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緋色沒有抬頭,只把唇角微微向上一揚,臉上依舊看不出笑意,卻比之前嚴肅生硬地盯著緞面時要柔和幾分。
大概也要好看一些,如果沒有那道疤的話。
與此同時,她手中的長針正穿過茜色的緞面,纖長的手指隨著針腳來回跳躍,落下一道一道含著墨色的青。直至一只七彩的孔雀在錦緞上栩栩如生,緋色落下針,慢悠悠地起身:“阿衍。”
她開這家鋪子已經兩年了。人在一個地方待的久了,就會熟悉周圍的一切事物,比如遠遠聽見了腳步聲就猜得出是誰。
一身青褐錦衣的紀衍溫文有禮地站在一丈開外:“是誰家的喜事?”
“禮部姚大人家的長女。”緋色答話時,紀衍帶來的小廝熟練地把綢緞搬進庫房。
“那可是長安城有名的佳人呢。”
“你不是也定親了嗎,還羨慕人家做什么。”緋色輕笑一聲。
“也是。”紀衍赧然一笑。
“新娘也很漂亮吧?”
“是鐘離家的小姐。”
“綢緞莊的少主與繡坊的小姐,真是般配的一對呢。”緋色笑吟吟地道。
紀衍有些不好意思:“那改日我帶她來做嫁衣。”
緋色聽了淺淺一笑:“好啊。”說著便俯下身去拿買綢緞的銀兩。
“不必了。”紀衍打斷她的動作,著小廝拿出一盤紅緞覆著的銀錠,“這是嫁衣的定金,成衣之后一并算賬吧。”
長安城若有人要做嫁衣,必是去云煙坊找緋色姑娘。
緋色做嫁衣有自己定的規矩——緞子由她選,花樣由她挑,甚至刺繡用的線都得她自己染。一句話,凡事都得老板娘做主。
“這也太霸道了,誰愿意做她的生意。”云煙坊剛開出來時,長安城的閨閣小姐們都這么議論她,一副不屑的樣子。可等自己要成婚了,她們便像沒說過這話似的,一個接一個踏進云煙坊。
長安城那么多繡娘,誰的手藝都比不上緋色。
不過當紀衍站到云煙坊門前時,這些穿著緋色做的嫁衣進門的少奶奶們,又嚼起了舌根,等著看緋色的笑話。
“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和紀家搶生意。”環佩叮當的少婦居高臨下地坐在茶樓的雅座上向下望著,“看這紀家少爺怎么收拾她。”
除了這云煙坊,長安城的綢緞莊和成衣鋪都在紀家名下,如今卻偏偏叫緋色一人獨占了嫁衣生意。失了生意不過是少賺些,只是紀家丟不起這個面子。
紀衍躊躇滿志地踏進去,春風滿面地走出來。
可是云煙坊,依舊是云煙坊。立在她們眼皮子底下,諷刺著她們的自視甚高。
這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兩年前,紀衍對緋色說的第一句話是:“姑娘,在下可否與你談個生意?”而緋色盈盈一笑:“公子要做嫁衣,得帶新娘子過來。”十五歲的紀衍聽到這話,頓時紅了臉。
時光彈指,轉眼間彼時羞赧的少年也到了娶親成家的年紀了,而她依舊一日一日地將少女的歡喜織于手中的錦緞之上,等著他下一次推開門,為她送來簇新的綢緞。
緋色抬起頭,望向少年踏出云煙坊的背影,他的腳步輕快,臉上揚著新婚的喜氣,絲毫未曾發現身后的女子,面上那寂然的神情。
我終是,要為你的新娘做嫁衣了。
【貳】
鐘離梔踏進云煙坊的時候,緋色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來客。她的腳步聲輕而緩,顯得很是沉穩,不似平常的待嫁新娘般時緩時急、緊張不安。
少女模樣生得素凈,發上只挽了支木蘭簪,面目也很是溫和,緋色卻不知怎地心口悶得難受。
鐘離梔邊由著緋色替她量身,邊道:“我聽阿衍說,姑娘只用自己染的線,當真是心細的人呢。好在我鐘離家開著染坊,這次就不必再勞煩姑娘了,你看看要什么顏色,改日我讓下人送來。”
“鐘離小姐,我這的規矩就如紀少爺說的一般,不管是誰家,絲線瓔珞的配飾都是我自己做。”
“旁的人手藝自是不如你……”鐘離梔沒把話再說下去,她是給足了緋色面子,若是定要爭個誰家的線好,這生意也做不成了。
“我知道鐘離家是長安城的織染大家,婚宴那天來的客人也都會更注意絲線的色彩些,我定會為鐘離小姐挑出最合適的顏色。”
鐘離梔臉上已微微有了惱意,礙著紀衍在,不好發作,她抿了抿唇,打量著云煙坊的擺設,忽然笑了起來:“那就勞煩姑娘替我挑一批顏色鮮一些的,可要亮堂堂的,能反出光來才好。”
緋色望了眼鐘離梔,被寵愛著長大的女孩子,大抵都是這樣驕縱,一個不如意就想盡法子捉弄起來。
緋色這屋里就排著一列線,均是普通的顏色,她擅長的不過是搭配罷了。鐘離梔這意思,便是讓她在這些天里重新染一批。
可幾句對話下來,怎么看都是鐘離梔步步退讓,而緋色一意孤行,再下去紀衍該不開心了吧。緋色嘴角蓄起一絲笑意,眼卻是冷冰冰的:“那是自然。”
院子里一字排開各色染缸,雖然早有準備所需的花瓣果皮,顏色很正也省去了挑選調配的功夫。研磨卻依舊是費時費力的活,等緋色調配完最后一缸青竹色,已是天色熹微。
她趴在桌上倦倦地睡了會,也沒過多久,就隱約聽得了街上晨起的商戶開門擺貨的聲響,恍惚間卻又覺出云煙坊的大門被輕輕地叩了三下。
緋色揉著眼睛坐起身,肩上還披著袍子,便過去打開了門。
是紀衍。
緋色慌忙捋了捋頭發,恨不得關上門回去梳洗一番再出來,而紀衍已然把一切看進了眼里。
“這是這么了,最近不就兩筆生意么?”話說著他忽然回過神來,“你夜里在替梔兒染新絲線?”
