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英國工業革命之后的三百年間,世界經濟增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驚嘆的:“資本主義在他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都要多、都要大,機器的發明、電的使用,仿佛從地下呼喚出巨大的財富。”
在馬克思之后的這兩百年間,隨著新科技革命的興起,人類所創造的物質財富比前一百年更是不知要大多少倍,其速度呈幾何級數遞增。今天,人們擔心的已經不是如何實現經濟的增長,而是困惑于增長帶來的問題。人口的劇增、資源的耗竭、環境的污染以及氣候變化導致的生態惡化,使人們不得不回過頭來對過去的經濟增長方式進行反思。
環境質量已成稀缺資源
傳統經濟學認為,影響經濟增長的有五個主要因素,就是人口增長、糧食供應、資本投資、環境污染和資源耗竭,這五種增長因素的共同特點是它們的增長都是指數增長。這就是說它們按照一定的百分比增長著。人口增長率首先決定于出生率和兩代人之間的“時延”。據經濟學家測算,按目前的人口增長率,14年后生產上所需要的原材料、燃料、運輸量也要增加一倍。這是把全世界作為一個整體而言的,具體到各個國家情況是大不相同的,如果各國按各自現有的人口和工業增長率發展下去,西方國家將和第三世界的差距越來越大,結果產生 “富國越富,窮國越窮”的局面。
由于人口增長引起糧食需要的增長,經濟增長引起不能再生自然資源耗竭速度的加快和環境污染程度的加深,都屬于指數增長的性質。因此,人類或早或遲必然會遭遇供不應求的“危機瓶頸”。技術進步會延長人口和工業的增長,但總會面對增長的最終極限的考驗。世界體系的基本行為方式是人口和資本的指數增長和隨后的挑戰。這是因為人口增長離不開糧食的增長,糧食生產的增加需要資本的增長,更多的資本需要更多的資源,廢棄的資源變成污染,污染影響人口和糧食的增長。
污染可分兩方面,一是經濟增長對環境所產生的副作用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有時會比增加產量的好處要大;另一方面是經濟增長會損害主要的生態體系,嚴重的不正確的增長甚至會威脅到生命的存在。所以,問題在于今后能否既不影響經濟增長,又把污染減少到可以接受的水平。技術可以用來把大多數加工過程中產生的污染減少到幾乎等于零,不過把污染降低到零度水平,所花費的成本卻是太大了。控制污染成了各個國家的當務之急。
污染主要來自經濟發展,特別是工業發展對能源尤其是燃料的消耗。據統計,現階段95%的工業能源是由化石燃料(煤、石油和天然氣)生產的。這些燃料燃燒時,產生二氧化碳。目前,每年由于燃燒化石燃料放出的二氧化碳達200億噸,并且以0.2%的增長率增長著,其中一半為海水吸收,另一半存于大氣之中。所幸而又不幸的是,人們還不知道打亂地球上的自然生態平衡到多大程度而不致產生嚴重的后果;不知釋放多少二氧化碳而不致引起地球上氣候的不可逆轉的變化;不知道植物、魚類和人類能夠吸收多大劑量的放射性、鉛、汞或殺蟲劑而不致引起生命過程的嚴重中斷。但是,近年來人們對化石燃料污染的危害卻已達到十分敏感的程度,無論安全和管理程度如何可靠而嚴密,只要一提到上此類項目,當地民眾就有反對聲。
另一個關鍵的問題是,由于人們認識上的滯后和管理的難度,致使污染者消費環境質量,又沒有花費任何成本,污染則是他們經營活動所產生的外部成本或社會成本。這就是說,一個人的行為,造成其他人的困難,這種成本是由社會負擔的。現在環境質量已成為稀缺和十分有價值的自然資源,使用它理應支付一定的價格。實現這一設想并不是十分困難。其具體辦法是對稅收制度作一定的調整,這種調整不一定增加總的賦稅負擔,而是改變相對價格,為保護環境資源提供一定物質刺激。還有一些人主張利用行政手段,由國家制定控制污染的法律,由司法機構加以執行,對違反控制污染法律的企業或個人實行法律制裁。
