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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伶之死

2014-04-29 00:00:00溫雅
看小說 2014年9期

琴聲。

柔軟的旋律在滿室搖曳,將偌大的空蕩蕩房間襯托地格外靜謐。

她心慌意亂地顫抖了一下,琴聲隨之而停。

他們一定會聽見的!他們會殺了自己!此時,她也顧不得許多,提起長裙,拼命從地上爬起,連滾帶爬地奔向門口,手指痙攣地抓住門把手,也不知道開了幾次才打開。當夜晚涼爽的風撲在她臉上時,她想也沒想,竟然連樓梯都來不及找到,直接從臺上跳了下去,綴滿繡花的織錦小鞋里纖細的雙腳,剛一接觸地面就傳來劇痛。

腳……腳扭了!

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量,很有可能是恐懼和求生夾雜在一起的高昂情緒,逼得她甚至都顧不上呼痛,硬是一瘸一拐地逃向門口。

背后傳來了腳步聲。

他們發現她了!可憐她多少年來一直養尊處優,根本跑不了多快。

不,必須逃出去。她的生命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剛才聽到的……會導致更重要和更多的人死去!

不知什么時候眼淚流滿了面頰,角門就在眼前,她瘋狂地挪動自己的腳步——她的馬車和仆人就停在那里。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一、落魄美人

凌亂搖曳的樹影之下,坐著一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雖然面前古樸的小桌上擺滿了應時的水果和點心。他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苦惱,茶水已經放涼,他卻動都沒動。

此人姓柳,單名一個澤。此時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家里,滿心焦慮。

不要說是蒲城,就算是在整個云央府,柳府也要算是令人欽羨的大戶人家。闊大的院子坐落在幽靜的郊區,周圍都是隸屬于家族的土地,數十戶佃農零散地在外圍居住,依賴他們的庇護而生存。

所有人都知道,讓柳府顯赫的,不只是土地和金錢和爵祿,最重要的,是柳府的背景:

世代習武,德高望重的江湖家族。

既然是家族,就要有長幼之分。柳澤的父親和爺爺,都是柳氏的長子,順理成章,他也是柳家理所應當的首位繼承人——按照規矩:他習武,而且,習得相當不錯。

柳澤八歲那年,被父親送去如雷貫耳的名門正派前去學習,憑著家族聲名,盡管他比所有人都小,但卻以頂門大弟子的身份跟隨師父練武,五年之后被送到了更加威名遠揚的世外高人門下,又過了五年,換成是傳說中的山中隱者作為他的老師。他還不滿二十五歲的時候,不能說名震江湖,但只要是習武之人,都會對他抱有三分敬意,實話實說,其中兩分來自于他的父親,和老師們。

身世完美,相貌出眾,教養良好,柳澤沒什么值得讓人挑剔的地方。他在一年前結束漫游,回到家中的時候,幾乎引起了轟動,特別是所有有適齡女兒的家庭中。

他收到的各種禮物和信箋幾乎堆滿了大廳,讓他的父母十分頭痛,柳澤對此感覺也很尷尬,特別是那些一看就充滿了女性氣息的來信,他連拆的興趣都沒有,扔又覺得很失禮,干脆都讓仆人挪到了閣樓之上去落土,眼不見心不煩。

按理說,以他的身份,在家鄉這個地方,不需要屈就任何人。

但是,他現在卻被迫需要接待一名唱戲女子。

這讓柳澤十分不悅,這女人直接把拜帖投到了家里,而且來頭還不小,據說是曾經被朝廷官員褒獎過的名角。但是,說白了,她就是個唱戲的,指名點姓地到自己家里要求見他,還不能拒絕,傳出去一定被眾人恥笑。

可是,父親卻說,這個女人曾經做過很多好事,理應受到尊敬,既然親自上門,就一定要見。父命難違,柳澤只能同意。那女人約在了下午,父親顧忌了兒子的面子,把會面地點設在了花園里。

那女人從車上下來的樣子十分優雅,雖然被面紗遮住面孔,但依然顯得體態美好,走路輕盈飄忽,看得出受過很好教導。身上穿著的衣服首飾雖然很精致,但她選擇了符合身份的顏色和款式,打扮的恰如其分,既沒有尋常戲子的過分妖艷,也沒有刻意偽裝成一個良家婦女。她徑直走過來,坐到柳澤對面,衣袂輕飏,飄飄欲仙,卷起一股奇異的香氣向年輕男人襲來。

如果把面紗摘下,她一定能吸引很多男人的目光。柳澤下意識想著。

但這女人沒跟柳澤客套,把周圍人打發走之后,單刀直入:

“柳公子,冒昧打攪您萬分不安,請問您可曾收到我的信?”

柳澤一怔,想起了那些垃圾山一樣的信封——要說出實情嗎?不行。柳澤心想,如果說了實話,傷了對方的心,女人都是很難辦的。

所以他禮貌拱手:

“已然拜讀?!?/p>

“那么信中所述之事……”

鬼才知道你寫了什么。但柳澤做不出失禮的回答來,他只好硬著頭皮往下應:

“在下盡力?!?/p>

露在外面的一雙美目一閃:

“……既然這樣,那就煩請柳公子救妾于水火之中?!?/p>

柳澤一愣,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簾,與那女子對視。

閃亮的水光已然盈滿了面紗之上的眼睛,那女人站起身,竟然徐徐跪下:

“如果柳公子不肯伸出援手,那么賤妾之命,旦夕可亡,到時恐怕只得一絲游魂,以報公子。”

……呃……這算是威脅……嗎?

柳澤很不想伸手去扶那女人,但是又不能任她跪在自己面前,只好也站起來躲在一邊,好言好語地讓她起來說話。

幸好那女人并沒有就此聲淚俱下,她很有風度地站起,再度歸位,簡明扼要地講述了自己之前的遭遇。

她的名字叫做琬華,沒有姓,也不記得父母是誰,從小在戲班長大,在十六歲的時候,暴得聲名,在蒲城也算是被眾家世子力捧的頭牌。講到這點的時候她的聲音平靜中帶著點兒自傲,語氣也輕快了一些。

“十天前,我受邀到一處所在,為宴會彈琴助興,酒過三巡之后,我很意外地聽到了一些事情。”

據琬華描述,這些事情事關重大,究竟是什么,她現在還不能說,只能等八天之后,朝廷的監察御史到來之時,才能當面呈報。

柳澤皺了皺眉頭:

“你能見得到御史大人?”

琬華似乎是在面紗后面嘆了口氣:

“御史大人上次來云央府之時,妾身幸而得見?!?/p>

原來這就是她身上籠罩的那個光環。柳澤留神聽了下去。

被聽到的事情所震撼的琬華,當時就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幸而送她過來的馬車和車夫還都在外面,她成功地跳上車,連夜回了戲班。

然而,她不出所料地被發現。當天夜里,就有人跟蹤她而來。驚魂未定的她在樓下看到了身份不明的男人在四處徘徊。到了第二天白天,有更多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開始出現在視線里。他們在琬華現在棲身的悅鶯樓下,看似很閑地晃蕩,也不進樓,只是有意無意地用眼睛向上觀望,好像是在確認她到底在不在。

職業就是表演的琬華,為眾多仰慕她的人倚窗微笑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所以在一天之中,她數次不慎與這些男人對視。當他們發現了她,就對著她發出意義不明的笑容,像是在等待抓到她的機會。

如果他們不做出出格的事情,自然也無法報官,琬華求助于班主,可是班主也只能告誡她最近一定要呆在樓中,不要出門。萬般無奈之下,琬華寫信向柳家求助,目標自然是剛剛藝成回家,聲名鵲起、風流瀟灑,能仗義救人的柳公子。

蒲城雖然不缺習武的人家,但若論聲譽、威名甚至是跟朝廷的關系,柳氏一族都是其中翹楚。

特別是父親,還最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柳澤心里嘟囔了幾句,但面上沒露出來。

琬華講到這里,前因后果他大概已經清楚,不過,既然對方并未出手,只要加強保護不就可以了?為什么一定要延請自己?往不好聽里說,這叫做大材小用,殺雞牛刀。為一名戲班女子做保鏢這種事情以后傳出去……