緋色回身走進了屋子,也沒答話,算是默認了。
“昨兒有些事耽擱了,這不起了個早來告訴你。”紀衍的神色很是愧疚,“她大小姐脾氣,你別在意,只用原來的絲線就好,反正成衣漂亮,她看到了也就不會介意了。”
左一個“她”,右一個“她”,即便緋色為她熬了一個通宵,他也不過是幾分愧疚,心里想著還是那個人介不介意。
心里雖是煩悶,緋色嘴上卻還是淡淡的。“這怎么行?!”她把頭發重新挽了挽,“做生意講究個‘信’字,我已經答應她了,沒有那能亮得發光的線,自然要重新染。”
反正著料子也都磨了,力氣都花上了,接下來就是等著上色,也沒什么好推辭的了,還不如讓他多愧疚幾分。
紀衍嘆了口氣,正想再說下什么,門卻“嘭”的一開,清晨的涼風一下吹進了屋子,卷的屋里掛著的衣料都隨之顫了顫。
【叁】
“阿衍。”鐘離梔甜甜的聲音夾進了緋色與紀衍之間,“他們說你一早就過來了,什么事啊。”
“來監工嘛。”紀衍清俊的眸子落在鐘離身上,笑容溫雅,一臉寵溺。相比之下,剛才與緋色說話的語調卻是疏離了好幾分。
鐘離梔很是滿意地點點頭,盈盈地轉向緋色:“昨天是我考慮不周,云煙坊只做嫁衣生意,想必不會備著多余的絲線,要姑娘挑實在是難為了。”
鐘離梔說著揚了揚手,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珠玉木匣子放上緋色的桌。鐘離梔的纖纖玉指輕巧地往銅扣上一撥,緩緩打開了匣子。
“也給姑娘少一樁事,這是坊里染的御用金絲線,萬歲爺特下恩旨,準我大婚時可用這金絲線制嫁衣。至于其他配色,姑娘看著辦就是了,倒也不用太過華麗了。”鐘離梔說著合上了蓋子,將木匣輕推至緋色面前,“那么,就拜托緋色姑娘了。”
“絲線我已染下了,定如鐘離小姐要求得那般艷麗,這金線就不必了,而且昨兒也說過,我只用自己的絲線。”
鐘離梔御賜金線在手,還刻意掩飾了幾分得意,見緋色卻依舊是那般冷淡的表情,頓時覺得自己失了氣勢:“真是不好意思,我自是不愿破了姑娘的規矩。只是嫁衣一生只穿一次,此等殊榮若是棄了,便再沒有下一次了,實在叫梔兒覺得可惜。”她頓了頓,“緋色姑娘可都收了定金了,看在阿衍的面子上,也就依了梔兒吧。”
緋色自然知道每個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嫁衣能用上最喜歡的色彩,最喜歡的佩飾,甚至是自己織的緞子、染的絲線。可她們卻不知這些被喜歡的顏色與材質,因著彼此相似,堆積在一起反倒失了靈氣。
緋色做嫁衣從未用過正紅緞和金絲線這樣傳統的搭配。她會通過與新娘的對話判斷對方的性格,讓每一件嫁衣因為量身定做而變得愈發精妙。
大家閨秀,她便用暗色的蘇芳、茜色、或是胭脂色,再以明麗的若草色、藤紫色等作孔雀挑亮,莊重而不失沉悶。
小家碧玉,則先用亮色的薄紅梅、桃色做緞,繡紺青與茶色等深色作鴛鴦,鮮麗又不顯稚嫩。
雖是常會忤逆了新娘的意思,可嫁衣穿在身上卻是真真的好看。故而那些小姐們私下數落著緋色的蠻橫,卻并不質疑緋色的眼光,還是愿意找她來做嫁衣。
好看歸好看,穿在身上沒有自己喜歡的花樣,這些成了少奶奶的小姐們,心里終歸是遺憾,依舊繼續對“云煙坊那個自以為是的小姑娘”表示不滿。
緋色沒有心力向每個人解釋這其中的淵源,色彩本就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巧妙感覺,于是她只能固執地執行著那些苛刻的規矩。
紀衍見緋色為難,便讓侍女先陪鐘離梔出去等他。想了想對緋色道:“其實你這條規矩和前兩條也不矛盾,對花樣緞色有要求的人是多,這要用自己絲線的,也就鐘離一家吧。”
“你也知道我是不用金色的,不管是誰的線。” 緋色把桌上完工的嫁衣捧起來掛到架子上。
“金色配正紅,也挺好啊。” 紀衍站在她身后道。
“鐘離小姐用桃色就很好。”
紀衍卻不依不饒道:“我給你帶來的緞子,是正紅的。”
緋色愣了一下:“是鐘離小姐的意思嗎?”
“是我。”紀衍說。
【肆】
小廝讓他來挑帶給緋色的綢緞時,紀衍想都沒想就說:“拿那匹新織的正紅純絲。”
從他第一次踏入云煙坊,看著滿屋的桃粉梅茜,就無端地想到緋色坐在木案子前往正紅絲緞上繡百花的場景。
之后他每次走進云煙坊,見著緋色低頭繡些什么,都恍惚覺得她手下的緞子是正紅色的,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執念由何而來。那畫面甚至沒來由的熟悉,也正因此,他初次見著緋色,便一敗涂地。
他一直想見見緋色用正紅錦緞的模樣,她卻嫌俗氣,怎么都不肯用。
如今那匹正紅錦緞正鋪展在緋色面前的木案子上,她的指尖拂過那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紅,心下混沌難以言喻。她好像想起了一樁多年前的往事,卻因為時間太過久遠,讓記憶模糊得不再真實。
大概是夢里吧。
緋色不再多想,縷出絲線便開始繡一對鴛鴦。
紀衍和鐘離梔來看嫁衣時,鴛鴦已粗粗完成了,只余下其中的金絲勾邊,留著正紅的底色,耀武揚威似的看著鐘離梔。
鐘離梔道了句辛苦,轉身就走了出去。
“不就一縷線嘛。”紀衍勸道。
緋色搖搖頭:“可這并不是邁過了我心里的坎就可以的。大家都知道要找我緋色做嫁衣,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提要求。如今若為鐘離小姐壞了規矩,以后可怎么辦?”
