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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槍手

2014-04-29 00:00:00施放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3期

一、 死了一個“紅短褲”

這個射擊位置關存道早就看好了。上午9點,雙方默契的軍工送貨時間結束前一刻,他就鉆出了哨位。他在洞口單腿跪了一會兒,目光陰郁地畫了一個弧圈,在對方的陣地上迅速地觀察了一番,落在那個射擊位置上。那里有一些半人高的野草,有一堆自然形成的土石,后邊的地平平的,一條電話線通向那里,連著一臺剛架設的小型電話機。這簡直是靶場上的一個射擊點。他的右手握著狙擊步槍,左手提著水壺并握著兩塊壓縮餅干,頭戴鋼盔,胸前掛著一架望遠鏡,身穿翻領汗衫和為熱帶地區部隊特制的和陣地長一樣的寬松短褲。認定沒有值得防備的特殊情況,他迅速地彎腰躍進、臥倒。他出槍的動作看上去慢慢騰騰的,或者過于沉著。槍從雜草當中前伸,好像一條蝮蛇,謹慎地探出頭去。臥下去的地方,有一些小石子和一些堅硬的土粒,他把它們撥開。槍大體擱穩后,他把水壺和壓縮餅干放在荊棘草叢中,以免太陽暴曬。他抬起腹部,再次清除硌著肚子的石子,拉直汗衫襟,把電話機移到伸手就可夠著的草叢邊。他動著,使身體各個部位都處在一種舒適的能夠放松的狀態,把槍托頂在肩膀上試了一試。確信已沒有問題,他把話筒撩到嘴下。

“報告,”他說,“準備完畢。”

“很好?!甭牭竭B長的聲音,“注意,別緊張?!?/p>

他擱好話筒,抬起沉重的眼皮望望天空。天空晴朗,最后幾絲朝霧正在飄散。一天二十四小時中最松弛的時刻剛剛降臨戰場。青山寂寂,連鳥鳴聲也聽不到。在他身邊,石子是濕的,泥土是潮的,草葉上朝露未晞,每顆露珠都有些微被初日滲紅。他的目光注進瞄準鏡。這個裝在槍身上的光學瞄準鏡,被他數日來擦得一塵不染,鏡子正中有一個等邊三角形。從瞄準鏡望出去,遠處的景色一下縮近了六倍。真掃興,槍口指著一棵枯樹,樹杈上擱著一小截白骨,好像是腳背上的趾骨。有那么多鮮活的翠綠,居然指著這白骨——它可能是被地雷送上樹杈的。他咂咂嘴,放下槍,舉起望遠鏡。

二十分鐘以后——是二十分鐘,他看了看手表,望遠鏡中出現一個送死的兵影。映在暗綠凄迷的樹叢中,這個兵,穿著鮮紅的短褲,光著上身,雙臂伸得老長老長地打呵欠。那口腔里有一條滑膩的舌頭,關存道也看清楚了。這家伙晚上喝了酒嗎?怎么臉面浮腫,無精打采?他迅速地把望遠鏡換成瞄準鏡。在瞄準鏡里,那人遠了很多,但仍能看得很清楚。瞄準鏡中的三角形往下壓,從那長滿胡子的下巴移到那干癟的胸脯。穩住,盡量穩住。他盯著鏡子中的人影不放,左手摸住話筒。

“看到一只蒼蠅!在3號位置!看到一只蒼蠅,在3號位置!”

“那就把它拍死!”傳來連長興奮的聲音?!白笥易⒁?!左右注意!有人發現一只蒼蠅!加強觀察,搞好配合!”

關存道把話筒放在頜下的地上,托住槍。他發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距離不近,約有六百米,這在中國老百姓的口中就是一里多路,而且是直線。瞄準鏡提醒他,狙擊步槍的射程一千三百米,六百米精度最高,使用重機槍子彈,鏡中的三角形套住目標,簡直指哪打哪。關鍵是手不能抖,掌握好射擊要領。槍口晃動著,三角形在那兵的軀體上滑動,上下滑、左右滑,有時甚至讓那個兵滑出了瞄準鏡。那個尋死者面對他站立,這時雙手叉腰,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個全身靶,而且在那邊說:“開槍吧!朝我胸脯上開槍吧!”尤其是那雙眼睛,好像在三步以內直視著他。關存道屏了一口氣,又屏了一口氣。這口氣屏的時間太長了。就在快屏不住的時候,他聽到“砰”的一聲。緊接著這槍響,在他身后的左右兩邊哨位上砰砰地響了數聲擾亂敵方注意的亂槍聲。他眼珠酸溜溜的。

頦下的話筒里響著幾個聲音:“沒打中!”“沒打中!”“沒打中!”……

“沒關系!繼續尋找目標!”連長的聲音在話筒里響著。

關存道有點沮喪。上陣地的第一槍就沒有打中。在數百上千次的試射中,他沒有打過一次空槍。憑經驗,像這樣的有依托射擊,就像開玩笑,對他太容易了。他記得有一次和倪歡歡、米開廣一起上街玩。幾個兵都穿了便衣,叼著煙,老不正經的,走過一個打氣球的小攤。尤清園先打,打十槍,一槍未中。關存道最后一個上。一槍打去,鉛彈擦著氣球邊,沒把氣球打爆。又打兩槍,一槍偏左,一槍偏右。這氣槍的瞄準具被故意弄壞了。關存道立即認定。他同攤主說,那三槍算十槍。他一次付了打兩次的錢。他偏槍偏打,像速射似的,但聽啪、啪、啪的槍響,掛在靶上的汽球一個連一個地爆炸。擺攤人淚汪汪的不敢再讓他們打了。十槍全中,那攤主必須給一包好煙。尤清園拍一拍店主的肩膀,沖那耳朵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沒要煙。四個兵撥開圍觀的人群,揚長而去??墒?,現在沒有打中。最該打中的時候沒有打中,就這樣。

當他注意到露珠消失的時候,那草葉都有點蔫了。背脊被太陽曬熱,喉頭發干,肚里嘰里咕嚕地響。幾個小時過去,都忘了喝一口水。他把水壺抓過來,潤了潤嗓子,趴在那兒吃壓縮餅干。吃飽了,也喝夠了水,他放好水壺,用手掌抹一抹嘴巴。

正午十二時三十七分,一個目標突然閃入瞄準鏡。這一會兒,他覺得心里再也不緊張了。這不像在靶場上一樣嗎?沒有人干擾,盡可以沉著地瞄準??磥恚裉旆且酪粋€“紅短褲”。瞄準鏡中晃動著三個人影。他們后面,一片凹進去的暗綠,很可能是一個隱蔽的哨位。那三個人,一個穿紅短褲,一個穿綠短褲,另一個全身精光。關存道瞄準那個“紅短褲”。跑了一個“紅短褲”,還由一個“紅短褲”補上!會不會是早晨那個沒被打死的紅短褲呢?這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手摸著話筒,向連長做了報告,與此同時緊緊瞄著那條紅短褲。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非常平穩。在那條紅短褲轉過身來面對他的一剎那,他沒有發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只看到槍口抬起來,把那左胸的乳頭穩定在三角形符號的正中。那乳暈黑黑的,好像一枚生銹的銅錢。

