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蚌肉

【1】

早朝上，群臣各自為營，吵得劍拔弩張，突然，龐然大物猛地從天而降，轟然巨響，群臣被這一砸蒙了，朝堂上瞬間鴉雀無聲。

大殿的正中央，碎裂的地面中間，一只大螺蚌四仰八翻，白嫩的肉縮在殼里，露出一截細小的尾巴，在打著圈兒。

片刻后，大臣們反應(yīng)過來，喧嘩聲再起，大喊護駕者有，持劍上前者有，拔腿就跑者有，驚魂未定者有，一時間人仰馬翻，風(fēng)度全失。

昏昏欲睡的小皇帝被這一砸吵醒了，最后拍案而起，退朝，將這螺蚌扛走，今日加餐！

【2】

身為盤中餐的龍家小九椒圖是被烤醒的，雖然她有個可以稱得上是無堅不摧的殼，但熾熱的溫度讓她不自在地翻了個身。

她沖動之下，同著五哥饕餮打賭，賭她能不能將大酈朝的歷史扳向正軌！結(jié)果出師不利，被五哥一腳踹下凡間，剎不住殼，砸了大殿，毀了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椒圖正準備撤走重新醞釀個出場機會的時候，那些在她殼上用力翹著的鏟子猛然停住了，她將殼撬開一點，探頭看的情況，只見一神情冷淡墨發(fā)黑衣之人立在不遠處，椒圖一怔，陡然間覺得色授魂予，也不知怎的，某處地方就漏了一拍。

他的聲音沁涼如冷玉，道：“皇帝玩心越發(fā)大了，早朝上了一半，便棄群臣不顧?！?/p>

小皇帝被他訓(xùn)得大氣不敢出一聲。

他轉(zhuǎn)頭，看向她，見她鬼鬼祟祟地露出了一雙眼，目光一滯，停駐在她身上。

椒圖呆呆地看著他，這人是哪兒冒出來的，長得真是好看，只不過，這眼神……怎么總讓她覺得自己做了什么虧心事呢？她先前沒見過他吧？

他的眸中醞釀著千般情緒，見她那副陌路人的模樣，那情緒如同潮退，慢慢化為了平寂，他最終低垂著眼，淡淡道：“此乃祥瑞之兆，需要好心供奉，怎可如此糊涂。為防你不小心誤食，她便留在我那吧?！?/p>

小皇帝的表情目瞪口呆。他的父皇自從不拘著他，任憑他胡作非為，上房揭瓦。他退位后，一向退隱三線，在藏極宮中輕易不出來，如今卻是為著一件小事斥責他……

小皇帝突然間就恍然大悟了：父皇原來也想吃它？都說子肖父，他也喜歡吃肉質(zhì)豐美螺蚌？

椒圖同樣睜大了她的螺蚌眼睛，咦，她就這樣被挪窩了？

【3】

那名身份尊貴的人看來十分看重她，竟紆尊降貴親自將她這個足有幾十斤的螺蚌抱在懷里，還絲毫不吃力。

他的體溫溫暖，讓她萌生了一股子的懶意，這種感覺似乎好久沒有經(jīng)歷過了，感覺特別愜意。到后來她竟真的睡了去，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寂靜，在一個殿宇里，那個男人靜靜地看著她。

那種靜立的姿勢，也不知道是這樣瞅著有多久了。

“椒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邊響起，椒圖覺得心里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精神一下子抖擻了起來。

她冷艷高貴地從殼里出來，清咳了一聲，道：“不錯，我便是上天派來襄助你們國家的保護神。大酈朝近幾年君王不務(wù)正業(yè)，荒唐事一籮筐，為免生靈涂炭，步入亡國之軌，即日起，吾將撥亂反正，你須勵精圖治，帶領(lǐng)汝國走向繁榮昌盛?！?/p>

她梳著包子頭，臉蛋白里透紅肥嘟嘟的，卻一絲不茍地擺正姿勢，莊嚴肅穆，老氣橫秋，然而……

“椒圖?！彼殖谅暳藛玖艘宦曀拿?，淡笑道，“請你……先穿上衣服?！?/p>

“啊……嗯！”

椒圖悲憤了！她居然忘記將她的殼化成衣服！她裸奔了！她果斷地縮回殼里去，留著一根尾巴在外頭迎風(fēng)招搖。

長袍兜面蓋來，滿鼻腔里都是男人的氣息，只逼得人小心肝亂顫，椒圖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這種感覺太曖昧還是剛剛實在是太丟臉了，臉蛋灼熱得狠。