紀衍道:“既是御賜,便是承了萬歲爺的旨意,也不會有人以此說項的。”
緋色嘆息著道:“長安城里比紀家、鐘離家顯赫的權貴大有人在,御賜的婚事每月都有,我委實得罪不起。”
“可是緋色,你我認識兩年,我親眼看著你手上做出過無數件漂亮的嫁衣。我真心希望我新娘的嫁衣,也是出自你手。”
緋色搖搖頭不再言語,她不知紀衍如此執意一縷絲線,是為了讓鐘離梔穿上她緋色做的嫁衣,還是不愿鐘離梔傷心。
大概是后者吧。
“阿衍。”紀衍出去后,鐘離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起來很是委屈,“紀家那么多繡娘,為何一定要找她呢。我看那對鴛鴦,也沒有多俏。”
“鴛鴦還沒繡完呢。”紀衍安撫道,“緋色的繡工,你盡管放心就是了。”
“我怎么放心,她那個樣子擺明不打算用我的金線,真是的,一個小小的繡娘,何必這么清高。”
緋色聽了冷冷一笑,你討厭我?那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歡你。她隨手把針扎在緞面上,揉了揉泛酸的眼眶,起身為自己泡茶。
她花了多少心力,紀衍都是曉得的,他卻依舊讓緋色答應下來,只為了鐘離梔的一句“我想”。
緋色這才明白,其實這個世界,根本容不得她的一點任性。那些太太小姐們守她的規矩,并不代表他們就是平等的交易了。她依舊只是個卑微的繡娘,而紀衍還是少爺,門不當戶不對的,又怎么能成為有商有量的朋友呢。
緋色六歲那年便父母雙亡,流落街頭,被一戶人家收留不到一年,又被歸來的老爺轟了出去。就在那天,她失足落了水,又撞上了石頭磕破了臉。被人救上來后替人打雜干活,等了八年才攢夠了銀子,回到長安租下這間鋪子,開了云煙坊。
她以為紀衍是明白的。明白她看不慣那些達官貴人指手畫腳卻拼湊不出一件好看的衣裳,明白她煩透了被要求被指定被當作貨物一樣扔來扔去。她的固執與不甘只講與他一人聽過,她對絲緞與色彩的歡喜只有他一人知曉。她把心事一股腦說給他聽,沒想到最后叫她打破規矩的,竟然就是他紀衍。
為了另一個女人,鐘離梔。
她嫉妒她。
【伍】
院子里忽然傳來了難得一見的沉重腳步聲,而且是三個人,隨即是“吱呀——”一聲,嫁衣鋪的大門被兩位隨侍左右打開,禮部姚大人踏了進來。
“姚大人。”緋色起身行禮,“是昨日送過去的嫁衣,有什么不滿意的嗎?”
“不是,我們都覺得她穿著好看。”姚大人緩緩道,“可是我家那姑娘怕是寵壞了,她一直喜歡山茶,之前礙著你的規矩也沒說什么,現在聽說鐘離家小姐用了御賜金線,這不又開始鬧上了,拿出太后賜的山茶圖,怎么著也要把那粉色的山茶繡上去。”
緋色一邊聽一邊思忖著回話:“那看上去會有些突兀……”
“要的就是顯眼嘛。”姚大人沒把話說下去,大概也就是炫耀一下的意思,人之常情,她明白:“可是我……”
“這不是鐘離家的姑娘也用了御賜金線嘛。”
“那是皇上的旨意……”
“那山茶也是太后賞的呢,緋色姑娘就賣我個面子吧,我在家里每天被那丫頭煩也不容易。”姚大人沒有再多說,差人將銀兩與一個卷軸放在桌上,“這是畫師臨摹的花樣。以姑娘的手藝,過個時辰派人來取便可以了吧?”
過了晌午,紀衍孤身一人來找緋色,見那盒御賜金線依舊躺在珠玉木匣子里,紀衍微微皺眉:“你當真不愿意用?”
“當真。”看著紀衍失望的表情,緋色指了指另一個木案子上的茜色嫁衣,“姚大人聽說鐘離小姐用了御賜金線,讓我給加上太后賜的山茶花。”
沒想紀衍連早晨那絲愧疚也沒了,反倒說:“那就加吧。”
緋色嘆了一口氣,心里已是涼了:“你也是做生意的人,說一不二的規矩你不明白嗎?”
“做生意要懂的變通。”紀衍道,“你之前說的確實沒錯。你做的嫁衣也是很好看,可再好看,如果新娘不喜歡又有什么意思呢。人活在世上,不就是為著有喜歡的東西嗎,就算有些瑕疵又如何呢?緋色,你怎么就這么固執。”
“我……”緋色打斷了他的話,她怕紀衍再說下去,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看到新娘子一臉不悅時,她確實懷疑過自己。可這世上本就沒有什么對錯,緋色只是想沿著心里的念想走下去,她以為紀衍懂的。
原來在紀衍眼里,她只是固執,如今這固執,因著對鐘離梔的嫉妒,愈演愈烈。
緋色攔著紀衍,就是不讓他問出:“你是故意在為難鐘離梔嗎?”
