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丁陽

1. 父 親

硬著頭皮來連隊，你們不曉得我和他娘心情有多雜亂。自從丁陽出事，我們還沒有正經歇下過。指導員說為丁陽的雕像落成儀式，我們咋也不愿意看見鮮活的兒子變成冰冷的銅像啊，也實在不想再念給我寫好的發言稿。一定要我們來，我就提了個請求，只想說說這個似乎還沒有長成人的丁陽，這些話在我心里憋了多長多久。

指導員告訴我，丁陽的雕像已經樹起來了，是駐地群眾自發樹起來的，就立在雄河大堤上。晴天里能遠遠看見雕像金光閃閃，走近去，雕像的影子就會罩住你。雕像真有這么高大嗎？我說，尊敬的各位首長，陽子的缺點多海了去了，他在部隊能有如此進步，不都是首長們精心培養教育的結果嘛，我得感謝連隊才是咧！我跟他娘都這樣想，為激勵他人宣傳宣傳可以，立功受獎還評烈士，這倒出格了，他還沒那份功勞。

這時，丁陽媽拉我一下，然后她自己低頭抹眼淚。可我還是舉起了照片，大家驚奇不已，照相機攝像機鏡頭槍一般掃過來。我不是要制造什么亮點，自己的孩子，我心里有數的，冤孽！好像我和他娘前世欠下他的。可人已經死了，我們父母的心就如同被挖了下來，只剩個空膛子。人老了，害怕看見秋天樹落葉，可我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夠倒下，好比一棵朽了心的老榆樹，就算黃葉落禿了，還不得將枝丫硬錚挺起？但這件事，我以前從沒有對那些組織上來整材料的同志說過，大大小小的慶功會命名會事跡報告會，你們材料里當然沒有寫。

照片是丁陽最后一次探親，去縣城找他幾個已經退伍的戰友時拍的，是他最后一張照片。陽子探家回來的那個夏天十分悶熱漫長，他在家毛毛糙糙坐不下，幾次說要到縣城去找戰友，我給了他二十元。他還要，說分別了五六年，想和戰友們照幾張照片，我就火了。我是村小學的民辦教師，家里也窘迫，工資拖欠比較嚴重，基本上是今年才能領到前年的。租的房子又窄小，一張床一面柜，剩余的空間就放了桌子放不下凳了，放了凳了放不下桌子。這么個情況，你當兵七年八年，還不醒個人事艱難？所以后來相片拿回家，我也沒有怎么細看。現在很悔，當時咋就不能多給他幾塊錢，也多留下個念記。

這相片我不曉得看過多少次了，我想人真是逃不脫命的。丁陽站在牧馬河邊的鐵牛旁，太陽很炫眼。他瞇著兩道細眼縫，遙望遠處平鋪無盡的牧馬河水，身旁的黑色鐵牛光滑如洗，似乎在向外沁著晶晶油汗。鐵牛是鎮河獸，牧馬河也總是每年夏季泛濫不安生呀，這鐵牛也鑄得有些年代了，怕是唐朝的物事。但我沒有想到陽子最后一張相片，拍的竟是這個！這不是命運又是什么呢？

女人家永遠是這個樣子，丁陽媽竟哭出聲來了，鼻涕眼淚的，讓人家首長們怎么開會！人死了是能哭得活的嗎？給英雄臉上抹黑哩。陽子還很小時我就跟他說，男兒要先立下個事業再成家呀，匆忙結成個女人，一輩子連說話的人都找不到的。我們剛剛得到陽子出事的消息時，當部隊首長一到村小學，她就軟癱了。

也日怪，頭幾天一個傍晚，我和老伴坐在門口歇涼，竹扇掄得咝咝響，還熱，汗水順著背梁躥溜。突然聽到風掀動了擋蓋煤堆的塑料紙，門扇吱呀呀響了一聲，老伴猛愣愣地叫：“陽子回來了！”聲音顫出驚喜。