她隔了好久，才探了探頭，看到對方半蹲在她的前頭，依然含笑地看著她，眼神包容，他只著了一件單薄的中衣，精干的身軀隱約露出了曲線。

兩條鼻血從著螺蚌殼里流了出來。

椒圖覺得自己這才丟臉丟大發(fā)了。

她她她，好歹也是神族的一大仙??！怎么就突然變得這么沒有自制力了？太不可思議了！

一定是因為他的眼神太溫柔！

【3】

椒圖在殼里硬生生地呆了三天才敢出來。她在殼里面整整想了三天的臺詞，做了三天的思想準備，勵志要維持她神族高貴冷艷的氣質(zhì)，后來被一股的鮮湯的味道所吸引，張開了殼，然后忍不住地變化成了人形，然后披著那人的長袍起身，循著香味走去。

那男人在那邊洗手作羹湯，好看的指尖捏著調(diào)羹，看上去倒是挺賞心悅目的。那好看的容顏也不比她在天宮中的那些兄弟遜色。

椒圖在下凡之前曾有打聽了一下大酈朝的情況，據(jù)說眼前之人是太上皇，正當壯年的時候做了甩手掌柜，歸隱起來專心研究修仙之途，不問蒼生問鬼神，倒是保持了十年容顏不老。

椒圖當初對此倒是有點嗤之以鼻，將大酈朝管好了，將來有了大功績，等登了極樂，還愁封神嗎？但不知為何，親眼見到他的時候，她心底竟有幾分贊同他這樣的決定。她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愿意看到他垂垂老矣的模樣，盡管他們勉強才算上三面之緣。

不過這人倒是比較識人顏色，只字不提那天她流鼻血的事件，語氣淡淡地問她，“椒圖，你打算如何撥亂反正?！?/p>

一講到這個椒圖瞬間眉飛色舞起來，目光也不死盯著那鮮湯了，她道：“第一，朝中奸臣當?shù)?，首先需要除去。其次，小皇帝也太過荒唐一點，整天想著吃，上梁不正下梁歪，想要下頭的人按部就班，上頭的君王就必須要勵精圖治?！?/p>

大酈朝的太上皇霽元笑了笑，不以為然，道，“不過這些，還是出門右拐同著當今的陛下談?wù)劙?。?/p>

“我總覺得他不靠譜?！苯穲D一想到對方如饑似渴將要將她吞食入腹的眼神，打了個寒顫，“我覺得我絕對不好吃！”

霽元笑了笑，將那鮮湯推到她的面前，椒圖感嘆對方還真體貼，然后迫不及待地去拿對方手中的湯勺，無意間碰到對方的手，那觸覺溫良，她有點舍不得移開。隔了一秒后，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失態(tài)，瞬間如同觸電一樣收回手，然后安安分分地喝起了湯，努力分神想些其他事。

不過他好像沒有在意這么多，只是目光淡淡地看著他的手。

“那要不然這樣，你就宣布讓小皇帝退位，你重新奪回皇位好了。”隔了一會兒，椒圖努了努嘴，道，“說來，現(xiàn)任的皇帝倒是沒有一點兒皇室的血脈，身上也沒有真龍之氣，有違血脈傳承、皇室正統(tǒng)，若是真要大酈朝回到正軌，這有真龍之氣的人，還是需要穩(wěn)坐皇位的?！?/p>

“嗯，小皇帝是我撿來的。”他漫不經(jīng)心地將皇族的秘辛道出，目光飄遠，有些漫無焦點，卻帶著一絲隱忍，那語聲中，也帶著幾分的自嘲，“椒圖，要是我當政，生靈會更加涂炭，民眾會更加不聊生，到時候天下大亂，會有天懲降臨吧?！?/p>

“為什么這么做？不是皇權(quán)這玩意，總是你們凡人最渴望的東西之一嗎？”椒圖有點看不懂那眼神，她總覺得那眼神承載著太多東西。

“因為我等了一個人十年。只有這種折衷的方式才會讓我有機會活著等到她?！?/p>

椒圖正沉浸在他的情緒里，有些失神。等到回神的時候，卻看到他看著她，目光灼灼。

椒圖的臉猛然熱辣起來。她非常想勸誡這位“先帝”，說深情的話語的時候眼神可以不亂瞄嗎？這樣子總讓她覺得身臨其境像是她真的拋夫棄子了一般啊！

“別忘了我是神?！苯穲D道，“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助我大酈朝步入正軌，只要你要找的這個人七魂六魄不散，我絕對幫你將那人牢牢綁在你的身邊！”