她不是故意,她只是不愿意在這里,也輸給她。
要么干脆就不要比。
緋色想了想道:“紀家是紡織世家,府上自有卓絕的繡娘,不如我將定金退與你吧。”
“成婚是最忌諱這些來回的。再說了,”紀衍頓了頓,“從初次到你店里,看到你做的嫁衣,我就想將來我的新娘一定要穿著你做的嫁衣進門。”紀衍拿起架子上一塊薄紅梅的緞子,在緋色身上比劃了一下,“你和紅色很稱的,客人大概看到你站在這層層紅云中,就打定了主意,將生意交給你了吧。”
緋色的笑中透出一絲悲哀,稱又如何呢。她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卻為別人做了兩年的嫁衣。無數次聽到“可以請你為我的新娘做嫁衣嗎”,卻從沒聽到過“你可以做我的新娘嗎”這樣的話。
那年緋色在磅礴的大雨中跌落河塘,一頭撞到了河沿上的石塊,鼻梁上受了傷又沒及時清理傷口,后來便落了疤。鼻梁破相是克夫的面相,無論她這輩子做出多少件嫁衣,她都沒有機會穿一件在自己身上。正如善于刺繡的她,無論做出多么漂亮的衣裙穿在身上,也不會有人垂青于她。她只得待在云煙坊,一心一意,只為他人做嫁衣。
緋色心中懊惱,一個旋身不注意,袖子拂到了桌上的茶杯,青釉的白瓷“嘩啦”四分五裂。
“嘖。”緋色不悅地蹙了下眉頭,俯下身去撿碎片。
“我來吧。”一側的紀衍也趕緊蹲下身。
狹小的空間頓時變得擁擠,緋色想向后退一步,一個趔趄就要摔下去,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撐地,卻被一股溫熱包裹了掌心。緋色扶住桌角定了定心神,低頭一看才發現是紀衍接住了她即將觸碰地面的手心,而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已接連被碎瓷劃過,滲出細密的血珠。
緋色還沒來得及開口,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緋色抬起頭,與來人四目相接。有那么一會,因為安靜,屋里的空氣都似是靜止了。女子看著十指緊扣的兩人,面色清冷,一句話也沒有說。
“鐘離小姐……”
【陸】
紀衍迅速甩開了緋色的手,追了出去。
緋色怕也是心里不舒服吧,可沒辦法,鐘離梔這個大小姐,敏感多心,又占有欲極強,看到這場面指不定怎么瞎想。他既然喜歡她,勢必要遷就她。
紀衍第一次見到鐘離梔,是在城郊。他帶著小廝出去玩鬧,見著了昏厥在路邊的鐘離梔,上前一喊,才發現她只是睡著了。
她只說自己叫“阿梔”,明明有著春日梔子般潔白美好的名字,看起來卻是一副無家可歸的可憐模樣,央著紀衍帶著她回了宅子。
他是家中獨子,平日玩鬧也只能和個怯生生的小廝一起,沒什么意思,有了阿梔,自然是開心許多。
可沒幾日,阿梔便不見了,父親和他說,阿梔回家了。
紀衍不相信,鬧著說阿梔沒有家。
父親慈和地笑他傻,誰能沒有家呢,她就貪玩跑出來罷了。
紀衍想想也是,看阿梔的穿著就不像是無家可歸的乞丐。可是她回了家,為什么就不再找他玩了呢。
紀衍得不到答案,因為阿梔再也沒有來過。
再后來,就是父親替他和鐘離家定了親,帶他前去拜訪。
大人們不是無聊地客套就是聊些生意上的事。他閑著無趣,偷偷跑到了后院,可還沒看清楚路,就被人一把推下了石橋。
好在他機警,一順手,把那人也一起拉了下來。
池子不深,兩人各自站了起來,頗為怨恨地對視一眼:“你干什么推我?”
女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池水,恨恨地說:“我討厭你。”
“我都不認識你!”
“都不認識就想娶我,你說你討不討厭。”
“說要娶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要嫁給我。”紀衍也不甘示弱道。
“阿梔,這是怎么了?”兩人正吵著,兩位家長已經從前廳趕了過來。
聽到鐘離伯伯的喊聲,紀衍忽然愣住了,阿梔,她是阿梔?紀衍想著忽然笑了起來,這就是古靈精怪的阿梔,一點沒變。
紀衍看她的眼神一瞬便溫和了起來,鐘離梔被他瞧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微微漲紅了臉,一副小女兒家的情態。
紀衍瞧著,心里愈發歡喜起來。昨日還與父親鬧過,怪他擅自決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看來父親是知道鐘離家的小姐就是阿梔吧。
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反正有了婚約,鐘離梔就光明正大地和紀衍出雙入對起來,一同照看著紀家鋪子的生意。
鐘離梔雖有些霸道任性,可紀衍心軟、好說話,鐘離的這份果斷反而能幫他不少。
能夠遇上她,便是天定的緣分吧。
這么多年,她終于要穿上嫁衣,重新踏進他紀家的門了。
【柒】
緋色聽到紀衍與鐘離梔的談話只是一個意外。她夜里熬得晚,白天乏得很,一不小心算錯了尺寸,剪壞了緞子。只得自己蒙上面紗,到紀家鋪子取新綢緞。
走到后院,還沒叩門就聽見鐘離梔不悅的聲音自門后傳來:“聽說你給了緋色兩倍的價?”
“聽說誰的,沒有的事。”紀衍道。
“你還要騙我,緋色是你什么人,你要這樣照顧她的生意?”
“這兩年緋色也從我紀家購置了大量綢緞,就當是我成婚的禮,多給些又如何呢。”
“那些綢緞你根本沒有賺頭。阿衍,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護著她,你是不是喜歡她?”
“你胡說些什么!”
“我是胡說嗎?”鐘離梔盛氣逼人地道,“你們紀家這么多年一直占著長安城的綢緞成衣生意,怎么會容得下她占了嫁衣這塊利潤最大的。你兩年前不是找過她嗎,為何沒有盤下她的店,還以那么低的價格賣綢緞給她,甚至每月親自送貨?”
“緋色的繡工確實無人能及,我認識她時她已經得到了全城人的信任,我幫她,也只是惜才罷了。”
“就算是這樣。少做幾件衣服不是事,可你這樣公開地承認緋色的手藝比紀家的繡娘好,等以后緋色開了成衣鋪,誰還來買你紀家做的衣裳?”
“你別鬧了。”紀衍有些懊惱。
“我沒鬧,我馬上就是紀家的女主人了,紀家的生意有我在,就容不下她緋色。”鐘離梔道,“她不是說破了規矩便沒法做生意了嗎,那正好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紀衍,你若是不喜歡她,就讓她馬上離開長安城。”
緋色輕輕挪開步子,走到正門,伙計瞧見還問她怎么不直接去后院找少爺。
“想來看看有什么新的花色。”緋色說著手拂上了緞子,想借此平靜下混亂的心。
“緋色姑娘是要給自己做衣裳用?來看看這個。”伙計說著搬出了兩匹云錦,比里頭的主人不知殷勤了多少倍。
“緋色。”紀衍走了出來,接過小廝遞來的緞子。
緋色最后還是只買了要用的紅緞,隨即拿出幾兩紋銀給伙計,“這次是我自己剪壞的,算我的。”
紀衍本想要推辭,見著她沉沉的面色,也就沒說什么。
比起他這個紀家少爺,緋色倒更像是個實實在在的生意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此兩清再無牽連。
可哪能沒了牽連。
很久以后,當他自然而然地牽著鐘離梔的手,走過一個個平淡無奇的年歲時,總會無端地想起云煙坊滿目的紅,想起緋色穿針引線的手指,想起她如畫的眉目與微瑕的臉頰,以及那一句戲謔的“公子要做嫁衣,得帶新娘子過來”。
她對這個女子有欣賞,有同情,有敬佩,卻唯獨沒有對身邊的鐘離梔那般的喜歡。
或是說,他以為沒有。
【捌】
緋色臉上有傷,平日里不愿出門,難得出來一回,見著長安街頭倒是一如既往的繁華,與多年前并無二致。她抱著綢緞信步走著,忽然在城中見到了一座屋子。
四周皆是民居,富者植遍花草,窮者也是滿掛玉米穗子,偏偏這一間,歇山頂的重檐,高閣大戶,墻也是新刷,卻被慘白的日光照得生疏,冷冷清清沒一點生氣。
緋色瞧著好奇,就走了進去,卻原來是一間祠堂。
又不比一般的祠堂掛滿了歌功頌德的牌匾對聯,空曠的三間大屋,只中間供了寥寥幾個排位,對面的香爐還裊裊升著煙。
“你是什么人?”聽得聲音緋色才發現里間有人,四五十歲的年紀,衣著華貴,神色如常,許是這家后人吧。
“覺得好奇,便進來了,打擾了。”緋色微微一欠身。
“不打擾,這也沒人會過來,你既有緣進來,便來上一柱香吧。”
緋色從他手上接過三柱高香,對著排位拜了拜,成了禮,才問道:“這祠堂是哪戶人家的,怎么孤零零地建在這里?”
