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邦三季

中國年過后不久，我發(fā)現，在那座樓里進進出出的凱西，她身邊又多了一個人。

那也是個和她一樣的，細細高高、長發(fā)飄飄的女孩兒。第一眼看到，我似乎都沒過大腦，就斷定她一定也是中國人。若是非要我找找產生這念頭的原因，我或許會意識到，這源自于女孩兒身上那件棗紅色羽絨服。

“判斷來自遠東地區(qū)女孩兒的國籍，我信賴她們的衣服。”——教我們剪輯的柯林老師在課堂上的這番話，其實一直都被我在自己的生活中有意無意地廣泛應用。不過，當向別人轉述此觀點時，我則更喜歡強調：“尤其是判斷那些來倫敦不到一年的女孩兒，準確率接近百分之百。”——實踐出真知，我對此最印象深的實踐，來自于去年夏天在國王十字地鐵站出口偶遇凱西，只是，此事我從未同任何人講起過。

背井離鄉(xiāng)跑這么遠來留學，行李限重，囊中羞澀，誰的冬裝都不會太多。凱西也同樣，入冬后，她一直在穿她那件青綠色的呢大衣。我們在一起時天還熱，那大衣一直被她掛在我的衣柜里。現在，她穿上了，我卻只能遠遠地張望，通過，我的小攝像機鏡頭。

運氣好，選擇的機位合適時，我可以一口氣拍很久。有一次，我甚至拍得淚眼模糊。

那是個微雨的周末清晨，在視野受限的取景器里，我看到了不斷變幻的景深中顏色的躍動，看到了光的影子在其中迷人的匯集和擴散。以致，到后來，我不得不屏息凝神，手動調整，阻止我的攝像機去追焦，任由凱西和那個女孩兒在我專注的凝視里，越走越遠，直至變成兩個讓我潸然淚下的小小光點……

路是灰色的

樓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過兩個孩子

一個鮮紅

一個淡綠

無論是眼前畫面，還是因這畫面而讓我在腦海中浮現出的顧城的這首詩，都讓我激動莫名。所以，第二天去機房，我忍不住把自己拍到的所有凱西的帶子都背了過去，想把它們編輯成片。

遠景、中景、近景、特寫……連我自己都吃驚，自己怎么竟在不知不覺間拍了這么多素材。

一個遠景先切一個中景、一個內部運動鏡頭再接一個外部運動鏡頭……只跟著感覺走，可完成后回頭看，我卻隱隱約約竟從其中察覺到了音樂的流動——大提琴，是的，最近似人聲，一點點要展開講述的大提琴！我興奮得手忙腳亂，趕緊在自己手頭的資料帶里翻找大提琴曲，想鋪墊一段音樂進去。

“這是什么？”一回頭，竟發(fā)現柯林老師就站在我身后，“我不記得曾看過這樣的作業(yè)。”他顯然已站了有一會兒了，現在朝我發(fā)問，他那雙同波斯貓有一拼的碧綠眼球還定定地粘在監(jiān)視器上，在兀自熠熠生輝。

“不是我……是我……隨便拍……同學……”我的心怦怦怦狂跳不止，站起身來，緊張急了。

可他不容分說就伏身過來，像警匪電影里，搶車歹徒出場必得先奪方向盤一樣，他一把按住了編輯機的操縱鈕，然后幅度很大地逆時針一轉，伴隨著刺耳的機器囂叫，監(jiān)視器里的凱西像木偶似的一顛一顛跳躍著迅速后退、后退，直至停在第一幀畫面上——那是我這段片子里唯一用到的非偷拍的鏡頭，那是去年秋天的凱西，她在隔著鏡頭朝我笑，笑容越來越深，她的臉也在越來越近地朝鏡頭貼過來……

“干得不錯！”柯林老師站在那兒，雙臂交叉放到胸前，把我這剛剛完成的將近六分鐘的片子全看完了，又表情夸張地作勢鼓了幾下掌，便凝定綠眼球，直直地朝我聚起焦來。

我害怕他的目光，我恨不能自己可以立馬人間蒸發(fā)，班上近四十個學生，柯林老師上的也基本都是大課，我只能盼著他能很快忘了這一切，盼著他的興趣到此為止。“沒拍好，角度單一、構圖也……”我囁嚅著，盡量鎮(zhèn)靜、禮貌地回應他。

“嗯？你沒聽過我的課？我怎么教你的？”盡管低著頭，可僅通過聲音，我就仿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眉飛色舞的表情，“你不懂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你這片子里，我看到了，情感。”他的音量開始越來越高，我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壞，我不再理他，卻不斷從視線的余光里，發(fā)現周圍不斷有人在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但柯林老師似乎嫌這樣折磨我還不夠，他又激動地哇啦哇啦大講特講了一通，才拍了拍我的肩膀，拖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終于，他安靜下來了，再次輕聲朝我發(fā)問。

一 1997年初夏 凱 西

“我叫李響，來自中國青島。”

這是我對凱西講出的第一句話。多年后我都清楚地記得。

我還記得自己講這話時的天氣，是初夏，天氣剛要熱起來的時候，我身上的春裝都還沒脫，就突然遭遇到熱烘烘暑氣的襲擊，只覺憋悶、慵懶，心底煩亂——彼時有什么具體的讓我心煩的事兒嗎？后來我無論怎么想都想不起來了，卻還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暈頭漲腦從地鐵出口出來，一腳仿佛又踏回煩惱人世的自己，還有在晃得我眼暈的大太陽底下站著的，穿湖藍色長外套，扎烏黑油亮馬尾辮的凱西。

和凱西在一起的時候，我曾有好幾次提起我們初遇那天的情形，但凱西從未讓我講完過，“不！不！不！沒，才沒……”無論手上正忙什么，隔講話的我多遠，凱西總會瞪著眼睛、急急地、大呼小叫地朝我奔過來，來堵我的嘴。

她后來跟我解釋過，我知道那是她在打自己來倫敦后的第一份工——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印巴餐館做樓面。旅游旺季開始后，她的工作地點由餐館轉移到距餐館最近的地鐵站出口，為派發(fā)店主手寫的優(yōu)惠套餐價目表。她曾無數次得意揚揚地為我描述彼時她的工作狀態(tài)：“每次出去發(fā)傳單，我都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每次朝人遞出傳單，我都會朝對方綻放出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熱烈、燦爛的笑容。”

這話我信，因為后來我見識過多次凱西打工時的情形，深知此言不虛。這個出生于一九八○年的浙江姑娘骨子里有股熱情、執(zhí)著的勁頭兒，雖做事總笨手笨腳顯得多少有些沒頭腦，可態(tài)度卻總能好得讓你不好意思去埋怨什么。尤其是，當她朝你微笑，當她把嘴巴抿成細細長長的一條弧線，并隨著眼神的亮起而朝上猛地一牽，你便會感覺到，仿佛突然有束光自她嘴角流瀉出來，映照得這個做事不討好，也不漂亮的女孩子仿佛突然不見，只剩下了安靜、明亮的坦誠和友好，盈盈滿滿地盛在她那雙并不大卻清清爽爽的單眼皮大眼睛里，在瞪視你，在讓你不由自主地對剛剛還郁結于心的不快忽略不計，對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子，好感頓生。

可我第一次見到的凱西并非如此。

那天凱西的眼睛顯然已被淚水浸泡多時，潮紅、浮腫，眼瞼沉重，卻依然被她勉為其難地瞪著，并佐以試圖呈現微笑的尷尬唇形，我從地鐵出口剛步入地面，一抬頭先撞上這樣一張表情復雜的臉，又接到她遞到我手上的一頁小廣告，不禁一愣，可人在異鄉(xiāng)，連我這樣大學畢業(yè)已工作過兩年，來倫敦讀研還可以住表姐家的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無處傾倒，何況像她這樣一個看上去至多也不過是在讀高中的小女生！

是在已走過她身邊好遠，我才又回頭去望她的——她還站在那兒，弓著背，朝地鐵里探著頭，其實她個子并不矮，但身材卻實在太過干癟、單薄，加上可能是我心底還有她淚眼汪汪的形象揮之不去，以至于，連她的背影都被我看出了可憐兮兮的味道。猶豫了一會兒，我到底還是走過去，來到她身后，直接用中文自報起家門。

我一點都沒料到，她的反應會那么激烈，一回身她就死死就抓住了我的手，哇的一聲咧嘴頓足大哭，“哥，我的錢包丟了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這可是在倫敦……”她仰臉向天，哭喊出這幾句，便頹然蹲下身去。

怎么不可能？我又好氣又好笑——去年冬天，我初來這兒，就在法國轉機時丟了一箱行李；前不久還聽個同學講，他在自己住處附件的麥當勞丟了新手機。她以為倫敦是天堂？還是以為這世上真存有純粹唯美的天堂？——然而她的手又涼又硬，被她那樣抓著，又被周圍路人異樣的目光瞟著，我即將沖口而出的話都不得不咽下去，只是也隨她俯下身去，耐心細問她錢包中可有證件、信用卡等一類麻煩東西。

“沒！沒！沒！”她陡然止了哭，瞪著眼睛撥浪鼓一般不住朝我搖頭，“我新買的錢包呀，除了錢，都還沒來得及整理，就怪我，只想著那個錢包和今天這裙子搭……”