琬華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顧慮,聲音放得更低了些,人也湊近過來:

“事實上,已經有姐妹因我而遇害?!?/p>

她凝視著柳澤,面紗被終于溢出來的眼淚打濕了。

二、夜伏殺機

三星橫空之時,柳澤埋伏在了悅鶯樓之下。

這一帶是蒲城最為繁華的街道,沿街都是綺麗妖艷的建筑,隨處可見的賣藝者,在街道上為人們就地表演武術、雜技和戲法,年輕的女孩子尤為賣點,可以說,白天夜晚都會傳出柔脆軟糯的鶯聲燕語,用來招攬看客。不過子時過后,客人大都已經回到本家,會逐漸安靜下來。等到后半夜,基本上就會萬籟俱靜,只有各家門口的彩色燈籠還在搖曳。悅鶯樓,就是這里出了名的戲樓,琬華所在的戲班子,更是以其為名,名滿蒲城,日夜之間,客人盈門,只為了聽這里訓練有素的女孩子們,開口唱上一曲。

琬華的姐妹之一,就是在這里失蹤的。那個女孩大概有十七八歲,從小侍奉琬華,琬華竊聽事發當天,她就在馬車上等待。

當琬華發現有人在悅鶯樓下逡巡之后,她告訴了自己的侍女,并且出于恐懼,請這個女孩出去替她采買需要的胭脂水粉,但是女孩從此一去不回。

緊接著,兩天前,有人送來了一個包裹,指名要琬華接受。琬華不認識那送東西來的人,她回到屋中打開,里面赫然就是失蹤侍女的衣服。

一整套,連褻衣和裹腳布都在其中。

琬華幾乎崩潰,這也是促使她迫不得已,寧可冒著危險,也要到柳府上求助的原因。她感到無路可走——即便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班主和其他人,他們也愛莫能助,官府不會因為一個失蹤的下層戲子而出動捕快,他們至少要見到尸體。

“她一定是死了?!辩A哭著對柳澤說。她矜持優雅的外表一時間徹底碎裂,“他們在找我,直到殺死我為止。因為我聽到了他們的秘密。”

但是無論柳澤怎么追問,琬華都不肯說出她到底聽到了什么,她的回答是:

“如果妾身告訴了少俠,少俠你也可能會因此而死的?!?/p>

無奈之下,當然也有好奇心作祟,柳澤決定幫她這一回。

他從白天開始,就盯上了一個目標。

這男人是中午時分出現的,他始終在悅鶯樓前面晃來晃去,果然如琬華所言,也不進樓,只是不時地四處窺看。到了晚上家家關門閉戶之際,他從存身的小酒館里出來,趁四下無人注意,溜進了一條小巷,就呆在了那里。

柳澤一直在漆黑角落里看著他,很清楚他的動向。

最好能活捉這個人,從他嘴里問出真相。抱著這個念頭,柳澤靜靜地潛伏在暗中,一直到那人按捺不住,自己從小巷中出來。

那人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后背著武器。

果然是刺客。柳澤提起精神,手里攥緊自己的劍,悄沒聲地跟了上去。

黑衣人熟門熟路地攀上了悅鶯樓,直奔白天琬華曾經露過面的那扇窗戶。

柳澤銜尾而至,做好了一擊得手的準備——不是他自夸,他有這個能力,更有這個信心。

黑衣人倒掛在窗戶外面,從懷中掏出了一根細管,用它刺破窗戶紙。柳澤看的清楚:這人是要用迷藥嗎?好歹毒。他沒有發出任何動靜,猶如貓一樣飛快地潛近,手一伸,一把抓住了黑衣人拿著細管的肩膀。

這下,對方幾乎驚死。就聽黑衣人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慘叫,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就跌下樓去。柳澤大感意外,但依然不敢怠慢地追上。

悅鶯樓足有三層,得有個四五丈高,那人身手不錯,跌到中途,將腰一挺,翻身抓住了二樓的房檐,隨即將身體蕩起來,飄落到旁邊的建筑之上,也沒有回頭看到底是誰襲擊了自己,只管狂奔逃走。

柳澤緊緊跟著,他自忖腳力異于常人,但這人的輕功與他不相上下,兩個人在房頂上奔跑,過了不少時間,柳澤依然沒能縮短與他的距離。

這樣下去可真是沒完沒了了啊。柳澤心中焦躁,他分神看了一眼天邊:此時是盛夏時分,天邊已經早早地露出了魚肚白色。

再追下去天都亮了。必須趕緊制服他!

柳澤躍上第三個房頂的時候從腰里摸出了暗器,天女散花般向外暴射。

黑衣人聽到腦后風響,也不停頓,縱身跳進了建筑縫隙,柳澤的暗器基本上落空——但他能肯定,至少有一兩枚命中了目標。

這么簡單就打中了?柳澤雖然對自己的實力沒有懷疑,但是這種投石問路的手法輕易得手,與這人展露出的輕功能力大不相稱。

他毫不怠慢,也跟著跳了下去。現在他們來到了狹窄的巷中,柳澤從小就游學在外,剛剛回來,對家鄉的地理環境不太熟,幾個盤繞之間,黑衣人把他甩下了一大截。

朝霞已經開始在東方彌散。動物與人的晨起騷動在空氣中隱隱作響。很快,在他們眼前,出現了零星的人流。

想沖進人群逃跑嗎?柳澤緊盯著前方腳步漸漸開始放緩的目標:終于累了吧?不好意思我的腳程可是在太行山里練出來的!

把所有人驚愕的視線撇在后面。兩個人前后腳來了個急轉彎,柳澤驀然發現:

正前方出現了無數林立的手推車和草編筐!

作為養尊處優的少俠,柳澤當然不知道這是什么陣勢,但是每一個為生活奔波的老百姓都可以告訴他:這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早市——黑衣人選擇這里顯然是思慮深遠,清晨之時,唯有這里人群密集,障礙物多,最易逃走。

柳澤沒有多想,他就像一頭咬死目標的豹子,扎進了人流如織的市場。

幾乎把道路堵滿的攤位,在少俠能踩斷石板,踢破墻壁的強健雙腿下,發出了凄慘的碎裂聲,無數蔬菜水果和雞鴨鵝應聲飛在半空。

那黑衣人就在前方,正在撲擊的范圍之內。

柳澤運了運氣,他準備起跳了。

他跳上一架驢車,然后雙腳叫力,就聽得一聲巨響,整個車都翻覆在地,而他已經騰在半空。

柳澤的升空只走到一半,就覺得有什么黑乎乎的東西劈面而來,正砸在他的前胸上。他眼前一黑,硬生生被從空中打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年輕男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不敢置信地望著對面:

一個穿著樸素,頭包灰布的女人正站在傾覆的驢車側上方,居高臨下,怒目而視。

柳澤根本沒來得及細想這是什么詭異的情況,他只是沖著對方咆哮道:

“快閃開!我要抓那個惡棍!”

那女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追一個死人干什么?”

她側過身,讓柳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逃向小巷深處的黑衣人,搖晃了一下,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三、麻煩纏身

柳澤盯著倒在地上,已經斷氣的黑衣人,心中疑云大起。他小心翼翼地把尸體的衣服掀起來,能看到自己的暗器釘在了對方的后腰上。

我……失手殺了對方?他死于失血過多?