“這里原是顏家舊宅,幾年前也是長安城的名門望戶,可惜了,一場大火,什么也沒了。”
“您是顏家的人嗎?”
男子搖搖頭:“所有人,所有東西,都隨著大火去了。我與顏家曾有故交,便花了些銀子,在舊宅之上建了祠堂,得空來看看。”
緋色了然點頭:“顏家主人有你這樣的朋友,也可安心長眠了。”
男子無奈地笑了笑,看了眼緋色,道:“姑娘抱著紅緞子,可是家里姐妹有喜事,我還叫姑娘上香,真是不知禮數了。”
“無礙,我只是繡娘。”
男子聽了反而一驚:“姑娘莫不是云煙坊的緋色?這長安城能做嫁衣的,也只有緋色姑娘一人。”
“是。”緋色點點頭。
“這嫁衣是要做給鐘離梔的嗎?”
“是。”緋色繼續應道,卻也開始疑惑他如何知曉得這么清楚。
男子也看出她的疑問:“不瞞姑娘,我便是梔兒的父親。”
緋色立刻見了禮,再問:“既然是鐘離老爺,這顏家便是數年前江南來的織染大家吧。”
“正是。”
緋色眉心微曲:“顏家與鐘離家同是做絲織生意的,少不得有些競爭,沒想到顏家敗了之后,來祭奠的竟然只有鐘離老爺,果真世事無常。”
“當年顏家從江南帶來極佳的技術,我心里也是極為仰慕,便與顏家少爺結為了知己。”
“互通有無,才能更進一步,鐘離老爺不拘小節,當真是真心喜愛紡織之人。”
鐘離老爺也不謙虛,點頭應了。
緋色繼而道:“那鐘離老爺可曾幫忙查過顏家大火的真相,如此大的宅子,怎么就燒得一點不剩了呢。”
“就是一點不剩,也就無從查起啊,當年京兆尹已經結案,也是我反復要求再查,卻查來查去都是空。”鐘離老爺嘆了口氣,提起往事似乎極為不忍,“聽說緋色姑娘不愿用梔兒帶去的金線,可世事便如這一場大火,轉瞬便會一切都成空,人生苦短,活著不就為了個‘喜歡’嗎,姑娘便答應她吧。”
“人生苦短,連一點堅持都守不住嗎?”緋色反問。
鐘離老爺倒也沒有架子,只是說:“梔兒這孩子從小就要強,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也是我把她寵壞了,只能幫著她。”
緋色微微一笑:“您對女兒真好,御賜的金線也是您替她爭取的吧?”
“是啊,所以這一次,也希望緋色姑娘能成全。”
“都是生意人,鐘離老爺讓我妥協,又拿什么好東西補償我呢?”緋色看著鐘離,唇角盈盈漾著笑意。
“姑娘若愿意,便來我鐘離家吧。”
“您應該知道,兩年前我就拒絕了紀衍。”
“紀家想收了云煙坊,姑娘自然是不肯的。可若來我鐘離家,便是我鐘離繡坊的主人,以后經營事宜,鐘離家絕不干涉。”
“鐘離老爺為了女兒,可真下的了狠心啊。”
“我只這一個女兒,她想要的,自然要為她爭。”
“您倒也是想得全,如此,我再用鐘離家的線,便也是自家的了,不算破了規矩。”
“緋色姑娘的意思,是答應了吧?”
緋色輕輕一笑,呵,這回是你父親請我去的,鐘離梔,你還如何趕我走。
【玖】
緋色回到云煙坊,將取了的緞子隨手一扔。
浸泡著紅花的水已經呈現出濃郁的黃色,本來只是想取點紅色的,現在正好。
緋色笑著把黃水倒進了染缸,依次加了些柳枝、樹皮浸出的液體,一點一點的攪拌,直至色彩變得均勻而明艷。
緋色俯下身,徒手把染料未干的金絲線撩了起來,與另一只手上的御賜金線湊到一處。或許是因為水光反射的緣故,緋色手中的那縷絲線,金色純正明亮,輾轉出絲絲光輝。“御用金絲,也不過如此嘛。”緋色想著,輕輕一笑,將鐘離梔的金線放手沉入鮮紅的染缸,看著那如血的紅色纏繞、覆蓋上金黃。
她去過鐘離家幾次,也算是認識認識人,說好等鐘離梔的嫁衣做完便搬過去。
轉眼便到了約定的日子,紀衍忙于籌辦婚事布置禮堂,便叫小廝來緋色這取嫁衣。緋色打開木箱,將那正紅色的衣裳交與小廝檢查。廣口大袖邊繡著層層金絲,光艷奪目,裙邊環繞鴛鴦石榴,拖曳及地,邊緣再由金絲連綴。品紅霞帔上是只栩栩如生的開屏孔雀,金絲瓔珞琳瑯下墜。
那小廝看了,好一會說不出話,良久才感嘆著道:“真是辛苦緋色姑娘了。”他將嫁衣折起來收進木箱,由緋色引至另一處結賬,而后抱著木箱踏出了門檻。
“是不是你去求父親了,不然她怎么無緣無故就接手了繡坊?”鐘離梔的聲音自門后傳來。
“這我哪知道。”
“我不管,車馬我都備好了,店面也買下了,婚禮一過,你就去與緋色說吧,不管怎么樣,都要勸她離開長安。紀少爺不會辦不到吧?”