二、 是連長的戰術奏效了

他又趴在那里了。視線相當好。已經散去的濃霧好像把空氣中的塵埃和硫黃過濾干凈了,即便憑肉眼,也能望得很遠。他拿起望遠鏡,雙肘拄地,開始極其耐心地捕捉獵物。腋窩有點癢,他一只手松開望遠鏡,撥開襯衣袖口。是只黃螞蟻,在他的腋毛上爬。昨天他在這里掉下了一些壓縮餅干的粉末,螞蟻們嗅到氣味,趕來搬了,聚集了黃乎乎的一片。剛才用手把它們連著粉末掃到草叢中,這只螞蟻是跑錯路線的。他捉住螞蟻放下望遠鏡。時間有的是,壓根兒不用著急。在不同的方向,有三個步兵哨和一個炮兵觀察哨在幫他追尋可能出現的目標。他把螞蟻的大腳都掐掉,留下最后面的兩只腳,放在臉下的地上。從上午九時一直到下午九時,整整十個小時,就趴在同一個地方,別說枯燥、無聊、困乏,連身上的每一塊皮膚都會麻木。打狙擊步槍的要領他完全掌握了,就像入伍前使用的獵槍和氣槍。最初出現的緊張也消失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對陌生事物和環境的緊張無非是個心理調適過程。這兩天在經過一番搜尋后,他就為自己創造一些小游戲,借以在極端的乏味中弄出一些樂趣來。他的玩興不大,十個小時中有那么三四個小游戲就足矣;如果抓住目標打上一槍,這一天就能在自我陶醉的喜悅中度過。他發現,打死人和打死獵物所產生的快感有點兒不一樣,前者比后者有著更多的回味余地。

重新開始觀察時,他采取了一絲不漏的辦法:由東至西,由右至左,由上至下,由遠及近。在狙擊步槍的有效射程之內的這一大片景物,他每天都要看上很多遍以至看得比自己手掌上的紋路更清楚更熟悉。鏡頭橫移,草木、巖石、工事、小徑,特有的戰場垃圾……一一呈現在他眼前,又一一地滑了過去。有時,他穩住望遠鏡,向下望一望只剩兩只腳的螞蟻。如果這些螞蟻的祖先一開始只有兩只腳,它們也學會直立行走了,現在它想走,嘴巴老搗在泥土中。好傻,腦袋怎么能走路?他喃喃自語著,目光注入望遠鏡。這是一架二十倍的望遠鏡,一千米以內出現的人影,休想逃過他的追捕??墒牵瑪耻姾孟癖凰木褤舨綐尨蚺铝?,輕易不再出洞。他的槍口,給敵軍駐守的山洞掛上了一把無形的大鐵鎖,把他們鎖在里面了。眼珠酸痛起來,貼地的前身肌肉感到很疲勞。他翻過身來,把鋼盔拉到鼻子上,仰天伸了一個懶腰??礃幼樱裉煲淇?。電話機響著嗒嗒的小聲音。他懶洋洋地摸著話筒。授話器剛觸到耳朵,就聽見連長的聲音:“怎么樣,你沒有睡大覺吧?”

“沒——有。”他撐起一條胳膊,把鋼盔推上額頭,“沒見到人影。”

“你把眼睛揉一揉?!?/p>

“我的眼睛睜得很大。”他說著真的揉了揉眼睛。眼珠很酸,流出一滴淚水。

“我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你好好瞄著不要放空槍。把他們嚇回去,你想打也打不到了。今天手指有沒有發癢?!?/p>

“癢著呢?!彼艘谎劭郯鈾C的食指,“你有什么好辦法,能把他們引出來?”

“你就等著打吧?!?/p>

“由你引出來的兵,我不想打?!?/p>

“為什么,難道有什么不一樣?”

“他們命不該絕啊?!?/p>

“扯淡。你不信我能把他們引出來?”

“信啊?!?/p>

“你就等著打吧!”連長重復說。

關存道放下話筒,瞇著眼睛,嘀咕道:“連長是不是瘋了?”人家沒有給你添麻煩,打人家干嗎?戰爭有戰爭法則,戰場有戰場規則,雖然不成文,可雙方都是默認的。幾千年來都這樣吧?比如說,不能殺俘虜……關存道拿起望遠鏡望了一眼蒼天。赤裸裸的一個太陽,懸掛在天空中偏西一點兒。天空沒有云彩,白涂涂的,泛著強烈的炅光。這個時間,太想睡覺了。小洞子里的那些戰友,除了守洞的,現在都在睡大覺。對面的敵軍也在睡覺。晌午,整個陣地進入了沉酣的睡眠狀態,空氣晅燥凝固,草木蔫蔫地耷拉著葉子,石頭上燃燒著熾烈的虛光,附近那些裝糞便的罐頭盒里發出悶人鼻息的臭氣。這一切都催人入睡。只有石頭下的潮濕縫隙里,有條蜈蚣在爬,足有三十厘米長,軀體紅得發紫,扭來扭去的,不時抬起腦袋,左張右望,似乎想找一個什么人狠狠地咬一口。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還有點張不開,暈暈乎乎,迷迷糊糊,就想滾到涼蔭下,攤開手腳,美美地睡上一大覺。他是前半夜值崗,后半夜睡覺,前幾天趴在這里的精神都很足,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就來了瞌睡。連長是在吹牛,能有什么好辦法把那深藏不出的敵兵引誘出洞。打了一個大呵欠。他從水壺里倒出一點水,倒在手掌上,搓了搓面孔。水是涼的,人因此來了精神。

忽然,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他一愣,側耳傾聽,是喊聲,人的喊聲。在昏沉沉的一片死寂中,這聲音好像突然從地底下涌出來的。最初的那些稀疏、零散、互不配合的喊聲,確實帶有地獄的回響,好像噩夢醒來時的怪叫,缺乏某種自信,顯得畏懼,希望有別的人聲來響應。不一會兒那喊聲多了,也高了起來,中間盡管有錯落的停頓,但喊聲愈來愈密集,有著各種各樣尖叫、嚎叫、吼叫、狂叫,其中有不少模仿聲:狺狺的狗吠;羋羋的羊叫,哞哞的牛嚎,虓虓的虎吼,模仿得變了聲,變成音質混雜的怪叫……仿佛上陣以來的郁積都從這一喊叫中噴吐而出,終于匯成巨大的不可遏抑的聲浪,向四面擴散,喧闐山谷,撞擊山梁,激起轟轟隆隆的回蕩。聽這聲音,好像陣地上出現了什么怪物,不能不激起陣地上眾多軍人激動地大聲呼叫。關存道扭過頭來,看見自己所在哨位的洞口露著三張臉:馬中濟在喊叫,陣地長侯春茂也在喊叫,汪嘉梧甚至把頭伸出洞,喊得臉都變形了。他想,可能我方陣地上所有的兵都爬到洞口,聲嘶力竭地這般喊叫著。他們在喊什么呀,正晌午發起瘋來了……

靜一靜心,關存道舉起望遠鏡,望向敵方陣地。有敵兵出現了。開始是一個,接著兩個、三個。在縱深三百米至八百米的敵方陣地上,先后出現了七個兵。他們或者赤著膊,穿著白的、綠的、紅的短褲,或者像我方的兵那樣,袒著一絲不掛的肉體。在他們臉上,無一例外地掛著驚疑的神情?!皩γ嬖趺蠢玻俊薄澳沁呍诤笆裁窗。俊袀€兵爬到巖石上眺望,那條綠短褲映在背后的一片炸碎的白石上。電話機又嗒嗒地響了。抓過聽筒來,就聽到連長問:“你還沒有看到什么嗎?”