“那時候你會走吧？”他突然這么一問。

椒圖愣了一下，道：“自然?！?/p>

他笑了笑，道：“要是到時候你走了，又沒把那人牢牢綁在我身邊，小心我繼續(xù)將江山社稷弄得烏煙瘴氣?！?/p>

“你敢?！苯穲D說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但還是下意識地便威脅他。

“那你說到做到?！膘V元微微瞇了瞇眼，含笑地看著她。

椒圖自然點頭答應(yīng)，如今可以把五哥的賭約給贏了才是上計！至于其他的，路到橋頭自然直不是？

“那我就……勉為其難。”他含笑答應(yīng)了她。

【4】

椒圖在藏極殿，挑燈夜讀，想著如何揭露奸臣的罪行，如何將奸臣除去。霽元卻一副無關(guān)痛癢的模樣站在旁邊，時不時地給椒圖喂上一點兒的水。

椒圖道，“喂喂喂，我?guī)椭氖悄愕耐醭　?/p>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霽元笑了一笑，那語氣中竟有幾分小媳婦一般的指責，道：“大酈朝都這副糟糕的樣子十年了，你才舍得大駕光臨?！?/p>

椒圖想到自己和五哥的賭約，到底是底氣不足。她輕咳了一聲，后來還是受不住霽元的眼神，將事情給交代了出來，同時不忘數(shù)落下他的哥哥，“我的五哥是饕餮，簡直是天底下親情觀念最薄弱的！你知道他成天想著什么嗎！他想著把我給吃掉！我每次倒掉的洗澡水都被它偷走去做鮮湯。這次我被他誆了。要是最后大酈朝沒有回正軌！他說要讓我的尾巴給他試試味道！”

椒圖哼唧地抱怨著。

那滿股兒的兄妹和睦的幸福勁兒……

“原來……”他笑了一下，笑意非常寡淡，如同曇花一現(xiàn)般，他道，“你們在上頭的日子……倒過得，很是悠閑呢。”

不知道為什么，椒圖聽到霽元的這句話，覺得有股子淡淡的悲傷，但是卻不知道這股悲傷從何而來，他的語氣略帶嘲諷，像是別有深意，好像是，譴責她樂不思蜀？

只是……霽元這個人，也不至于就因為自己遲到了十年來理大酈朝的糟糕場面，就一直耿耿于心吧？

隔了一會，椒圖繼續(xù)拐回了正事，“要不然我們當機立斷，直接下旨將他的府邸給圍堵，就地格殺怎樣？”

“扳掉奸臣非一日之功，他身居相位已有數(shù)載，勢力盤根錯節(jié)，朝中大半是他的勢力，并且吾兒對他偏寵有佳，這般拔出打草驚蛇之余，就算僥幸讓他伏誅，也會動搖大半國的根本，如同山崩?！膘V元否定了她。

椒圖不免覺得那個教霽元等了十年的人有些可恨，如果不是那人，她現(xiàn)在怎么會遇到這種艱難的境界呢，她不免好奇，“那人到底是誰？”

“那人啊……”他微微露出了悵惘，“那人也是天上的神族。當初也是號稱是大酈朝的守護神，只不過比你還……蠢?！?/p>

“到底是誰鳩占鵲巢，啊不對。我哪里蠢了？”

他莞爾一笑，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椒圖的臉蛋，她一下子猶如被觸電了一般，往后跳了一步，心砰砰地跳。凡人?。〔灰@樣動不動就調(diào)戲神族啊！身為意志力薄弱的神族受不起??！

卻看到他平靜的眸子，“這還不蠢嗎？”

椒圖這才驚覺，剛剛想事情想得太入神，竟然不由自主地開始咬起了筆尖，到此時回味過來了，才發(fā)下口腔里都被浸淫了墨水，牙齒里都含了幾根的毫毛，唇邊更是如同花貓。