他那么愛你,有什么辦不到的。緋色正了正神色上前一步,敲開了紀家的側門。
“緋色?”紀衍看到是她,頓時神色慌亂。
“我看過了時辰還沒有人來取,怕耽擱便自己送過來了。”緋色不經意地笑笑,似是什么都未曾撞見。
“我已經派了小廝過去了啊。”紀衍有些疑惑地接過木箱。
“也許是路上錯過了吧。”
“那銀子我改日再找人送過去。”
“不著急的。”緋色溫和地笑笑,轉過去看著鐘離梔,“鐘離小姐看看,還滿意嗎?”
“緋色姑娘的手藝,自然是沒有問題的。”鐘離梔露出禮節性的笑容,做出送客的手勢,“天色也不早了,緋色姑娘,早些回去吧。”
“好。”緋色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哎,”紀衍上前一步叫住她,壓得了聲音問,“用金線了嗎,是御賜的嗎?”
做完了這一樁生意后,緋色閉門謝客,準備搬遷。
本以為可以好好休息幾日,卻不知為何她開始頻繁地做夢,一覺醒來反覺渾身酸痛。她夢見一個女子穿著那件正紅的嫁衣遠遠地站在廳堂中央,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金絲瓔珞在緋色眼前不停地搖晃。她的唇上抹著鮮紅鮮紅的胭脂,揚起嘴角的時候如血色欲滴。緋色想再看得清楚些,眼前卻忽然起了霧,什么都不分明了。
這一日緋色瞇著眼睛醒來時,長安城里已響起了鑼鼓嗩吶聲。她揉揉脖子起身坐到梳妝臺前,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抬起手,撫上了鼻梁上那紫紅色的傷疤。若是穿上了紫紅的嫁衣,兩相輝映,會不會也很好看?緋色自嘲地想著,腦子里卻無端泛起了鐘離梔的話語,“阿衍,你是不是喜歡她?”這些天她一直不讓自己去想這句話,失神了一刻,它便趁虛而入。
緋色起身穿上衣服,去木案前收拾前些日子繡過的凌亂的緞子,耳朵里卻怎么也揮散不去那一句“阿衍,你是不是喜歡她?”
——阿衍,你是不是喜歡她?
紀衍不會喜歡她的。緋色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就是這張臉,讓她連嫉妒鐘離梔的勇氣也沒有。她從不奢望紀衍對她有一絲一毫別的感情,他最多不過是,可憐她吧。
也只有這樣想,她才能繼續沿著心里的念想走下去,不猶豫。
雖說繡坊只是鐘離家一個小小的產業,卻是鐘離老爺第一次把事情假手于人,緋色在鐘離家的地位也是同了半個管事。
鐘離夫人緊緊跟著嫁娘送嫁,緋色便隨著鐘離老爺站在稍遠些的地方。
“你還是沒有用金線。”
“是啊。”
“繡坊也都給了你。”鐘離老爺說著,語氣又柔和下來,“罷了,你的手藝,就算不是鐘離家的線,這嫁衣還是那么好看。”
“鐘離家的金線固然是巧奪天空,可這紀家的緞子也是艷麗非常,合在一起,就太過華麗了,就如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反倒是互有襯托更好看。這便是我這些年,一定要自己配色的道理。”
“這只是其一,更甚于此的是你的影金繡法啊。”鐘離老爺沒有轉過去看緋色,語氣聽起來很是嘆惋,“我還以為顏家之后,不會再有人會影金繡了。”
“那鐘離老爺當年,為何不留下那繡法秘書呢。”
聽到這話,鐘離老爺的臉色變了變:“都隨著火去了,哪有什么留不留的。”
“也是,留著成了證據叫人懷疑,只是現在看來,那把火好像沒燒干凈,您是不是很失望啊?”
【拾】
十年前,長安城的絲線生意并不是鐘離一家獨大,臨安顏家帶著江南卓絕的織染技術,也在長安城占下一席之地。兩家家主結為好友,互通有無,為長安城的絲線品種又多添色彩。兩人還約定要為孩子取相似的名字,緋為紅,梔為黃,希望她們能繼承這最鮮艷的顏色。
顏緋和鐘離梔自幼便一同長大,關系比一般閨閣姐妹還要親厚。
可是那一年,長安城里不會有人忘了那一年的。城西顏家在盛夏漆黑的夜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以至整座西城的溫度都徒然升高了許多,直到火已全數撲滅,路過顏家的人還是會感覺到廢墟里騰然而起的熱意。那真是一場磅礴而殘忍的大火,顏家百傾的屋舍都化為灰燼,無一人幸存。
顏緋那天卻不在家里。
彼時不過六歲的顏緋,在第二天清晨遠遠看到化為一片廢墟的家,下意識就開始跑,好像有什么兇殘的惡魔在身后追趕她。
緋色跑了很久,累到再也跑不動了,合著心里巨大的刺激與恐懼,終于撐不住暈了過去。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城郊的林子里,睜開眼睛便看到少年溫和的眉眼,絮絮叨叨地說著:“還好我說要出來玩才能碰到你,不然你在這里暈個十天半個月也沒人看見。他幫你把過脈了,沒什么事,回去好好休息就好啦。”看顏緋不說話,他問,“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顏緋說:“我沒有家了。”
“那你先去我家吧。”他和書童一起扶起顏緋,讓她坐上棗紅小馬:“我叫紀衍,我們家有好多房間呢,你可以住在我們家的。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梔……”
“我叫紀衍。”這個人嘮嘮叨叨地說了一路,顏緋只記住了這一句。
后來她就住進了紀家,幫繡娘們打打下手,也不算是白吃白住。她打聽過顏家的情況,官府查了一段時間沒有找到縱火的元兇,也就不了了之。鐘離家雖是表示惋惜,也沒有其他的行動,而她最好的朋友鐘離梔,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消失。清醒過來的顏緋想了一下,之所以說出“阿梔”這個名字,大概就是人在迷茫無助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喊出親近的人的名字吧。
“鐘離家真的沒說什么嗎?”顏緋拉著鐘離家來送絲線的小工,不依不饒地問,對方卻不耐煩地回答她:“有什么好說的,沒了顏家他們開心還來不及呢。”