經濟增長代價再認識
不正確的經濟增長引起的不良后果,已經變得越來越明顯起來,即隨著工農業生產的發展,三廢嚴重的地區,環境受到污染,大量野生生物死亡,生態失去平衡,居民遭受公害病癥的困擾,消耗了大量不能再生的礦產,消費了資源,造成這些物資的短缺。曾經一度是正面意義的“增長”一詞,似乎突然增加了陰暗的、使人煩惱的涵義,長期地發展下去,世界將進入困境。
人們越來越認識到,為了繼續經濟增長所付出的社會和文化的代價太大了。繼續經濟增長不應使人失去美好的生活。像食物、衣著、居住、健康、自然、閑暇、本能的享受、安全感和自尊感都應該是美好生活的組成部分。物質財富的享受不是人類快樂的惟一源泉,可以說現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城市里,有沒有吃得過度、穿得過度、住得過度問題?人們一定要有閑暇、文化和美麗的環境。現在城鎮化使許多古老的村落消失,其要害是文化傳統也從此中斷了。中國文化的根脈在民間、在農村。中華文明之所以幾千年綿延不絕,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的農村沒有消失。雖然歷史上朝代更替了,城市被屠戮了,但農村并沒有遭到很大破壞,所以中國文化的薪火也生生不息。
技術改進是經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其意義就在于每一單位的投入量得出更多的產出量。技術每前進一步,特別是像人們所期望的,如更便捷的旅行,所有按電鈕的舒適享受,日夜不停的文娛節目等,都使人們從對人的依賴轉移到對機器的依賴,因而不可避免地更加限制了人們之間的了解和同情心的直接交流。人們越是追求進步,越是被迫相互分離,而他們的全部服務和經驗都直接依賴于技術的創造。
經濟增長本身是“善”還是“惡”,要根據增長的結果來判斷。經濟穩定也是如此。當前許多國家都把經濟增長和經濟穩定當成是首要政策目標,而不問經濟是在什么樣的制度結構的基礎上增長和穩定的,增長和穩定會怎樣影響現存的資源配置格局和人們的福祉。
也許人們會說,經濟增長是社會發展的基本規律,是人類永恒的價值取向,就像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自然規律一樣,是不可以做任何改變的。事實上,關于傳統的經濟增長價值判斷標準不變的假定并不是有充分根據的,上一代人所珍視的東西很可能會是后代人所鄙視的。經濟增長雖然可以使人們收入提高,但人們的苦惱并不見得會因此減少;經濟增長給人們以豐富的消費品,但同時會給人們帶來不得不進行選擇的累贅。經濟增長給人們節省了精力和時間,但如果人們之間直接接觸和交往減少,同機器打交道的時間增多,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疏遠,誠摯的友好交往消失,分享幸福和悲傷的樂趣不見,引起的污染又成為人們不可免除的災難,那樣的社會會是什么樣呢?每代人的需求不同,價值判斷標準各異,所以應該重視經濟增長以后所出現的或可能出現的問題,使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同步前進。
傳統的經濟增長方式,根植于我們自古以來認為的財富越多越好、“財大氣粗、人窮志短”的傳統理念。要避免目前的經濟增長帶來的各種問題,就需要反思傳統經濟增長模式的弊端,重塑經濟發展的理念,由傳統單一的經濟增長轉變到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科學發展的理念上來。
生活質量與經濟增長