他立即反應過來,這就是連長“引兵出洞”的戰術了。他說:“看到了。已經發現目標了。”

左眼繼續望著,右手松開望遠鏡,握住狙擊步槍,關存道迅速地把那站在巖石上的一頭獵物攝入瞄準鏡。耳邊那片吼叫聲讓他心神紊亂。這種喊叫聲是世界上從未出現過的,就和上帝把其創造的人放到大地受苦受難時那樣,只能在地獄里聽到相似的旋律。它好像是對生命本身的指控。在正常的耳朵聽來,有著聞所未聞又撕心裂肺的震撼力。不過,關存道具備一個射手在鬧中取靜的素質。過了片刻,他的心就完全穩定,如同密閉了兩只耳朵,關掉了聽覺神經的開關,只注意到瞄準鏡中的獵物。這是一只好奇心超強的瘦猴,頭發尨茸,兩肋薄瘠,鎖骨突露,短褲松松地垮到肚臍眼下面,手臂和腳桿好像這陣地上的枯竹。他搔著腦袋嬉笑,一只手撫著癟塌塌的肚子,脖頸伸得長長的,在向我方陣地上眺望。總之他根本沒想到他正站在關存道的瞄準鏡中。他們的伙食不好,沒有什么東西吃,瘦成這副骷髏樣子了。什么樣的人最喜歡打仗?最窮的人和最富的人。你又跟著起哄干什么?讓你再高興一會兒,老弟。要說,我不大想打死不知子彈從哪里飛來的兵。估計你家的錢財也不會比我多……“讓你再高興一會兒,我答應?!标P存道嘀咕出聲音。他把扳機按到擊發臨界點,靜靜地看著。約有三百五十米,這個距離在狙擊步槍的瞄準鏡中不到六十米。夠嗆,這瘦猴在巨石上盤腿坐了下來,依然向我方望著,臉上帶笑,咧著嘴巴。關存道心想,你高興起來就沒有完啦?我數數,每兩秒鐘一數。這十二秒,足夠你躲閃了。等我數到六——“六六大順”嘛——你還不從那巨石頂尖滾下去,我就不能讓你傻笑了。

關存道再次嘀咕起來。他有這個毛病,平時不喜歡說話卻喜歡暗自嘀咕,好像一個沒有朋友的老太婆。其實關存道不想暗槍取人。這樣要了那個人的命,他并不認為自己是什么英雄。我個人與你本人無冤無仇。如果你入伍到我們連隊,興許我們還能成為好朋友??墒悄銥槭裁匆谀菈K大石頭上呢?你這目標太明顯了,太大了,太瘋狂了……關存道開始數數,數到六時,他手中的槍猛一抖。他練出了一個在擊發時不眨眼皮的絕技。他就看到,那瘦猴在瞄準鏡中忽地消失了。狙擊步槍子彈的力量很大。子彈射去,就是非常有力的一推。它的推力有多少,沒有科學的測定數據,總之力量很大。瞄準鏡里,那瘦猴猛在往后仰倒,但石頭不平,他往右滾了下去。那巨石旁邊有塊稍低的巨石。他就落在兩塊巨石之間了。一大叢長在石縫中的鐵蒺藜卡在他的左腋下。現在,那瘦猴的背朝天了。狙擊步槍的子彈就有這么大的旋轉力,胸前進入時也就一?;ㄉ装愕亩?,背后穿現時能剜出一個中碗那樣的洞。有血從那碗口大小的洞中涌出來。那個洞成了鮮血的小噴泉。關存道揣度,那個兵的心臟也是被子彈旋掉了的,至少旋出了一個湯圓大的洞——這一槍是直奔心臟去的……

“你打中了!”電話耳機中發出連長的聲音,“祝賀你!”

關存道沒有回答。祝賀誰呀?要祝賀,就當祝賀連長所使用的戰術奏效了。他拿起望遠鏡。現在看得更加清楚了。望遠鏡中,他和獵物間的距離更近了,也就十六七米,好像站在旁邊一樣。打中的那獵物躺在一大一小兩塊巨石間的凹陷處,正在那兒抽搐。鮮血從他背部,應當是心臟所在的正后方那個碗口大小的洞口,不斷地湓出來,一部分橫向流向背部,流入石頭縫中,一部分順著脊柱的壕溝流向短褲,并在短褲所在的腰部又分為兩股,一股滲入短褲,一股受到短褲帶子的阻擋,就順著這褲腰上方橫流。與此同時,那剛被擊斃的人體正在大力抽搐,突地一抖,停一會兒,又突地一抖。他望著,準確地說是瞧著,流出彈洞的血很快減少了,身體的抽搐一次比一次減弱,間歇時間也漸次拉長。巖石縫里還有一大叢鮮嫩的鳳尾蕨,巖石下部的背陰處則是一層寧靜的青苔,還有一些黑螞蟻和臭屁蟲在那里尋尋覓覓地快速爬行。生命好像不大會寂滅。一個生命消失了,眾多的生命在其尸體邊匆匆忙忙在繼續尋找也許能滿足欲求的新路……

他不想如此這般欣賞了。把望遠鏡移向別處,發現剛才出現過人影的地方沒了人影。世界很安靜。整個陣地重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狀態。連長還在電話上說著什么:“我想今天不會再有你打擊的目標了。你可自行決定撤離射擊位置。喂!我說,你可以進洞了。喂,喂,小關,你在聽我說話嗎?”

不,關存道不想進洞。洞里太悶了?,F在進洞?連長懂不懂狙擊步槍槍手的行動規則???現在進洞,等于暴露槍手自己,成為另一支狙擊步槍的目標!現在,他一點倦意也沒有了。也許還會有一個冒失鬼走出來,走進他的瞄準鏡。

在長長的五六個小時的時間內,他舉著望遠鏡,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搜索那些樹林、草叢和石縫。太陽西昳,氣溫趨向和緩。下午3點鐘以后,西天滃起雨云,吹來一股股帶著血腥味兒的小風,使他感到神清氣爽,耐力倍增。一只山鷹在不遠處的空中懸停了一會兒,慢慢地向這邊滑翔,來到正前方??上Я?,狙擊步槍不是獵槍。突然,那頭山鷹向山谷里扎下,倏忽間直翀而起,嘴上叼著獵物。關存道差點叫起來,這太精彩了,太提神了!一時間,耳邊響起一大片嘵嘵的鳥叫,聽著恐懼極了;頓然間,鳥聲靜了,全被震懾了。關存道一直望著那只鷹飛去,由一個球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窎遠的天幕中。自然界的一切,妙不可言。

有時候,關存道把望遠鏡對準那塊石巖。那具尸體上下,血已被曬干,起了皺皮,滴血的青草抖擻著,挺直了每一片葉子。那瘦猴好像睡著了,趴著,背上那個碗口大的血洞周圍叮滿了蒼蠅。不到夜里,不會有人來把他拖走。這是敵軍的老習慣。關存道嘀咕道:“這習慣不好……”

三、他放掉了一個小敵兵

淫雨后的第一個大晴天,陽光把關存道曬得昏沉沉的。昨天,連長讓六○炮摧毀敵方一個哨位的洞口工事,以此逼得他們出來修。那正是六百米左右的最佳射程,他準確無誤地放倒了一個。今天再用老辦法,他們也不會白天出來修工事了。一上午過去,在他的射擊范圍內,沒看到敵方的一個兵影。