椒圖快要被自己蠢哭了。同時也欣慰，這世上居然還有個比她更蠢的神族，她不由得有些欣慰。

【5】

椒圖同著霽元談?wù)撜掳l(fā)現(xiàn)每次到后面她都隱隱約約被霽元嘲弄或者調(diào)戲了一把，覺得對方似乎只拿她當做日常的消遣，絲毫不把她的雄心壯志放在心上，甚至一點兒也沒有對神祗的尊重！她這個保護神當?shù)靡参瘜嵦珱]有尊嚴了一些！

于是她決定單槍匹馬，闖入奸丞相的府邸去探個究竟！順便看看能不能擒賊先擒王！她乃是龍之子，天生神族，還怕凡間一個區(qū)區(qū)的丞相嗎？

結(jié)果，她剛剛出了皇宮，就被人盯上了。然后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罩下，她被迫現(xiàn)了原形，想要掙扎，卻掙扎不開。

她被人劫持了，對方用來捕獲她的那個網(wǎng)，不同尋常，不似人間所有。

椒圖最大的本事，就是當個縮頭螺蚌。她藏在殼里，隱隱約約聽到外頭的動靜。

“天降祥瑞，據(jù)說若是將此祥瑞給吃了，便能夠長生不老，所以鉆研修仙之道的太上皇才會再度出山，將椒圖給要了回去?！闭f話的那人面向有些陰郁，說話的時候胡子翹著，倒有幾分奸臣的模樣，“哈哈哈，這個網(wǎng)倒是不錯，也不愧我辛辛苦苦從太上皇的寢宮中偷出，果然是能夠困得住這‘祥瑞’?！?/p>

那網(wǎng)……是霽元的宮中偷來的？他一個凡人有那種網(wǎng)干什么？莫非霽元真的想吃了她？

也對……他一個修仙之人，倒也應(yīng)該挺追求這些的，將她的肉給吃了，那不是還能夠增進功力嗎？怪不得霽元再三拖延時日，同著她插科打諢，對她的態(tài)度非同一般。

不過是一個凡人而已，萍水相逢罷了，不值得她太過傷心。

而且這話還是奸丞相說的，說不定就是挑撥離間呢？

可是椒圖還是覺得心里頭有點小難過。

那些亂糟糟的情緒徘徊在心頭，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原本在同一條戰(zhàn)線的人突然臨陣倒戈的措手不及難過，還是因為她對他很有好感，他也對她很好，結(jié)果卻突然有一天發(fā)現(xiàn)，他的喜歡都是作假的有目的性的，她的感情受到了欺騙而難過。

仔細想想，只是一個捕風(fēng)捉影的猜測，竟也能讓她的心情如此跌沓，這般受影響？

【6】

椒圖繼續(xù)在殼里安之若素。說來，她的修為并不深，但是能在各種險境安然脫身，是因為她的殼是她最佳的屏障，只要她不出去，就沒有人能將她的殼給毀壞，就算是在不能夠肆意使用仙法的人間，她的殼還是能發(fā)揮她的作用而不破壞凡間的規(guī)則。

她迷迷蒙蒙地做了一個夢，夢見在昏暗的宮室，寬大的被衾里支著一只螺蚌殼，然后尚且稚嫩的少女同著一個男子抵足而對，中間放著一盞的蠟燭，挑燈夜讀。少女說，“阿元，我現(xiàn)在落魄，修為恢復(fù)地不足一成，但是我會盡量幫助你脫離這個困境。要相信我?！?/p>

“嗯，你……偷書辛苦了。”

“讀書能明智，你看我們用的這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策好不，攝政王都被我們偷偷騙過去了呢！”

這樣的場景仿佛曾經(jīng)在什么地方發(fā)生過，卻不知道于什么時候消弭在記憶中。

她的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一只將書籍銜在殼里的螺蚌。她想著，真是奇怪的聯(lián)想。

迷迷糊糊又聽到了一個低啞的男聲，“你為什么要幫我？”

“因為大酈國是我下屬的國家啊。我自然不愿意見到它變得禮崩樂壞，衰頹滅亡?！蹦莻€清亮的女聲義正言辭地說，但是說到后來，卻帶著一股的羞澀。

“你臉紅了?！?/p>

那些像是非常熟悉的片段在她的夢里零零碎碎地出現(xiàn)，真實地可怕，那種臉紅害臊心跳如麻也切實可感，就像是她記憶中的片段，在此刻如同開了閘門的水一樣紛至沓來。