到底沒忍住，癟著嘴，我也沒能成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雖然一滴笑聲都沒發(fā)出來，但我也很快在她那雙鄭重瞪著的大眼睛里，看到了她對我態(tài)度的反應：發(fā)愣、困惑、質疑，漸漸軟軟地全化成了羞澀……她突然一邊站起身，一邊推開我遞過去的一鎊錢，“我不用買車票，我自己有學生月票，讓同學拿去用了，一會兒就能還回來，我沒事兒的，謝謝你呀。”

學生月票不貼照片，上下車司機根本不管，可偶爾會有稽查上車，對照你貼了照片的國際學生卡查你是否違規(guī)。我知道自己周圍不少同學偶爾借月票蹭車，但我膽小，從沒敢試。如今眼見一個如此這般被我判定為弱者的女孩兒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談月票出借，我當即意識到，自己該知趣地拿出大哥哥的樣子，走開了。

她倒顯得不好意思，她追我過來，要我的手機號，還一迭聲說著感謝的話。

我以為她只是給我臺階下。不想幾天后竟突然接到她電話：“好啊，那按你說的，不算感謝，算是一個有緣剛在倫敦相識的朋友，約你一起吃個便飯，總是可以的吧？”

那頓飯被她稱為有緣朋友的人不僅有我。她還帶了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卷發(fā)女孩：“琳達，我朋友，”她指著女孩介紹給我，又指著我介紹給女孩，“我表哥，李響。”說這話時，她速度很快地瞟了我一眼，便低下頭，話的尾音兒也隨之輕輕飄散開去。

我們三個有緣人的相聚地點是在位于唐人街的旺記。我常去泗和行購物，總經過那里，每次只見窄窄門面前，國人西仔，熙來攘往。哪知進到其中，七曲八拐，大間又另套許多小間，處處別有洞天。我們跟定一名黑衫侍者，在桌椅人群的縫隙里游龍般地穿行了好一陣兒，才輾轉來到餐館深處一張靠墻的小方桌前。凱西和琳達一路低聲說笑不停，我聽出她們悄悄聊的內容包括討論這兒的服務生、食客，還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在這兒打工的可能薪金、小費以及雇主大致情況。

每個女人都有好幾張臉，我自幼父母離異，是母親獨自將我?guī)Т螅粊韨惗兀质歉斈觑L風火火嫁了老外，如今一張臉堪比家中總鍋冷灶涼廚房的表姐，對女人的瑣碎、善變，算是有些心得。那一餐飯，我?guī)缀鯖]怎么開腔，主要聽她們聊——初到倫敦時語言不通鬧出的笑話、對中介給安排的語言學校一半都是中國孩子的不滿、到處找工打的經驗、初找到工作時的成就感、應對老板的盤剝同事的擠兌的小伎倆……說這些時，兩個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語，抱怨、引申、感慨，有時還小大人一般搖頭嘆氣，互相去撫對方的肩，試圖彼此寬慰。我卻在其中看到懵懂、活潑的孩子氣，羨慕她們不過是把煩惱當花頭，來標榜自己的成熟，哪像我周圍那些來倫敦大多都超過兩年的老江湖，言行舉止，時時帶著風塵氣濃郁的世故和冷漠。又念及凱西這樣的孩子，大多該是自幼家境不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獨生子女，卻在剛十幾歲時，就突然被連根拔起，送到這異國他鄉(xiāng)，獨自面對學業(yè)、生活以及渺茫的未來，這是何等殘酷、嚴峻而又儉省的成長？天曉得她們后來都會遭遇怎樣造化？出落成哪般模樣？好在眼前這兩個小女孩剛來不久，還欣欣然，剛開始……

我含笑一路聽她們講，直至琳達掏了一支煙出來，并不點上，只熟練地夾在蔥管兒般白嫩纖長的手指里來回耍弄，“走吧，”她用撒嬌的眼神示意凱西，“憋不住了，我得出去來根兒……”

“不要把我表哥嚇著呀！”凱西嗔怒，伸手推她一把，隨即起身喊侍者結賬。

“表哥？得了吧，”琳達陡然間變了臉，側坐椅上，瞇了眼睛，只把滿滿的一口煙圈噴出去，便反手回推。她這一掌可比凱西用力得多，把個凱西連人帶椅子都吱嘎一聲偏向了一側。琳達也不理，只撇嘴冷笑道：“小丫頭，裝什么裝？還騙得了我？我看到多少個表哥，叫著叫著，都給叫到床上去了。”

我頭嗡的一下，窘在那兒。凱西倒淡定，一邊抓著桌子把自己連同椅子一起挪回來，一邊接過侍者地過來的賬單，按賬單掏錢，她甚至還周到地把幾個硬幣放到小紅碟子里給侍者做了小費。“我跟你說呀，”她手上動作沒停，嘴巴也在慢條斯理地一噘，“我這個表哥可不是壞人，知道嗎？琳達，”她突然停了手上動作，扭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女友，“我一直以為我們班那個沈陽來的皮特人很好，可你知道，昨天我問他，有什么絕招可以讓我快速提高英語，猜他講什么？他說，趕緊找個當英語老師的男朋友。”

“這有啥稀奇？”琳達還在那兒花樣百出地耍手上的煙，“就你現在住那地方，那個廣東二房東，知道她怎么回事？她開始的男朋友就是她學語言時的老師，就是那個老師幫她轉了運，現在才抖成這樣。咱們這種破爛語言學校的英語老師啊，大多不是給人當了男朋友，就是自己找了女朋友一起住，可要是人家自己找的，那基本都是日本女生，那些老師啊，他們都想學日語，將來好去日本混……”

后來和凱西在一起，我曾問過她，怎知我就是好人？

她照例認起真來，像和我談論諸如將來、夢想一類的形而上話題一樣，鎖緊眉頭，眼神專注而空茫，她很認真、很用力地想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輕聲說：“可能，可能因為你長得像我爸？”

“你爸是你心中最好的人？”

“也不是，”她搖頭，努嘴，向上挑了挑眉毛，眼里開始慢慢泛出絲絲縷縷的困頓，“我媽也總和他吵架，嫌他回家晚啦，不做家務啦，有時候他們倆能好幾天都不講一句話，可就是再不說話，他們也會面對面地坐在一張桌子前吃飯，兩個人比賽似的都格外對我好……我爸這樣的人，也許在外人看來沒什么，不見得多好，可再怎么講，對我媽和我，也是依靠……”那是個沉悶的周末午后，剛下過雨，有絲絲的涼風不時掀起窗簾吹過來，我們倆溺在床上，各自仰臉平躺，她慢慢講出這些話來，好半天，突然翻過身，“依靠，”她意味深長地直視著我，又加重語氣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后便朝我貼過來，甜甜地笑著問，“你也是我的依靠，是不是呀，哥？”

除了無聲地咧嘴笑笑，我無言以對，我能講什么呢？只能在心里后悔自己提到這話題。

從那次在旺記吃飯，到凱西搬來與我同住，中間隔了近三個月。

在那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們開始的聯系只是電話，偶爾打，大多她打來，很客氣，帶著請教問題的開場白，然而我哪是個合格的討教對象，我能啰里啰唆表達出來的，不過是些婆婆媽媽的叮嚀而已。然而，同她的聯系，于我顯然總能有和周圍人全然不同的心境，一次我竟對她說起了自己打算搬出表姐家另租房子的事。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吃驚，盡管這念頭已積在心底很久，我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講出來，且是對著一個比自己要小七歲的高中女生。聽得出，話筒那端的凱西也是吃驚的，但她角色轉變快，她很快即嘻嘻哈哈地大包大攬：“小事一樁的呀，你等我電話吧。”

幾天后，她果然來了電話，帶我去看房子。不過我最終沒看好她介紹的房子，我搬到了一個同學的老鄉(xiāng)處，那兒三樓恰好空出一個單人間。新房子在尤思頓地鐵站附件，倒是離她打工的地方不遠，她便偶爾來玩，和我一起做過幾次飯。然后，有次我感冒，沒出去，大白天燒得暈暈沉沉躺在床上，她竟突然來訪，那天晚上，她沒有離開。兩周后，她住的房子合同到期，她自己主動提出要搬來與我同住。

那年的八月末到十一月初，我們在一起生活。這兩個多月的時光，對我們倆應該都非常重要，我們一同完成了各自的成人儀式，雖從未和她直說，但我心理壓力巨大，這或許只是一場情緒失控事故，無論是我，還是她，都缺少預先的該有的設計，可面對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總得拿自己的設計出來。尤其是我，這個一直被她喚作哥的人，總被她講“你是哥，聽你的”的人，我該做什么？怎么做？

我最初考慮最多的是要不要帶她去見表姐。這件事折磨了我好久，有好幾次我晚上失眠，都被強大的負罪感包圍，對著沉沉溺在睡夢中的小凱西，我淚流滿面，我對自己說，哪怕做不了什么，我也總得表個態(tài)給她。可我連表態(tài)都沒能，我只做了夜里的英雄，第二天一早睜眼醒來，再重歸現實世界，我總是默默繳械投降，悄悄地在心里再次打消這念頭——表姐的身后是母親是親戚是我過去的一切，我一次比一次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那還算優(yōu)良的過去，非但不能主動去顛覆，還得小心翼翼維護，使之不至于被破壞，使本來就所有不多的自己不至于再失去。