這里不是一個很好的狙擊步槍槍手的潛伏位置。以一個連的兵力看,本連的防線可以說已經很長,可實際距離又很短。在這樣的距離內,找到一個良好的狙擊步槍射擊位置其實是很難的。在軍工背運貨物上陣而且也是雨霧朦朧的時段,關存道已先后五次在本連防線內巡察過了。他發現,能確保他具有開闊視野又能確保他在殺敵后安全撤離的位置少而又少。就伏擊位置而言,有的能用一次,有的可以用兩三次,有的需要等到以后再用——始終伏在暗處的狙擊槍手最需要給自己留下余地。而他今天選擇的位置,就是只能用一次的。這里,有一塊面積不會超過五平方米的“平地”,上面長有三四尺長的荒草和同樣高度的灌木,為可靠利用這片葳蕤的荊草,他今天穿著掩腕沒踝的迷彩軍衣。趁山嵐尚濃的早晨,他伏著身子,一邊推著狙擊步槍,一邊鉆入這片灌木荒草。左側有一塊突兀的、仿佛擺在地面上的巨石,能允許他在打了一槍以后迅速滾身隱蔽。若陰天或僅有箭頭小雨的日子,這個射擊位置還不錯??墒牵@個位置呈約十度角向前傾斜,伏身其上而尋敵射擊是很不舒服的。周遭三四十米方圓內,沒有一顆碗口粗的樹,借蔭乘涼不可能?,F在,他背上的一些灌木,還像原先那樣交錯纏繞,想要滾身隱蔽并不容易。這片相對孤立的荒草坡也相對地比較惹眼。假設對方的望遠鏡能像他那樣耐心細致地觀察,很難保證不會被發現。然而,連長的命令在黎明前夕下來了。關存道不能不執行命令,情急之下就選擇了這個位置?,F在是午后時分,久雨之后顯得格外熾盛的陽光照耀著山山嶺嶺,好像在吮吸一切可以吮吸的水分或烘烤一切可以烘烤的景物。這片草棘變得像甑子。關存道的額頭上流下的汗水,隔一會兒就得抹一下。抹晚了,汗水流進眼里,立即催出淚水。今天他帶了一片塑料紙,用來放毛巾,它就在臉邊,隨時可以拿起來擦。就算這是個好主意,總沒有待在蔭涼下舒適。他那羨慕、忌妒、生氣的目光,好一會兒都望著待在一旁的灌木叢下的一條蜥蜴。

吃過壓縮餅干,他又暈乎乎地舉起望遠鏡。斑駁的山林在鏡中搖搖晃晃地滑過,閃爍著暐然耀光的翠綠,歪斜的損枝綠葉的大樹,東一個西一個的彈坑,這景象已毫無新鮮感,不能刺激他的視神經。他壓下鏡頭,模糊的綠影急速地向上升,然后一下停住,見到的是一床鮮紅的毛毯——趁這天氣晴朗,敵兵把它鋪在石頭上曬。接著又見到幾床被子,恍若青煙似的水蒸氣在那被子上繚繞。一切都顫動著恍恍惚惚的虛光,炫目,漂浮,熱氣騰騰,散發著困頓的行將消散的氣息。鏡頭向左向下移動,在一片深密的綠蔭下,看見了兩個人。他穩住望遠鏡,轉動調整距離的螺絲。一會兒看清了,兩個赤裸的兵在那樹蔭里下圍棋;粗糙的木板棋枰,一白一黑的棋子;一個兵斜躺在山坡的纖草中,悠緩地抽著香煙,望著棋枰;另一個指夾一枚黑子,刨著臉頰,正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們頭上懸著濃密的樹冠,有點點陽光落在棋枰上。那里顯然很涼爽。棋枰旁邊,纖細的小草動搖著,好像有一絲林下小風在那兒吹。往周圍觀察,沒發現他們的哨位,想來那哨位相距不遠,但是很隱蔽。再看他們時,執黑棋的那個兵捧著水壺喝水,剛才躺著的一位已經坐起來,擎著一枚白子,久久地放不下去,最后又縮回手。距離約有三百米。太近了。近距離的敵人是不能打的,有規定。這兩個兵膽子很大,看上去好像不辨時日但顧弈術的隱士。關存道沮喪地放下望遠鏡,撫摸一下狙擊步槍的槍管。槍管被太陽烤燙了。

他忽然想到汪嘉梧。昨天,他打死一個敵兵不久后就撤進哨位了?;顒恿艘幌屡康媒┙┑能|體后,他開始擦槍。汪嘉梧陰陽怪氣地踅到他身邊,仿佛欣賞他擦槍的動作,在很長時間里就望著他的手。

“幫我擦槍?”關存道說。

“我才不?!蓖艏挝嗾f。

“那就請你走開。待在旁邊,你不覺得熱嗎?”

“好像不。”汪嘉梧說,“你這樣打他們,他們變了鬼,要找你的麻煩?!?/p>

要是他先不開口,汪嘉梧會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呢?會!汪嘉梧遲早會說。那句話,汪嘉梧可能想了好多天了。昨天他打死的那個兵是和汪嘉梧一樣的大個子。即便汪嘉梧不說,他自己也已想過很多次。戰場上就這樣,敵我雙方總有那么一些默契,那么一些無須經過商談的約定。有些敵人是不需要打的。關存道想過,他這支狙擊步槍所打死的敵兵,未必都是需要射殺的。我們這邊也有十來個兵死于敵方的狙擊步槍和別的冷槍下面了,雖然絕大多數不是本連的。而那天夜里的戰斗,分明是敵方的一次報復性襲擾??墒牵幌牒屯艏挝酄庌q,也不想和自己爭辯。他不過是一個槍手,一個執行命令的槍手。

“你最好自己去問連長。”關存道想說,但沒有說出來。他是個不喜歡說話更不喜歡辯論的槍手。他自己還明白,他可能不會再笑了。

關存道相信迷信。他的祖母和母親常年茹素,最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他小時候頭痛身熱,也吃藥也打針,可家里人總先向菩薩詢問,然后是焚香許愿,祈求早已物故的祖上庇佑。他也信佛,而且不是那種年輕人在空虛時尋求精神寄托的忽冷忽熱的信。他是真信。在汪嘉梧一語中“心”以后,他發覺自己擦槍時候的注意力有點恍惚。這時間不長——作為一個槍手,他有這種心理上的快速排礙能力——但他畢竟感覺到了。

晚上,他躺在潮濕的已經可以絞出水來的鋪位上,聯翩想起死在他狙擊步槍下的那些兵。用連長的話說,他的成績令人驕傲,除了第一槍打空,此后槍槍命中,已經擊斃了二十三個。每一個都被打在要害上,排除了救治的任何可能性。對方沒有防備,而他總是趴在什么隱蔽處,屏息靜氣地在望遠鏡和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里觀察好長時間。他們都給他留下了銘心刻骨的、不可磨滅的、永生難忘的印象。這和雙方激烈的對射完全不同。在那進攻和反進攻的激烈槍戰中,看見一個兵倒下,并不能斷定那就是自己的子彈打中的。在那種情況下,你不打死他,他就會打死你,沒有思考的時間,活著的一個只有生的激動和勝的喜悅,不會在心頭留下其他的痕跡。然而他不同。他想到了這種不同。有時候,他要在兩個對象中選擇一個,把那打擊對象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兵的出現,他們不同的長相、神態和大致上的年齡,子彈打進去的部位,被擊中時的剎那反應,倒下去并躺在地上的樣子……關存道都一一想了起來。把敵兵擊倒后,他還一邊望著那在血泊中抽搐、痙攣、僵化的人體——那總要延續很長時間,一邊不動感情地替那兵想出一生可能有過的經歷和家庭情況。每一個后就這么想著,想著,他把水壺拿過來,水倒在壺蓋里,一蓋子一蓋子慢慢喝……