椒圖慢慢睡沉，陷于夢中。

隔了一會兒，意識又開始復(fù)蘇，嗯，好像有點餓了，是什么味道這么香？

她睜開了眼睛，發(fā)現(xiàn)她的殼跟前放著許多好吃的。

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露出了垂涎之色。

不……不能出去。外面的那群人拿火烤她，甚至想要吃她！

但是椒圖悲哀地發(fā)現(xiàn)，她仿佛被她的五哥饕餮給傳染了，此刻覺得腹中空空，非常想吃東西。

她覺得自己開始垂涎三尺，也許，她會是歷史上第一個將自己淹死的……水下生物？

她最后還是忍不住，四處瞅了瞅，發(fā)現(xiàn)旁邊就沒人。想著，她就拿最近的那個糖糕一小塊！就一小塊！

卻沒想到……她的手剛剛碰到糖糕，四面八方就圍來了許多人，她想要將手收回去，卻發(fā)現(xiàn)手被糖糕黏住了，而那些糖糕是固定在瓷盤里的，而瓷盤，牢牢的粘在地上。

“抓到了。嘿嘿?！?/p>

【7】

椒圖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做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她還是頭一次體會到這樣孤獨無助的情況——在沒有蚌殼的情況下，她總覺得自己的安危難以保障。此刻，她心里無比地希望有個人能夠出現(xiàn)，然后將她拯救于水火中。

但轉(zhuǎn)念，搖頭。她沒有了殼，竟脆弱到有著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了嗎？

對于壞人來說，以褻瀆神靈的罪名來壓他，估計只會當做耳邊風(fēng)。于是椒圖道，“哎，你這樣烤的方式不對?！?/p>

“怎么不對了？”

“我有毒的，劇毒！”椒圖想了想措辭，“食用前需要處理好這些毒素。”

“怎么處理？”

“嗯，好吃好喝的供著我。那時候我身體里的毒素會幫忙我去消化這些食物然后弱化毒性?！?/p>

“你都要被吃了，怎么還要為吃你的人考慮？”

“長生不老只要吃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好，不用全吃，而且我的身體的血肉有再生的功能?！苯穲D道。她深刻地覺得，和別人討論如何吃自己，這件事情真是有點詭異啊。

卻沒有想到對方直接拿出了一把匕首，朝著椒圖的手腕上一割便是一刀，沁紅的血液流出，盛了一碗。

椒圖不料對方竟然這么狠，瞪著圓鼓鼓的眼睛看著他。

可是偏偏她目前還不敢使用仙法。她當初為了取巧，除了化形這種低級法術(shù)之外，學(xué)的都是高級仙法，這些在凡間用了動不動就是掀起了腥風(fēng)血雨，被長輩知道了……估計要責罰個千年不得下凡。

卻沒想到奸丞相命人將那盛滿血的盤子讓快要垂死的人喝下去，下屬稟告對方瞬間起死回生之后，對著椒圖冷冷地笑了一下，椒圖渾身發(fā)毛。

“繼續(xù)烹煮。”

椒圖第一次嘗試到被這種的高溫烘烤，整個人開始處于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好像慢慢地聞到了一股肉香的味道。

是她的嗎？

她半昏半醒間，突然有人沐光出現(xiàn)，雖然不是神族，在那一刻，卻顯得神圣而高大，氣勢如虹，凌冽如松。

是霽元。

那個自己腦海里曾掠過然而卻不報以希望的人出現(xiàn)了。

椒圖覺得自己松了一口氣，隨后竟然悶悶地想著，若是霽元真敢吃她……她就！！

哎，好像也不能怎樣。

不過她心里卻有著飽脹的類似幸福的感覺。

【8】

大奸臣倒臺了，一瞬間形勢逆轉(zhuǎn)，瞬間成為階下之囚。這個脫離大酈朝政治中心的男人，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奸臣團伙一網(wǎng)打盡，簡直令人咂舌，理由也很簡單：“罪臣花某，盜朕愛蚌?！?/p>

后來……太上皇愛螺蚌這件事情，聞名遐邇，暫時不表。

椒圖被霽元成功解救之后，看著自己被烤了個半熟的手，嘆息道，“我居然沒被吃。”

她自己都想啃自己幾口了，看看別人心心念念的螺蚌肉的味道到底是怎樣的，卻礙于旁邊有個面色深沉的人站在身邊。

雖然對方好像別有動機……將奸丞相一夜之間瓦解，先前卻和她玩拖延戰(zhàn)術(shù)，但是在她被困，也可以說是到手的螺蚌肉送到口邊也沒去吃，還是值得信任的吧。