丁陽探家剛歸隊不久，咋又會回來？睜眼說鬼話，多不吉利！我仰臉啐了一口。山里人迷信，說人出門在外哪怕千里萬里，倘若遭什么災殃死了，魂魄都要回到他走過的地方收撿腳跡。我心里一緊悚，汗全收了，發一聲浩長嘆息，坐在矮凳上覺得自己突然之間就已蒼茫老去，不能搖動手里沉重的竹扇，明明掙扎半天站了起來，卻看見可憐的老頭還朽木一截地蹲在矮凳上。夜里老伴夢見孩子真回來了，雙手托給他一個金紅的盒子，笑笑地，說自己立功了。老伴劈臉給了他一巴掌，說在部隊好好的你回來干啥。這也是迷信，要是夢見出門在外的人回來，一巴掌打了回去，在外遭了不測的人或許還能有救。老伴醒來坐在那里只是哭，偶爾一聲抽風地深啜，非讓我打個電話到部隊上問一問。磁卡電話一分鐘六角，更何況為啥這么疑神疑鬼？我也睡不著，索性起來把兩大摞作業本全批改完了，天也亮了。

后來老伴告訴我，她到底是一個人偷著去打電話了，打了好多次，連隊通信員說丁陽在開會，在訓練，后來再撥不是占線就是無人接聽的空落聲音。當那些星星杠杠的領導一進校門，她就暈倒了。兒行千里母擔憂，她什么都已明白。

后來知道丁陽被洪水卷走，正是那天擦黑。這些日子她真老了，飯吃得少，也不說話，木木的，一坐就是半天。其實我們是不指望自己年老后，丁陽身前身后左右不離的。陽子出生時，是逆生，命不長久，還請人算過卦象，說他是靠不住的，我們已經想好了，回去就不再教書，回家養一群羊，只想安安靜靜度過晚年。可是縣上動員，說除了對越作戰時縣里出了一個戰斗英雄，就數著了丁陽，組織上需要。我們老兩口兒在人前作笑臉說大話，這一次要給他申報什么烈士，我和他娘是堅決反對的，請各位首長諒解。這次連隊邀請，她死活不來。也是，我們那里人被蛇咬了，一輩子不搓草繩的，誰愿意把一個血窟窿戳了又戳？可我是老黨員，難道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很熱烈的掌聲響起來，我很尷尬，補充道，我也是想看一看自己孩子當兵八年了的這個地方，想鬧明白他到底在連隊干了些啥，啞悄悄的，咋一個子就成了英雄？

2. 指導員致辭

我提議同志們以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英雄的父母遠道而來。巍巍大堤無言，滔滔江水垂淚，丁陽是我們連隊的兵，這是我們連隊的驕傲，我作為指導員更感榮幸。這次請二老來連隊，主要是為拍攝一個反映英雄丁陽成長和犧牲的專題片。所以丁陽同志雕像的落成典禮，請二老一定要參加。

丁陽犧牲那天，已經冒著大雨連續奮戰了一晝夜，寒冷和饑餓，大家已處于極度疲乏之中，不斷地有人倒下去。這時大堤出現了滲漏，如果不及時控制，后果不堪設想。丁陽已經昏過去一次，醒過來他毫不猶豫地帶著沙袋潛進了滾滾洪水。他就這樣壯烈犧牲了，后來才知道，他是獨生子，父母年老多病，租住的一間房子冬不擋風夏不遮雨。但他們堅決拒絕了組織關心，我提議大家再次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英雄父母的到來。