這不太可能吧。柳澤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受過正統教育,絕對不會在暗器上淬毒,那些扔出來的暗器,都是一些鋒利卻短小的利刃,就算刺進敵人的身體,也會因為自重不夠,根本無法深入,頂多起到牽制對方活動的作用。

背后傳來了懶洋洋的聲音:

“毒死的,不用看啦。”

柳澤像是被誰踩了一腳,從地上彈起,惡狠狠地看著居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

正是剛才攔住他去路的那個女人。在晨光之下,她的五官現在才清晰地映在少俠眼中:

不算難看,也不能算漂亮。雖然眼睛不小,皮膚也很白,但是汗水和塵土的污跡就明目張膽地貼在她的臉上,她看起來得有個二十多歲,叉著腰仰視著柳澤,大大咧咧的動作完全不像是個讀過書的女人。

不對,她別說沒讀過書,估計連半點教養都欠奉。如果說只露出眼睛的琬華是個標準女性的話,那這人頂多算是半個男人,跟女性兩個字基本上不沾邊。

就是她,居然能把我從空中攔下?柳澤現在才感到一點兒震驚,他越過她的肩頭,看到一輛翻倒在地的驢車正好堵住了巷口,高聳的車身擋住了外面的全部視線。

她一個人挪過來的?柳澤沒好氣地問她:

“你怎么知道他是毒死的?”

女人無辜地看著他:

“他那臉上就差寫著‘我是毒死的’幾個大字了,少俠你不會是在擔心是自己干掉他的吧?”

柳澤下意識伸手一把拽掉黑衣人的蒙面巾,果然下面是口吐白沫的毒發癥狀。他轉念一想,忽然又覺得不對:

“你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必死?難道是你毒死的?”

那女人呲牙一笑:

“我就是一個賣水果的,干嗎帶毒藥?他跑過來的時候姿勢已經完全變了,用手捂住腹部,倒下的時候還在抽搐,而且腳下沒有血跡留下,可見不是刀劍傷。如果是被拳腳打到五臟破裂,至少還能再掙扎一會兒,搞不好還有意識。但是他大概在幾丈之外就開始撞在車上,可見五官已經失感,所以我說你追的已經是個死人。”

那么,到底這黑衣人是誰殺的?何時中的毒?柳澤可以肯定,這人從白天的時候,就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視線,特別是從他攀登悅鶯樓開始,柳澤一直尾隨在他的身后,前前后后看的非常清楚,是自己把他驚落下樓,如果不是自己,到底是何方高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當面給這人下毒?

柳澤很清楚,這件事往小里說只是略有疑竇,往大里說,很有可能是有人蓄意給自己栽贓——柳家少主卑鄙無恥地毒殺路人,這種事情傳揚出去,家族的名譽很可能會因此而被抹黑。男人頓時心生煩躁,一時竟然愣在當場沒有說話。

倒是女人,上下看了柳澤一眼,把后者搞得很不自在:

“不過,看少俠你穿成這樣,應該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你應該只是那個追過來的倒霉蛋而已,人不是你殺的,放心吧?!?/p>

說完,她徑直繞過柳澤,把地上的尸體翻過來,毫不顧忌地一把把黑衣人的前襟撕開,在那人的胸膛上,借助日光可以看到很清晰的一處細小傷口,正在開始變黑:

“致命的地方是這里?!?/p>

柳澤看著她嫻熟的手法,心中疑云大起: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女人抬起臉來又是燦爛一笑,不知為何柳澤被她看得有點兒毛骨悚然:

“艾小梅,賣水果的。少俠,你踩翻了我的車,怎么賠我呢?”

四、天降慘劇

熙來攘往的大街之上,一對奇怪的組合正在快步前進,引得很多游人側目,指指點點地輕聲笑起來。

一位衣著鮮明,佩劍掛玉的英俊少俠,身邊是一個把裙子掖在腰中,粗布包頭的賣菜婦,看上去,就像是誰家的好公子決心采購一大車白菜,但是身上沒帶錢,只好跟白菜的主人回家去取。

走到悅鶯樓前,柳澤停住腳步,用扇子一指:

“就是這里。”

艾小梅仰著頭看了看:

“先說好,我幫你解決了這件事,你可要三倍……不,五倍賠我?!?/p>

柳澤嗤笑一聲: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錢?!?/p>

艾小梅倒是很坦然:

“你剛才已經答應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早知道就不該說那句氣話。柳澤也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氣昏了頭,在艾小梅死皮賴臉的攻勢中,他居然賭氣說,只要女人能幫她擺平此事,他就加倍給錢。

一個賣水果的,干嗎對這種兇險之事沒完沒了?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賣水果是她的副業。柳澤沒聽說過艾小梅這一號人物,但能將他從半空攔下的女人,應該沒那么簡單。

黑衣人的尸體經艾小梅的建議,暫時用驢車拉走,藏在了荒郊野外一處破廟之中。在聽完柳澤的描述之后,艾小梅問他:

“你肯定中途沒有人接近過那個黑衣人嗎?”

柳澤表示,如果有,他一定能知道。就算是在追逐的路上,他也始終盯死了那人,迎面而來的無知群眾,不可能有一個人有這本事。說這話的時候他一臉自負。

女人閉著眼睛想了一下:

“你唯一的視覺盲點,恐怕應該就是在那黑衣人向琬華屋里看的時候吧?那傷痕我很熟悉,是弩傷,很細小。這個世界上慢性發作的毒藥很多,估計應該是淬在箭頭上刺進去的?!?/p>

柳澤對此倒不以為然:

“你想說是有人在那時把這黑衣人刺死的?那弩箭哪里去了?而且那屋中就是琬華在居住,你想說是琬華借機刺死了對方嗎?”

艾小梅笑的很和藹:

“說不好嘛,她奮起自衛?不過也有一種可能,是別人殺了他,有人當時在琬華的房間里,那么琬華是不是還活著……”

一句話讓柳澤毛骨悚然,他話都沒說,掉頭就走,艾小梅毫不客氣地跟在他的身后:

“少俠,我看你腦子不太靈光,要不要我幫你呀?”

接下來就是胡言亂語的打賭過程,兩人在斗口之間來到戲樓所在地,此時已是天光大亮,他們貿然進入悅鶯樓,果不其然被班主攔住。柳澤報出琬華的名字之后,班主為難地說:

“有位客人正在她的房中,花重金聽私人唱曲,按事先商議的,樓上有客人,樓下不能上去?!?/p>

柳澤脫口而出:

“琬華她沒事嗎?”

班主驚異地看著他:

“當然沒事,早上還用過早餐呢?!?/p>

柳澤松了一口氣,只要琬華安全,接下來的真相可以慢慢探尋也不遲。他正要退卻,但是被艾小梅攔住,轉向班主:

“我們排隊,可以嗎?”

于是很快,他們坐在了樓上琬華房間的隔壁。

可能是因為頭牌的緣故,琬華的房間很大,幾乎占據了悅鶯樓二層一半的空間。柳澤和艾小梅就等在外面的茶室之中,被屏風和鏡子重重隔開的內室,將方寸斷成天涯。一切都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人聲,隔音效果良好的墻壁,把本應流瀉出來的淺吟低唱,也全然屏蔽掉了。他們等了大概有兩盞茶的時間,忽然從內室傳來了嗚咽幽怨的琴聲。

樂音悠揚動聽,柳澤不覺聽得眼睛微閉,心馳神蕩??墒前∶坟Q起耳朵聽了一陣,不明所以,用疑問的目光看向柳澤。后者瞪了她一眼,似乎是很不滿意她用眼神打攪自己聽琴的雅興。女人很快就感到無聊,開始四處觀察他們身處的環境,甚至起身走到窗戶旁邊,推開窗戶看了看街上。

她推開窗戶的一瞬間,街道上紛亂嘈雜的聲音一涌而入,琴聲立刻被淹沒,柳澤頓時大恚,很不高興地示意她趕緊關上。艾小梅雖然照做,但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轉了轉沒說話。

關窗之后,屋中又只剩下旋律,在后半段的時候,柳澤的臉上忽然顯得十分疑惑,他的表情悉數收進了艾小梅的眼中。

等到琴聲止息,又過了良久,還是沒有人出來接待。相反,有一塊小牌子從屏風內懸了出來,艾小梅不懂行,還好奇地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寫得是“謝客”二字。柳澤見了一皺眉,拍了一下艾小梅,示意她趕緊走人。

艾小梅撓了撓頭,完全不懂這里面的門道。柳澤雖然平時不來這種地方,但是之前漫游各地的時候也知道,這是戲班女子表示今天已累,請后面的客人改日再聽,退臺之意。他也懶得跟艾小梅解釋,只是催著她盡快離開。

等出了悅鶯樓,艾小梅問柳澤:

“你不見她了嗎?”