如此一想，她倒覺得心口的地方暖上了許多。

她看著霽元好似余怒未消的樣子，心里還是忍不住惻惻，但是還是安慰他道，“我真的沒事，雖然快被烤焦了，但是我的血肉還是可以重生的。我雖然細皮嫩肉的，但是那些人拿不了我怎樣，別忘了我可是神。”

見他沒有意動還是那副淡漠冷冷的表情的樣子，她又繼續(xù)道：“不過他們也挺虧的，沒吃到我，反而鋃鐺下獄，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咦，反正這塊肉都要熟了，要不……你吃上那么一口？”

他靜靜地看著她，微抿了抿唇，雋逸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半點的笑意，像是她干了一件罪無可赦的事情，他啟唇，又閉上，最后還是道，“椒圖，我以為你離開了?！?/p>

“我……”椒圖想要說幾句話來調(diào)侃一下氣氛，不料剛剛說了起首的一個字，卻被霽元給擁在了懷里，他抱著她，像是要把她刻入自己的身體里，從此再不分離。

“什么也別說?！彼?，隔了一會兒，聲音帶著無可奈何的嘆息，道：“椒圖，你真蠢。”

遠處宮燈明暗，都城街景繁華，好似非常似曾相識的場景。

椒圖覺得自己的心跳蹦蹦蹦地跳得非常之快，這些日子不明所以的情緒一下子都用了上來。

她糟糕地發(fā)現(xiàn)，不是說神仙很難動情嗎？尤其是天生的仙獸一族，怎么她覺得她和這個凡人還沒怎樣過，就覺得心跳亂得一塌糊涂，以后她要是回到天宮去要怎么辦！

她突然間鬼使神差地問道，“霽元，我是……你等了十年的那個人嗎？”

擁著她的人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了下來，聲音低而沉，“是。”

仿佛本來就應(yīng)該是這個答案。她想著，她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竟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那些夢境里發(fā)生的事情此刻悉數(shù)地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那些記憶，應(yīng)當是非常深刻的，盡管她所夢到的場景只是冰山一角，卻令她覺得畢生難忘。

“但是，為什么我完全不記得了呢？”椒圖疑惑道，“為什么呢？”

他緊繃著身體，想非常用力地擁住她，卻始終怕傷害了她，他問道，“你會……離開嗎？”

此時此刻，她同著饕餮的賭約已經(jīng)完成了大半，但是她心里早已萌生了舍不得離去的心思，最后，她還是毅然道，“霽元，幫我把記憶給找會來？”

那一瞬間，他有種欣喜若狂的感覺，以至于隔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然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然而，那一刻，他心里卻滑過了一個顧忌。為什么，她完全不記得了？

【9】

霽元說，十一年前，她流落大酈朝。彼時他還是個式微的皇帝，攝政王掌權(quán)，除了早朝之外，他被囚在深宮之中，甚至帝王的寢宮中連書籍都不曾出現(xiàn)。

后來有一天，有只小螺蚌從天而降，砸在他的身上。他將螺蚌養(yǎng)了下來。

那時候的帝王雖然萬事都做不得主，但是養(yǎng)一只小螺蚌還是可以的，后來……在一個寂靜的夜晚，螺蚌化身成人，再后來，她為他竊書，她替他收集情報，她替他去游說老臣。

再接著呢？

最終有一日他將攝政王連根拔起，卻發(fā)現(xiàn)他大權(quán)在握的時候，她卻不告而別，甚至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他知道，她回去了，因為他本身屬于天宮。

他說，他知道她是神族，他知道他和他的國家是受到她的庇護的。所以……想要她出現(xiàn)要怎樣呢？

也許恢復(fù)成那時候的界面，她就會再度從天而降了？

但是他不敢親自當政，因為他怕他會不受控制地讓這個帝國變得糟糕到讓她放棄。所以，他甚至不惜亂了皇室的血脈，只為得上頭的她一顧。

后來，他終于再度遇見她了。只是她那迷茫好奇的眼神，卻讓他的心里升騰起了極不好的預(yù)感，他以為是神族的生命太漫長，以至于凡間那幾年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體驗，轉(zhuǎn)身就能忘。他以為，在她的心里，他的分量是輕于鴻毛的。