記得丁陽剛犧牲不久，我因這件事不能按計劃休假。本來要回去結婚，未婚妻打電話來，我解釋說連隊參加抗洪，一個戰士犧牲了。她不信：“你們那兒抗洪？水都不夠喝的嘛！”的確，她是來過連隊的，那個冬天沒落一滴雨。我大學畢業時很多人都想參軍到西北戍邊，大漠，塞北，秋風，夠浪漫。但沒有料到一下子分到南方高原。其實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動植物王國，水資源最豐富的一個省，能缺水？怎么就不相信抗洪犧牲了一個戰士！沒想到為這件事一耽誤，結婚照都拍好了的未婚妻，后來硬是說黃就黃了！基層干部呀，又當爹又當娘，只要你一踏上這片高原，你的一切就都獻給了高原。

這個專題片，我們起名就叫《走近丁陽》，剛才丁陽同志父親講的照片這件事，就是一個很生動很富有表現力的細節。丁陽同志在危難關頭，置自己生命于不顧，為了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獻出了自己年輕的寶貴生命，他平日生活里肯定還有很多珍貴的東西有待開掘。下面，請其他同志本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原則繼續發言。

3. 副連長

正準備接著談一談自己的看法，丁陽的班長卻騰地站了起來。我人生所面對的種種機會好像全都如此，鼓動了千萬次的勇氣正要孤注一擲，卻已經倏忽而逝。似乎是一個人在原地坐了許久，有了眾鳥高飛盡，孤云獨自閑的感覺。

窗外的金色陽光靜靜下落，漫溢了整個天地之間，偶爾一只飛鳥掠過，將幾近沉淀凝止的陽光攪起了閃電般的粼粼光暈。眼前的我們和樹、房子，似乎都浸在正午水流澄澈陽光純粹的河底。丁陽的班長發言冗長而干澀，嗑沙子的普通話丁丁地撞擊著耳膜和窗外的陽光，從容如水的話說聲聲入耳，但我并不知道他不休地在說些什么。攝像機的膠片沙沙轉動著，時間也如一條寬廣安詳的淺淺河流，河水不盡地流去。

會議室的空氣里充滿煙味，丁陽父親坐得很拘謹，如同他課堂上任何一個聽話的泥孩子，聽著班長對兒子評價與追述的每一個字句，表情十分不安，隨著班長語調地變化而不停變換神色。丁陽母親一動不動，眼睛發紅而深陷，木木的，半天不眨一下，陽光在她枯瘦的臉上深刻出對比鮮明的清晰暗影，她是徹底無動于衷別人喋喋不休地評說了。

那一天，丁陽把雨衣披到我身上，雨衣還是熱的呢，他人一潛進水里，就被卷進了幾乎全是泥沙的激流里帶走，喊遍大山都不再會有回應。黃色的激流菊花怒放似的翻滾著，鞭子似的大雨抽打大地。我們赤身露體地佇立在雄河大堤，熱淚含混著雨水往下淌。陶勇紅著眼睛啞著嗓門獅吼一般掙脫著撕扯要往水里跳。后來終于在閘門用一桿大的鐵爪籬將丁陽撈了上來，那一刻，他口鼻已經失去呼吸。雨衣上的溫度還在呢，這溫度卻不屬于他。陶勇背著他瘋似的往醫院跑，丁陽的頭就軟軟地仰面耷拉下來，隨著跑動一蕩一甩，泥漿中蕭蕭而立的泛黃的苞谷林就沙沙地響起。

和我同一天出生的丁陽，就這樣光榮地犧牲了。生命多珍貴，生命又多脆弱，這完全震驚了我。風口浪尖上他證明了自己純金般的高貴品質，但是人死了，我們就只剩下追悼與贊美嗎？我作為連隊干部，一名支委，由于誤解和偏見我對他施加過的壓力，使我不能解脫自己的良心而將永遠負重。

春天的時候我感覺丁陽好幾次準備來找我說什么事，很肯定，他在我門外徘徊過很久，但最終沒有走進來。有時我伏在桌上寫著什么，突然意識到他目光閃爍神情羞澀的眼神，在門外看著我的后腦勺，猛一回頭，卻什么也沒有。后來他走進來，怯怯地嚅囁了半天，我聽出來，他是想請假探親。連長參加集訓不在位，我請示了指導員和連隊其他干部，一致認為先考慮班長骨干和表現突出的同志先探家，就先把他挪下了。