柳澤覺得如果給她解釋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相當麻煩,就含糊地說:

“回頭再說吧?!?/p>

悅鶯樓的大門開在街邊,門兩側的樓層都歸屬于它,兩個人需要至少走出去十幾丈遠,才可能來到下一家戲樓的門口。他們倆就在即將離開悅鶯樓之際,突然感覺頭頂似乎有風不善。

嚴格來說,是柳澤先聽見的,但是艾小梅的反應比他更快。她一把將柳澤推開,兩個人同時跳離原地。就在他們剛剛移開身體的一瞬間,一個沉重的東西正砸在了他們原本站立的地方。

那東西接觸地面的一瞬間,大量液體隨之飛濺,兩個人就算盡力閃躲,但還是被潑中不少。艾小梅轉身定睛觀看,躺在地上的,是一具已經摔得肢體歪扭的尸體。被彎成古怪角度的脖頸攤在地上,血染的面孔上,一對空洞的瞳孔直直地瞪著天空。

過了很久,周圍的人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艾小梅本能地抬頭看天,悅鶯樓一排臨街的窗戶有一半左右洞開,在聽到慘叫聲后,開著的窗戶里露出了不少年輕女性的面孔,那些原本關閉的窗戶,也紛紛打開,同樣出現了驚恐圍觀的眼睛。最后打開的一扇窗戶,也依然是一名披散長長黑發的青年女子,只是一閃,就縮了回去。艾小梅沒看清她的臉,不過隨后傳出來更多的慘叫表明:似乎大部分看到尸體慘狀的女孩都暈了過去。

要判斷人是從哪扇窗戶里出來的,應該并不難。艾小梅一邊想,一邊沖柳澤喊道:

“上樓去看從哪兒下來的,兇手應該還沒跑遠!”

柳澤毫無異議,他掏出飛爪,直接從悅鶯樓的外部三兩下攀了上去。

五、驚心預言

等人群最終散去,已經是華燈初上之時。

戲班的班主坐在客廳之中,一臉頹唐。她不停地用手絹擦著臉上的汗,神色張皇不已。悅鶯樓其他幾位年長的主事人站在她身旁,也是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倒是坐在她對面的柳澤,顯得比較鎮定。

官府驗尸的人已經來過一遍,吩咐將尸體先收進棺材,放在陰涼的地方以待復檢,捕快們也來轉了一圈,但是誰也說不出所以然。

柳澤沒能抓到那個把人推下來的元兇,他攀上樓四下觀望,沒有任何跡象表示有人從房頂逃走,他只能一扇窗戶一扇窗戶地搜。

樓上有窗臨街的房間大概有十個左右,其中七個房間當時有人在,是年輕的女孩們在給客人唱曲,客人可以為她們作證,琬華也在其中。有三個空房間,其中有一個有明顯的蹬踏痕跡和血跡,看來這女孩就是從這里被扔下去的。官府的捕快在勘察之后,也持同樣的意見。

但是,這個房間,是從里面鎖上的。悅鶯樓的房間門為了私密起見,里面都有非常牢靠的插銷,柳澤和班主等人親眼看著官府捕快靠蠻力將其破拆,才沖入其中。當進入其中時,柳澤甚至看見連窗戶都是關上的,上面的窗閂已經落下,如果不是柳澤當時在室外屋頂上看到這扇窗戶下方有血跡,估計很難有人想象這里就是兇案地點。

難道說,是那個女孩自己把門鎖好,自己自殺身死?

班主哭著說:

“那……那個房間……之前吊死過一個姑娘……一、一直就沒消停過……所以才鎖上了不讓人進去,肯定是……”

“放屁?!?/p>

艾小梅給了一個言簡意賅的反駁。事實上,柳澤也注意到,她從一開始,就肯定有所謂的兇手存在。趁捕快們還沒趕到的時候,艾小梅已經把尸體和悅鶯樓能進去的地方都查看了個遍,看上去頗有自己的想法。

她抱著肩膀坐在柳澤旁邊。之前,在捕快們忙碌之際,她把柳澤拉到一邊,兩人小聲計議,決定抓緊時間先搞明白幾件事情。

第一,這女子是誰。

這個問題不難解決,經過班主辨認,她正是琬華的貼身侍女之一,名字叫做小瑩。這件事情對琬華的打擊非常大,她從樓上瞥見小瑩的慘狀,當場昏倒,現在還躺在床上,大夫診治之后,認為是驚厥之癥,只能靜養。

躺在床賬之中的琬華顯得非??蓱z,因為衣衫不整,也不好拋頭露面地接受訊問,只能隔著帳子微弱地回答問題。柳澤沒有辦法給艾小梅解釋,為什么琬華不能撩起帳子來見人,只好嚇唬了她兩句,把后者企圖鉆到床上問話的企圖打消。

艾小梅想見琬華有自己的理由,因為在她印象中,琬華的窗戶就是開的最晚的那扇。她樓上樓下地確認了兩遍無誤。不過,她的疑慮沒能持續太長時間,琬華當時的客人留了下來,是一名中年男人,看上去頗富學識。他表示,他這次從外地慕名而來,不惜重金,就是想聽琬華清歌一曲。可惜剛到中途,就出現這樁慘案,他當時正聽得陶醉,也只好中斷。但是,也幸好他在旁邊,琬華沖到窗邊看了一眼隨即昏倒之后,是他及時抱住了她,使女人免于在地上跌傷自己。

男人的描述非常明確,其他房間里的年輕女孩也都唱到一半,大體與琬華的狀態相同,客人們回答的參差不齊,但都可以信任。

琬華一共有兩名侍女,其中一名叫做小晶的,之前已然失蹤,而最后一次看見小瑩的時間,據琬華的回憶,是客人被小瑩引進房間來之時,隨后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她的蹤影。詢問悅鶯樓的班主和其他女孩,答案是沒有人在早晨之后看見過小瑩的蹤跡。

第二,她是怎么死的。

關于這點艾小梅給出的回答簡明扼要:

小瑩是被人從窗戶里推下來的,而且是先勒死,再扔下來。

雖然她所處的房間當時從里面反鎖,窗戶也緊閉,但如果是單純的墜樓死,應該是多處骨折伴隨五臟破裂。但是艾小梅一眼就看見了小瑩脖子上的勒痕。

她仔細看完了小瑩的尸體之后,才上了樓。此時,人們已經陷入了驚慌失措之中,女孩子們都躲進自己房中哭泣發抖。等她進入到那間窗上有血的空房間之后,屋子里已經被捕快們搜了個遍,痕跡變得很亂,她只能勉強看看殘骸。

這群外行人!艾小梅一邊看一邊腹誹:如果不是達官顯貴家里死了人,他們才不會派懂行的人來,在他們看來死個戲子就像是死個螞蟻沒什么兩樣。這群混蛋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進了玉米地里的野豬,專業拱翻證據一百年。

尸體跌下的窗戶,也已經被拔起了窗閂,半開著。艾小梅伸頭下去看看,是三樓,如果人活著跌下去,摔斷氣和只是摔斷腿的可能性大概五五開。她又認真研究窗臺,上面原本擺放了一些女性用的小物,也都被扒拉的七零八落,梳子和鏡子都被摔壞了,一些長長的青色發絲隨著她的動作飄落在地上。艾小梅看得有些出神,她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窗閂,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柳澤正好來到她身后,沒好氣地問:

“你笑什么,看人家自殺還笑?”