非但表姐，連我的同學凱西都沒見過誰，這當然并非我主動設計，我不是活絡的人，和同學間的交往都很淺，凱西開始倒是抱怨過，我也很自然地每每以此搪塞，很快便平息了。在我周圍和我過去相關的人中，知道我和凱西這事兒的，唯有介紹我去住尤思頓那房子的那個我同學的老鄉(xiāng)，一個年長我許多，來倫敦讀MBA的北京大姐。有段時間，在房子里進進出出，我特別怕遇到她，但那個大姐其實人特別好，偶爾相遇，待我和凱西總是非常友善、周到。當然，最好的還是，她從不提及我們的關系，更不開玩笑。

開玩笑的是凱西那些朋友，她常帶人來家中做客，還喜歡帶我去她打工的地方甚至參加同學聚會，我去過，不喜歡，慢慢少下來。凱西的朋友稱我為：“你男朋友”“你老公”“你先生”……有一次，她帶了一個胖胖的女孩回來吃飯，她剛介紹說那女孩兒是我老鄉(xiāng)，我那老鄉(xiāng)就比比畫畫地走了過來，嬉皮笑臉地朝我揮手致意：“哈羅，那我得按青島話叫你，凱西她老頭兒嘍。”我一笑，從心里生出對那老鄉(xiāng)的反感。不過好在后來凱西再沒帶她回來過。在我的印象里，凱西交朋友一貫如此，她是典型的自來熟，生人初見，總顯得格外熱情、親熱，然而相處一久，便會慢慢開始更積極更主動地堅持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包括曾一起吃過飯的琳達在內，許多人后來我都沒再見到，對此，凱西的解釋是：“我不愿意搭理她們了，她們不是什么好人。我爸媽從小就教育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對凱西的家事，我從不主動問，但她話多，自己的大事小情嘮叨過不少，我知她父母都在機關工作，收入并不見得多高，但對她這個獨生女的教育，從來就是最舍得下血本。一路讀私立學校長大的凱西，也還算懂事，和我在一起時，她在讀語言學校，只周末出去打一次工，平時都乖乖在家背書，準備考雅思。“我要爭取圣誕節(jié)前一考就過，目標是六點五分，吼吼哈嘿……”每次把書拿出、收起，她都會如此摩拳擦掌一番，給自己鼓勁兒。偶爾，她還表達自己對周圍人的不屑：“八月份的那次雅思考試，怎么會那么多人都報名呢？他們怎么可以那么能禍害家里的錢？難道考試可以寄希望于撞運氣？”她不想撞運氣，讀書非但努力，還勇于發(fā)問，只是我常被她的問題搞得啼笑皆非，我奇怪她若一直這般用功，語法基礎怎么會差成那樣？我猜她該是那種在國內考不上好高中的孩子。

客觀地說，可能是因心理壓力太大，我并不認為自己和凱西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幸福，多快樂。凱西呢？我不能確定，盡管在一起時，她最常做的事，便是當著我的面表白自己內心的喜悅之情：“這么大的世界，能遇見你，是我的幸運。”“當然你最好了，我覺得和你在一起最幸福、最快樂。”“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無論多難，都不放棄。好不好？”“無論將來發(fā)生了什么，你一定要記得我今天的話，我愛你，一生一世……講這些時，她總會很熱切、很深情地看著我，我知道她那是在期待我的回應，然而我不喜歡聽她講這些，更不喜歡自己如此講，從始至終，我從未對凱西講過“愛”這個字。

愛不是說的，愛是你心頭的感覺，這感覺是不是有，有多深，或許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對這個字的最初體認，來自高中時的經歷。

那時候，只要機會合適，我總會打開自己的鐵殼文具盒，只為以它為鏡，端詳自己的同桌女生。同桌是個文靜、努力的女孩子，她長得好成績好脾氣好人緣好好得幾乎讓我絕望。高二下學期放假前，我終于鼓足勇氣提筆給她寫信，寫了撕，撕了又寫，最后被悄悄塞進她書包的那封信，風花雪月地繞了好多圈子，在結尾處到底落筆寫下了“愛”這個神圣的字眼。然而高三開學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不久后我聽說她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上大學期間我曾熱衷于回青島參加同學聚會，還當過幾次主要召集人，為何如此，只有我自己清楚是想知道些同桌女生的消息，然而她卻很少很少被人提起。我曾和一個當年和同桌家住鄰居，和同桌走得最近的女生斷斷續(xù)續(xù)交往過一段時間，后來，當告訴她我要申辦自費留學后，那女生寫了封長長的郵件給我，旁征博引，洋洋灑灑，中心思想是論證我為十惡不赦的愛情騙子。

同凱西的感情，無論是當年在一起，后來她離開，還是多年以后我回想起來，都會覺得有些難以命名。當然我承認錯主要在我，畢竟我年長。可年齡其實有時也是面目模糊的，凱西留給我最溫暖最美好也最讓我感傷的記憶，是那次去日內瓦。

又是讀書，又是打工，我們的時間都不多，沒條件去排隊簽證。所以關于為凱西過生日，我們最后選擇了去無須簽證的瑞士，買了最便宜的凌晨出發(fā)的機票。機場太遠，又怕晚上公交車班次太少，“要不我們通宵不睡吧，像過中國年那樣。”凱西歡欣鼓舞地提議，可我那段時間在折騰個小論文，自覺精力不濟，“沒關系，哥，你該怎么睡怎么睡，我值班！”

那三天的瑞士之行，凱西后來念念不忘，而我最難忘的，是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被她叫醒，并在她的嘮叨聲中披上她遞過來的長外套一起出門的情形。那一刻的凱西，讓我想起我的媽媽，想起父母剛分開那會兒，媽媽太讓我有壓力，我總找借口不想回家，但媽媽對此渾然不知，折騰來折騰去把我找回來時，媽媽嘮嘮叨叨對我講出來的話，沒有一句埋怨，全是細細碎碎的憐惜、擔心、惦念……

也就是在那次回來，凱西唯一一次對我抱怨，她淚眼汪汪地哭了好久，只為我沒在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包裝上寫下“愛”字，搞清她為何如此后，我翻出了那塊表——是在瑞士買的，雖是雜牌子，對我來說卻依舊價格不菲。我默默拖過凱西的手，把那表給她戴上，然后在已被撕碎的包裝紙上，勾去我曾寫下的對她的美好祝福，用力工工整整地寫下，我愛你——用英文——當時我只覺得，用這種貌似相同卻到底和心意相隔的文字，是我自己彼時可以接受的情感表達。時隔多年再想起，我的心卻開始為此怦怦怦狂跳不止，覺得它簡直是我和凱西間情感的，暗喻。

我們分手，是因凱西懷孕。

她怕極了，多年以后我都記得她告訴我這消息時仿佛滅頂之災的表情，以及在那之前，她好幾次在夜里大叫哭喊的情形，然而再怕，凱西也沒在第一時間告訴我。其實我也很早就在她有嗜睡、嘔吐等表現時做過如此猜測，可我，我比她更怕吧？我甚至連問都不敢問。倒是她，在告訴我她懷孕時，又哭著告訴了我她在害怕的同時，到處打聽到的許多信息：自己簽證時間短，沒注冊NHS；可以聯系GP，但據說很麻煩，注冊、預約，會等好久，而若是錯過三個月的最佳墮胎期，又可能會更麻煩；唐人街倒有私人診所肯花錢就給做，已由一位朋友陪著去看過一家，怕死了，再不想去……

“這段時間我總夢到我媽，我真想家，想我媽，要不，我回家去找我爸媽？”她面對同樣一籌莫展的我放聲大哭。后來，很晚了，我以為她已睡著，卻發(fā)現她還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見了我，她突然扭頭對我道出如此打算。

我開始只覺得她在賭氣，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的。可慢慢靜下心，從她的角度考慮，又意識到：她才十七歲，或許這世界上，不會有比她的父母能更好地保護她，幫她盡量把創(chuàng)傷降至最低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買了機票。然后，在機場分手時，我對她說：“想到我能幫上你什么，一定要告訴我。我現在可以想到的只有，千萬不能讓你爸媽太擔心你，你可以編任何故事給他們，隨時打我的電話，我都可以幫你做證明。”

“哦，既然懂這么多，你干嗎不自己直接編個故事去幫我騙他們？”

她突然語速很快地反駁了我一句，我很吃驚，有些猝不及防，這是她對我絕無僅有的一次。我在她眼里看到戲謔的寒光一閃，然后，她撇了下嘴，仿佛是想笑一下的，卻沒能笑出來，很快，在她那本來就紅腫的眼睛里，我看到淚水再次蜿蜒涌出：“別瞎想，哥，沒事兒的，我沒告訴我媽呢，我回去是找我小姨媽，她是大夫，會幫我的。你一個人在這兒，一定要好好的呀，不要一看書就忘了時間，睡太晚，也不能懶，不吃早飯……

她只是不愿意流露，或許在心底，她還是怨我的，或許還有恨吧？和她分手的那一幕，我后來時常想起來。但當我心情復雜地目送凱西瘦瘦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登機的人群中時，其實我真的并沒想到，那已是凱西最后一次對我講話了。

那年圣誕節(jié)，我和一起租房的房客聚餐。席間有人問起凱西，我剛想回答說她回中國休假去了，卻聽身旁的北京大姐慢慢悠悠地來了一句：“昨天我還看到她了呢，和一個女孩兒一起在唐人街買東西。可憐的小姑娘啊，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用功了？她看上去比在咱們這兒住時瘦多了。”