那一刻，他無疑是失落的，十年的等待，等來的人卻不記得他。他無疑是憤怒的，她那么輕易地忘記他。

但他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椒圖聽著，那些事情好像確確實實在她的生命中出現(xiàn)，比她的夢更加具體，然而卻似罩著一層的輕紗，霧蒙蒙的。

然而，沒有弄清楚她當初為什么不辭而別，為什么失憶的緣由的時候，她心里總是覺得不安定。

她咬了咬唇，道，“雖然時間非常緊迫，但是我覺得我有必要回天宮一趟。”

“為什么——”他的眉眼一凝，剎那間迸發(fā)出了沉重。

為什么呢？

因為她，除非迫不得已不會不辭而別，也因為她……只有在一種情況下能失憶。

她也是能產(chǎn)珍珠的，但不是用血肉，而是用記憶，用她最刻骨的記憶。

“我不會讓你走。”他突然強勢起來，又道，“椒圖我不允許你在我的生命中再次消失十年，二十年……甚至此生再也不見。”

她微微一笑，突然間覺得心口的一個地方痛得難以復(fù)加，她非常難以接受同著他分別，然而，有些事情她卻不得不搞清，她道：“我不知道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是說，我這個人應(yīng)該不是一個會不告而別的人?！?/p>

她想了一想，道：“但是我怕我會忘記。這樣吧，我把我的殼留在這里，這樣，至少在凡間還有一件東西能讓我惦念。”

那算是非常鄭重的承諾了。

他的唇再度緊緊地抿了起來，毫不掩飾對她的緊張，“沒有了殼？椒圖，能護著你的只有你的殼。”

椒圖驕傲地笑了起來，“天宮可是我的地盤，我是誰，龍神是我的父親，我有八個愛護我的兄弟，何況……我的殼可是能隨心所欲再生的！”

好像說這句話有點不對，她馬上懸崖勒馬地補充，“當然還是第一個殼最好啦，之后的殼變出來肯定都是丑乎乎的被人取笑，我才舍不得這個殼呢?！?/p>

嗯。他似乎還有顧慮，但還是勉強同意了。

椒圖揚起一個笑，道：“安啦，我會回來的?！?/p>

【10】

椒圖剛剛回到了天宮，就碰到了她的五哥，對方看到她出現(xiàn)的時候，有些驚訝，然后慢慢收斂了驚訝，化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小九，你這時候還在天庭，莫非是想要服輸給我嘗嘗鮮？”

“五哥……十年前我經(jīng)歷了什么？”椒圖見到他就迫不及待地問。

“十年前啊，那時候神獸同著妖獸大戰(zhàn)，然后你流落人間，后來你回到天宮的時候，倒是將這段的記憶忘個精光?！彼肓讼?，道。

兄妹二人還未說幾句話，便聽到有人來報，說是惡獸反撲，龍神奮力抗敵，危在旦夕，險些寂滅。

椒圖回首，卻看到五哥復(fù)雜的神情，那是她前所未見的沉重，“神族注定有這樣一個劫難，我好不容易將你引下了凡間，你為什么要回來呢？小九，你這樣弱?！?/p>

那一瞬間，她突然感受到了她的五哥鋪天蓋地的關(guān)心。

只是，她身為龍神的女兒，也背負著責任。

那場的戰(zhàn)役讓整個天宮處于一片的狼藉之中，神族損失慘重，龍神隕落，只能等到萬年后才能再度復(fù)生，降臨世間，但是最后，兩敗俱傷之下，默契地偃旗息鼓，各自修生養(yǎng)息。

而椒圖……

她想，她對霽元還是撒了個謊，她說，她的殼是能夠再生的，實際上確實不能，因為她前陣子剛剛受過傷。

她也的確沒有了殼什么都不是，五哥說她弱，她也真的是弱，長劍貫穿了她柔嫩的腹部，她從天上墜下，連人形都無法維持。

這場戰(zhàn)役到底是沒有波及到凡間，椒圖跌落在海里的時候想，這里的天還是這樣藍，這里的海水，也是這樣的藍，可惜被她給染紅了。

她沉入海中的時候，想到了她丟失的那些記憶，盡管這是個不祥的預(yù)兆，椒圖，只有將死的時候，才會想起那些化為珍珠的記憶。

那時候他登基為帝，她卻聽到有人在那邊議論說，攝政王給霽元下了慢性毒藥，讓他不足以活過弱冠之年。

她知道她孕育的珍珠能夠有解百毒。所以她用記憶化成珍珠，研磨成了粉末，在他生命垂危的時候給她垂下，但是沒有記憶的她，迷迷蒙蒙地就回歸了自己出生的地方，這才不告而別。她想著記憶可以再有，他的性命，卻比那些記憶更重要，盡管那是非常溫馨甜美的記憶，他會生氣的吧？可是那時候她顧不得這么多。