“想自殺的話,吊死和跳樓不能同時進行吧。這勒頸的痕跡很新鮮,除非她先把自己吊在梁上,再像蕩秋千一樣把自己晃起來,從窗戶里飛出,再回身來個飛旋踢把窗戶關上,然后撲街而死?!?/p>

艾小梅的推測,讓柳澤也覺出了其中的問題,看來她自殺的可能性無法成立。但是現在暫時找不到更為合理的解釋方式來還原小瑩墜樓時發生的事情,難道真的是平日見鬼,被一個冤死的鬼魂給……柳澤感到背后一陣涼氣。艾小梅沖他詭秘一笑:

“別急,這世上哪有神鬼,事在人為而已。”

看來,她是不打算現在說出來自己的推斷了。柳澤只好繼續想新的問題。

第三,為什么有人要殺她。

柳澤告訴艾小梅,琬華曾經登門求助,自己的一個侍女失蹤后,有人送來了她的衣服,用來警告她保守秘密,這次殺掉小瑩,恐怕是進一步的威懾。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不肯說出這秘密是什么?”

“據說此事,知道的人一定會遭遇不幸。事發后人多眼雜,她更不可能說出來了?!绷鴿删o皺眉頭,一臉煩惱。

事已至此,恐怕琬華也做好了犧牲自己,保全親友的準備。年輕少俠的心中不覺一陣痛惜。艾小梅見他表情異常,也不再多說什么,恰好此時班主過來請二位過去,就一起回到了中廳。

等有人把茶水端上之后,班主才帶著哭腔說道:

“這件事情……實在是給諸位添麻煩了……”

柳澤正在思索怎么安撫于她,忽然外面有人進來。來人正是戲班主事人之一,他身后跟著個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男孩,那孩子一身破爛,探頭探腦地問道:

“請問……這里有一位叫做柳澤的大爺嗎?”

所有人都驚詫地看著他。柳澤向那孩子點了點頭,后者就從懷里掏出來一封看上去雪白嶄新的信箋,遞給了柳澤。

艾小梅一步竄過來,完全不顧及柳澤的隱私,伸著脖子看過來。

信紙是天青色的,上面只有簡單的一行字:

眾飲會上,琬華殞命。

柳澤一把把紙攥在了手里,眉頭擰在了一起。

六、眾芳迷局

眾飲會,艾小梅是鬧不懂這么高端的東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在屏退了其他閑人之后,班主很詳細地向她解釋了這究竟是什么。

說白了,就是云央府一帶的戲班子,為討好客人而組織的一種風雅活動,其他地方倒是很少見。柳澤漫游之時,曾經陪朋友去過一次,在他看來,不是正人君子應該加入的活動。如果是有錢的戲班子,會將其舉辦為聲勢浩大的宴會,把自己班中年輕的戲女集中在一起,專門擺放幾排流水席,與客人區隔開,每個女孩都同樣的衣著打扮,并且蒙面,各據一張小桌,上面擺滿酒菜瓜果。底下圍觀的客人就要猜,如果能猜中女孩的名字,女孩就會從自己的小桌上走下來,到客人的桌前唱上一段。一直到最后一個女孩也被猜中,于是賓主盡歡。

這個活動最高潮的地方,當然就是尋找最受歡迎的頭牌,大家競相猜測,看看誰有那個運氣,而為了避免客人用篩選法,女孩們喝完一杯,就會交換自己所在的席位,讓客人們眼花繚亂。

悅鶯樓的眾飲會就定在明天,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經遍邀貴客,是處心積慮招攬更多客人的重要活動。

雖然說女孩子們高矮胖瘦有別,但是她們既然從事此業,絕大多數都保養的身材曼妙,個頭上下也不會相差太遠。換句話說,在眾飲會上,除非琬華摘下面紗,否則即便是兇手也很難找到她。

為什么是眾飲會上?柳澤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想要殺琬華的話,只要多派幾個人強攻悅鶯樓,她現在只是一個躺在床上的病人,手起刀落也就殺了。搞這么麻煩有何意義?

艾小梅提醒他:

“別忘了,在她冒險登了你們家門之后,你可就到了她的身邊?!?/p>

沒錯,琬華這樣做相當聰明,她選中柳澤果然是出于極為謹慎的考慮。方圓百里之內,能夠確保擊敗敵人,為人正直的年輕武者,非柳澤莫屬。

“她找了個很不錯的保鏢嘛?!卑∶钒咽种阜旁诓璞w上,若有所思地摩挲,“所以兇手才會決定當眾刺殺?他認為你不會去眾飲會嗎?”

“這是故意挑釁。”柳澤把紙條攤平,“武林中人常耍的把戲?!?/p>

現如今,他們能做的,要么就是取消眾飲會,將琬華嚴密保護起來;要么就是讓眾飲會正常舉行,但是琬華要藏到別處。

“不行?!绷鴿烧J真地對驚慌失措的班主說。

這封信之所以精準地定位送到悅鶯樓,并且指定要柳澤接受,說明悅鶯樓一定有兇手的內應,他知道柳澤在哪里,在做什么,想要偷偷轉移受到驚嚇的琬華是不可能的,只要琬華一動,兇手必然銜尾而至。但如果選擇后者,跟前者的后果并無二致。

“他,或者他們,只是在忌憚我。但我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盯著琬華,這封信送來的目的,恐怕就是調虎離山之計,讓琬華與你們分開,這樣他就好專注于引開我,然后下手?!?/p>

柳澤不自覺地將兇手們猜測為多個,艾小梅也不禁笑了一下,她想:這位公子哥看來還是有點兒腦子的。

商議的結果,是眾飲會必須繼續進行。兇手識別出琬華的速度,不可能超過在底下盯著人的柳澤。以柳澤的速度,三丈以內取人首級在須臾之間,只要有人敢動手,他可以保證在任何兵器碰到琬華之前,就將其劈開兩半。

“名不虛傳嘛,少俠大爺?!卑∶房粗潦脤殑?,反復檢查自己周身上下的柳澤,笑著說。

“我只是不明白,怎么會有人在我眼前殺人后平地消失。”柳澤頗有些氣惱。

人帥了就是好,就算是生氣也顯得很好看。艾小梅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柳澤,心里卻反復算計著所有事情的時間線:

十幾天前,琬華聽到了秘密,她的侍女之一隨即失蹤,她給柳澤寫了信,得不到回信,終于按捺不住登門求助。柳澤隨即潛伏到悅鶯樓下,昨天夜里發現黑衣人,今早追擊,黑衣人莫名毒發身亡,遇到艾小梅,然后回到悅鶯樓,沒有見到琬華,卻遭遇侍女之二從樓上拋尸,然后就到了現在。

哪里不對呢?

雖然她跟柳澤認識的時間不超過十二個時辰,但是她已經盡可能從柳澤那里了解到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艾小梅翻來覆去想了一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封信,現在在哪里?寫了什么?

柳澤的回答是:他找過了,但是沒找到。來悅鶯樓之前,他特意上閣樓,把堆積如山的信一封封看過,可是有落款的信中,都沒有看到琬華的名字。

“我猜她大概是匿名寄來的,可是我來不及每封都拆開?!绷鴿山忉尩?。

“事關機密,她一定有不能落款的顧慮?!卑∶房吭谥由希ψ屪约旱难劬﹄x開柳澤的臉,“但是她一定會盡力讓你注意到,只是你忽視了。”

“但是我們現在來不及回家去找了,因為眼目眾多,也不可能當面問琬華?!绷鴿砂褜殑Α板P”地入鞘,“她已經抱病起身,在里面準備眾飲會,只有這樣才能釣出兇手?!?/p>

現在,琬華的身邊包圍著她的姐妹們,就算是兇手,也不可能在如此多的人群中當眾下殺手吧。

不過,如果兇手是這些女孩們中的一個呢?

