視的細節的時候，我正利用假期在樓下追隨今年暮春的最后一抹艷陽。

正午的陽光從盤電新天地三十三層的樓頂蓋過來，把我居住的這個小院捂得暖烘烘的。肯定是在光線陰暗的小屋里關閉得太久了的緣故，我迫不及待地與女兒吃完午飯，下樓去迎接這白花花的陽光。女兒下院后，徑自去找樹上的小花玩去了，我獨坐在院里的石礅上，背向太陽，讓我的背烤得舒服些。我選了一個二樓書房里的無線信號能到達的角度，看看手機里的微博，發現微博也要休假四天，或許也在放清明節或者愚人節的假。在中國，我們的節日好像就是假日。紀念日或節假日一到，都放假玩去了，節日里應該做的紀念或慶祝的事反倒沒人理會，節日失去了節日本來的意義，就如同我們只看到了光的正面，而忽視了光的背面。大家都把因紀念而放假當成了因放假而慶祝，所有意義重大的日子都變成了無聊的發呆或擁擠的出游。而我，從不奢望出游，于是只有發呆了。

今年清明后不久，端午又到了，我照例在假日中發呆。端午節一整天，我都隱身在我家這間由廁所改成的小書房里，在電腦屏幕上四海云游。突然，一片明亮的光從窗外切進來，在我鍵盤邊上的黑色手墊上打開了一個光亮的通道，讓我在幽暗的書房里眼前一亮。我的書房朝著北方，是陽光根本無法抵達的方向，然而這一片薄薄的光是從哪里來的呢？我逆光而尋，發現午后的太陽正好照在五步之外的對面樓上的窗戶，于是這束陽光猛地轉了一個鈍角，第一次光臨了我的書房。這片陽光的抵達，需要太陽正好在這個位置，需要對面陌生的房主把玻璃窗正好推在這個角度，當然，也需要我正好蝸居在這個小小的黑暗書房。我十分興奮，在微博上記錄下這個從另一個星球而來的使者造訪寒舍的事件：端午節下午，黑暗的書房進入一束二手陽光。我用手機拍下了這個難得的瞬間，發在微博上，然后靜靜地看這片光亮在我的桌面上移動，它一聲不響，如同一只白色蟲子在爬，然后又慢慢退出我的書房，我無聊而又無奈地看著光的背影，直到黑暗再次把我淹沒。我知道我抓不住光，我只有用手機拍下光到達的這個瞬間，并經歷轉瞬而逝這個平凡的過程。我知道，光來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它的臉，它離開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它的背，是陰。

清明那天中午，當我從手機上抬起頭，發現陽光下的身子已經有半塊暗了下來。我向光下挪了挪，又看起手機。當我又抬起頭時，陽光又被陰影向前推了幾寸，我只得再向光下挪了挪。不停地挪動，讓我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在被追逐或者被拋棄，我有點不悅，于是合上手機，這才發現光亮與陰暗已經在腳下畫了一條黑白分明的線，我死死盯著那根線，想看到這個黑白臨界之間到底有什么異樣，卻什么都沒有看見，連這根線也一動也沒有動。過了一會，我看得有些累了，于是抬頭眨了幾下眼，當我再低下頭，發現那條線已經又向前移動了幾分。其實這個移動我也不能確信有沒有，只是地上的鞋子開始在光下，轉眼就在陰下了。我把鞋子又挪到光下，又東張西望幾眼，低頭發現陰影又跟了上來，如此反復，莫不如此。我屏息瞪眼，想看看陰到底是如何追逐光的，但那條光陰之線一直不見移動，可是眨眼之間，陰就又占領了光的地盤。眼見為實，一定是光在前面走，陰就在后面跟了上來，爬上了我的腳，然后又爬向我的另一只腳。我也這樣斷定，我看見亮的部分，那是光正面的臉，陰暗的部分就是光的背。光就這樣一直默不作聲地向前走，從光到陰，再從光到陰，光陰就這樣一段接一段地走遠了。正因為它走得那么無聲，那么隱秘，以至讓人很難覺察光陰的遠逝。古往今來，有人說光陰如流水，有人說光陰如白駒，但都反復說教得無法把握。在這樣的一個午后，我切身體會到光陰就是一條不死的蟲子，一直在以我們看不見的速度向前慢慢地爬。

當光陰常被喚作時間之后，許多感受則因這些詞語之間轉換的難度成為謎團而難以言說。此時此刻，我終于可以把光陰與時間對等起來。

在小院里，我終于看清了時間的兩個面，一面是光，一面是陰，當陰一點一點轉向光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光陰或者時間這只蟲子的移動。孔子老師在兩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天，站在河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有人說這逝者就是時間，但是我覺得不僅僅是時間，何嘗不是世間的萬事萬物。光陰的流逝，在這個三月的明媚陽光下，我竟已經清楚的看見。時間的流逝，與花開花謝一樣，只有結果，難見過程。我時常專心致志地看一朵花蕾的開放，我緊緊盯著那些花瓣，想看到它們到底是如何伸展或者閉合的，但是始終看不到它們有絲毫的動作。可是，就在我抬頭或者轉身的間歇里，它就開了或者謝了。不少人時常說聽花開的聲音，人的肉眼凡胎連花開的動作都不能捕捉，聽花開的聲音肯定只是一個美麗的辭藻，或者一個時尚的修辭。不然，能聽到花開的聲音，就也能聽到光陰從正面向背面流轉的聲音。