那之后她便不再打聽那件事了。再后來,一個喜歡她的姐姐為她做了件正紅的衣衫,她穿上開心地在院子里提著裙擺轉圈,路過的紀衍對她說:“阿梔,你穿紅色好漂亮,像新娘一樣。”再后來,某個日光熹微、薄霧彌漫的清晨,紀衍拉過顏緋的手對她說,“阿梔,你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就因為這句話,顏緋被紀家老爺趕出了門。會在年節施粥,滿口仁義道德的紀老爺,卻容不下兒子對一個小丫頭的一句話。
他們丟給她一個包裹,拉著她出了紀家的后門,就如之前婆婆帶著她離開鐘離家一般。那個人似乎本想帶她去臨城的,卻因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他把顏緋隨便扔進家客棧,自己買了把傘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顏緋便被客棧老板趕了出來,跌坐在渾濁不堪的泥水里。她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滿雨水的路上,不知要走去哪里。
雨水劃過她長而卷的睫毛,迷蒙了她的眼,在倦意來襲的時刻,顏緋一個趔趄摔進了河里,河沿的那塊碎石磕到了她的鼻梁。
沉入河水中的顏緋眼前只有緩慢彌漫的鮮紅,夾雜在骯臟的雨水中,匯聚成一種深邃的有些發黑的紫紅,一縷一縷融化在水里。她逃過了致命的大火,卻逃不過一場雨,毀了容貌。
有好心的過路人救了她,卻不像紀衍那樣有房子給她住。
然后就是八年。
顏緋帶著銀子孤身一人站在長安的街頭,她只會染絲刺繡,開成衣店要與太多人打交道,她一個女孩子應付不來,于是便有了云煙坊。
一切都順理成章,她沒有想過要報復紀家,也沒有想過怨恨鐘離梔的薄情。
可就像“喜歡”堆積在一起會變味,“不甘”堆積在一起,或許就變成了恨。
她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在紀衍詢問姓名時,脫口而出的一聲“阿梔”。
而她信任的、喜愛的阿梔卻毫不介意她的“死亡”,取代她所有的風光,悠然自得地生活,都沒有哪怕,去找她一次。她的紀衍也再也認不出她,只當那是兒時的一個笑話,只當父親趕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孤女。他們像不記得她一樣,歡天喜地地準備成婚,甚至還要再趕她出長安城,自始至終都不愿給她一寸容身之地。
她不甘心,她嫉妒。
她對鐘離梔的嫉妒從十年前破土而出,開始萌芽,在每一日的日曬雨淋風吹雨打間拔節成長,直到今日,成為了遮天蔽日的大樹。
偏偏鐘離老爺又在這個時候出現,自作多情地要以一座繡坊換女兒的開心。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似乎是天意讓她知道真相,讓她去報仇。
緋色曾經收留過一個旅居的路人,對方看她一個人過的不易,給了她一盒毒藥防身。緋色瞧著沒用,就扔進了從不用的金色染缸。毒藥融在純金的色彩里,在金黃之上覆蓋出一層閃亮的光。
她真的沒有故意去籌謀什么,每一步都那么順暢那么理所當然。
嫁衣上的金線不是御賜,是緋色自己染的,上面全部淬了毒。那小廝還沒走到門口就暈了過去,緋色算了時間,從看衣到算賬到出門,正好和鐘離梔離開閨房,繞過一條街被八抬大轎抬進紀家的門,走下轎子準備的行禮的時間差不多。從小廝手里取回箱子后,緋色在箱子周圍灑了解藥,只有嫁衣離開箱子,毒才開始起效。
喜慶的禮堂,美麗的新娘,她就要在那個眾人祝福的時刻毀掉一切。
鐘離,你也嘗嘗父女分離的痛吧。
【拾壹】
“你,你是顏緋?”鐘離老爺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連身子都微微顫動起來。
“是啊。家父與伯伯是至交好友,伯伯知道了侄女的身份,怎么這般驚嚇呢?”
“我就是……驚訝罷了,我以為……”
“以為那火燒得很干凈,是吧?”顏緋邪邪地笑了起來,“可有些東西還是火燒不化的呀。人啊,緞子啊,書啊,都可以付之一炬,什么都找不見。怪只怪鐘離老爺太小氣,建祠堂也是用的舊磚,我娘親拿簪子刻在地磚上的字,這么多年還留在祠堂的地上,真得謝謝伯伯替我保存啊。”
“她說什么了……”
“伯伯慌什么呢?”
鐘離老爺見顏緋一臉的確定,也就下了狠心:“是,當年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對不住你爹娘,我也只是想燒了庫房嚇他一下,誰知拿火竄上大書房,一下變得那么烈。顏緋,我已經悔過了,我為你全家立了牌位,日日供奉……”
“人都不在了,供奉有什么用?”顏緋笑意頓斂,冷冷道。
鐘離老爺自知理虧,也是有些悔意:“是我不對,我知道多說無益,我也已茍且多活了這些年,這條命你若要,便拿去吧。”
顏緋卻秀眉一挑:“我顏家上下幾十口性命,鐘離老爺就這么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嗎?”
“鐘離家繡坊也已在你名下,你若愿好好經營,鐘離家的產業便全部留給你,只是,梔兒與這事全無關系。”
顏緋聽了,只不疾不徐地回道:“你還是那么疼愛她,可是我的父親,卻再沒機會寵愛我了。不過也還好,現在的紀家禮堂一定格外熱鬧,我也算是對得起我爹了。”
鐘離老爺一聽便急了:“你對梔兒做什么了!”
顏緋望著他慌亂的神色,冷冷勾了勾嘴角,眼里卻全然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滿是抹不開的仇怨:“你說呢?”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顏緋似是冷笑了一聲。
“梔兒與你從小一起長大……”
“是啊,”她很快搶過話來,“所以從那時候起她就討厭我了,她跟你說‘為什么顏緋什么都比我好呢,這世上要是沒了顏緋多好啊’,然后你就想,他們顏家,真是全部都該死啊,是嗎?”