柳澤把最后一件暗器緊緊插入袋中:

“我一直就是這么想的?!?/p>

琬華和他的會面,只有琬華的侍女知道,根據柳澤的回憶,當天來到柳府的女孩,與那個死了的小瑩有幾分類似。而經過跟班主求證,確實是小瑩跟隨在側。所以,如果有人能準確定位柳澤,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琬華和小瑩無意中說漏了嘴。以琬華的思慮,她必然不會泄露出去,但是小瑩就說不好了。

小瑩的傾訴對象,只能是悅鶯樓中的同輩女孩。以此推斷,兇手就算不是這些女孩子中的一個,也有很大可能就是她們誰的熟客和心上人。并且,這個女孩還會心甘情愿地為他通風報信——琬華聽到的,很可能就是這個男人的秘密。男人意外發現琬華也許會壞自己大事,便蓄意恐嚇她,通過自己在悅鶯樓的眼線,抓走琬華的侍女作為警戒,威脅琬華不得說出真相。

再假設,他們的舉動與那個女孩的告密行為,意外被小瑩發現,她找到這個泄密者,要求她和她的男人離自己的主人遠一點,于是對方就起了殺心。順理成章的,小瑩的死也是滅口之舉。

以小瑩頸上的勒痕來看,下手的應該是個男人,女人頂多就是個幫兇。艾小梅向柳澤保證這一點。柳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賣水果的,也能看出來嗎?”

艾小梅笑得非常燦爛:

“賣水果之余,我對此頗有心得。”

七、血濺飲會

兩個人亂入幾句之后,很快回到正題:

那么,如果按照剛才的推斷,兇手胸有成竹地保證能在眾飲會上刺殺琬華也有其道理,他的情人很有可能會盡量在琬華身上留下標記,讓兇手能夠認出琬華是誰。

如果她做的太明顯,就會很容易被抓住。

所以艾小梅囑咐班主,要確保所有人都在彼此的視線之中。如果有誰想趁亂給琬華貼個標記,以女孩子們之間彼此的盯梢能力,恐怕很難得手。

“但是,萬一如果她用一種我們都無法揣測的方法標示出琬華呢?”柳澤在通宵未睡之后,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艾小梅仰頭把一口涼掉的茶灌進去:

“那么刺客出手之后,你就要比他更快。”

他們對視一眼,柳澤知道,他只能寄希望于裝備在琬華要害處的護甲,以及自己的能力了。

對于后者他倒是不怎么擔心。

現在他們的任務就是,找出那個隱藏的眼線,以及當場制服兇手,迫不得已時,就地格殺。

眾飲會如期開始。

女孩子們紛亂的裙裾在席間帶起無數幽幽香氣,席間觥籌交錯,毫不知情的各路貴客談笑風生,一片融融和氣。

柳澤就坐在帳子的背后,半掩的沉重布幕將他掩蓋的很好,既能將整個區域盡收眼中,又能有效地遮蔽住人們偶爾投來的目光。

艾小梅本來想混跡在臺上的女孩中間,遺憾的是她完全不懂禮儀,就算扮上也還不錯,但是上去就露餡,她也只好扮成仆婦,在下面負責斟酒,當輪轉的女孩們過來,就斟上一杯——端上臺去的酒里沒毒,艾小梅可以保證這一點。

柳澤攥緊手中的劍柄,宴席已經順利地進行到一半,但是依然風平浪靜。他查過所有來客的名單,這些人都是在一個月前就定下的貴賓,沒有突然中間天降的人物。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悅鶯樓的常客,以及他們的朋友,在云央府頗有家業,任何一個人出手,都可以很容易追根溯源。這次宴會中暗藏的殺機,班主已經按照柳澤的要求,對所有人進行保密,只是吩咐照常進行。

他看向席間,琬華為了能夠引蛇出洞,也下了必死的決心。她撐著起床,忍著痛苦梳妝打扮,把自己與眾姐妹天衣無縫地混淆起來,強顏歡笑。

這些女孩的命運也終究不過如此。艾小梅負責做了上場前的最后一次檢查,她沒有發現琬華身上的異常。

不知為何,雖然認識這女人時間很短,但是柳澤對她的判斷有一種下意識的信任。這個賣水果的村婦,確有她的過人之處。

他不自覺地將目光移開了一瞬,轉移到了場邊斟酒的艾小梅身上。

她似乎正在反復審視那些從她手中得到酒漿的女子,這些姑娘們雖然蒙著面,但是巧笑倩兮間嬌聲嫩語,如果離她們夠近,還是能夠聽出區別。時間夠長的話,她們就被允許放出暗示,讓另一邊的客人在醉意中說出她們的名字。

酒過三巡,在場所有的人都喝到了半醉,但是還沒有人猜對,實際上這些有錢的男人們也沒有認真在猜,他們在等這些女孩做出曖昧的暗示。

女孩們這邊的小桌一字排開,大概有十幾張,桌子中間都隔著一小段距離,可以讓女孩有充足的活動范圍,每一個人都會按照順序在小桌旁停留,飲上一口,停留一會兒,展現一下她們學藝所得的本領,再過一段時間,這些動作就會夸張到驚人的程度。

柳澤收回心思,把眼神轉回席間。

就在他轉動眼球的同一瞬間,在右側離他最遠的一張小桌上,突然傳出來一聲慘叫。

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這叫聲顯得微弱,但聽在柳澤耳中,卻不啻驚雷。

他仗劍沖出帳幕,速度快的猶如閃電。

跟在他后面的,是扔掉了酒壺的艾小梅。

場面一時大亂。

八、端倪一線

柳澤不知道人群何時散去,也不知道場面到底混亂成了什么樣。他只知道場上的那些女孩一時間全掀開面紗,他全都陌生。

他只是憎恨地看著地上那具無聲無息的肉體,感到了深深的羞辱。

他們在自己的面前,三次奪走了無辜者的性命,而他作為當世頂尖的俠義之人,卻完全無跡可尋。他十幾年的苦練,跨越神州全境的漫游,廣闊深厚的家族背景和人脈交往,在這些匪夷所思的手法面前,都變成了笑話。

躺在地上的人仰面朝天,面紗拖在地上,被血跡和泥土沾染到污跡斑斑。

柳澤忽然很不想掀開面紗,確認琬華的生死。

有人粗暴地推開他,一把把地上女人的面紗掀起來,然后在他耳邊清晰地問他:

“她就是琬華?”

柳澤看著怒氣沖沖的艾小梅,嘆了一口氣:

“不,我不確定。因為我沒有見過她真正的樣子?!?/p>

被人攙上來的班主,和幾個勉強圍攏上來的膽大女孩在旁邊點頭:

“沒錯,她就是琬華。”

艾小梅盯著那張已經香消玉殞的面孔,手里緊緊攥住死者的手腕:

“死了,被毒死的?!?/p>

但是她隨即迷惑地抬起頭來:

“可是……”

她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面一陣粗暴的喊聲,官府的捕快們沖了進來——嚴格說起來,是某位微服前來的高官帶來的下人。

所有人都被強迫離開現場然后單獨關押,因為人手不夠,這位官員迅速又抽調了大批人手,比起之前,速度簡直驚人。

艾小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捕快抬走尸體,自己也被推進隔離房間,直到夜里才洗脫嫌疑,被放了出來。等她找到柳澤,并且一起回到現場時,眾飲會精心布置的溫暖綺麗的房間,已經被踩踏成一片狼藉。

她能看見柳澤臉上的暴躁,似乎在努力壓抑著怒火的噴發。

他只能壓抑,女人想,因為他不知道該向誰發泄。

小桌已經全被抬走,之前鋪在地上的地毯也被扯走,暴露出底下灰暗的土地。艾小梅蹲下來,根據記憶雙膝跪地,一點點開始觸摸地面。柳澤看著她,用憤怒邊緣的口氣喝道:

“摸什么!都被破壞掉了!”

艾小梅沒抬頭,只是專心摸自己的:

“柳少俠,還是那句話,別急,事在人為?!?/p>

很快,她找到了一個位置,等找到時,她面露欣喜之色,然后并攏五指,用力往下狠狠一戳。

柳澤看見,她的整個小臂都沒入了地面。

艾小梅保持姿勢不變,灰頭土臉地沖柳澤笑了:

“少俠,我知道他們是怎么找到琬華的了?!?/p>

柳澤被她徹底搞糊涂。艾小梅很滿意他張口結舌的表情,站起身來拍拍土:

“走,我們去你家找信,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我來告訴你是怎么回事。”

在柳澤家的閣樓里,在明亮燈燭照耀下,成捆的信件堆在一起,有落款和沒有落款的被整齊地分成兩堆,后者看上去是前者的三倍。

“我已經找過一遍,沒能發現,你打算全拆開來找嗎?”

