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箱”方法論

一家每年運載量上千萬噸的民營企業，數年里繞過重重障礙，違規運送煤炭卻從未出過“問題”，這是一個奇跡。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調查發現，在這個外界難以觸碰的神秘領域里，存在諸多制度和監管漏洞，造成運輸風險和國家財富的流失。

“法規歸法規，方法歸方法”，這條盜利之路背后，鐵路管理機制改革任重道遠。

“套箱”

在對北八道集裝箱煤運的調查中，《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意外發現了其涉嫌偷逃鐵路運費的“創新”之舉——“套箱”。

北八道八景貨場，一個編號為BBTU 8732979（25G1）的自備集裝箱內，套裝了一編號為BBTU8681402（22G1）的自備集裝箱。

記者查閱中國鐵路客服中心鐵路貨運集裝箱尺寸得知：20英尺通用標準集裝箱中，代碼為22G1集裝箱內部尺寸為6058×2438×2591（毫米）；而尺寸略大于22G1的20英尺25G1集裝箱高箱并非常見箱種，無任何參數記錄。

對此，鄭州鐵路公安局知情人士表示：“很意外，這種方法完完全全想不到”。而當記者另詢鄭州鐵路局調度所負責人時，驚訝之余，該負責人告知：“雖然看似簡單，但要不是有內部人員出主意，估計北八道自己也想不到。”

若非熟知鐵路貨運系統，“套箱”之舉的危害程度，或很難想象。

按鐵路系統規定，集裝箱貨運運費以《鐵路貨物運價率表》為準，集裝箱貨物每箱運價取決于運送貨物、線路及里程。此外，《鐵路貨物運價規則》還規定：自備集裝箱空運運價按“鐵路貨物運價率”規定重箱運價率的40%計算，“承運人利用自備集裝箱回空捎運貨物，按集裝箱重箱適用的運價率計費，在貨物運單鐵路記載事項欄內說明，免收回空運費”。

規定中所說的集裝箱“空運”，在鐵路物流業內稱之為“排空箱”。即集裝箱運輸到達目標站并卸貨完成后，以空箱形式返回發貨地或開往下一個裝貨地。

中鐵集裝箱等中鐵系統物流企業的鐵路集裝箱無需排空費用，所以“排空箱”的交費標準，主要用來規范其他物流公司的自備集裝箱。據業內人士介紹，20英尺標準自備集裝箱排空費用一般在每只1000?2000元之間，這意味著以大箱包小箱的“套箱”形式運作，每排一個空箱，就能逃脫運費征收1000?2000元。

7月20?25日，《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通過中鐵集裝箱集裝箱查詢系統，持續追蹤北八道BBTU8732979（25G1）及BBTU8681402（22G1）自備集裝箱動態。系統清晰顯示BBTU8732979（25G1）正從八景排空箱返回至咸陽：20日到達麻城（湖北）、淮濱（河南），21日到達商丘，22日到達鐵爐（河南），23日到達新豐鎮（陜西），24日到達圃田西站（河南），25日到達咸陽站內。同時，BBTU8681402（22G1）的集裝箱動態從20?25日均顯示在八景站內。

在上述系統監控中，大箱25G1在持續排空運行，而小箱22G1駐停原地沒有運行，“一動一靜”。實際情況卻是小箱22G1被套入大箱25G1內運行。

“排空箱計數計費管理很嚴格，‘套箱’是絕對不允許的。一列貨運目前至少40組集裝箱，而且業務排空次數又多，若都‘套箱’排空的話，鐵路運費流失很嚇人。”一名鐵路物流相關人士說。

而據鄭州鐵路局裝卸機械廠內部人士透露，北八道對自備集裝箱空箱的“利用”，并不止于“套箱”。

因自備集裝箱空箱運費僅為重箱運費的40%，為此，北八道還以重箱（裝有貨物的自備集裝箱）報空箱的形式偷逃其余60%的運費。具體運作方式為：提交貨物運單時，將裝載貨物的集裝箱上報為空箱，借空箱的名義行集裝箱運輸之實。