丁陽當兵八年，越來越木訥，石塊子似的，和周圍人群溝通交流少，連個班長都沒當上。工作勤懇但不會表現，只是喜歡在午休或者晚飯后一個悶坐在連隊豬圈后邊的石頭上看書。有次集合找不到他了，連隊報告了營里，營長親自帶隊搜尋，在豬圈后看到丁陽一個人鬼念經一樣背英語單詞，一下子火了，照屁股踹他一腳，劈手奪過書扔進豬圈：“屎殼郎戴眼鏡，你裝什么先生！”他以后就再不敢去豬圈后看書，夜里打個電筒悶在被卷里。人的眼睛是多么容易受到蒙蔽呀，這么沉默寡言的一個人，生活中怎能不處于遺忘的角落？他探親休假的事，一挪下也就是四五個月。

有一天，丁陽突然又來找我，在衣兜里摳摳索索。我有點害怕，以為他要送禮，他卻掏出一封從老家拍來的父親病故的電報。我一看就知有假，連隊干部還私下里說笑了一番，但最終還是放他回家了。那時候能問一問他到底為啥非要回家一趟就好了，不至于現在才來搞什么走近丁陽。就是這個假期，煩悶的枯夏里，他在家鄉的牧馬河旁，拍下了最后一張與鐵牛合影的照片吧？不知為何，我現在一閉眼，就能看到丁陽畏首縮脖怯生生沒出息的一副可憐樣兒，和他迷離閃爍的眼神。

這或許和去年年初骨干調配完畢不久的一件事有關吧。正在發言的這個班長剛上任，因為自己是義務兵，為了樹立威信，把這個連隊兵齡最長的士官罰站在墻角，批得直抹眼淚。班長他現在正在泛濫些什么溢美之詞呢？無非是丁陽如何團結同志尊重領導如何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吧？

我同樣有至今在老家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雙親，他們披星戴月四季躬耕腳下貧瘠的荒土，卻只能在風霜雨雪地洗刷之后收獲幾捧疏疏麥粒。一樣黃土里滾大的孩子，能百里挑一來到部隊你不感激命運的恩寵而把自己螺絲釘一樣鉚在崗位上，將整個人置于看似瑣碎千篇一律的流年之中，你還要企求什么呢？走近丁陽的內心，這是一個多么艱辛的過程，而且愈是走近就愈使我覺得丁陽的陌生，無可辨識，這讓我對他的同情更加審慎以至趨于一種無法言說的復雜。

4. 陶勇細說

尊敬的首長，親愛的戰友們，你們好！剛才班長的發言非常深刻全面，使我覺得丁陽的一言一笑又歷歷在目，甚至恍然感覺他就在會場，似乎接著就是他舉手報告：“我發言！”但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我是丁陽生前相處最多的戰友，他的好處大家已經談得很多，我只想談一談發生在他身上的一件小事。不對之處，請大家批評指正。反正拍的帶子還要剪輯的，或者干脆別拍了，浪費膠片。

雷鋒班至今保留有雷鋒床位，每次點名都要點到雷鋒，全班一齊答：“到！”抗洪犧牲的李向群也是如此。那是因為雷鋒、李向群生前身后都留下了閃光足跡。班長剛才談到丁陽最大的優點在于熱愛學習，但這同時也是他最大的缺點。我同意丁陽父母的看法，對丁陽是否申報烈士，應當謹慎。

成人自考，丁陽先報了最難的科目，躊躇滿志，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氣勁，說先把難的過了，免得浪費其他科目報名費。成績倒不錯，兩年下來，只剩下他閉著眼睛都能過的一科。他愛學習，時間需求量大，就對連隊整天集合看租來的錄像片很反感，為此他也沒少挨擠兌。