“她從這兒走，有兩個月？我不認為你有資格說胖瘦。李，才有。”我隔壁的韓國男生一邊用他的大舌頭英文插話，一邊還舉杯朝我致意。

我也朝他舉舉杯，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但沒接話。

“她現在住波門得西。”北京大姐一臉嚴肅地看我，見我發(fā)愣，她竟起身去一旁的背包里翻地圖，她后來朝我攤開一本A-Z地圖冊，詳細指給我看，“喏，就在這兒，離倫敦橋很近。你從沒去過嗎？”

我后來常去那一帶轉，開始只是在那兒附近的一個小教堂，那兒特別安靜，有一大片宜人的綠草坪，偶爾才見有人經過，或遛狗、嬉戲。我在那兒拍過冬日枯干的草地里覓食的松鼠、狐貍、知更鳥……有一次，正拍著，突然從取景框里看見有片灰白的東西飄過，不斷飄來，越來越多，是下雪了！我抬頭朝周圍看去，雪開始似乎顯得有些猶豫，仿佛還有些拿不準主意在不停探頭探腦，慢慢地竟不管不顧瘋狂放肆起來，等我跑去找公交車，雪花已呈現出純正的潔白，鋪天蓋地地在熱烈飛舞，天地也因此恍若渾然一體——那是我第一次在倫敦遇見下雪。

凱西就是在雪后不久出現的。她看上去和從前變化不大，就像那存不住雪的城市一樣，雪過，恰似夢醒，一切重返昨日，仿佛雪根本就沒來過，這世界也并不曾真的被雪徹底改頭換面過。

當通過自己攝像機鏡頭突然看到了凱西，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心底升起一種昔日重來的錯覺，這錯覺讓我百感交集，我甚至還暈頭漲腦地繼續(xù)用鏡頭去追隨她，我追拍了她好一陣兒，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想到自己該趕緊躲起來，可還沒等我來得及采取行動，凱西已從我眼前消失了。

后來凱西便不時出現在我的鏡頭里，有時是她一個人，有時是她跟同伴兒一起，總是來去匆忙。我發(fā)現她就住在教堂后面的一棟樓上，她很快成了我一有時間就往那兒跑的動力，也成了那段時間里我鏡頭中的絕對主角。我后來曾把自己拍到的所有凱西的畫面編輯成片，不慎被當時教我們剪輯的柯林老師看到，他對此還大加贊賞，甚至于，在后來的一次觀摩課上，柯林老師用一臺投影機把它放給了全班同學看。

然而再后來，凱西就不見了。那一年從夏天小草開始茵茵地播撒涼意，到秋日烈日下草木漸顯枯黃，我總是一有時間就往那一帶跑，然而，我的鏡頭里，凱西再也沒出現過。

后來，直到離開倫敦，我也再沒見到過凱西。

二 2005年仲秋 嘉 文

我再看到凱西，時光已過八年，是在那年中秋節(jié)的前一天，我北京的家中。

“這是什么？”

彼時我妻子嘉文正在家中待產。剛懷孕時曾放言要上班上到臨盆的嘉文，預產期已過，在家休了都兩周多的產假了，本來就不長的假期已開始倒計時，非但我在時刻準備著，我們遠在青島的雙方父母都守著個電話，日夜摩拳擦掌，只待嘉文這邊一聲令下，那邊好一同結伴火速來京。可萬事皆已具備，孩子卻遲遲沒了動靜。這可真是一下打亂了所有人的既定計劃。嘉文對此的應對是：每天在家中東掏西翻，不時折騰我可憐的記憶力。這天，她又舉著一盤錄像帶向我走來。

我那天沒課，正心不在焉地窩在家里上網，對嘉文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的沒事兒找事兒早已習慣不當回事兒，

“資料帶吧？你從哪兒倒騰出來的？”我瞥了她一眼，又慢悠悠把目光移回自己面前的電腦。怕受濕損壞，好幾年前我就把自己想保存的資料帶都轉光盤收藏了，我不記得家中還有這么老的錄像帶，可嘉文一路把那帶子舉到我鼻子尖兒底下，讓我看上面赫然的兩行字：“此中有真意，欲辯已無言。”——這不是我的筆跡，我有些發(fā)呆，想不出是誰、何時、為何寫下了這兩行字。

把帶子塞進帶艙，我看到的是凱西，以及她身后的八年前的倫敦。

只在電視前站了一會兒，都沒看完，我就扭頭抓了盒煙想出去抽，帶上防盜門前，我聽到身后傳來嘉文的喊叫：“哎，李響，干嗎去？你還沒說呢？什么真意？真意在哪兒？”

真意在哪兒？走廊裊裊升騰的煙霧里，我放眼四顧，處處見到的都是多年前倫敦課堂上的自己——躲在人群里，突然聽到柯林老師在喊我的名字，不得不站起身，試圖按老師的要求闡釋下自己的片子，然而彼時的我大腦一片空白，硬著頭皮張嘴開說，說出的也全是些聽上去又空又遠，連自己都搞不懂意思的異邦言語碎片。可更糟糕的事，與此同時，我卻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散亂在自己周圍的竊竊私語正在變得越來越大，左右前斜眼朝我看將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在不同的聲音和目光中，我越來越清晰地讀出他們的內容：吃驚、鄙夷、嘲笑，看我，就像在看個怪物……

這詩句是一位臺灣同學寫的，我已記不清他的名字了，卻記得他是班上除我之外唯一的中國人，他很少同我講話，講話卻必用中文，必是教訓：“學習不過就是在交流，你怎么那么不愛發(fā)言？不能總讓他們瞧不起我們中國人啊，你懂不懂？”那天他也同樣如此，我的表現一定深深地傷了他的心，他在下課后追我出來，只為點撥我在課堂上的不良表現。

“其實今天這種情況，你完全可以甩兩句陶淵明的詩擺平！”在我質疑的目光下，他恨鐵不成鋼似的掏出筆來，端端正正、一筆一畫地在那帶子封套上寫下了那兩行詩。

“你沒見是繁體字嗎？那是我在英國讀書時一個臺灣同學的作業(yè)，誰知他為什么要寫這么兩句？可他這片子老師都說做得好，我就借來學習一下，可能忘還了吧？”后來，回了房間，我對依舊還在糾纏此事的嘉文，如此解釋。

嘉文喜歡糾纏我過去，當然這也是因為她有條件，不錯，她就是那個當年我為了知道自己同桌消息，而主動去接近的高中同學。回國后的第二年，我在一次去同事家做客時再次見到她。

我那會兒真沒想到同事提及的老鄉(xiāng)會是她。她怎么也來了北京？記得我出國前，她是在青島一家電臺做音樂節(jié)目主持人。那時候，一說起自己的工作，她總是滔滔不絕。對工作帶給自己的收入、成就感、良好前景毫無諱言。記得那時她最喜歡講：“我喜歡自己的工作，就像喜歡青島這座我自幼生長的城市——空間不大不小、節(jié)奏不快不慢，一切都那么舒服、那么恰好。”

可那次見面，開口她就告訴我青島讓她不堪忍受：“到底是小地方，感謝來北京，讓我看清這一點。”她皺眉、撇嘴、搖頭不斷地對我如此表達。我則只是默默朝她點頭，對她的改變表示可以理解，聰明的女人總習慣為自己的言行找理由，當然她們更習慣的還有：主要的理由并不直接講出口。那年我二十九歲，她是我同學，年齡應該差不多，我很好想象一個三十來歲依然待字閨中的女人不得不離開故鄉(xiāng)的故事，但對這個女人來到北京的故事我就不好想象了，因為接下來，她又告訴我：“我爸媽幫我付首付，給我在通州那邊買了個小躍層，我自己用工資付月供，快三年了，不過眼下估計很快就該有眉目了，因為從去年春天開始，除了在電臺打工外，我還在那個房子里，自己做了一個‘棚’。”

是在后來吃飯時，從她和周圍人聊天時提及的諸如“找人配音”“發(fā)行渠道”“有聲讀物市場“等等不斷閃現的關鍵詞中，我才慢慢明白了她所說的那個”棚”的意思，這也讓我為自己的現實處境大為汗顏——出國前我是畢業(yè)后留在高校任教，回國后依舊如此，若不是從前一個教過我的老師費心幫忙，差點連恢復原狀我都沒能。如今我依舊在同一所學校教同一門課，學校對教師各項待遇都按第一學歷，所以，那工作兩年后又自費去的留學，非但沒改善我的境況，反而還耽誤了我的收入。

當然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自己同事力邀我參加聚會的良苦用心，“來吧，給你介紹個老鄉(xiāng)認識認識。山東人好啊，我老婆就是山東的，能干、顧家，娶到這樣的女人，福氣！”

同事的設計合情合理，我和嘉文的關系也發(fā)展得一路順風順水。不久后我即在通州看到了她那個“棚”，它讓我啞然失笑，我意識到它其實就類似我自己的副業(yè)，那時我也是偶爾幫人剪剪片子，賺點小錢兒什么的。

但我并未因此就看輕嘉文，以及嘉文的“棚”。我們都是渺小、浮泛的小人物，生活在生存壓力巨大，周圍高手如云傳奇頻出的京城，卻都還耽于做夢，誰又能比誰堅強、有力多少？好在三十歲時我們選擇了牽手，這就意味著會有溫暖互相傳遞，意味著我們都會有在各自的生活中拓展出更多體積和重量的可能。