這是非常大膽且幾乎難以實現的違法行為。上述鐵路物流人士聽后驚呼：“套箱已經很大膽了，重箱報空箱運輸，得要多少個膽？除非是短途貨運，且鐵路上關系完全打通。”

上述鄭州鐵路局裝卸機械廠人士告訴記者，曾“親眼所見”北八道的上述行為，并向原鐵道部、現鐵總等部門多次舉報，“在北八道三門峽及咸陽貨場，他們不光用自備集裝箱運煤，還有運煤的集裝箱不打鉛封便直接運輸”。

“不打鉛封”，是空箱的標志。為保證鐵路集裝箱貨運安全及客戶利益，只要是載貨集裝箱，都必須打上鉛封。鉛封可以看作集裝箱的一個門鎖，每個鉛封都有一獨一無二的編號且只能打開一次。當客戶收貨時，可按鉛封編號對照貨物運單，只有運單所填編號與鉛封編號一致且鉛封未開，方能確定貨物未受損壞或被盜取。空箱則無需打上鉛封。

鄭州鐵路公安局相關人士得知后認為：“不排除這種可能，但不太可能一整列都以重箱報空箱，而是在空箱中夾雜一些重箱來運輸貨物。”

相比“套箱”行為，以重箱報空箱進行集裝箱運輸，若無鐵總內部系統調檔，外界無從可查。因鐵路集裝箱運輸的貨運單均由信封密封，除發貨站、收貨站留檔存放及發貨人自留一份外，外人難以調閱。

經過數年積累和擴張，北八道的運輸帝國不斷膨脹。

2012年10月，北八道在上海陸家嘴金融中心成立信泰融資租賃（上海）有限公司，開始“提供直接租賃、轉租賃、出售回租、杠桿租賃、委托租賃、聯合租賃等不同形式的本外幣融資租賃業務，并兼營投融資咨詢業務”。

2013年4月，北八道投資控股有限公司在上海成立，信泰融資劃歸旗下。11月27日，首宗上海自貿區工業儲用地在上海土地交易市場拍賣成交，北八道投資控股有限公司以9650萬元的價格競得上海市外高橋保稅區新發展有限公司自貿區工業倉儲11509.2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權。

與此同時，在鐵路貨運系統，北八道繼續“攻城掠地”：2014年5月，入駐成都鐵路局計劃在三年內投資22億元建設的貴陽改貌物流港項目；6月，投資2.2億元進入青海西寧湟源物流港建設項目。

北八道的風光，難掩國有鐵路部門及整個行業的窘迫。數據顯示，2012年，鐵路貨運周轉量的全社會份額，已由1980年的47.5%下降到2012年的16.9%，而公路運輸份額則由6.4%上升到34.6%。2013年啟動貨運改革后，2014年上半年，國家鐵路完成貨運量15.2億噸，同比仍下降3.6%，京津冀鐵路貨物快運業務甚至對只有幾噸甚至十幾公斤的貨物也“來者不拒”。

北八道無遠弗屆背后，正是鐵路貨運系統自身積重難返的管理病兆。

軌道衡

軌道衡——鐵路貨運系統中又一個重要“關鍵詞”。這種安裝于鐵路線上的鐵運載重衡器系統，本可發揮有效的監管作用，但實際上卻為諸如北八道進行集裝箱煤運、“套箱”、以重報空等違規行為提供了“保護”和“便利”。

根據《鐵路集裝箱運輸規則》規定，托運的集裝箱，每箱總重不得超過其標記總重和鐵道部規定的限制重量。在集裝箱總重有限制的辦理站間運輸時，不得超過限制總重。鐵總及各路局規章均對集裝箱貨運載重進行嚴格管控，20英尺標準集裝箱的最大載重量為27.5噸。