夢中,關存道看見自己跟著老祖母走進寺院。正是寺院的早課時分,噌吰的鐘聲,節奏單調而強烈的撲撲的木魚聲和師父們沉宏的唪經聲混合在一起,把什么是莊嚴和神圣的感覺如同醍醐灌頂那般賦予每一個踏進佛地的人們的心靈。在四大天王的腳下,他覺得自己極不足道,太小了。他把零花錢其中大多是他當兵的津貼費都投進佛像下的功德箱里??吹接腥税盐迨⒁话僭男骡n票插入箱口,他覺得自己的錢太少了。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目的不明。這是賧佛消災嗎?他可沒有這方面的要求。在鐵鼎狀的香爐邊,他幫祖母點燃香,一炷炷插好。在觀音菩薩的白玉雕像前,他跪在祖母身邊,身子伏得很低,聽到那個隨著他的磕頭而一下一下敲響的木魚聲,回響在深邃的殿堂里……

鋼盔沉重得像一只小石臼套在頭上,壓得他頭頸疼痛,頭皮麻木。可是鋼盔不能不戴。關存道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灌木叢和荒草腳下,有著不少身體灰白色的多腳蚰蜒、殼體很小的蝸牛、色彩斑斕的小甲蟲、黑色或黃色的小螞蟻以及小蚊子。這個時候,這些小蟲豸顯得非?;钴S。他覺得,他身上到處都在發癢。螞蟻或者什么小蟲因為他的無端侵入,好像頗為不滿,鉆進他的軍衣里面四處騷擾。他忍著,再次舉起望遠鏡,一下子就發現一個兵影。他的心怦然一動:該死的,怎么往我的槍口上面撞。這是一個暴露的哨位,因為距離挺遠,偽裝得比較粗疏。那個兵,看著好像小娃娃,正從洞口走出來,穿著白襯衫,紅短褲,頭發長長的。關存道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F在看得更清晰了,是個小男兵,年齡最多不會超過十五歲,還掛著一臉稚氣。關存道在下意識里迅速摸住狙擊步槍,把那小兵從望遠鏡移入步槍的瞄準鏡。身影沒有在望遠鏡中清楚,可看不清的只是細部。他放掉望遠鏡,把瞄準鏡的三角符號套在小兵身上——這小兵死定了!“你死定了!”他想。

子彈早就上膛,現在只需扣動扳機。今天有風,風速不穩,在三四級左右。陣風掠過,大片的樹葉翻轉,像是泛著白光的黛色波浪,在起伏不一的上坡上推移涌動。這不必擔心,他能隨時根據風速修正彈道。他運著氣,盯住小兵,想打那較為寬闊的胸部或背部。這小兵好像出來拿東西,他拐了一小彎,從下面往上面的哨位走去。他走路的樣子蹦蹦跳跳的,有一股天真的淘氣勁兒。關存道想到自己在這個年齡段也喜歡這樣爬山,也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危險的潛伏。槍口跟著小兵的背部緩緩移動,每一秒鐘里都能穩穩當當地被擊中。“我不打死他,他早晚會被人打死吧?只要留在這個戰場上……”關存道這么想著。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扣動扳機。手指上有一點反彈的壓力,這壓力通過手臂傳到心頭?!八×?,太小了!就不能讓他多活幾年,哪怕只多活幾天?”不知不覺中,他感到右手食指很癢。低眼看,一只黃蚊子趴在他的這根指頭上,肚子一縮一鼓,正用力嗍吸他的血液。關存道突然松開右手食指,用左手食指捺死蚊子。等他再次望向瞄準鏡的時候,那個小兵消失了。關存道吁了一口氣,心想:“這個蚊子救了你,這個蚊子用它自己的生命救了你?!彼蚕氲?,對面那個小兵是不會知道的,不會知道死神剛才已經抓住他的背。“也是他命不該絕吧?”

天更熱了,腦更暈了,脰頸發酸,胸口憋得難受,視線越來越眩瞀。什么都在強烈而燊盛的虛光里飄浮。山岡,林木,巖石,一時都失去了根基,時升時浮,左右晃蕩,好像發生了地震。背上的感覺,是皮膚被烤焦了。就這么趴著,腘窩處的酸軟無力依然很明顯。胸口又疼起來,嗓子哽塞,好像堵著一根骨頭。于是眼前的大山開始顛倒,他暈了過去?!拔抑惺盍??!标P存道想。

四、他又放掉了一個敵軍女兵

出現了一個女兵。在望遠鏡里,距離縮到二十米。

只要把她從望遠鏡移入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這女兵死定了。實際距離三百米以外,都是他的打擊區域。

好一會兒,她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那里是片小樹林,最大的一棵樹碗口粗,一半枝梢已被彈片削去。她的前面有些稀疏的小灌木,一支鐵托沖鋒槍倚在身邊巖石上, 就是她坐著的那塊石頭上。石塊僅半尺高,下半部分切入泥土中。這也是一片碎紛紛的小樹林。她的周圍散布著不少彈坑。從那些大小不同的彈坑可以想到,凡是這個戰場上能有的不同類型的炮彈都曾在那里降落,有的彈坑長出了青草。這時空中掉著尖頭小雨。她的頭發有點濕了,一束頭發咬在她的嘴里。不知她坐在那里想什么。她臉上那種深思的表情令人哀憐。也許這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時間久了,關存道感到頭暈。

他在這么多“獵人”的日子里暈過去三次了,他想到。那兩次頭暈是因為天熱。今天不知為什么,他一時不明白??赡苁巧眢w比以前虛弱了。自上陣地以來,陣地上的官兵,看到過異性的,他肯定是第一個。

射擊位置是不斷變換的。老在一個位置,也會遭到對方狙擊槍手的獵殺。今天,他的位置在一片竹林里。這是一片筇竹。每一根竹,最粗的也不會超過搟面杖的直徑,中空很小,堪稱實心,砍下來就可充當拐杖。若在離地尺把長的地方砍斷,再把根部挖出來并捶碎,那就成為一把“竹撣帚”,比雞毛撣帚更好,更耐用。有著盤根錯節的地下鞭莖的竹子,其生命力無疑比樹木強多了。在這片方圓不過三十米的竹林中,也有十多個彈坑,一些竹枝被炸斷了,枯萎了,但這并不妨礙竹子的頑強存在和茁壯成長。照例,竹林下鋪著一層厚厚的落籜,大部分是竹的枯葉,也不乏萚殼。竹枝的謖謖長杪,似乎不曾受到炮火的摧折,依然是那么風韻卓約,婀娜多姿。關存道伏在一個竹林前緣的彈坑里,身下鋪著的,就是他從竹林下扒出來的干枯竹籜和竹葉,很多還是潮濕的,但潮濕沒有關系。在射擊位置上,關存道絕對不抽煙,這和會不會引燃枯枝葉毫無關系,只和狙擊槍手的素質有關。埋伏在這里,讓他感到非常舒服,非常安全。前面,視野開闊,覽盡群山小。也真是的,就他視線所及,沒有比他所在位置更嵽嵲的山頭了。