在我母親的強烈建議下，嘉文賣掉了她在通州的房子，以及后來越來越生意寥寥的“棚”，算這筆錢在內，再添上我媽掏出的兩倍于此的款項，我們在嘉文單位附近買了一個八十來平方米的二手房。那兒挨火車站很近，房價偏高，環(huán)境卻很一般，房型可選空間也小，這顯然不是我們的上上之選，但我母親卻非常中意那兒，她給出的理由是：嘉文常上晚間節(jié)目，住那兒方便。這當然僅僅是說辭，婚前和母親的一次長談，讓我深深感慨于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了我的婚事，母親傾其所有，她想以此表達的，不僅有對自己未來的兒媳婦嘉文的重視，更有希望在我們的婚姻之初，就用金錢牢牢幫我奠定起嘉文對我的重視。

母親對我們，顯然是有些多慮了。事實上嘉文和我婚后相處得很好，至少誰在家中地位高低這類問題沒有成為我們的問題。至少在周圍和我們前后一起結婚的朋友當中，我們是廣受贊譽的一對。

這其實也順理成章，我們來自同一座城市的同一片區(qū)，從小生活環(huán)境相近，生活習慣乃至飲食口味都大同小異。在北京，盡管居住條件沒法和青島家中相比，但同北京我們周圍境況類似的朋友比，我們算不錯；盡管雙方收入都不算高，卻都還有難能可貴的穩(wěn)定。婚后，我的問題是得忙活發(fā)論文、評職稱；嘉文當初算社會招考進臺，跟頻道簽的合同，沒正式編制，也需為編制勞心費神。但這只是想想而已，我們都不是有宏圖大志的人，也懂得萬事不可強求，加上雙方工作圈子又有許多交集，彼此遇到問題好交流，易體諒、分擔。更何況我們倆的工作還都無須坐班呢，在一起的時間要比別的朋友多許多，所以小日子過得也算有滋有味。

“過分夸大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差別是一切不如意產生的根源。”我們常一起去看各類演出，小劇場話劇《戀愛中的犀牛》這部愛情圣經是嘉文的最愛，單我陪她，就不止看過一場。對劇中的這句臺詞，嘉文頗有感觸，從最初雄辯滔滔地斥之太過冷靜、冷血，到后來輕輕感嘆一句不無道理便默不作聲，這中間沒隔上幾年。嘉文是典型文藝腔的人，素喜與人辯論是非。而這是非里，關于愛情、情感，一直是她的興趣焦點。

雖然并不反感她如此，但我很少就此發(fā)言，我不是喜歡爭口舌的人，對嘉文的話嘮，只偶爾會用她曾說過的自相矛盾的話來提醒提醒她，算作回應。她倒也并不以為意。雖然動輒上綱上線、高談闊論，但嘉文的優(yōu)點是好說且好忘，說過便罷，這也讓她在我眼底心中，和那些我討厭的教研室里的長舌婦們區(qū)分開來。當然，嘉文也并非是全然口無遮攔的，對自己除我之外的戀愛故事，甚至于當年寫長郵件討伐我的個中因由等等，我就從未聽她講過一句。倒是懷孕后不久，嘉文有次突然提到我當年的同桌女生。

“咳，現在我倒覺得能像吳嵐那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吳嵐？我一直以為你們的關系并不像大家看上去那么好呢，我?guī)缀蹙蜎]聽你說起過她。”

“哪兒啊，”嘉文摘了眼鏡，苦惱地用雙手去揉搓自己懷孕后便總顯蠟黃枯干的小臉兒，“當年在一起上學時，我想我是有些嫉妒她；工作后呢，有一陣兒她又讓我覺得不屑；現在倒好，現在她倒成了我的榜樣了。墮落啊，我。”她苦笑。

后來，在我的提議下，嘉文翻出自己電子郵箱里的照片給我看，我于是看到了自己當年心中的女神——高中同桌吳嵐。

吳嵐竟早早就結了婚，婚后一心一意在做家庭主婦，現在是兩個男孩一個女孩的母親。她先生據說年長她五歲，香港人，不過出生長大均是在加拿大。

抱著小女兒站在郊外、載著大兒子坐在車窗前，男女老少一大家人歡聚中國年，很多中國人在戶外一起聚餐……安靜、優(yōu)渥、閑適，僅在眉宇間還有幾分當年神采的吳嵐，在我看到的那些照片里，呈現著標準的居家主婦形象。

我的女兒嫚子就在我們看那盒錄像帶那天出生，當晚，嫚子嘹亮的一聲哭喊，將我直接晉升為父親。

在這之前，我整個人都是驚慌的，甚至用心驚肉跳來描述都不為過。

嘉文是在晚飯前告訴我她快生了的消息的。她慢慢地從廁所走出來，對正往餐桌上端飯菜的我說：“不行了，得去醫(yī)院了。”

“啊，怎么了？”

“我看見短褲上有血，怕是見紅了。”

“那趕緊啊，趕緊！”只覺手指一熱，我一低頭，才發(fā)現自己正端湯的手已在不住發(fā)抖。相比之下，嘉文的表現可比我淡定得多，“先吃飯，”嘉文朝我擺手，“我還沒覺得疼呢，來得及，你多吃點兒，一會兒有的你忙。”

上出租車時，嘉文已開始有了反應，給家里的電話不得不由我來打，“講話慢點兒，就說只是去醫(yī)院待產，別讓他們著急。”雙手按定肚子，疼得直吸氣的嘉文還不忘叮囑我。

其實從家往外走時，我就一直在心里埋怨嘉文，雙方家里老人一直都在說，要早點來北京等著，可嘉文太固執(zhí)，總說來得及來得及，以至到了那樣關鍵的時候，只能是我們倆獨自應對。我又驚又慌，心里很不踏實，但我沒想到，更讓我不踏實的事，很快又發(fā)生了。

是在醫(yī)院例行檢查過后，我正幫大腹便便的嘉文穿衣服，正埋頭在嘉文的病例上寫著什么的醫(yī)生，突然一回頭，朝身后低聲呵斥了一句：“別亂動，老老實實等著。”

我和嘉文面面相覷，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的聲音從醫(yī)生的身后傳來，“我害怕……”然后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一愣，這才留意到原來這診室里面還有個套間，“不是告訴你等著了嗎？現在知道害怕了，當時怎么不想想？”醫(yī)生突然又是一嗓子低吼，吼得嘉文都一激靈，更不要說我。

在那一刻我簡直覺得自己傻掉了，嘉文推我，我才反應過來，發(fā)現原來醫(yī)生已將病例還給了嘉文，自己徑自奔里面套間去了，“我知道我不對，別再說我了，行嗎，小姨媽……”里面的女孩還在哭，我機械地攙起嘉文往外走，卻在關上門的那一剎那，無法自控地朝套間里望了一眼，我只看見一個坐在處置床上的女孩的背影，看到她焗得淺黃的枯干的亂草一般的卷發(fā)。

她當然不可能是凱西，但那一刻，我只覺得，那是凱西在報復。

嘉文的生產很不順利，不到七點就換好衣服進了產房，到夜里11點11分女兒出生。這期間我目睹了嘉文整個生產的過程。之前原本嘉文交代過，要我不必進去陪產。但臨產時，家人只我一個，我便說我得跟著，嘉文可能也是怕，便點了頭，沒反對。

開始我是拉著嘉文的手，坐在產床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后來開始坐立不安，好幾次，在嘉文凄厲的慘叫聲中，我簡直想開門逃出去，我背過臉去不敢看她，嘉文雖然疼得滿頭大汗，但一開始還能不停地和醫(yī)生說話，一會兒義正詞嚴的，一會兒又可憐巴巴的，說不生了，要剖宮產之類的話。但那個中年女醫(yī)生始終不為她的話所動，女醫(yī)生一直在鼓勵嘉文自己生，說手術產對母子雙方都不好。她甚至還動員我也一起來鼓動，可我除了幫嘉文擦汗，關注著機器里宮縮間隔的曲線，甚至于無法自已地陪著嘉文流淚，我沒講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到后來，嘉文的喊叫已變得越來越凄慘，我已看到她臉色變得煞白，眼神都變得有些迷離恍惚，在那一刻，我心里滿是不祥的預感，不僅覺得恐怖，簡直都在絕望——人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呢？我和嘉文似乎都不是很在意有沒有孩子的人。家里的老人們呢，他們在催我們的時候，也只是說，趁著我們現在身體還好，可以幫忙你們帶帶，趕緊生一個吧。趕緊生一個？但為什么要生，就因為別人都有孩子？因為你得把自己的日子過得與大多數人一樣？

家里的三個老人們趕到，已是第二天上午，那噩夢般的夜晚過去，嘉文又恢復了平日里快人快語的正常狀態(tài)，她從知道懷孕開始就沒少鉆研孕產書籍，有過經驗的老人們似乎都沒她知道得多，那天，大家不時被躺在床上的嘉文支使得團團轉。

我現在還記得嫚子剛出生時的樣子，全身紫紅色，額頭明顯變形，扁且長，還有白色的黏液狀的東西附著其上。嘉文死去活來的生產細節(jié)我還歷歷在目，初見嫚子就很有些親近不來，可那天在病房，只要發(fā)現我的目光飄向嫚子，大家就都朝著我內容豐富地笑，“女孩兒好，女孩兒跟父母最貼心，”我母親得著機會就急著跟親家表態(tài)，丈母娘和丈人不僅同意，還進一步說女兒尤其跟父親親，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舉例子出來，搶著說，我們家嘉文從小即是如此。

