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做的癢癢撓。
這是我對小說的一個比喻。
為什么是鵝毛?不是雞毛,不是檀木,不是荊棘。鵝毛多好啊,潔白,輕柔,早在唐詩中曲項向天歌的鵝的毛,是莎士比亞用來寫遺囑的鵝毛筆。用鵝毛做成的癢癢撓,就負責撓心,宜柔不宜剛,您覺得呢?當然,您也可能說這個比喻很狗屎,我也無心反駁,如果文學有規律可循,有章法可依,那多沒意思啊。
我年少時先讀詩,后讀小說。恰好今天是3月26日,我幼年喜歡的那個25歲的詩人,就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躺在了山海關的鐵軌上,任火車碾過他因滿腹狐疑而瑰麗敏感的身體。荷爾德林讓他詩意地棲息在大地上,他卻詩意地湮滅在大地的鐵軌之上。但不可否認,他生命的死,分娩了他詩歌的新生。那些年我就喜歡那些往死里美的句子,念念叨叨至神神道道,動不動就用靈魂呼吸。也有些詩歌真是氣象萬千,打心底歡喜欽佩。可一遇見哲理詩就歇菜了,云里霧里,驢頭馬嘴,讓朕一度以為看不懂的詩才是好詩,對通俗作品嗤之以鼻。又過了幾年,身心幾經發育,荷爾蒙的分泌和對詩歌的興趣像飯量一樣銳減。大約是地攤上買了盜版的《賈平凹全集》,過早地閱讀了《廢都》《高老莊》《五魁》等作品之后(此處略去一些感嘆),開始關注現實生活。早年也嘗試著寫過一些短故事,雞零狗碎,小情小愛,隨著一臺臺式電腦的崩塌而永絕于世。上等兵那年還寫過一個十二萬字的小說《月隕》,后來邯鄲市電臺的主持人哥們兒用兩個月的夜間節目時間完整地播送了,可惜我一次都沒趕上聽。在不分行的體裁中(主要是小說),我體會到一種比詩歌創作更酣暢淋漓的狀態,心甘情愿陷入這個“迷人的圈套”,而無心自拔。這些年斷斷續續并且偷偷地寫,然后靜靜放在電腦里養著,生蟲子的,生木耳的都有。就像私生子,欲廣而告之,又恐惡語傷人,幾度放棄,又幾度燃起雄心。那年我在八百里秦川的一間電話值班室里下定決心,排開稿紙,在案頭寫上“我要寫小說,上帝都阻止不了”,就差滴血以誓了,然后水到渠成地寫出了一首長詩,曰之“今夜閣樓必將失火”。痛說革命家史是為了讓您了解我為什么總是寫不好小說,這就跟癢癢撓的材質有關。年少的時候,總以為自己就是世界,靠觸覺寫作,隔著真實生活,就像用彩虹做癢癢撓,看似絢麗,實際無關痛癢。現在總算大些了,人過三十,安下心來。
好吧,說《九手玫瑰》。去年夏天,在某部隊宣傳口工作的一姐來京一敘,閑聊起往事,忘了什么話題,突就轉到了性騷擾的話頭上來。她神情瞬間恍惚,雙手捧著剛沖好的、滾燙的咖啡一口喝完,似乎是為了取暖。她說身邊的女朋友大多數都有這樣的經歷,或多或少,或深或淺,或封在嘴邊或爛在肚里,最夸張是她朋友M,每次參加推脫不掉的伴宴,隨身都攜帶一把短刀。我習慣在花瓶里插一支玫瑰,這支幾近枯萎的還沒舍得扔。她話音剛落,玫瑰花瓣就跌落了一瓣,落在我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子上。她說的那個機關是我曾經花掉青春的地方,那個M也似曾相識,想象著她帶刀赴宴一臉決絕的樣子我不由想起大義凜然的江姐。我在那里站過十三天的門崗,生活過四五年,愛上過不止一個女孩,流過的眼淚五升的礦泉水桶裝不下。那里的道路樓房,老人孩子,花草狗貓,都曾無比深刻地焊烙在我時間隱處。可這時想起又無比陌生,一張張面孔被放大、打上馬賽克,被想象吞噬。那些受傷的人如今在何處佯裝安詳的生活?歲月流過,到底留下什么東西?味覺嗅覺觸覺都會被綿密的生活稀釋、分解,直至寡淡。我驚恐于不斷消失的一切。那什么才是人生中最真實的遺物呢?于是,我打算用小說挽救我的前半生。閉上眼睛,記憶里的人和景物在相互拉扯著,催我給他們畫像,要我再次領養,重新哺乳,給他們一個家。按照比例記憶洪荒似一頭大象,而我只能抓到一只螞蟻的分量去布置記憶現場,講述那些年的故事。
鐘情于記憶的人都是受虐狂,迷戀于幻想的人都有強迫癥,那么記憶和幻想哪個更真實一點?賈寶玉和焦裕祿你哪個更熟悉一點?記得我曾調侃寫新聞的戰友說,新聞是“真實的虛構”,小說是“虛構的真實”,并無戲謔,只是表達自己的一個文學觀點。至于寫出來的東西大家怎么評價,那幾乎跟作者沒有關系了,就像你盤子里的水晶肘子跟豬沒關系一樣。考計算機應用基礎時,有個術語叫“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翻譯過來就是“所見即所得”,您老人家看到的、理解的,就是您直觀印象、審美范式、邏輯思維、人生閱歷背景下的作品,跟我想表達的,肯定不盡相同,可以點贊,亦可以爆粗口,悉聽尊便。至于我這支鵝毛做的癢癢撓有沒有撓到您的手心腳心和心臟,我也不得而知,我只是把心里柔軟的東西,加了調料,拌了香料,然后借大刊的雕花盤子畢恭畢敬地端給您,而已。
在我寫這段話的時候,窗口飛起一只蛾子,窗外兩只麻雀徑直飛過來,撞在玻璃上,唏噓地飛走,估計有點腦震蕩了。我突然發現,這不就是我和小說的關系嗎?看著是一頓美餐,卻隔著那么透明的障礙,好在我不會撞到玻璃就飛走,我會繼續撞,撞到玻璃破碎,或者腦殼破碎。
碎的時候,我會默念:歲歲平安。
責任編輯 王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