鐘離老爺嘆了口氣,全盤接受,可半頃,他忽又幽幽地道,“那你舍得紀衍?當年紀家要收你的鋪子,是紀衍一直幫著你。就算當年那場火也有他爹一把力,紀衍他,到底是無辜。”
“是嗎……”
紀衍,在城郊救下她的紀衍,每月親自為她送綢緞的紀衍,就算全世界都背棄她,還會拉她一把的紀衍。他是這個局里顏緋最猶豫的存在,可他的父親、他的未婚妻、他的岳父,都是她憎恨的人。他們注定是沒有結果的,再下去,他大概會和鐘離梔同仇敵愾地厭棄她了吧。
還不如都散了,干凈。
“他一直以為梔兒是八年前的阿梔。”鐘離老爺說。
“放過他們吧,你要我、要老紀償命都可以,可是孩子是無辜的,紀衍和梔兒就要成親了,如果他知道當年的事,這輩子都不會開心了,你離開長安去找自己的生活多好啊,要錢要生意我都可以給你,為什么要一直活在仇恨里呢?”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請求著,顏緋卻再也沒有聽進去了。
“他一直以為梔兒是八年前的阿梔。”
他從未負她,卻終究還是愛上了鐘離梔,沒了梔兒,他便再不能如意了吧。
天上不知何時落起雨來,吧嗒吧嗒地沿著屋檐打下來。紀府的圍墻上掛滿了紅綢布的燈籠,本是喜慶,艷色的綢布被雨水浸滿后,卻顯得狼狽起來,如同檐下跌撞行走的緋色。
八年前那場磅礴的大雨里,她下了決心要讓所有害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八年后她回到長安,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反抗,連一家小小的鋪子都要依托著他人才能存活。
復仇那么累,為著還能見到那個人,就算了吧。
可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多年過去卻依舊如此,好在天賜良機,八年后的瓢潑大雨里,她終于可以得償所愿。
開心了嗎,放松了嗎,解脫了嗎。好像也沒有。藏了八年的恨,也就是點虛無縹緲的東西,風一吹就散了。
【拾貳】
也許是跑丟了一只鞋,緋色覺得腳心是刺骨的冷。
“這位小姐,您做什么?”緋色跑到紀府門口,還沒踏上臺階,卻被門口的小廝攔住了。
“參加婚禮。”
“那您的請柬呢?”小廝見她一身濕漉漉的,沒點憐香惜玉的想法,反而覺得是來避雨混食的人,作勢要趕。
“你讓我進去!”緋色急急地喊著,卻又如何抵得過兩個男子的力氣。
她頹然地望著層疊門廳后貼滿紅字的大堂,忽然與夢里的景象貼合起來。她仿佛就看見那個正紅嫁衣的女子孤身一人站在中央。
“來不及了。”緋色喃喃道。
禮堂里傳來喜娘歡欣的聲音:“一拜天地——”
有那么一瞬間整個大廳寂靜無聲,隨后此起彼伏地爆發出慌亂的叫聲:“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小廝馬上跑了進去,再也不管緋色。
她卻頓時也失了動作。
緋色終于想起了夢里那個人的面容,她穿著那件正紅的嫁衣遠遠地站在廳堂中央,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金絲瓔珞在她眼前不停地搖晃。她的唇上抹著鮮紅鮮紅的胭脂,揚起嘴角的時候如血色欲滴。
這個人就是她。
什么都沒有了,只剩她了,沒有恨,沒有嫉妒,沒有不安,沒有愛。
緋色看到紀衍慌亂地抱住倒地的梔兒,她慌了起來,踉蹌地向后退著步子,轉身跑出了紀府。
臉上的面紗早不知什么時候丟了,雨水沿著發絲涼颼颼地劃過臉頰。
“啊!”對面而來的行人見著她的臉便驚嚇地跑開了。
不就一道疤嗎,有這么恐怖?
要是知道她殺了人,他們又該做出什么表情呢。
長安城本是很少落雨的,這雨卻不知怎的,連綿地下了好些天。第四天一早,又忽然成了艷陽天,不過才辰時,便如同正午似的,連地上的水塘都成了小洼。
緋色不知怎的,走著走著便又進了紀府。
府里亂成一團,倒是沒人攔她了。下人架著梯子,把屋檐上的紅燈籠換成白紗。
丫鬟們也是愁眉苦臉的,束手站在一邊,不知要做些什么。只是沒個管事的人,說話反倒自在了。她們壓著聲音,聽一個當時在前廳服侍的姑娘細說,她說先暈過去的是新娘子,新郎也顧不得禮數,就掀了喜帕,見到新娘那慘白的小臉,別提多著急了。“那一聲聲‘阿梔’喊得我心肝都要碎了。”那丫鬟說著還撫了撫胸口。
另一個聽著的倒是頗為老成地嘆了句:“這長安城那么多聯姻,也難得一對彼此歡喜的,真是可惜了。”
“也是天意吧,本來只新娘一人中了毒,可惜這紀公子自小碰不得花粉,又抱了新娘那么久,染上了毒藥,白白賠上了自己。”
“這么說起來,紀公子之前怎么總往那云煙坊去呢,那鋪子里,香料可多得很吧。”
“可不是,聽說有幾次回來,身上還長了疹子呢,不過主人家的心思,我們哪明白啊。”
“也是啊,哪輪的上我們想呢,誒,你說少爺會醒過來嗎?”
“誰知道呢,少爺要真是……那紀家也敗了,就用不上我們了……”小丫鬟說著忽然瞄了一眼緋色,“你是誰?”
“我……”緋色有些慌張,“我是云煙坊的緋色,想來看看紀少爺。”
“哦,進來吧。”紀家出了這么不吉利的事,人人都是避之不及,難得有人來看望,小丫鬟們互相對了個眼神,怕是已開始亂猜她和紀衍的關系了。
緋色也顧不得,只想快些看到紀衍,那毒藥的分量之后鐘離一人,紀衍就是染上些,也不至有性命之憂啊。
屋里頭有個小丫頭百無聊賴地打著扇子,見緋色進來,趕緊起身退了出去。
緋色緩緩走到床前,她與紀衍認識那么多年,還是第一次有機會這樣肆無忌憚地看他,看他那俊朗又溫和的眉眼,喚他阿衍。
而少年只是如睡著了一般,淺淺合著眼,一絲多余的表情也沒有。
緋色手指一扣,手心的小瓶子里散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她癡癡地望著面前的少年,我是阿梔啊,你醒來看看我好不好。
可紀衍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連睫毛都不曾有閃動。
緋色握著解藥的手頹然跌落,她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坐倒在他床邊,無聲地落下淚來。
【終】
長安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一刻也不曾停歇地繼續著繁華。忌諱過了幾日,還是該嫁的嫁,該娶的娶,云煙坊依舊是一樁接著一樁的生意。
緋色的手里飛快地落著針,七彩的孔雀栩栩如生,躍然錦緞。
看起來又是個平平常常、別無二致的日頭。
屋子外面,落了灰的牌匾朝著正南映著日光,在空中揚起粒粒塵埃,匾上的字跡雖是少年人的張揚,也因此襯出些古舊的滋味來。
少年的眼神落在了上頭,便不再移動半分。
——云煙。
“為何要叫云煙?”
“因為往事一如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