[指導員引導：我們連已經連續五年未被評為先進，如果連隊還不制定一些特殊的規定，我們將永遠混同于平庸之中。當然，陶勇同志談到丁陽表現不突出的問題的確存在。但瑕不掩瑜，丁陽在危難時刻將生還的可能留給戰友，用身體去堵大堤的滲漏，如果沒有平日長期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地改造，他能夠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嗎？我們對于漠然地圍觀已經熟視無睹了！事實做出了神圣的回答！再說，你陶勇不也對連隊的某些規定，比如行進必須走直線拐直角頗有微詞，上廁所時夸張地靠腿跺腳，蹲下時口里喊著“一、二”嗎？我們不能戴著放大鏡來看別人的缺失和自己的優長吧？]

首長同志們，對不起，我發言準備不夠充分，以指導員說的為準，請允許我接著發言。丁陽這么下大力自學，他是為了老家一個女同學。聽說這女孩父親是一個什么局長，嫌丁陽沒考上大學，到部隊也沒有考軍校或提干。有次丁陽探親時去她家受到冷落，丁陽就發了狠自學。

我們連隊干部家屬都沒有大學生，丁陽的女同學卻在讀重點大學，這算是奇跡了。女孩父母后來也沒有怎么堅決阻止他倆來往，因為他們知道這太不可能，而且丁陽人做得端正，料他不會咋樣。女孩老催著丁陽退伍，丁陽當兵七年八年，女孩失望了，開始有意疏淡。自考只剩下最后一科時，女孩也下了最后通牒，要丁陽回一趟家，把事情落實下來，如果今年退伍也能找到工作。

但丁陽沒能請到探親假。其實多找連隊干部說一說，也許就走成了。丁陽卻一個人坐在宿舍，半夜半夜不睡覺。女孩催得急了，后來反倒不催，丁陽卻急了。他找已經退伍的戰友拍來一封假電報，回去，女孩已經拒不見他。那個夏天他在縣城待了三天，始終沒能見到她一面。

5. 父親插話

我這輩子最悔的就是沒能讓孩子讀上大學。陽子從小學到高三，成績沒下過班里第三名，可自從和班里女生早戀，連個普通大學都沒考上。其實，說心里話那時我也怕他考上，我怎么供得起他讀大學呢？心里還暗暗慶幸。難道考上了我再求他：“沒錢咱就不上大學了啊，孩子？”他也痛心不已，趁著我酒喝得多了些，躲閃著跟我說：“爸爸，我是種了一季秕草，但我想再讀一年，明年一定考上。”眼淚巴巴干啥？我和他娘過年才舍得吃頓肉，啥苦都吃了啥法都想了，可你把一年就這么潦草弄廢！我到底沒有答應。

他知道自己有錯，突然間似乎感覺很冰涼的樣子，悄悄走開了。我怕他年輕看不見光明出啥差錯，晚上從窗口偷偷看他。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落了一大片白，丁陽仰躺在草席上，拼命地揪著自己頭發，一下一下捶打腦袋，使勁壓抑著悲慟，把那一團黑黑的破棉絮包著自己的頭。他一哭，我倒放心了。自己的孩子我能不曉得他？這一會兒他肯定覺得連根救命稻草都沒得抓撈，世界很冰涼。其實復讀一年，家庭還是能夠承受得起，但真考上了大學，我不讓讀，他精神上能不崩潰？

這么長的日子，我也想通順了，這世界上你該是什么就是什么，該得些啥不會拉下，不該有的再掙命也白搭。人說五十知天命，我一輩子要強沒有服過輸。人也說老年喪子為人生大悲，我也算豁然開朗，知命而達觀了。連隊要拍《走近丁陽》的錄像片，那也是個好的教育資料，我們老兩口能做什么，首長們安排就成。