他想起打第二十一個、第二十二個目標的情景。對面出現三名觀察哨,拿著望遠鏡,全天候觀察。他們的目的,顯然是找到他的位置,找到他!然而,他先發現了他們。非常危險。他先開了槍。子彈從對方望遠鏡的左側鏡筒打進去,玻璃片發出閃光,那人立即消失,好像被當面擊中一個幾百公斤力量的重拳。另外兩個觀察哨消失了。再次發現他們時,他倆已拉開很大距離。他們在找他,想從剛才的槍聲發源地找到他。然而,這邊陣地上的亂槍擾亂了對方觀察。這是韓延慶連長自詡為雕蟲小技的小戰術,只要聽到狙擊步槍的槍聲,就要打亂槍。關存道不慌不忙地瞄準了第二個。“何必在這時候來找死?!彼叵?,心里靜得像一泓清泉——他正處在一個狙擊步槍槍手最好的心理狀態中。那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讓關存道感到厭惡。說不出什么理由,就是厭惡。較為正規的軍隊都不允許蓄胡子,沒想到此人擁有蓄胡子特權。他瞄準那長著山羊胡子的頦部。疏忽了,驕傲了,彈著點高了。很遺憾,結果好像情人互相用嘴巴吮食水果糖似的,子彈從兩片緊閉的嘴唇之間的這條肉縫塞進去。他望見,那山羊胡子的頭猛地向后仰,似乎不想吃這顆糖,或者想拒絕這樣喂他吃糖。后仰的幅度之大,使那撮大約有五厘米長的山羊胡子翹了起來,準確地說,是甩了起來。恰有那么巧,當那胡子尖翹到最高位置時,一片好像被某只小山雀踩落的小樹葉觸到那胡子尖,于是一起向下墜,墜入人類最喜歡糟蹋也最喜歡保護的綠色中。

那天,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他吊銷了兩張在人間限期居留的綠卡。

陂陀的山勢以及附著在各種地形上的景物已經引不起關存道的注意。稍能引起他注目的是,暗綠的雜樹叢莽和蕪草在不成大事的小風小雨里互相擠挨著搔癢。這時的雨,又小又細,又疏又懶,偶爾來那么一點,要是不落在睫毛上,還感覺不到。這種雨,落不到關存道身上。一陣風過,竹林里發出一片沙沙的摩擦聲,眼角瞥見幾片枯葉在竹枝間晃晃蕩蕩地不斷翻滾著下落。竹林的正前方是陡崖,下面可能有一條不大不小的溪溝,傳上來潺湲的流水聲?,F在從望遠鏡里見到,從那女兵的神態看,要是雨下大了,她不見得就能即時覺察。還有霧,縹緲的、隱約的、時濃時淡的,如同分隔舞臺的紗幕,張掛在他的望遠鏡和那個寂寞的女兵之間。

現在她的小手指撥下了那綹咬在嘴里的頭發,最后兩根發絲用舌頭尖頂了一下才吐出嘴唇。但是,她那手指并沒離開唇部,倒是咬起那長長的小指甲來了。我們的女兵是不能養長指甲的,關存道想。她的牙齒還算涅白,但不能肯定。這張臉,從理論上評價,屬于什么臉型呢?你瞧,盡管仔細瞧,反正她不可能知道你在瞧她。可以稱為瓜子臉嗎?不像,瓜子臉的顴骨不該那么高;可以稱為枇杷臉嗎?下巴太尖了;可以稱為梨子臉嗎?額頭沒有那么寬;可以稱為雞蛋臉嗎?下巴沒那么圓潤;可以稱為屁股臉嗎?可那嘴巴是橫的而不是直的……看來,特別是在戰場上看來,所有形容女人臉蛋模樣的詞兒都是哄人們玩兒的……她的臉色不好,有點枯黃,沒有那種紅潤。她的嘴唇,怎么會這樣蒼白?生病了嗎?有一點不好做出判斷,就是她下眼瞼的水痕,那可能是淚痕,也可能是雨漬。她的頭發不賴,烏黑而柔軟,可為什么這樣蓬亂,發頂顯然也是被鋼盔壓過的,還沒被梳子或手指扒松,但也不至于如此散亂吧?對方的男兵大多沒有正常理發,他們的女兵也不發梳子嗎?她坐在樹蔭下。微弱的日光不曾在她臉上投下分明的陰影,可她臉上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憂傷?

那片小樹林,或能算一個幽秘的戰場角落。在她的正前面,灌木枝頭上,其實張著一張撕破了的巨大蜘蛛網,網上蕩著一只死去多日的紅蜻蜓和一只蝴蝶。蜻蜓的尾巴也像一只鐵鉤,兩只翅膀張開,呈現死之前竭力掙扎過的姿態。那蝴蝶很小,黑白間色,黑多白少,具體形象看不清楚。掛在蜘蛛網上的,還有很多蚊子,那就更小更看不清楚了。關存道從望遠鏡里望過去,其實需要透過這張蜘蛛網才能看到她。蜘蛛網后的這個女兵,最多不會超過十八歲,還像一顆水蜜桃那么嫩,只不過像一顆被蟲蛀的既缺水分也缺養分的水蜜桃。她沒有像這個陣地的兵那樣赤身裸體。她穿了女軍人的上衣下裙。這有點可惜。不過,關存道想,你有什么好為她感到可惜的呢?瞧瞧,那短袖衫齊及腰部,裙擺蓋沒雙膝。她還是比較注意軍容風紀的,因為她的雙膝并攏,裙擺下只露出一小點膝頭??墒牵囊r衫只扣住了一枚扣子,左邊的領子沒有翻出來,連領章也看不到。嘿,真討厭,她的一只小手指頭插進了鼻孔,像螺絲起子那么轉動起來。這動作很不雅觀。在她掏鼻孔的時候,她調整了一下坐姿?,F在,從望遠鏡里望到,她是直接面對著關存道了。

“你想干什么?”關存道心里罵了一句。他心里明白,他正凝望她、觀察她,但用的是望遠鏡而不是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如果是瞄準鏡,他一槍就崩了她,讓她連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用狙擊步槍瞄準鏡看到的她,比用望遠鏡看到的她要模糊一點兒。至少是現在,他還不想打死她。也就是說,他不想改用瞄準鏡觀察她。她對我方沒有表現出什么敵意,這可以肯定。但她為什么坐在這里,這令關存道百思不得其解。我方這邊的女兵是不準踏上第一線陣地上的,除非戰爭打大了,需要女兵來做救護工作。但對方,也只是傳說,說是有自告奮勇的女兵來前線做安慰工作?!澳信钆洌ぷ鞑焕?;男女安慰,打死不悔。”是這個意思嗎?關存道至今也只是耳聞而不知就里。那女兵的頭發上,已出現白絨毛似的小水珠,這在望遠鏡中可以看清。她好像又陷入沉思了。現在她面對他的望遠鏡,頭發都瀉到前面,完全蓋住了她的臉??梢钥吹剿氖?。她的手放在小腹前,十指相交,轉動著。一陣風吹到那里去了。她面前的蜘蛛網動蕩著,死在網上的紅蜻蜓、黑白蝴蝶和小蚊子就在她身前晃動。