“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嘉文則是如此這般的說法，還撇嘴朝我一臉壞笑。一屋子人，只有我不在狀態(tài)，我奇怪生了孩子后，嘉文怎么可以當著家中老人的面就這樣講話，在我印象中，在那之前，嘉文當著老人面同我講話，多少都是有些拘謹的。

當晚病房里留下三位偉大的母親，丈人和我被一同驅逐出境。那天陰天，雖是中秋，天上并不見月亮，我們倒了一路公交車，才折騰回到家，都快七點半了，我像生了病一般只覺暈暈沉沉，本想草草煮包面招待下丈人，不想丈人依然在興頭上，“嘿，今晚清靜，好歹過節(jié)，要不，咱倆弄兩杯，慶祝慶祝？”

嘉文總講她父親好酒量。酒量我倒從未見識過，卻深知他頗有酒癮。我們婚前婚后，但凡去丈人家，次次我都要陪他喝兩杯，“哪有不‘哈’啤酒的青島人，”他每每以此勸酒，可我是對酒沒感覺的人，每次都不過是不得不應景陪他。這次他一大早就和老伴、親家母結伴乘火車趕來，大包小裹帶來不少東西，一進家門，只見他在那些包里略一翻，轉身竟拎出一瓶瑯琊臺，他眉眼舒展地朝得意地舉著那瓶酒，晃了一晃。

平時話不多的丈人，見了酒，話匣子才又打開了，他打著祝賀我榮升人父的旗號，頻頻舉杯勸酒。不過話說回來，結婚三年多了，我們翁婿之間，倒是第一次單獨對酒閑聊，且又是喝的高度白酒。我不勝酒力，丈人漸漸便不再勸了，只自顧自品咂不止。那天他說了很多話，翻來覆去都是圍繞著嘉文，說嘉文心眼實，尤其是對感情，從小就這樣，拿得起放不下，當然這也不是缺點，或者說，不是嘉文的缺點，是女孩子多多少少有的小毛病，“現在，你們有了孩子，有了孩子，這個小家就穩(wěn)定下來了，這樣，這閨女我就徹底放心了。”——這話丈人繞來繞去念叨了好幾回。我第一次聽還有些奇怪，嘉文和我婚后一直很好，他應該不會不知道。但后來再聽他不斷念叨，便想起陪產時自己感慨的為何一定要生孩子的事，想到自己從今后將開始給一個女孩子，一個或許也像丈人說的有那類毛病的女孩子做父親，當下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那天我喝多了，不過喝得再多，我后來也還是出門做了一件事。

是那本錄像帶，我回到家，第一眼就發(fā)現它還放在我的電腦桌前，喝酒前后它都在我腦子里晃來晃去，丈人酒后進了衛(wèi)生間洗澡，一等那水聲響起，我就直奔向它，把其中的磁條扯出來，細細損毀之后，又出門去，把它扔進垃圾箱。

我是不該扔掉它的。那時，我還不會想到，自己將會在后來的某一天里，特別特別想找回它，將在那以后的日子里，無數次地在腦海中重溫它其中的畫面。可現在，那記憶已隨著那本錄像帶的消失變得面目模糊，也就越發(fā)讓我難以把握。

后來，每次想起它已不在，我便將之歸咎于那次醉酒。

三 2012年隆冬 吳 嵐

我從沒想到，自己四十多歲后會去看吳嵐，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漂洋過海去看吳嵐。

這當然是嘉文的提議，說服我的理由則是她所謂的為明天打算。

“人總得為明天打算”，這話如今已成嘉文的口頭禪，此刻回頭細想，我第一次聽她如此講，是在她產假期間。

記得那是在夜里，被孩子的哭喊叫醒后，我們各自爬起來一個抱孩子，一個趕緊去沖泡配方奶粉，好容易孩子吃過又睡了，我卻見嘉文依舊眼神空茫地呆坐床上，似乎毫無睡意，于是，我便試圖和她聊聊。我的聊其實是帶著指責，雖指責得分外小心，嘉文也依舊還是惱了。她憤然一把抓過被子躺下，又扭頭冷冷地把后背甩向我，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帶著濃濃的鼻音低低講出要為將來打算的話來。

我記得當時自己什么都沒講，嘉文也沒再說什么。但再躺下來，我卻睡不著，只覺黑夜里的臥室里擠得滿滿的，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爭吵聲，讓人心煩，可我更知道嘉文的煩，而且，我們倆也都清楚，再煩也不該煩到那會兒還都住在我們的小家里的三位老人。

我母親是最先離開的。她在一個下午，悄悄尾隨我進了衛(wèi)生間，倚著輕輕關得分外嚴實的門，壓著嗓子告訴我她要走，“不是要找月嫂嗎？孩子有了月嫂幫忙，嘉文也有她父母。我?guī)筒簧鲜裁疵α恕蔽抑滥嵌螘r間母親心里不好受，所以并未挽留。母親便很快折回我們臥室，將這番話又一字不動地當著嘉文父母的面講給嘉文，并掏一萬元錢出來，說是給嫚子的，是她這做奶奶的心意。“媽身體不好，可別病在你們這兒，反倒給你們添麻煩，還是先回去，等你們過陣子有需要，隨時叫我，好不好？”我那好面子好了一輩子的母親像個演員似的，當著眾人的面，用憂郁的眼神望著我，等著我把剛才已同意她離開的話再講一遍。我低頭心事重重地配合著她，在心里，我能明白，母親做出自己要走的念頭之前并未跟我商量過的樣子，只是為了向親家和兒媳，表達親近。

“那一萬元錢，準備的時候，我一心想的是孫子。”母親后來在火車站對去送行的我這么講出一句，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好在母親見我如此，便嘆口氣，沒再繼續(xù)講什么，可她不講，我也知道，母親那段時間里的不滿，還絕不僅僅在此。

丈人和丈母娘也是不滿的，他們在一個月后也一起離開。離開時，家里的氣氛早已沒我母親離開時那么一團和氣。我不是天天在家，卻也遭遇了好幾場嘉文父母對她的大喊大叫，“我還不比你明白？連你都是我?guī)Т蟮模　薄凹挝模⌒奈页槟悖∧阍趺锤銒屨f話呢？”

嘉文嘴巴厲害些，心其實還是軟的，這我知道，因為她每次惹父母生氣，都會變得更加煩躁。我對她和她父母間的口角，一直不介入，不僅因為自知自己到底是外人，還因我發(fā)現那段時間，只要為了嫚子，嘉文對我們所有人的話都油鹽不進。她只教條地按照書本、按那個不被她父母待見的月嫂的一鱗半爪的說法，盡力為嫚子做一切：選擇奶粉、衣物、洗潔劑、哺乳工具，以及執(zhí)行喂養(yǎng)、清潔、消毒規(guī)則……

她的固執(zhí)最終導致了她父母的悻悻離開。導致嫚子在可以被抱出門后，嘉文總理直氣壯地四處跟別人講：“這孩子是我自己一個人拉扯大的。”

“沒生孩子前，我不是還跟你說過，到時可以讓我爸媽把孩子帶回青島去養(yǎng)？可后來生了才知道，不行，根本不舍得。你不是女人，沒這個體會，女人，是見了孩子，開始相處，才萌生了母愛，這是天性。”心情好時，一起回望從前，嘉文會如此對我解釋她自己當年的心境。

好在父母永遠是父母，嘉文特殊時期和老人間的矛盾如今已如劃在水上的刀痕，早被日常生活的大潮潛流沖擊得蕩然無存。嫚子三歲時發(fā)生的毒奶粉事件似乎還有力地證明了嘉文當年堅持的正確，那年春節(jié)返鄉(xiāng)，丈人喝酒時甚至還特意為此，在我們面前感慨了好半天自己已服老，教訓老伴一通凡事其實早該聽年輕人的之類的話。

然而更滑稽的是，今年春天雅培奶粉又身陷質量門，被媒體頻頻曝光。我遞手機過去，想讓嘉文看看那條新聞，“你看，這就是你當年最信賴的，說什么借錢也要讓孩子一直吃下去的奶粉。”嘉文看過，臉上似乎晃過一瞬的驚訝，但她很快就把手機還我，“知道還不如不知道呢，知道越多，心里越沒底，好在我們現在已算過了這一關。”嘉文嘆著氣，講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似乎整個人都軟下去了。可沒過一會兒，她仿佛又重獲斗志，再開口，風格已恢復正常：“李響，人總得為明天打算，咱倆如今最緊迫、最關鍵的問題是嫚子的教育！”

嘉文已不止一次這樣講了，我們嫚子今年七歲，已上小學，而嘉文，差不多從她上幼兒園開始，全部心思就都在這上面。

“當初你不是已經出去了嗎？怎么沒想辦法留下？”

“嘉文，別總跟在別人后面跑，以我們的經濟實力，是沒資格想移民的。”

“我還不是為了嫚子？其實現在無論上私立還是擇校，還有將來出去留學，哪樣不得花錢……”

嘉文有嘉文的邏輯，她臺里一個平日她并不以為意的同事去年申辦澳大利亞移民成功，越發(fā)激發(fā)了她的斗志。今年剛一入冬，有天下班她拿回一份旅游公司的文件給我看，“喏，加拿大五日游，看看怎么樣？嫚子一放假，咱就出發(fā)吧？”

“你瘋了？這么貴，我們一家三口來回跑一趟怎么也得五萬。”

“關鍵是意義重大，咱這是去前期考察，連我爸媽都支持，還肯出錢贊助呢。”