時間一物，只有在用鐘表計量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而我時常懷疑那些機械的指針和數字是不是把時間搞錯了，讓我們在一個個錯誤里忙碌和奔跑。我有時也想，如果沒有那些鐘表的條條框框，時間就無處可依了吧？那這個世界又是一番什么景象呢？可是，當我遇上了光陰，我就平添了一種恐慌，光陰的流轉如此直觀和刻板，誰能與之抗衡呢？我坐在愚人節前一天的陽光下，突然覺得這個節假日真好，愚人節清明節，跨過了愚昧就進入清明，世上多少事何嘗不是如此呢？至此，我才深切地感到無能為力，于是套用時下流行的一個句式在微博上寫了一行：人生最無奈的是，上一刻在光下看陰，下一刻卻在陰下看光。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兩個詞語已經被反復使用得如同一塊隨手抓來的舊抹布，誰會留意一下這塊布的來歷呢？都是即擦即用，用完就扔。是光陰跑得快還是箭跑得快呢？光當然比箭快，但是，光陰最終還是沒有箭快。我雖然坐在陽光下，不能看到光陰一寸一寸的流逝，但是，如果要在陰與光的分界線上射出一支箭，肯定在箭到達后，這個陰還在原地踏步。只是，箭總會落下、停止，而陰卻一寸一寸、再一寸一寸，永不停止的向前，因而最終會超過箭落下的位置，并遠遠地把箭甩在后面。光陰與箭都不可同日而語，當然，日月與梭也沒有任何可比性。這種形象生動的含糊其辭，讓我們多少人多少年一直如此渾渾噩噩地活著。

那么，光陰或者時間到底有多快？我試著想了幾天，卻越想越糊涂。慢慢的，終于明白了，世上本沒有時間這個物，或者說時間只是人們用時刻來對時和計時的一個約定單位，約定地球公轉一周的時刻周期為一年，以月球繞地球轉一周的時刻周期為一月，以地球自轉一周的時刻周期為一天，這三者之間原來沒有聯系，人們為了便于計時，才對它們進行數字上的乘除加減，形成一個換算公式。既然如此，要說時間的速度就好比問思想的重量一樣，無從回答。所以，時間是無謂速度的，時間是無所謂快慢的。

時間無快慢，那么我看到移動的光陰又是什么呢？臆想，我看到的只是看不見的思維而不是時間。光和陰在我腳上慢慢移動的同時，光陰也在古人的說法里隨之流逝，但二者不是同步的，也沒有內在的聯系。光與陰的移動，只是陽光下地球的自我轉動給我們一個錯覺，雖然只在一秒之間，已經是三十公里的差距，而我還在原地不動，這三十公里的距離只是如此幻化成我腳下覺察不到的光陰爬行。我們深邃的古人，從重復的自然規律中看到了思想，他們種下了物理的種子，竟然收獲到思想的果實，然而，我們手捧著這樣深刻的果實卻不知道如何下口，即使咽下也是囫圇吞棗般消化不了。

我看到的只是光，和光的背面，陰。這與光陰其實只是算同名同姓而已，根本是兩個陌生的人。只是古代某個白胡子的老師說，一往無前的光與陰就是有去無回的時間，一個暗喻，就讓我混淆了如此兩個偉大的事物這么久。

光與陰，光之所以為光，就是因為陰在它的身后。陰之所以為陰，也就是因為光在它的另一面。那些時間呢？正是因為有終點，起點才有意義。時間的起源，就在于停止。如果世間萬物，沒有興衰枯榮，沒有生老病死，那才沒有意義。時間的意義產生于終結。當一個生命沒有死亡，則沒有生命可言。黃金的意義在于它消失得更慢，光的意義在于陰把它緊緊相逼，生的意義在于死無可抗拒……無限的意義就在于有限，如果沒有這些與之格格不入的對立面，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我想，光陰荏苒、白駒過隙，古人并沒有想到以此來計算時間的速度，而只是想借此表達時間的一去不回，時間無所謂快慢，只是生命會有始終。時間，可以用來衡量生命的短長，但是，又有哪種工具可以來測量光陰或者時間流逝的速度呢？

從光到陰，也就是光的一個隱秘轉身。光轉身過后的故事，還有多少暗藏在陰的下面？沒有人能搞清楚。所以人們常說，以后的事情，無可預料。光的陰面，如同月亮的背面，是個謎。

想念著光與陰，讓我的人生脈絡漸漸明暗清晰。

【作者簡介】彭家河，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已在《山花》《花城》《作品》等雜志發表作品多篇，有多篇作品入選各類年選。

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