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我們一旦說到“傳奇”,很大程度上總是與“民間”相連,或者與事物的離奇性相連。事實上傳奇元素無處不在,不管是在歷史紀事里,還是在現實生活中,尤其在文學作品方面,離開它,很多作品肯定就顯得板板整整,有些枯燥。比如,我們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如果它們不具備濃郁的傳奇元素,就很難想象有多少人能把那磚頭般厚的書讀完。西方除了很多古典小說里充滿傳奇,即便像《尤利西斯》這樣的先鋒作品,我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指出它的傳奇元素,比如這部“天書”的敘述形態本身就具備了很強的傳奇色彩。當然這是一己之見。
我也是前不久才意識到傳奇元素在小說中的重要性。甚至有一段時間內,我還比較頑固地認為,傳奇元素對于一篇小說而言,應當像水銀瀉地,應當無孔不入才好,如果每一個句子都在傳奇這壇子蜜水里浸泡過,那可以肯定,這保準是一篇字里行間都散發著芳香的作品。當然,一部作品僅有傳奇元素是不夠的,也不可能有哪個作家能夠做到這點。因為在寫作狀態中,作家不可能單單專注于文字,還要顧及敘事的方向與速度,包括人物的言談舉止是否得體,甚至要顧及小說中場景、物體的擺放位置是否合理,是否有助于推動情節發展、有助于揭示人物心理等等。語言具有傳奇元素,呈現的只是在敘述文字方面的一種功能。事實上傳奇的功能還可以改變和加深題旨,甚至可以達到“狂歡”的境界,至少也可以使作品免于味同嚼蠟。
我個人認為,在中國文學作品里將傳奇這種優質文學元素運用得最好的作品,更多的是古典文學。遠的比如《世說新語》,比如《搜神記》,比如“唐宋傳奇”,近一點的比如四大名著,三言兩拍,更讓人心動的還有《聊齋志異》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拍案驚奇》第三卷“劉東山夸技順城門”這一篇里,傳奇元素運用得可謂令人“拍案叫絕”。即便在我認為也可稱之為軍旅文學的一些古典篇章里,也有許多因為具有強烈的傳奇元素而膾炙人口,比如《秦始皇本紀》《項羽本紀》,比如《李愬雪夜入蔡州》等等。
外國文學中傳奇元素比較明顯的也比比皆是。當然,更多的也是古典文學,比如阿普列烏斯的《金驢記》,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拉伯雷的《巨人傳》,恩斯特的《項迪傳》,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記》,勒薩日的《吉爾·布拉斯》,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等等,當然還有很多很多。我記得有一個叫作畢爾格的德國古典作家,他在他的杰作《吹牛男爵歷險記》一書里,正是因為巧妙而嫻熟地使用了傳奇元素,所以他才能在作品里非常方便地展示超強的想象力,同時也非常順利地展示了快感十足、幾近癲狂的敘事魅力。
當然,傳奇元素在小說里可以故弄玄虛,但決不能低級趣味地吸人眼球,其目的是為了更好地呈現作者的意圖,更好地揭示人物面目的多重性,更徹底地進入作品主題的深處——我試圖想解釋清傳奇元素在文學作品中所具有的功能,但我實在不具備這種能力。事實上,古往今來有很多作家和文論家,早已寫出了很多論及“小說中傳奇元素”的光輝篇章,遠的如司各特的《論傳奇》,現代的如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昆侖出版社出版的“文學批評術語叢書”里,有一本書名就叫《傳奇》的小冊子,關于文學傳奇元素,這本書里講得更加全面而深刻。
也許那段時間“小說的傳奇元素”這一觀念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所以當寫作《海上升明月》時也難免受到影響。這篇小說雖然以現實為“藥引子”,但實際故事跳出了現實,整體上也是利用傳奇元素支撐著故事敘述,包括小說結構。說老實話,最初構思這篇小說時,我還試圖想在小說立意上探索一下海盜與護航之間的歷史淵源,但這個念頭如同荷葉上的一滴水珠,在我進入實際寫作時,它自作主張地溜掉了,我只剩下了文學本能——也就是只想把這個故事講得符合我一貫的小說愿望。你肯定能看出來,盡管我隱勾暗連了一些無關聯的史料,佯裝有聲有色地講述一個故事,事實上如果沒有傳奇元素,這篇小說則沒什么氣象可言,包括它的種種暗示,包括它所囊括的信息量。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寫到底行不行,反正在寫作時我總是蔑視小說法則,總是先快快活活寫出來再說。就像我在上一篇的創作談里說的那樣:一切所謂的小說法則,就像一只腦萎縮的狒狒說我偷了唐僧的工資卡一樣荒誕不經。
最后,感謝《西南軍事文學》又一次發表我的小說。在此,謹祝她越辦越好,保持軍旅文學中的優秀品質。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