關存道瞥了一眼狙擊步槍。四天來,這支槍還沒有開過葷。槍口上停著一只大蚊子。“三只蚊子炒盤菜?!彼⒓聪氲疆數氐倪@句俗話。這里的蚊子大小都有,小的很小,大的很大。最大的蚊子,只要三只,就能炒一盤菜,拿它炒什么動物的肉絲,隨你便,反正炒熟以后能夠裝滿一盤。停在他的狙擊步槍槍口上的這只蚊子,一條腿就有三厘米長,其中一條腿已經伸進槍口中,好像在度量槍口的直徑。因為瞧這蚊子,關存道的望遠鏡也轉移了方向。再從望遠鏡中望,那蚊子的一條腿如同擎天大柱,還長著很多毛。他不想看,立即移開鏡頭。白花花的石頭,都是被炸彈剛炸開的;巨大的螞蟻嘴,在一顆橢圓形的蟲卵上親吻;迅速掠過的草石;許多蒼蠅棲在一只罐頭邊;一只小松鼠飛快地往樹上爬;一條褐色的四腳蛇躥向另一棵小樹……當他的望遠鏡再度尋找那個女兵時,他覺得,在他的心理時間上,可能經過了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小時。

再次找到那棵“半邊樹”時,他從望遠鏡里只看到那鐵托沖鋒槍,那槍仍然倚在那塊石頭上。以這支沖鋒槍為中心,他用望遠鏡上下左右尋望。突然,他找到她了。她正走近一小片枝葉叢簇的灌木林。像這么亂走,很可能踩響地雷,他想。這當兒她伸頸四望,仿佛在看四邊有沒有人,與此同時,兩只手提起了裙擺。他的鏡頭開始發抖,使她在兩個并聯的圓圈中滑了出去。再把她攝進鏡中時,她好像蹲在那兒了,密集的枝葉遮住了她的下身,只能從空隙中望到她的下身和一些臀部肌肉的少許點點。她的臉沒有什么東西遮擋,看那側面仍然是一副沉思的神情。他覺得她蹲在那兒的時間太長了,可她突然跑起來。可以肯定,她叫了一聲,但實際距離太遠,不可能聽到她在叫喊什么。她跑出去兩三米遠,停了下來,慌亂地回望。遇到什么了?他猜測,有蛇追她嗎?可是她彎下腰去,撩起了裙子。好像有幾只螞蟻在她腿上爬,她那忙亂的手一個勁兒地亂抹。這時她在空地上,腳邊有個大彈坑,地上青草細密。她往旁邊讓了兩步,把整條裙子都撩起來,扭著頎長的脖頸,頭和身子扭動著,察看她的下身。她的手指捉住螞蟻,還怕螞蟻咬著手指似的趕快甩掉。最后,她用力地抖動裙子,翻過來看了一遍。好像認定所有的螞蟻都已清除,她嘟著嘴,做了一個苦笑的鬼臉。

爬到身上的螞蟻確實比較可惡,他想。看她拍了拍裙子,向剛才坐過的地方走去。但她沒有再坐下,而是撿起沖鋒槍,姿態嫻熟地背在肩上。這時她變得活潑了,腳步輕盈,姿態優美。她往坡下走了十多米,忽然站住,抬頭向這邊眺望。關存道右手松開望遠鏡,移動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那女兵的臉立即從望遠鏡中移入瞄準鏡。他可以看到她鼻翼的鼓動,看到她眨眼,看到她的小手指撥開一綹垂到眼前的頭發。她想干什么?他猜不出來。他的右手食指已在下意識里按住了扳機。只要稍稍用一點勁,那女兵的鼻子就會變成一個血淋淋的洞,起碼有一顆黃豆那么大……對不起了,小妹妹,他想著,不是我要和你過不去。她突然轉過臉去,身體向右拐彎,隱入了綿密的樹叢中。

過了一會兒,他想,我把她放跑了,我沒有按下扳機。

雨逐漸下大了。細碎的小樹林出現暗蒼蒼的深色調,雨在那里閃爍。一大片濃重的雨云像舞臺幕布一般橫移過去,把那小樹林擋得一絲兒也看不見。

五、用子彈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大雨沒怎么影響他的視線。雨中沒有霧,對視線的影響也就小得多。馬中濟匍匐到身邊時,關存道已經發現了那三個目標。他一時拿不定主意的是究竟打哪一個好。那三個軍官,其中一個年輕一點,兩個年長一點。他已經把那年輕的排除在外。問題是,那兩個目標里面,哪一個的官職更大。韓延慶連長一直希望關存道擊斃一個大軍官。在這漫無時日的防御戰里,軍長、師長會到一線陣地視察嗎?不可能;正團職軍官有可能出現嗎?一般也不會。迄今為止,倒斃在他狙擊步槍下的二十九個敵軍中,只有一個小排長。關存道這時想,打死一個較大的敵軍軍官,湊足三十的整數,也算畫一個圓滿的句號吧?至少,連長的意思就是這樣。是否打死一個大一點的官,我方能從敵方的通信電波中偵知,為連長的決定正確與否作出判定。

“要把小電話機給你拉過來嗎?”馬中濟說。

“不需要。你快離開!”關存道說,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太陽穴。

“連長需要隨時掌握你的情況?!瘪R中濟說,“他命令你必須擊中?!?/p>

“那樣的人還沒有出生吧?”關存道說,“馬哨長,你也知道我們馬上就要下陣地了?!?/p>

“我只是來傳達命令……”

“可是你一樣討厭!”

馬中濟退下去了。盡管沒有瞧一眼,關存道也知道馬中濟離開了。這讓關存道厭惡。連長讓馬中濟來干什么,督察,警告,逼迫?要他明白,今天,他關存道必須打死對方的一個軍官?關存道知道,這樣會適得其反。狙擊槍手最怕的就是這種高壓性質的命令,這會讓槍手徒然產生精神負擔。狙擊槍手有自己的信念。這一槍應該怎么打,只有狙擊槍手本人才能決定。每一槍都有后果。他想到,部隊在四天后就要下撤了。他的這一槍,可能關系到部隊能不能順利下撤……

從那兩個軍官的面貌上看不出職務的大小。憑經驗猜測,最多也就是副團職以下軍官,一個副團職參謀,或者一個副營長。你還不能不承認,當官是有官相的,這可以在他的狙擊步槍瞄準鏡中得到證實,就像實證主義科學觀一樣可靠?,F在,那仨伏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只露出肩膀以上部分,戴著鋼盔,淋在雨中,沒有穿雨衣。他想,你以為只有我方的官兵才有吃苦耐勞勇敢頑強的精神?任何一種武裝組織的成員都想打勝仗。他琢磨,要在鋼盔下沿與石塊上沿之間打中他們,只能打擊他們的眼睛或鼻梁。狙擊步槍的子彈未必不能洞穿敵軍的那種鋼盔,但對使用狙擊步槍的槍手來說,以鋼盔為目標是一種恥辱。嘿,格老子,這一槍還比較難打。

他想盡快集中注意力,可情不由己的,他想起當兵以前的一些事兒。他在家就喜歡玩槍,常跟父親的哥也就是他大伯一起去打獵。當兵后的第一次請假,他從部隊帶了一點子彈回去,和大伯在山上打了十天獵,打到三只山驢,十五只野兔。在家讀書時,他也能找到打獵的機會,打些兔子、獐子、野豬、野驢。他父親有支獵槍,后來父親不用了,這支槍就成了他的。他大伯有支砂子槍,專用來打鳥。