“沒必要?!卑∶酚邪盐盏恼f,“女人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又不愿意落款的話,她可以選的方式不多?!?/p>

她徑直在那一堆彩色繽紛的信箋里扒拉,每一封都捏上一下,很快,她就從里面捻出來一封,表面是淡淡的粉色。女人又仔細地體味了一下手里的觸感,毫不遲疑地用手指甲剔進被粘住的縫隙里,輕輕一勾,信封應聲破裂,有三樣東西從里面掉了出來:

一縷頭發,一根指甲,一張紙。

艾小梅把指甲撿起來,對著燈光檢視:

“玫紅色,帶金色條紋,是琬華的。不用說,頭發也是,現在你可以讀這封信了?!?/p>

柳澤謹慎地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很短的幾行字,字跡顯得匆忙無比。

他只瞥了一眼,就露出了驚恐之色。艾小梅忍不住催問:

“到底寫的什么?琬華聽到了什么?”

柳澤凝重地問她:

“你除了賣水果之外,還能干什么?”

艾小梅被他問的一愣:

“能……干很多啊?!?/p>

“能殺人嗎?”

艾小梅慢慢地笑了,牙齒潔白閃亮:

“這個,要看你花多少錢?!?/p>

九、夤夜詐兇

今晚星月皆無。唯有風聲,不祥地從院中刮過。

蒲城的無數居民,此時此刻都已經關門閉戶,比鄰而居的富庶人家,只剩下重金雇來的守衛和狗群還在清醒。

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忽然駛來一輛馬車,外面漆成深沉黑色,唯有一盞閃著青色光芒的小燈,挑在其上,隨著顛簸晃晃悠悠,不停明滅。

那馬車骨碌碌地響著,一路不停,直到來到一處人家,倏地停下。

狗頓時厲聲叫了起來,有呵斥聲傳出,看門人睡意朦朧地打開角門上的窺視孔,正要問到底是誰在半夜叫門。但是他看到,外面只有一輛黑色的馬車,而且車轅之上,沒有車夫。

看門人正在疑惑,就見那馬車頂上忽然浮現出一個白色的人影,那影子柔若無骨,飄忽不定,轉眼間就來到他的面前,跟他隔門對視。

那是一張滿臉血跡,骨頭穿破皮膚,牙齒崩裂的女人臉。

在看門人驚呆的剎那,那臉還笑了一下。

隨即,男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行云。

白色的人影輕輕飄過院墻,它站在已經被嚇昏的看門人旁邊,袖子揮舞,大門應聲而開。然后,它發出了一連串凄厲的笑聲,黑色馬車隨之進入院中。

整個院子亂了起來,燈光紛起,有兩條人影破門而出,攔在院中,有男人厲聲喊道:

“什么人!”

白影在他們倉促點起來的燈光里燦然一笑,露出血淋淋的牙齒,聲音嘶啞:

“蒙府上邀請,琬華特來撫琴!”

男人脫口而出:

“胡說!你根本不會撫琴!”

話未落地,無數暗器破空而來,將那兩人逼退三步。他們抬頭觀望,夜空之中,高墻之上站定一人,衣袂在空中獵獵飛揚——正是柳澤。

他怒吼道:

“那就交出那個撫琴的女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白色的女鬼也把臉上的偽裝一把撕去,甩開寬大的白袍之后,一身夜行衣打扮的艾小梅站在原地,她從背后抽出來一把劍,依然保持那個血腥的笑容:

“你們打不過他的,最好趕緊跪地認輸,免得血濺三尺,不好打掃。”

那兩人中有人不服,他向前跳了一步,但下一瞬間,悲鳴驟起,他踉蹌退后。

艾小梅手里,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截斷手,血還在往下滴落,女人猙獰地喊道:

“柳大爺價錢公道,我送佛到西,再說一遍,快點兒給我跪下!”

雖然只有短短剎那,卻好像過了很久。有一個女聲在后面無力響起:

“住手。”

兩個還在試圖頑抗的男人一怔,不甘心地停住了動作,即便是剛丟了一只手臂的男人,也忍痛捂著傷口,低下頭去。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從他們背后施施然而來,沒有面紗,發髻高挽,光滑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只有一對美目,在燈光下閃耀著復雜的光芒。

艾小梅把斷手扔掉,回頭沖柳澤一樂:

“如何,是這個女人嗎?”

柳澤按劍跳下墻:

“沒錯,來找我的,就是她?!?/p>

那女人平心靜氣地站在他們二人前,面無愧色,顯露出無與倫比的克制與修養:

“二位能找到這里來,想必已經知道了大半。”

艾小梅跟她保持了禮貌的距離:

“你能表演到最后,也真是不容易了?!?/p>

她探頭看看那保持著低頭動作的兩個男人:

“這兩個人嘛,有一個我見過,另一個沒有,所以后者就是那個準備行刺御史大人的人選嘍?為了掩蓋你父親中飽私囊,將賑災銀兩吞進自己腰包的行為,你這個做女兒的還真是盡職盡責嘛。”

女人咬緊牙關,沒有吭聲,反而把頭高高揚起,在燈燭下,居然顯得慷慨激昂。

十、真相大白

后來,艾小梅給柳澤精心復原了眾飲會上的機關。她其實做的不太好,實話實說就是亂七八糟,不過柳澤覺得以這個人的耐心,已經算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實際上,真正的琬華,應該在寄出信件不久后,就被抓了起來。

當晚,她確實聽到了刺殺御史大人的密謀計劃,但是她逃跑的時候驚動了對方,雖然她拖著扭傷的腳,及時逃上了馬車,并且在最短時間想出了找誰求救,倉皇間寫信,讓一個路邊小童送去了柳家,可是除了悅鶯樓她無處可去,被抓到是難免的事情,并且,他們也從她侍女小晶的口中,問出了她已經寄信的事情。

但是很遺憾,小晶不知道她寄給了誰,于是當晚就死在了她的面前,抓住她們的人為的是逼問出她到底寄信給誰。

決心刺殺御史大人來掩蓋父親罪行的女人,叫做夕淼。她雇傭了一個殺手,同時甘愿為她肝腦涂地的還有她的情人。在艾小梅和柳澤的面前,她承認的很痛快。

夕淼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習如何制作機關,用毒反而是隨便習得的技能。她的家庭在蒲城赫赫有名,父親的官職令全家養尊處優,過著完美的生活。她是父親唯一的女兒,父親對她愛如掌上明珠,給她提供一切學習的條件,夕淼想要的東西應有盡有,無論是多么稀罕的材料,父親就算挖空心思,也一定會給她找來。

所以夕淼更加不能容忍這一切被一個朝廷空降來的家伙奪走。至于一個卑賤的戲女,就更不可能成為絆腳石。

琬華終于受刑不過,說出了信的去向。夕淼將她囚禁在悅鶯樓的房間里,與她共處一室,用毒毀掉了琬華的嗓子令其不能報警。夕淼則親自扮演琬華登門拜訪柳澤,她想知道柳澤到底看沒看那信里寫了什么。非常湊巧,柳澤出于禮節,居然承認自己看過那封信,并且表示會幫琬華。

只有借機除掉他了。夕淼想起,自從自己開始偽裝琬華,就一直有個人在悅鶯樓下徘徊不去,并且跟蹤自己,似乎是起了疑心。她順口編出一個謊言,讓柳澤埋伏在悅鶯樓外,最好能與那個家伙斗一個兩敗俱傷。

那家伙果然攀上了樓,想要驗證自己的真偽。夕淼對此早有準備,她自制了可以回收的毒弩,就等在窗前。當黑衣人的細管剛一伸進的功夫,她手中的毒弩激射而出,刺進對方胸膛后隨即又拔回。

