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寫過一篇題為“立論”的短文,在文中他借“老師”之口給我們講了這樣一則小故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彼谑堑玫揭环兄x。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彼谑堑玫揭活D大家合力的痛打。
然后,魯迅先生仍借“老師”之口不無褒貶地感嘆道:“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
魯迅先生講這則故事的本意,是諷刺當時社會上那些以謊言奉承人的丑惡現象,同情和贊賞那些敢于說實話卻不得好報的人。不過,單從說話的角度而言,筆者以為“說富貴的許謊”此言未免有些武斷,“說必然的”確實該打。
首先,一個新生兒,將來能否“發財”“升官”,實在未可知。從人的成長結果來看,要么“發財”“升官”,要么不能“發財”“升官”,兩者的幾率各為百分之五十,既然如此,何以斷定“這孩子將來”“要發財”“要升官”是“許謊“呢?即便這個男孩將來果真沒有“發財”或“升官”,客人所云也不是惡意地說謊,而是一種美好的祝福。因此,一個“得到一番感謝”理所應當,一個“收回幾句恭維”無可非議。在這里,千萬不要把“發財”“升官”看成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只要這孩子將來通過自己的努力,合法地積累了財富,就值得期待;只要這孩子將來公正清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就是國家、百姓的幸事。
其次,一個人出生之后所面臨的最終結局是死亡,這決不是那個客人獨特的新見解,有生就有死,這是人所共知的自然萬物代謝的必然規律。而在男孩滿月的喜慶之際,預言“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于情于禮都有失妥當,甚至殘忍,“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實屬咎由自取,不值得憐憫同情。拋開那個客人的陰暗心理不論,單就他不會說話招來痛打,也是活該。
說話是一種藝術,有些時候,有些場合,或者面對特定的對象,實話未必要實說;相反,只要不是為了私利或心存惡念,說一些善意的“謊言”十分必要。到底說什么,怎么說,得體與否才是重要的標準。比如,面對身患絕癥、生命垂危的病人,有道德的醫生是不會當面告訴患者實情的,他會說一些謊,給患者以心理上的安慰。又比如,在所有公司的開業慶典上,也從沒有人從“實”的角度,預言某個企業最終會消亡,盡管這消亡是萬事萬物的必然。
遇吉則喜,遇兇則悲,乃人之常情。為人處世,待人接物,不只說話要得體,舉止音容也要適度。莊子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莊子的好朋友惠施說他太過分了;前蘇聯最高領導人赫魯曉夫,1960年出席聯合國大會時,竟在會場上脫下皮鞋猛敲桌子,一時成為政治笑談。為什么?因為他舉止不得體。被網友戲稱為“表哥”的前陜西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局長、黨組書記楊達才,在36人死、2人重傷的車禍現場滿臉笑容,引起網友公憤。為什么?因為他表情不得體。
得體的言行,能反映一個人的修養高度,也有利于融洽人際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筆者主張寧做“說富貴的許謊”者,不做“說要死的必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