父母在，不遠游。可如今的父母已通達至此，讓我也無法再多講什么，何況嘉文還在一旁大談這旅行社和她臺里一個同事的關系如何好，此次我們可少去些景點，對方會給多打些折扣一類的。

“我們特意選了這個往返都在多倫多的團，這樣我們可以去找吳嵐，或許連住宿費都能省掉。”嘉文越講興致越高。

事實上，住宿費我們并沒能省下，盡管嘉文為此準備了不少價格不菲的禮物，盡管行前她和吳嵐通了長長的電話，盡管歷經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后，我們在凌晨時分接機的人群中驚喜地一眼就發(fā)現了吳嵐，可后來，我們還是放棄了這念頭。

吳嵐應該是想讓我們住她家的吧？在機場時，我一直跟在嘉文后面，看著和嘉文寒暄的人到中年的吳嵐，我心里還覺得有些不自然，可當嘉文忙著去跟地接導游啰唆，我正琢磨該如何打招呼時，吳嵐已一把抱起嫚子，一臉坦然安詳地同我指點停車位置，操心起一會兒把我們行李搬上她的車的問題。

她是一個人來的，開了一輛小克萊斯勒，她后來帶我們一路走出機場大廳，把我們一家三口及行李全搬到她車上，然后，載我們去她家。那一路我們的心里都暖融融的，尤其嘉文，她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吳嵐，我們怎么這么快就老了，你不知道我現在有時自己都覺得自己陌生，嫌棄自己一身贅肉、體味；你不知道我現在連睡覺都打呼嚕了；你不知道我從四十歲之后就不愛照鏡子了，是不敢……”嘉文的確是話多的人，但我不曾聽她在國內時同周圍朋友如此講話，我想一定是溫暖的舊日的友情讓嘉文徹底放松和傷感起來。

“不要太敏感，嘉文，那樣活著多累。我記得我媽剛來多倫多的時候，就是咱們現在這個年齡，那時她常跟我說，四十來歲的女人比較難過，是因為你心里還不服老，慢慢到了五十就好了，這話我當時聽時不覺得，現在卻常常想起來……”吳嵐話倒不多，但不時低聲附和、寬慰嘉文。這讓嘉文越發(fā)忘情，話題也由此越扯越遠。

我抱著上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的嫚子坐在車后座，看著前面兩個女人的背影，腦子里滿是一起讀書時吳嵐的樣子，吳嵐還和從前一樣的話少，脾氣好，只是如今，歲月除了像吹氣球一樣把她整個人都撐大了一圈外，還讓她的言行舉止間，平添了一份自得和從容，這讓我感覺溫暖，心里并不像嘉文那么感傷。

吳嵐家住渥克維爾，是那種她叫半獨立屋，類似我們國內雙拼別墅的房子。大約能有將近二百平方米的樣子，地上兩層，還帶地下室、前后院。廳和廚房都在一樓，我們進去時人都還興奮著，只把嫚子抱去繼續(xù)睡，三個人坐在門廳里喝了會兒咖啡，客客氣氣地東拉西扯閑聊了一陣兒。嘉文就開始幫吳嵐忙活開早飯，我則出去在房子四周轉轉，回來后進廚房好幾次，都說不要弄太多，后見嘉文直朝我使眼色，方才不再多嘴。

沒一會兒，不時有人下樓來，早飯竟分了好幾撥吃，嘉文悄悄告訴我這兒還住著兩家租房的客人，我才恍然大悟，并很快認出其中一個，自己剛才散步時曾遇到，還聊過幾句，知道他帶著老婆孩子一家四口人剛從沈陽移民過來，暫時在這里落腳。他也很快發(fā)現了我，咋咋呼呼地站起身同我握手，一邊還大贊吳嵐好房東，大家初來乍到，都得到她幫助不少。沈陽房客吃完飯也不走，樂呵呵地依舊同我聊，但其實所聊內容已與我無關，他只像個導游似的站在我身邊，不時同吃飯的人搭訕，并東指西點替我介紹：誰誰是一家人，哪兒來的，現在在忙活什么之類的。

吳嵐的三個孩子也混在人群里吃早飯，不等吳嵐介紹，我便發(fā)現了她兩個兒子的不同，那兩個個頭均已高過我的大小伙子吃飯時湊在一起講英文，當然，吳嵐給我們介紹時，他們也用英文問候我們。她女兒下來得晚，先來廚房找媽媽，吳嵐替我們介紹，女孩子有些害羞，但待客很是得體、乖巧，雖然也講英文，但眉宇間，尤其是眼神兒，頗有幾分吳嵐當年的影子。

“他們不會講中文嗎？”我聽到，廚房里，嘉文在問吳嵐。

“聽得懂，但講不好。”吳嵐在低聲答著話，眼神卻一直遠遠地、軟軟地繞著自己正在低頭吃早點的女兒，“就是講，他們的粵語也比普通話講得好些。”她含笑說道。

我這才想起吳嵐的先生，便問起，吳嵐說他做銷售，常出差，這兩天偏巧不在。

眾人飯后各自散去，我們也草草吃過早飯，收拾停當，吳嵐便提議出去轉轉，早跑到樓下來湊熱鬧的嫚子人來瘋，立即歡呼雀躍，并在吳嵐提出的諸如瀑布、公園、動物園、博物館中，首選出動物園。倒是嘉文很心疼吳嵐，“你不用歇歇嗎？”嘉文突然又壓低嗓子，提醒吳嵐：“家里還有外來的房客，咱們就這么甩手出去安全嗎？”

“有房客才方便呢。這兒不是所有中學都有校車，從前老大和老二我都是自己駕車出去送，反倒現在有了房客，他們都搭了別人的車，我才更方便了。出去當然沒關系，我們跟地下室住的安妮說聲就行，她一般都在家，很少出門。”吳嵐這樣一講，嘉文倒不好意思起來。

動物園面積不小，動物也豐富，就是天氣實在太冷，不過嫚子玩得很開心，她快活地跑來跑去，很快就對吳嵐親近起來，總是黏著吳嵐問這問那。嘉文卻顯得心事重重，從禮品店出來，有旋轉木馬，嫚子跑過去坐，我聽見嘉文對在一旁舉著相機給嫚子拍照的吳嵐說起明天要走，吳嵐在挽留，說樓上有間空房，已替我們收拾好，完全可以住她那里之類。但嘉文以好容易來一次，還想跟團出去走走為由謝絕了。

“你不是為考察而來嗎？吳嵐家就不少新移民，多好的條件，她又是誠心留我們，干嗎非得走？”我逮著機會悄悄問嘉文。

“我哪想到吳嵐現在過的是這樣的日子，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就是跟她說話，我都不忍心看她眼睛……”嘉文顯然情緒非常不好，和我解釋得很煩躁。

從動物園回來后，吳嵐又帶我們去了CN塔，并在那兒吃了晚飯，然后把我們送到了旅游團所住的小旅館。分手前，我們約好返程前，一定找機會早點聯系她，她再來接我們去她家做客，“阿俊很開心我有老同學來家里玩，他后天就該回來了……”我看出吳嵐對我們的離去有些遺憾，但她顯然不是喜歡勉強別人的人，她沒再繼續(xù)挽留我們。

我們第二天上午就隨團去了渥太華，由此開始處處走馬觀花的旅行生活，大人孩子都跟著下車拍照，上車睡覺，搞得很是奔波緊張，尤其嘉文，她還沉浸在對吳嵐的憐惜當中，她一路情緒都很低落，斷斷續(xù)續(xù)地，她給我講了不少吳嵐的事，原來吳嵐父母移民前都在報社工作，到了加拿大后，她母親很順利，半年內就找到了一份辦公室工作，可父親英文口語太差，開始一直是悶在家里，后來出去打過餐館、雞肉廠的工，很辛苦，在咖啡館打工時還讓高溫咖啡燙傷過手……吳嵐還有個哥哥，來之后不久就讀了大學，而吳嵐自己卻只念了所大專，還是按母親的建議，讀她不喜歡的財會。那時她父母常冷戰(zhàn)，家里氣氛總不好，尤其是母親，一天到晚膽戰(zhàn)心驚，就怕吳嵐女孩子將來畢業(yè)找不到工作。可吳嵐讀好找工作的財會專業(yè)讀得非常沒感覺，畢業(yè)沒多久，就早早嫁了年長自己五歲的老公，從此開始主婦生活。而她的父母，也在后來分居三年多后，到底在2000年離了婚，現在她父母均已再婚，母親帶著哥哥遠走美國，當初因父母間的糾紛，吳嵐和哥哥曾一度關系很僵，這兩年，彼此都慢慢年長，才又漸漸又有了些聯系。

嘉文很替吳嵐不值，她不斷列舉從前的舊事，仿佛我對吳嵐曾經的優(yōu)秀已全無印象。女人就是心細，嘉文還告訴我她自己觀察所得，以及吳嵐自己講述的現狀：作為主婦，吳嵐不但每天忙活一日三餐、廳廚灑掃，關照三個孩子、兩家房客，還要自己動手做女紅——家里的窗簾、被罩，以至她自己及孩子們的裙子、內衣不少是她自己裁制；做廚娘——廚房里那么多她自己做的各種點心、泡菜、臘肉臘腸；做瓦匠——修建院子里的地面、花壇、狗舍。修理工……“她從小就是多么聰明的人啊，誰曾想到，長大后她要把自己的聰明才智全用到這些地方？”嘉文不住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不能這么看吧？每個人對生活的要求都不同，或許吳嵐她自己就喜歡、享受這些呢？至少她給我是這樣的感覺，不像你這些年這樣，總是那么煩躁。”我試圖用在國外生活人工貴，自己動手做力所能及的事很普遍，以及攀比、虛榮毫無意義來紓解嘉文的不良情緒，但嘉文只撇嘴冷笑，并不理我，

