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試圖從屈原、賈誼到魏晉南北朝及至李唐時代,闡述中國古代文人產(chǎn)生“孤獨”意識的根源,并著重論述了杰出文人柳宗元在他的名作《江雪》中到底是如何體現(xiàn)出自己有別于屈原、賈誼、陶淵明、李白等的別樣的千年孤獨的。
關(guān)鍵詞:孤獨;柳宗元;江雪
中國古代文人的孤獨意識當(dāng)濫觴于屈原,屈原遭讒被逐,而始終抱節(jié)守志,忠君愛國,盡心竭智,為后來的文人樹立了理想的人格范式。他那凄惻的怨愁、沉痛的憂懼和極度的憤忿,為后世的文學(xué)奠定了傳統(tǒng)的基調(diào)。從現(xiàn)存的二十余篇賦看,篇篇充滿著恐、悲、傷、哀、怨、憤、忿等字眼,可以說憂思與怨憤是屈原遷謫之作圍繞的核心與主題。
西漢賈誼,貶為長沙太傅。長沙乃卑濕鄙俚之地,湘水乃屈原投江之所,謫住于此,自以為壽不得長,故引屈原自喻,追懷傷悼,寫成了《吊屈原賦》《惜誓》《旱云賦》諸篇,宣泄他深沉的憂懼與怨憤。憂時憂國憂性命,怨君怨人怨命運,怒斥小人,悲憤難遏,一如屈原。不僅賦的抒情文體形式一致,而且許多語句詞匯都相同。難怪從司馬遷以來都并稱“屈賈”。這說明,他的孤獨從情感內(nèi)容到表現(xiàn)形式都是與屈原的怨憤傳統(tǒng)一脈相承的。
魏晉南北朝,世事紛亂,時局動蕩,流離轉(zhuǎn)徙已成了士人的家常便飯。人們朝不保夕的生活,加劇了詩人的恐慌心理,于是,詩文中憂懼之情加深,執(zhí)著精神減弱,比之屈原,已是憂多憤少。及至李唐,文人把仕宦當(dāng)成人生的唯一追求,成為實現(xiàn)個人生命價值的唯一取向,因而相當(dāng)畏怕遭貶流放的打擊。柳宗元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出為永州司馬,于是,“投跡山水地,放情詠‘離騷’”。這種孤獨意識的體現(xiàn)又以他的《江雪》最為明顯: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江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孤獨,詩的三四句開頭兩個字分別是一個“孤”字和“獨”字,這就明白如話地向讀者傾訴了詩人具有深深的孤獨。詩人的這種孤獨感,因為有了前面的兩句而變得格外強烈,前兩句詩描寫了一個極大的背景:千山萬壑,所有的道路都有已經(jīng)是眾鳥飛盡、杳無音跡。在這個廣闊無際的背景上,已經(jīng)沒有一點生的氣息——其孤獨感是可想而知的。
柳宗元參加“永貞革新”失敗后,九月被貶為邵州刺史,“道貶永州司馬”,十一月到達(dá)永州。這對33歲正當(dāng)盛年的改革志士來講,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元和元年(806)正月,八司馬之一凌準(zhǔn)因憤卒,柳母盧氏來到永州不到半年就病逝,柳的住所連遭火災(zāi),真是集國憂、家禍、身愁于一身。政治上的暴風(fēng)雪使他“煢煢孤立”,激憤感傷,這是構(gòu)思《江雪》的關(guān)鍵。
“那個老漁翁竟然不怕天冷,不怕雪大,忘掉了一切,專心地釣魚,形體雖然孤獨,性格卻顯得清高孤傲,甚至有點凜然不可侵犯似的。這個被幻化了的、美化了的漁翁形象,實際正是柳宗元本人的思想感情的寄托和寫照。”在“千山”“萬徑”之中,鳥跡絕了,人蹤也滅了,孤舟孤翁在江雪之下“獨釣”什么呢?實在耐人尋味。屈原在《漁父》中說“舉世皆濁,眾人皆醉我獨醒”,柳宗元也寫過“無限居人送獨醒,可憐寂寞到長亭”的詩句,可見他是以“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漁翁自喻的。
葉嘉瑩先生曾說:“一個真正的詩人,其所思、所感必有常人所不能盡得者,而詩人的理想又極高遠(yuǎn),一方面既對彼高遠(yuǎn)之理想境界懷有熱切追求之渴望,一方面又對此丑陋罪惡而且無常之現(xiàn)實懷有空虛不滿之悲哀,而此渴望與悲哀更不復(fù)為一般常人所理解。所以真正的詩人,都有一種極深的寂寞感。”正因為如此,孤獨意識成了我國古代進步士人自我意識的重要組成部分,表現(xiàn)孤獨意識成為中國古代文學(xué)作品的一種傳統(tǒng)。戰(zhàn)國末期的屈原是中國古代文士孤獨意識萌發(fā)期的典型代表,他的孤獨主要是一種文化先覺者的孤獨;漢魏六朝則是孤獨意識風(fēng)靡士林的時期,文士孤獨意識表現(xiàn)最典型者當(dāng)屬陶淵明,他的孤獨除了社會存在的孤獨外,還有一種宇宙意識覺醒的孤獨;李白作為初盛唐文化環(huán)境中文人孤獨意識的代表,他的孤獨是一種人格的孤獨。
柳宗元的孤獨不屬于這三者中的任一種,《江雪》一詩在寫出詩人孤獨的同時,更多地表現(xiàn)出一種孤高和孤傲,使得主人公堅貞不屈的性格流溢于字里行間。此詩題為《江雪》,只是最后點出“雪”字,前面皆不及“雪”,可是又句句在寫雪,將江雪的景色表現(xiàn)得空濛遙遠(yuǎn)。全詩不設(shè)色,卻使千山萬徑、茫茫江水,都籠罩在一片雪白之中,構(gòu)成了一個晶瑩澄澈、迥絕塵囂的世界,使詩的意境得到凈化和升華,有力地襯托出詩人的高潔品質(zhì),使詩人孤高傲岸的形象十分有力地突顯出來。《江雪》這首詩用語極為樸素、自然,卻又實在擁有一股不可抵擋的難以想象的藝術(shù)震撼力,這不能不說是美學(xué)上的一個奇跡。難怪,蔡絳曾在他的《西清詩話》里稱“柳子厚的詩雄渾閑淡,迥絕流俗,致味自高,直輯陶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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