6. 娘 哭

看有什么樣的兒子，就知道有什么樣的老子！小祖宗老長不大，你也永遠是個孩子。我這一世嫁給你老丁家，就算上輩子血海深仇，報應也綽綽有余了。你莫人前裝堅強，把一攬子苦都泡在家里讓我一個人不盡地嘗。丁陽命短歿了，你這么嘴硬！不也是穿著丁陽的軍衣去打獵，帽徽肩章亮亮的，人家嘴上不說，心里失笑了啊。最后更現世，槍管尾巴的回火苗子，把棉帽的絨毛燒，禿得一根不留。

再說陽子，小時候在鎮上念中學，我從村里到鎮里趕集，給他送一塊錢生活費。回學校買夠了五毛錢的飯票，追出五六里地還給我五毛。到縣上念高中，山里娃沒經過世事呀，一個縣城把眼晃花了！和當官人家的女子戀什么愛？我們平頭百姓，日子就過個安生本分，你省輕攀高枝兒，不肯踏實吃苦，犯了人生大忌啊！你看，沒考上大學又沒考上軍校，人家不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對你嗎？

落榜了，人瘦成野狗崽子，偏生把你爺抗美援朝時的軍功章偷去武裝部報名當兵。你爺一輩子兵當夠了，“文化大革命”被村長一根草繩牽住，耍猴戲嘛，脖子叫吊三塊磚頭滿村游哩！斗得興起了，一口濃痰啐在臉上，晚上回來就上了吊。

你當兵我不攔你，知道也攔不住。吃飯穿衣都國家供著，可你還不老實，老跟領導提意見。你以為我農村婆子啥也不懂！我來連隊，大家盡揀好聽的說，一切我都感覺到了。真以為就你是聰明人呢。沒考上軍校，還喝酒！我們村子里人活一世沒得半個官銜，不也是一茬又接著一茬？你好好的回來了，那比什么不強。

話說回來，局長家的女子也是對得住你陽子的，人家不求你在外頭人五人六呀。你要強好面子，怕咋也比不過她家去！一撒手去了，我連個孫子永世抱不上了，那女子心腸溫軟，還去了我們家。我養兒一輩子，落得她叫我一聲娘！我知足了。

7. 副連長

丁陽媽嗚嗚咽咽泣不成聲，幾次眼見就上氣不接下氣要昏厥過去。我娘難道不是這樣？我探親離家，娘送我到山埡口，雪封山了，寒風把她的白頭發吹得一綹綹飄。丁陽媽哭得噎氣，丁陽父親尷尬地拍她的背，表情如同一個謊言被當眾戳穿的孩子，十分驚慌羞澀。過了一陣，她平靜了一些，繼續說：

“丁陽不懂事，在家里氣死爹娘，到部隊給領導添亂。給他評烈士？還不夠格！98年抗洪死了多少人，哪個兒子不是娘的心頭肉，難道都評烈士嗎？這個孽障，都死了還禍害人，把指導員的終身大事給攪黃了，對得起誰？我是他娘，孩子不爭氣，我求你一定要原諒他。”

說著，丁陽媽站起身，朝著指導員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躬。我一步上前，扶起丁陽媽，差點落下淚來。我扶著她往招待所走，聽見指導員說：“連隊拍這個片子，也是處于無奈，一是宣傳典型的先進事跡，二是作為連史資料用以激勵官兵。丁陽同志是及時涌現出來的先進典型，為連隊歷史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如果我們不緊緊抓住這個典型大張旗鼓地宣傳，今年仍然難以摘掉后進帽子。”

丁陽父親朝眼招待所這邊看一眼，說：“走！”眼神畏縮閃爍就像是丁陽。會議室里吱吱嘎嘎響起移動了椅子的聲音，接著，一大行人擁擠著，向雄河大堤方向浩浩蕩蕩地走去。

【作者簡介】徐佶周，陜西人，出版有《菩提樹下的張愛玲》等著作。曾服役于77263部隊。現居四川蒲江。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