這個時候,外面恰好傳來了柳澤追擊黑衣人的聲音。

完美的一如夕淼所料。

“她只是沒有算到,你居然會踩翻了我的攤子?!?/p>

艾小梅努力擺弄著手里那些粗糙的木板,試圖拼裝出一個便于柳澤理解的裝置,頭一次感到夕淼是個天才而自己是個笨蛋的無情事實。

“那個黑衣人,我猜他才是琬華的真愛?!?/p>

柳澤覺得艾小梅的用詞,真是直接到粗俗,但是他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就算隔著遙遠的距離,就算對方戴著面紗,就算她穿著她的衣服,但是愛人卻能感到細微而根本的不同。

他想救出琬華。他盡力了,但是卻不幸中計。在奔跑了幾里地之后,毒液加速運行,他終于五感喪失,倒斃在地。

他的名字艾小梅和柳澤已經不可能知道了。但是他們卻帶著疑問回到了悅鶯樓。與此同時,夕淼必須進行下一步的計劃,她召來了自己的情人,偽裝成琬華的客人,在屋中密謀。為了不讓人的談話聲傳出,夕淼決定故技重施,以琴音遮蓋。琬華是在琴聲間隙聽到他們對談的,夕淼這次決定不中斷彈奏。

可是,當她撥動琴弦的第一時間,她就意識到自己犯錯了。

一開始沒有識破她的侍女小瑩,馬上知道這不是她的主人。琬華雖然有一把難得的金嗓子,但她不會彈琴,琴只是掛在墻上的擺設。

她馬上示意同處一室的男人殺掉小瑩,琴聲和房間良好的隔音效果有效地徹底掩蓋了罪行的動靜。

男人勒住小瑩的脖子令其無法發聲,拖到之前傳說鬧鬼,一直沒有使用的空房間里,將房門反鎖。在小瑩喪失意志后,他將小瑩的頭發纏在兩扇窗的窗閂上,把人懸吊出去,自己則借助小瑩的身體滑下來,正好落入下方的房間中。同時,小瑩的頭發也將窗閂拉下,正好將窗戶落鎖。

男人本來想,無論遇到誰,見到就殺掉,但非常巧的是,下面正好是一個無人在內的房間,他順利逃走,回到琬華的房間。

如果路上的人,有誰抬頭看一眼,就會發現小瑩被吊在窗欞上的身體。

但這里是花街柳巷,清晨是所有人盡情縱欲之后安睡的時間,沒有人注意到她掛在那里。小瑩漂亮的長發堅持了一陣,直到夕淼只能靠掛出“謝客”牌子,趕走隔壁的柳澤和艾小梅。柳澤在琴聲的最后聽出了緊張的味道,但是他只是感到困惑,卻沒有懷疑。

就像是被什么驅使,就在兩人走到樓下時,小瑩的長發終于承受不住重量崩斷,小瑩的尸體正好墜落在他們身前。

艾小梅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什么密室和鬧鬼,她在窗欞上發現了還沒有隨風飄去的頭發,絲絲縷縷地掛在上面,就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門道。但是她當時還弄不明白,究竟小瑩犯了什么錯,以至于引來殺身之禍。

夕淼迅速假裝被嚇昏,躺在床上。在柳澤和艾小梅上來詢問之前,她跟自己男人迅速商量出一個計策,因為她們不能再裝下去了,琬華的房間遲早都要被徹底搜查,藏在這里的真琬華只能是禍害,而長相完全不同的夕淼也會露出馬腳。男人寫了字條送到柳澤手中,但是眾飲會并沒有像她們預計的那樣取消。

沒有辦法,夕淼抓緊時間,強行給琬華灌了慢性毒藥,然后把昏迷的她藏在床下。她繪制了漂亮而精準的圖紙交給男人去實行——這個機關她曾經在家里無數次地給父母展示過,以求他們開心,所以她十分有數。

在所有女孩聚集在一起,精心裝扮時,夕淼的男人迅速在擺好的桌子中間,隨意挑了一張,在下面掘開一個淺而闊的坑,設置了一個翻板,將琬華已經開始慢慢冷卻的身體放在一側,中間則有一個用來推送置換尸體的固定隔板。

女孩子們輪流飲酒的小桌,需要盤腿坐下才能以非常美麗的姿勢喝酒,這個盤腿坐下的姿勢會給桌子下面的翻板以沖力。但誰會壓下這個翻板,誰不會呢?很簡單,重量足夠的那個將會壓下翻板。也就是說,兇手根本不用像柳澤和艾小梅期望的那樣,去準確定位琬華在哪里,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替代品,也就是體重達到觸發翻板條件的女孩。這個不幸的較重的女孩將會死于坑底設置的長釘。當較輕的琬華的身體翻上來后,會把還沒有死絕的女孩壓在底下,直到她斷了最后一口氣。

艾小梅和柳澤沖上來時,看到的只有尸體,那是之前已經斷氣的真琬華。

夕淼就當著柳澤的面掀開了面紗,她肯定柳澤一定不認識她??尚Φ氖?,他也不認識琬華。他是個正直的大俠,他一定不會試圖去窺視面紗后面的女孩,更不會努力去識別她們。這就是柳澤注定看不見的空白之處。

但是她迅速趁亂溜走的時候,沒想到艾小梅抓住琬華尸體手腕的一瞬間,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之前那個彈琴的人。

琬華的手上,仍然保留著九根非常漂亮的長指甲,只有小指的指甲缺失——因為她剪給了柳澤。艾小梅雖然不彈琴,但是她見過彈琴的女孩們,她們絕對不會在兩只手上留滿如此長,如此美麗的指甲。

本來并不困難的推測,只要將琬華尸體移走,用力戳一下下面的地面,就會發現端倪。但是場面的混亂給夕淼和她男人提供了機會,愚蠢的官員更是幫了他們大忙。

夕淼高傲地看了艾小梅和柳澤一眼:

“我們去移尸填坑的時候,也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那蠢貨甚至把所有人隔開審問,以至于大家沒有立刻發現少了個女孩,真是可笑。”

艾小梅看著她微笑:

“我以為你會更多幾個內應,有個更像樣的團伙?!?/p>

夕淼反問她:

“你以為我沒有嗎?你以為我在悅鶯樓出入怎么就會那么順利?”

艾小梅笑嘻嘻地看著她:

“但是你不成事的話,他們也就永遠不會為你出頭了對吧。你為了老爸的錢殺人,他們也是為了錢幫忙,大家彼此彼此?!?/p>

夕淼嚴厲地望著兩人:

“我只是保護我的家!”

“所以沒家的戲女們就該死,是吧?”艾小梅用繩子把夕淼捆起來的時候沒有住嘴,“只是你就沒有想過,一個卑賤的戲子,也會為了保護她曾經見過的御史大人而豁出性命哦?!?/p>

夕淼沒有再說話,只是憤怒地瞪著虛空,就像是瀕死的孤雁。

天亮的時候,柳澤回到了自己的家,他轉身對艾小梅說:

“你等著,我進去拿錢給你。”

女人撇了撇嘴:

“給完錢,你是不是以后就裝不認識我了?”

“不會的?!?/p>

“那可不好說,剛才那個女人和琬華,你就根本沒認識過?!?/p>

柳澤終于莞爾一笑:

“昨晚你問過班主,猜出琬華去過的人家時,我就知道她們家與御史大人之間的恩怨,你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p>

“因為我爹曾經試圖把那家的女兒許配給我,說對方又聰明,又美麗,家里還富裕,想來就是那個夕淼吧?!?/p>

艾小梅瞪大了眼睛:

“你說真的?那你當初怎么沒……”

柳澤突然很粗魯地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我見過的漂亮妞兒多了,光有錢可不行,還得夠厲害才行?!?/p>

艾小梅捂著自己的頭:

“怎么個厲害法啊……”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柳澤留下一句話,就翻墻進了自家門。

艾小梅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久,才想起來:

“大哥!給錢?。e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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