那時候,他一般在下午五點鐘跟著大伯上山。他背一支獵槍,大伯背一支笨拙的砂子槍,腰包里裝著饃饃和酒瓶。他們順著曲折的山道上行,滿眼是落日余暉下蒼茫的樹林,靜悄悄的,只聽到他倆的腳步聲。有一陣子他們專打馬雞。這是一種可愛的飛鳥,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黑的。馬雞當中,也像我們的人群中一樣,總有頭兒。一群馬雞有一個頭,很容易分辨。傍晚,馬雞們尋找休憩的地方,他和大伯待在隱蔽處觀察。領頭的馬雞神氣十足地走動,飛上一棵樹,其他的馬雞跟著飛上這棵樹和旁邊的樹。馬雞上樹后,不受到特別的驚擾,這一夜不會再換地方。他和大伯數清馬雞的數量,又下山來,找一個地方歇下。他找些干枯的樹枝,點燃一堆篝火。爺兒倆坐在火堆邊。遇上好天氣,會有清冽的月光照進樹林,像在草地上鋪上一層溫暖舒適的光毯;站在某塊大石頭上,可以看到溶溶的月光填滿山谷。他們常歇息的地方在一處幽靜的石淙,床鋪一般大的石塊上淌著清泉,在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亮。大伯把牛肉干或者成團的獐子肉、野豬肉、山驢肉從塑料袋里掏出來,擺在紙上。這是大伯的嗜好,只要有,他不會只帶一種野獸的肉脯上山。這樣做,能提高獵人的自信。獵人是屬于比較愛慕虛榮的一類人,那也是一種信仰,一種精神支柱。那把切肉的匕首在月光下不時閃出寒光。大伯的小酒瓶最多能裝半斤白酒,那酒精度通常都是五十二度的。還是嬸娘給他找的酒瓶打的酒。大伯酒量很大,很貪杯。假如喝醉,就打不到獵物了。漸漸地,一半也是無可奈何的,他愛上了這小酒瓶。這半斤白酒,他一口就能喝光,但他每次只呷一點兒。他一邊喝酒,一邊向關存道講些傳聞逸事、歷史典故。他崇拜英雄,說起來忘乎所以,可這些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在他腦子里經?;煜械倪B所在朝代也弄錯了,就像《關公戰秦瓊》的相聲。隨著夜的加深,關存道開始在火堆上烤饃饃。夜半一點鐘,是打馬雞的最好時間。他們吃得飽飽的,再次上山。大伯把酒瓶放好,英雄似的說一聲“走”……

關存道抹去流到眼瞼上的水。大約六百米,正是目前狙擊步槍精度最高的射擊距離。

但是,關存道忽然感到信心不足,乃至懷疑他過去的射擊成績。在他擊斃的二十九人中,有一多半可以肯定是擊斃了,另外至少有一兩個,就有疑問。那出現在他感到頭暈的日子。“打到”了不等于“打死”了。誰聽到槍響都會隱藏。假如子彈擦著皮膚,落在身旁,打斷草葉,那么被打擊人員的隱蔽動作會更快,而從瞄準鏡里看,對象就像被擊中了似的。對此,沒有可能下結論。他知道,連長向上級報告的狙擊步槍射手關存道的戰績是擊斃了二十九名敵軍,那都確斃無疑。可是,關存道明白,到底有沒有擊斃敵人,要看他的心情如何。有時候,他的狙擊步槍確能像成語說的“百步穿楊”,甚至連這成語的形容也顯得太落后??墒怯袝r候,就像打麻雀的大炮,不見得就一定打中目標……

“安靜!安靜!”他心里對自己說著,挑選他最想打擊的目標。那三個軍官還不想走。又是該死的家伙,他關存道在心里多番勸阻也沒用。關存道突然發現,他的槍在發抖。一覺察槍身發抖,那槍就抖得更厲害。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你媽的!”他心里罵道,“狙擊步槍你媽的!”他想了起來,過去的這個晚上又做了噩夢。在夢中,他被一群鮮血涂身的人窮追不舍。他跑呀跑呀,從一道懸崖上掉下去,可是總不能掉到底,就在空中飄。以前也做夢,都沒有影響白天的射擊。“死就死嘛?!彼潇o的時候都這樣想,“哪個不會死?”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雖然不怕死,可從骨子里怕官。怕大官,更怕小官。他想到家鄉的俗話:“大王好見,小鬼難擋。”對小老百姓來說,小鬼的官職比皇帝大?,F在,他的槍口所指,正是“小鬼”一級的基層軍官。

雨在下,風從東邊吹向西邊。一顆子彈,穿過六百米的雨和風,會偏離目標多少呢?在今天的氣候條件下,他不能確定彈道修正點。只能打一槍!打中是一槍,打不中也是一槍!一槍打出去以后,那些目標就會迅速隱蔽。他決定打左邊的那一個。為什么?他自己問自己。左邊的這一個,看著年齡在四十開外,雙頰有點肥。待在山洞里的小軍官,不會有這么肥的臉頰吧?關存道突然發現,他不喜歡雙頰肥厚的人。雙頰肥厚,說明他平時不動什么心思而且吃喝無憂。那就打他吧。應該讓長有這種臉相的人在世界上消失了。很有可能,他想,這種“國”字臉的人最有福,但是“國”字臉相能不能抵擋他的狙擊步槍的子彈,今天就可以做一個試驗。你說行不行?

槍身還是穩不下來。雨絲斜撇,風向橫吹。鋼盔前沿滴著雨水。在濕土里趴了十幾分鐘,胸腹和四肢都開始感到難受。尤其是膝蓋那兒,感覺到涼冰冰地疼痛。他突然想到,在過去,他是把打獵當作最大樂趣的;從這陣地上撤下去以后,不可能再去打獵了?,F在,他就在捕捉獵物。展現在槍口前的,不是馬雞,不是馬驢,而是“人”,盡管那是他非常嫌憎的“小鬼”。他的右手食指慢慢輕輕地按了下去。狙擊步槍瞄準鏡的三角形套在那張“國”字臉的鼻梁上。

他聽到“砰”的一聲,聲音悶悶的,不令人興奮也不令人訝異。他仿佛看到子彈從槍口射出,嗖嗖地在雨絲中間往前鉆,畫出一道向上再偏西向下垂落的弧線。他訓練有成的眼瞼一眨也不眨。他在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里看到,子彈從那“國”字臉軍官的臉部正中插了進去,有一些小小的形狀不一的血珠迸散,同時,那三個腦袋都不見了,只有那一塊大石以及濕潤蒼翠的樹叢。背后的陣地上,響起一陣亂槍,而迫擊炮的炮彈正向那里傾吐激情……槍聲、炮聲和雨聲混合在一起。這樣的戰場交響曲,在聽了幾遍十幾遍以后,也不大能激動人的感官了。

打吧,想打槍就打槍,想打炮就打炮。

他知道,他的職業特點是只能打一槍。無論打中與否,他都必須轉移。他扳下狙擊步槍的支架,用手推一下鋼盔前檐,望一眼沾滿了稀泥漿的軍衣前襟,把槍提了起來……他明白這時的撤離動作必須又快又隱蔽,但他突然覺得無所謂。誰能想到,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一支暗槍瞄準著?從事他這樣一種職業的人,絕對不可能只有他關存道一個……

(選自施放長篇小說《彈頭十字架》,已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

【作者簡介】施放,本名施金虎,原成都軍區政治部文藝創作室創作員,現已退休。代表作有長篇小說《傷悼》《鐵營房》,長篇報告文學《應急第一師》《高職軍醫》等。

責任編輯 紀 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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