經濟發展的思想淵源可上溯到亞當·斯密。他于1776年出版的《國富論》一書,是建立古典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的最重要著作,也是討論經濟發展的最早著作。經濟增長是以國內生產總值表示的產量的增加或人均產量的增加;經濟發展不但意味著產量的增加,而且表明產品、種類的改變,生產和分配產品的技術和體制的改進。增長可能是由于投入量的增加所導致的產出量的增加,也可能是生產效率提高的結果;發展不但具有這些內涵,而且還包括產品構成的變化和生產過程中各種投入量所作貢獻的相對變化等情況在內。經濟發展意味著一個經濟領域的發展導致其他經濟領域的成長的這種結構變化和真實收入的增加擴散到所有經濟領域的這種體制變化。
從亞當·斯密到凱恩斯,正統派往往以國內生產總值的大小或增長的快慢作為判斷標準。國內生產總值增加就是好事,否則就不好。而國內生產總值只是一種經濟價值,它只是各種社會價值中的一種。除了經濟價值以外,價值還應包括社會的平等、生態的平衡、都市的整潔,以及美、尊嚴、生活的樂趣,等等。不能允許由于追求經濟價值而犧牲其他的價值,要考慮經濟增長的代價。比如,增加生產是以犧牲多少環境美為代價的。加爾布雷斯把經濟價值以外的其他價值,稱為文化價值。如果把經濟價值和文化價值綜合起來用一個價值指標來表示,這個價值標準就是“生活質量”。
制度經濟學派的代表人物羅斯托強調在經濟發展中制度因素的作用,強調社會、文化、心理因素的作用。羅斯托認為,發展中國家需要特別注意的有以下十個問題。
(1)防止出現“早熟消費”,也就是要防止在經濟尚未進入“成熟階段”時,就實行“高額群眾消費階段”的消費方式。
(2)必須注重“基礎設施”,如港口、碼頭、交通、動力、倉庫等建設,保證主導部門帶動國民經濟的發展。
(3)適當限制人口,降低出生率,以保證有足夠的積累率。
(4)利用本國的優勢,發展“有賺取外匯能力”的部門,作為清償外債、進口新技術設備的可靠收入來源。
(5)解決“隱蔽失業”問題,提高勞動生產率。
(6)因為缺乏一個有力量的本國私人企業家階級,所以國家應起很大作用,在某些私人不愿意投資或無力投資的領域,由國家代替私人企業家行使其職能。
(7)采取措施,防止或控制本國人才和資本的外流。
(8)吸收外資,并要有制度上的保證,以便使外國投資者消除顧慮。
(9)動員國內的閑置資金,必要時可以實行“強迫儲蓄”。
(10)加緊推廣新技術。
羅斯托認為,在進入“追求生活質量階段”之前,政府在經濟生活中的主要任務是維持比較充分的就業,讓私人市場經濟去完成滿足居民需求的任務。但是進入“追求生活質量階段”以后,政府的作用就不應該只局限于維持就業了,有關增進“生活質量”的許多工作是私人市場經濟無法完成的,也只有通過政府才能夠實現。
在這個階段,政府應運用其強大的財政手段來發展公共服務業和環境改造事業,政府應當把提高“福利”和增進“生活質量”作為中心任務。
同時,許多服務部門需要有政府和私人經濟的密切配合,共同合作,才能夠得到發展,所以,發展公私混合經濟是“追求生活質量階段”必不可少的。
羅斯托認為經濟成長到一定程度以后之所以出現停滯,是因為沒有一種可以滿足人們欲望的新產品或新服務的生產部門,只要多種新產品或服務一出現,就會吸引人們而供不應求,促使該部門必須采用新技術,并把技術的影響擴散到其他部門,帶動經濟成長。
回到對人的關心
要轉變傳統的經濟增長觀念,把人們的思想從“傳統教義”或“傳統智慧”的束縛下解放出來。這是一次新的解放,必須從“增長就是一切”、“一切為了增長”的正統派經濟學的錯誤思想束縛下解脫出來,把對人的關心作為經濟研究的出發點,包括增進人的福利、確保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提倡人類的友愛,發揮人的自我創造精神,等等。
在經濟學中,思考的時代還沒有過去。在發展的觀念上,我們也應該來一個“腦筋急轉彎”。比如,我們不要只想著把農民統統往城里趕,或者把農村統統變成城市,而是想應該如何把農村的路修得好一些,學校辦得好一些,醫生治病的水平高一些,農村的環境整潔漂亮一點,給排水條件方便一點,農民家里的廁所干凈一些,這樣農民就可以在農村自己的家里過上和城市人一樣的生活。
我們不要只讓工人成天加班加點,認為給他們高工資就可以了,而是即便工資不太高,但工作強度輕一點,時間短一點,閑暇多一點,讓他們有讀書、娛樂、和親人團聚的時間。