椒圖想著，自己千萬要清醒，這次她自己一定不要失信于人。

因為在凡間，還有一個人愿意為她等到白首，因為有個人，為了再次制造和她相遇的機會，顛倒整個帝國。

但是她覺得好累，眼皮沉沉，忍不住要闔下。那遠處海的顏色漸漸淺了，陸地慢慢出現(xiàn)在了眼簾。

快到了呢！她努力地爬上岸，她在陸地上奄奄一息，想要費力變成人形，卻發(fā)現(xiàn)十分困難，她眼前發(fā)黑，聽到耳邊傳來了一陣子的喧囂聲。

“快看，這里有只好大的螺蚌！”

“快送去進獻！”

她勉強抬眼，看到的是，很多的村民朝她聚攏過來，身上拿著器具，儼然是漁民。

到了呢……她終于又到了大酈朝。

她露出了微笑，想要說些求救的話，然而吞吐間，都是血花。

【11】

她又失信了。

藏極殿軒窗邊，立著一個挺拔的身影，神情冷峻，心中嘆息。

已經(jīng)三年了。即便她將她所說的最珍貴的東西留在這兒，她到底還是沒有取回。

她到底有多狠心呢？十年又十年。那個曾經(jīng)伴隨他成長的少女，就這樣再度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門外突然來了一陣子的騷動，傳來小皇帝雀躍的聲音，“東?？ね踹M獻了一道菜！據(jù)說是父皇最愛的一道菜！”

“最愛？”他挑了挑眉，竟然不知自己什么時候有過一道最愛的菜。

對于這個路邊撿來的孩子，他也說不清是什么感覺，但看到小皇帝獻寶一樣的神情，還是不忍拒絕地看了下拿到菜。

御廚的做法向來刁鉆，總是取些五花八門的名字，做些看不出原食材的菜色。如今這道也是，只是隱隱約約看到色澤鮮潤的嫩肉，明明沒有胃口的他，卻硬生生地勾起了饞蟲。

“父皇嘗嘗看，能不能嘗出什么出來。他們說，這也于父皇修仙一途助益良多！”

他拿起銀箸，嘗試了一口，那滋味入口即化，丹田處微微發(fā)熱，確是……助益良多。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到放在一邊被他摩挲地已有些光滑的蚌殼，那越來越黯淡的色澤。也許，她已經(jīng)將這個殼給拋棄了，如同那些對她來說微不足道的記憶。

他想，她拋棄了他，有朝一日，他上天入地去尋她好不好？當年他身上的劇毒不藥而愈，修仙之途，定然也能水到渠成吧？等他千年萬年修煉成神，她還能……再往哪兒逃？

“東?？ね跤行牧??！彼馈?/p>

他放下銀箸的時候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肉香，他微微生出了一絲的悵惘，又覺得無窮的心慌氣短，好似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東西，他這一回真的徹底失去了。

小皇帝露出了一個心花怒放的笑容，道：“東?？ね跽\然不欺我?！?/p>

不過小皇帝到底在最后還是沒有告訴他那道菜是什么，東?？ね跄菚r候含糊其辭，到最后還是被他調(diào)查明白，他本想進獻上來的祥瑞肢體不齊，沒有殼，只有鮮嫩的肉，并且在運送的途中死亡，是為不吉，小皇帝想到他的父皇的頹廢，毅然地做了個決定。他的父皇予他皇位，給他最大的自由，讓他從沿街的乞兒變成九五之尊，他也應(yīng)該報答他。

小皇帝離開藏極殿的時候，那抹清瘦的身影依然立在軒窗邊，極目遠眺。余光中看到那個在藏極殿被珍之重之的蚌殼，無聲地想，他父皇等的人注定不會回來了。不，他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血肉相連。

父皇最愛的一道菜？確實是最愛。

他的父皇將一直等下去，而他也將一直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