為杜絕鐵路運輸中的安全隱患和違章操作，軌道衡被寄予厚望。目前，中國安裝的軌道衡分為靜態軌道衡和動態軌道衡兩類，前者用于對靜止狀態的貨車載重進行稱重，后者用于對行駛狀態的貨車載重進行稱重。

監控集裝箱貨運的稱重，主要在各站所設的動態軌道衡上。動態軌道衡可對行駛中鐵運貨列的每節車廂進行精準的測重顯示。一旦出現違規行為，照理可以及時發現并予以排查。

但實際情況卻遠比想象中復雜。《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從鄭州東站軌道衡測重站了解得知，雖然動態軌道衡可精準記錄過運車輛的載重數據，但具體的明細數據在監測站不予顯示，“只有鐵總系統內部可以看見”。而各站動態軌道衡的監測任務十分“輕松”：只要不超過最大載重，便可直接放行。

以集裝箱貨運為例，車載20英尺集裝箱的載重只要不超過27.5噸，動態軌道衡監測站就不會顯示任何數據，即表示“合格放行”。對此，鄭州鐵路公安局知情人士及軌道衡監測站人員均表示不解：全國的軌道衡監測都是這種狀況，其實在各站顯示具體測重數據很簡單，“為什么要設置障礙給監管帶來麻煩呢？”

在此情形下，不管是“套箱”還是“以重報空”行為，便都有了“空子”可鉆，在整條貨運線上都可順利通行并躲避監察。

除軌道衡外，同樣在鄭州東站貨場，記者發現另一套集裝箱監測系統——PB6000。

“不過是形象工程。”鄭州鐵路公安局知情人士對此“不屑一顧”。然而，如果能正常發揮作用，這套系統配合軌道衡，或可成為杜絕鐵路貨運暗箱操作及偷盜運費 的“利器”。

PB6000，即由同方威視技術股份有限公司研究開發的“多用途組合移動式拖車貨物安全檢查系統”，主要用于集裝箱及車輛檢查。通過交替雙能成像技術和雙目體視成像技術，可直觀地識別集裝箱內所裝運的物質屬性，對于重疊貨物的區別也不在話下。

鄭州鐵路局調度所內部人士透露，僅北八道利用集裝箱運煤自買自賣一項，在鐵路系統內部其實“人盡皆知”：“只是鐵路系統太過封閉，外界很難知曉其中內情。”

據該人士介紹，《鐵路集裝箱運輸規則》規定，托運人必須在運單上逐箱填記集裝箱箱號、施封號碼、貨物品名、件數、重量等內容，“不得匿報貨物品名，貨物中不得夾帶危險貨物、易腐貨物、貨幣、有價證券以及其他政令限制運輸的物品”。

對于北八道而言，卻有“例外”。在箱號和施封號碼外，北八道的一些集裝箱貨運單上并不標注貨物品名，只以代碼替代。“貨物品名都是代碼，這完全不合規定，意味著若非開箱親見，誰也不知道運輸貨物是什么。”上述知情人士告訴記者，鐵路公安系統檢查鐵路運輸時，貨運單是一重要憑證，但北八道的貨運單據，實質上與“不報”、“匿報”并無差別。

同時，該人士告訴記者，鐵路集裝箱運輸雖然不受國家鐵路運輸計劃限制，但需配合統一調度登記。在實際運行中，北八道的集裝箱運輸卻時常不上報至發貨鐵路局調度所，在無調度所同意的情況下，便裝運發貨。

談及鐵路貨運系統各種規章制度，華茂物流一位業務經理頗為無奈：“做鐵路貨運生意這么多年，感受最深的，就是這些制度說正規又不正規，說不正規又正規。”

不正規下的“漏洞”，并非人人都可以“鉆”。“還得看打通關系的能力。”北八道曾經的合作伙伴蔣慶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