我們不要把那么多錢只用來蓋摩天大樓,修越來越大的大廣場,而是多建一點公園,多修一些養老院,讓城市里也能有一片樹林、一塊綠地。
我們不要光認為發錢給老百姓就是改善民生,而是讓人們生活得更放心一點,讓食品更安全一點,工作環境更舒適一點,使每個人都能體會到自己的價值。
我們衡量地方官員的政績不是光看GDP的增長,不是看這個地方城市表面面貌變化多大,而是看這個地方的社會治安好不好,生活秩序好不好,社會風氣好不好,是不是“路不拾遺,門不閉戶”,老百姓是不是安居樂業,等等等等。
在我們的面前就擺著一面反面的鏡子:當前的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雖然是一個經濟高度發達的社會,但也是一個病態的社會。與100年前相比,雖然富裕多了,物質生活條件也大大改進了,但不平等并沒有消除,有的反而更加加劇。民族、宗教、貧民區等各種重大問題不可能簡單地通過經濟增長而消失。恰恰相反,經濟增長后,人們精神上受壓抑的狀態沒有消除,通貨膨脹、失業、能源缺乏,城市人口擁擠,收入分配不均等等,就是當前資本主義社會病癥的表現。
這不是由于工業化程度低造成的。從亞當·斯密到凱恩斯,一切正統學派經濟學家都是把“產品越多越好”當做公共目標。然而在進入“豐裕社會”或“新工業國”階段之后,這條“價值標準”是否適用?香煙生產得越多,得癌癥的人越多;酒越多,患高血壓的人越多;小汽車越多,污染、噪音越嚴重。因此,一些商品生產的增長并不同社會的目標相一致,社會的成就不能再單靠國內生產總值的實際增長來衡量。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把生產的不斷增長作為社會發展的惟一目的,而要考慮其他方面的平衡發展,特別是關心人、培養人,注重人的價值。社會主義社會應當是人真正“成其為人”的社會。
發展讓百姓受益
我們強調重塑經濟發展的理念,決不意味著否定過去的經濟增長成就。一個民族就像一個人一樣,當他在饑寒交迫的死亡線上掙扎時,他首先想到的是維持生存而不是幸福生活,他要求的是吃飽而不是吃好。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開始就是絕對完美無缺的。
而到了今天,在我們的社會中確實存在著收入和財富的不公平、不平等,這使相當多的人感到不滿。看到一些人在奢侈揮霍,另一些人則飽嘗貧困的煎熬,誰都會感慨萬端。但是如果我們再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只要你到中國的農村和城市走一趟,特別是到中西部貧困地區走一趟,如果和改革開放前30年相比,你會看到那是發生了天翻地覆、脫胎換骨的變化,絕對貧困、缺吃少穿的人已很難見到;城市的空氣和污染是嚴重了,但人們的物質生活條件和精神面貌卻與那時不可同日而語。
即便是一些牢騷滿腹的持不同意見者,也不得不承認中國人終于真正在世界面前挺起胸膛,揚眉吐氣了。作為經濟增長的受益者,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有地位者還是普通老百姓,都應該正視現實,思考地看待問題,具備起碼的道德理性,不能只是“端起盤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事實上,經濟增長的目的,就是要普通老百姓受益。一切現代文明的偉大成就,歸根到底應該是增長普通老百姓的利益。按照這樣的邏輯,我們就應當正視存在的問題,切切實實地研究如何解決增長帶來的煩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繼續走下去,鞏固已經取得的成就;才能使我們的國家保持長期持續健康的發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