我們離開加拿大前，在吳嵐家里見到了吳嵐的父親、繼母，以及她的先生謝家俊。

吳嵐和繼母在廚房忙活飯，吳父和先生不時進進出出幫忙，翁婿二人都是魁梧的高個子，都有點歇頂，且都穿著一樣款式據說都是吳嵐買來的毛背心，從背后一眼看上去竟像是兄弟倆，尤其是吳嵐父親，精氣神兒很足地講著自己和女婿昨天去結冰的湖面冬釣的情形，讓我感覺到他們翁婿間的和睦和親近，當然那天一起聚餐的還有她們家的房客，沈陽來的先生據說出去訪友了，只有一個住地下室的女人在，吳嵐叫她安妮，她很高興地告訴我們安妮的先生剛找到了一份滿意的辦公室工作，“我料到會如此，”吳嵐說，“安妮夫妻倆英文好，他們以前都在英國讀過書，對了，”吳嵐笑著告訴安妮，“李響也在英國讀過書的，是在倫敦。”

我朝安妮笑笑，禮貌地招呼了她一聲，但她只安靜地看了我一下，并沒什么表示。我有些疑惑，茫然地打量起她，倒是嘉文反應快，“我認識你，”嘉文說，“你從臺灣來的吧？”

“不是啊，我是深圳的，”安妮滿腹狐疑地朝嘉文皺起眉頭。

“哦，不好意思，可能我猜錯了。”嘉文趕緊解釋，“我第一天見到你，就覺得有些面熟，我們家有本錄像帶，是我老公的一個臺灣同學拍的，那里面有個人跟你很像。是不是，李響？”嘉文問我。

我只好朝安妮點頭，笑著說是。這回安妮笑了，她未置可否地抬頭朝我笑，眼里似乎大有深意。我自此不敢再抬頭看她，因我已想起她是誰，她是凱西的那個女伴，我腦子里開始出現那畫面，那是我十幾年前拍到的畫面，眼前這女子曾穿件棗紅色的羽絨服和穿青綠色呢大衣的凱西一起走在倫敦清晨的微雨中，拍到那場景時我曾很感動，后來剪片子，便用了其中一段最得意的長鏡頭，做了結尾……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嘉文只看過一次那片子，可天曉得，她怎么會有如此非凡的記憶力？

許是發(fā)現有些冷場，吳嵐招呼她先生帶我上樓去坐，“阿俊是電影迷，很崇拜你這專業(yè)人士呢。”吳嵐夸張地笑著替我們介紹。

謝先生不講普通話，事實上英文他也不大講，他也是話少的人，但在他的房間，我看到了他澎湃的內心。

這家伙收藏了不少老電影，尤其是邵氏經典電影，被他按上映時間整齊有序地排放在書柜里，我細細看去，覺得我們學校資料室都沒他收得那么全、保管得那么好。

“家里太小了，我早想換房子，可這兒是很好的學區(qū)，新移民多，嵐就喜歡。”謝先生用英文告訴我，“開始我不習慣家里來這么多房客，但嵐喜歡，她說照顧人有成就感。男人這個年齡，正是最該忙的時候，無法多陪太太，就只能盡力多幫太太按她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讓她開心。”謝先生聳聳肩，苦笑，又給我展示他的老攝像機，“你學攝像時，就已經開始用DV了吧？”

“不，我也用過BETA帶。”我撫弄他的老攝像機，頗感親切，他告訴我那是他年輕時的最愛，他說他讀書時曾組織過學生電影社團，“是我的攝像機幫我認識了嵐，”他哈哈大笑，“然后，一直到現在，嵐都是我鏡頭里唯一的女主角。”

他翻出自己做的片子給我看，我找了本他標注時間最早的看起。謝先生無緣見到自己太太的年少時光，他用的全是太太的舊照片，他剪輯得很好，還做了疊化、淡入、淡出等特技，畫面、色彩、節(jié)奏也很講究……昔日重來，我沉浸其中，心底漸漸泛起苦澀——我也曾有過癡迷電影的時光，甚至為此不管不顧地出國求學，可是因為天分還是懶惰？是什么讓我后來變成了現在這樣子？現在我依然以此為生，教書，教這個專業(yè)，可對它的感情，卻已漸漸和自己一樣，被歲月的潮水沖刷得衰老、遲鈍起來？

我看得動情，加上片子還鋪墊有音樂，以至身后有人進來我都沒聽見，我眼睛一直凝定在眼前的畫面上——年少的吳嵐、她的家人、同學……后來竟出現了嘉文的面孔，然后，當出現嘉文和一個男孩親密地站在海邊的合影時，有人過來關了電視，“不許多想啊！”是嘉文，她在笑，還不好意思地朝我擺手。

“李響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呢，”吳嵐也站在我身后，也在笑，“剛才那男孩是我哥哥，嘉文是我哥哥的青春偶像。現在哥哥偶爾提起，還要感慨命運呢，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早過去了，呵呵。”說到這兒，吳嵐頓了頓，仿佛下了決心般地又道，“就好像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也把你當年悄悄塞到我書包里的那封信，當成圣經讀呢……”

“就是，就是，”嘉文過來摟著吳嵐的肩，“我們倆是從幼兒園時就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秘密。”嘉文說完笑著朝我擠了擠眼睛，“餃子下鍋了，趕緊下樓吃吧！”

我和謝先生便也樂呵呵地跟在她們身后下樓去，但我心里其實笑不出來，一拐過樓梯，我就遭遇到安妮充滿敵意的目光。吃飯時更是如此，這樣我心里越發(fā)七上八下。

“我知道你是凱西的男朋友。”飯后出去抽煙，我在院子里遇到了也在吸煙的安妮，她在黑暗中突然開口講話嚇了我一跳，然而她講出的話卻更讓我心驚，“凱西給我看過不少你們的照片，我記得有一天早晨下雨，你還躲在路旁偷拍我們，是凱西讓我裝作不知道，她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她都裝作不知道……”

“已經過去十多年了……”我壓低嗓子，討?zhàn)埶频呐ゎ^去看她。

“十六年。”安妮的聲音也低下來，沉吟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凱西死，也快八年了……”

“什么？”我一驚，差點讓煙頭燙到手，“你和凱西，后來，一直在一起？”

“沒有，”她用鼻子輕輕笑了一聲，又道，“我們在一起住也就三個月。凱西第二年春天就去蘇格蘭讀預科了，她后來讀的好像是阿伯丁大學。那時我們還偶爾聯系，后來慢慢就斷了。再后來，我讀碩士時，有次去瑞士玩，竟遇到她，原來她早就不讀書了，好像當時是在當中文導游，那次我們聊得很多，那時我很羨慕，她出落得那么獨立、那么成熟，記得她還告訴我，她在讀佛經。2005年我回國，在回國前得知凱西自殺的消息，還被叫去警察局認尸體，凱西是自殺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我傻在那兒，直到安妮不再講話。

“你們，那么小，一個人去國外，都不容易……”我知道自己必得說些什么，可是說什么呢？沉默了好久，我到底講了這句話。

但這句話還是惹惱了安妮，她冷冷地，語速很快地回應我：“當然不容易了，最可怕的是，還會遇到像你這樣的壞男人，你還挺會撒謊的嘛，怎么就想到編出個臺灣同學來……”

“我爸爸不是壞男人！”我一驚，糟糕，是嫚子跑出來了。剛才吃飯時，她為大家展示她母親送她小小年紀就學聲樂的成果，為大家清唱了一曲《春天在哪里》，贏得了眾人的一致喝彩，這會兒她還興奮著，喊話字正腔圓、共鳴十足，“你才是壞阿姨！”嫚子跑過來大叫去推安妮。

“嘿，小姑娘，別吵，阿姨跟你爸爸開玩笑呢。外面這么冷，你怎么連大衣都不穿就跑出來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安妮俯下身去哄嫚子，我奇怪她態(tài)度怎么會變得那么快，她是不想讓我更加難堪嗎？當然更奇怪的是，我的女兒怎么竟然肯聽她的話？嫚子很快就乖乖被安妮牽著手走了，走過我身邊時，安妮突然停下腳步，“我喜歡你們剛才吃飯時提到的異邦這個詞兒，它的確如你所說，像霧里看花，很難真正把握。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你也不要太自信，這世上難以把握的，可不僅僅只是異國他鄉(xiāng)。”

她說完就走了，我站在寒冷的夜色里，聽見她一路都在和嫚子說說笑笑，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似乎遇上了出門來找嫚子的嘉文和吳嵐，不知誰講了句什么，“嘩”的一聲，女人們刺耳的嬉笑聲在夜色中轟然蕩開。

也許安妮說的是對的，女人們的世界，于我，又何嘗不是異邦？

那天，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發(fā)了很久的呆，我只覺得周圍空氣里悶悶的、滿滿的，全是對我的嘲諷。

【作者簡介】方如，內蒙古大興安嶺人，山東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先后在《黃河文學》《作家》《十月》《天涯》等雜志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出版有小說集《看大王》（系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12卷）。

責任編輯 王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