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女人終其一生都在困擾,為何你愛的那個人,永遠屬于他人。
引子
在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城池在滅亡之前都曾發生過一些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
比如啟城。
有人說,啟城的滅亡是源于內部腐化。
比如啟城城主蘇枋和夫人辛夷至死不渝的愛情,因侍女合歡而消亡,致使夫妻不睦,城主聲譽受損。
比如,侍女胭脂拒絕天啟城城主莫珩的求愛,令莫珩遷怒于啟城,致使啟城在遭遇饑荒時,莫珩見死不救,還聯手另外兩座鄰城孤立啟城,直到城毀人亡。
追根溯源,啟城的滅亡是因為兩個女人,合歡和胭脂。只是在變故來臨之前,沒有人有此先見之明,難以防患未然。
啟城在滅亡前,還是一片樂土。它位于明日、天啟、云州三城之間,與之合稱西秦四城,分享著西秦的秀美春光。
啟城雖小,五臟俱全,飯莊、酒肆、花樓、賭坊應有盡有,這里有四國最美的花魁,也有四國最骯臟的乞丐。由于地理上的便利,這里又云集了四國最全的特產,是四國貴婦首選地旅游購物勝地,但旅游城市大多有一個弊病,那便是全國人民都把錢花在了游山玩水吃喝玩樂上了,誰還有閑情去參軍去報國,面對著山明水秀詩興大發,胸中自然只留兒女情長,所以啟城也是詩人的速成首選之地。
花前月下,船燈點點,貴婦、詩人、客商川流不息,眉來眼去,漸漸地啟城也從旅游勝地變成了戀愛勝地、一夜情勝地。
而合歡,就生于這個復雜多變的的勝地里,不滿十六歲,因熟人引薦而進城府為侍女。
這時候,啟城夫人辛夷身邊已有一位得力的侍女,名叫春秋。
夫人辛夷對她喜愛有加,與她結為異性姐妹。但春秋卻因此消沉數日,只因這種結拜僅限于名義上,春秋并沒有因此擺脫奴籍。
于是,春秋轉眼就上了城主蘇枋的床,借此擺脫奴籍,升為側夫人。
不出一月,她的肚子就傳來了好消息。
但沒多久,那胎兒就化為一灘膿血,急流勇退出了母體。
接著,春秋就被送出城府,自此音信全無。
沒有人能想到,此事對一向與春秋交好的合歡影響會有多深,以至于改寫了合歡今后的命運,甚至牽連了整個啟城。
二、合歡——曾經相遇,總好過從未碰頭
當合歡被晉升為辛夷身邊的第一侍女時,她也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并遇到了天啟城城主莫珩。
莫珩是一個鐘愛紫色的男人,并且具備一切女人對男人最極致幻想的條件,比如俊朗,比如瀟灑,比如博學,比如潔身自好……
實際上,莫珩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潔身自好”。
最有利的證據就是,多年前,天啟城的老城主曾為莫珩尋過一房童養媳,但由于莫珩的這一特點而最終將她轉做成義妹,并且很快將她嫁給了云州城雙生城主之一的別云州。
但倘若合歡能換個角度想,就會發現,莫珩并非單純的潔身自好,而是利益為先。
初見莫珩的那一日,合歡身著一身白衣。
他們在花園交錯而過,微風拂過莫珩紫色的衣衫,就著花園中彌漫的花香,毫不客氣的在合歡的心湖上撩了一把。
合歡捂著心口走開很久,險些以為自己得了絕癥,后來問過辛夷才知道,這是害了相思病,也就是思春。
合歡十分困擾,她實在想不起莫珩的長相,卻為這樣一個人害起了相思病。
幾年后,合歡向啟城的八卦雜志投了一篇稿,名為《莫珩的紫》,恰到好處的滿足了莫珩廣大女粉絲們的胃口,后被反復抄寫多遍,流傳甚遠。
也不知道是這篇文章的大獲好評而加重了合歡對莫珩的思念和關注,還是因為啟城的廣大女性都很迷戀莫珩的事實影響了合歡的愛情觀。總之,合歡對莫珩的情根從這年開始深重,腦海中殘存的那抹紫色也變得越發絢麗。
合歡也問過旁人,為何其他三位城主沒有受到莫珩這樣龐大的擁戴。
那人告訴她說,啟城城主蘇枋對夫人辛夷用情太深,別人難以介入,而唯一一個介入過的春秋已經失敗了。前車之鑒歷歷在目,何況蘇枋一向深居簡出,身邊來來往往能接觸上的無外乎就是夫人辛夷和最受器重的侍女合歡,就算市面上那些春閨少女想越級挑戰也礙于這件事的難度系數太大而作罷。
而云州城雙生城主之一的別云州已經娶妻,而其兄別云辛據說不好女色,所以,你懂的……
至于明日城的城主師然,他雖未大婚,卻不知從哪兒蹦出來一個私生子,由此可見此人偏好偷情,滄海不知遺了多少珠,嫁給這樣的男人實在不保險。
合歡再次震驚,真是有多少有權人士,就有多少糊涂賬,但多舛的總是女人。
就這樣,合歡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陪伴了辛夷數年,一直到她二十六歲時,辛夷終于意識到合歡已經老得不得不出宮嫁人了,便從府外又挑了一個心細乖順的女孩兒帶進來加以培養,以備接替合歡。
這個女孩兒,就是胭脂,一個注定將來要名動天下的女人。
三、啟城——內憂外患的人間樂土
合歡初見胭脂,便給她講了春秋的故事,并告誡胭脂要安分守己,莫要步春秋的后塵。
胭脂也十分謙遜守禮,不似春秋的離經叛道。
合歡很放心,兩人相處極為融洽,很快就有了要做一生一世的好姐妹的共識。
此后,合歡三不五時就要提起蘇枋和辛夷的曠世愛情,并且每一次都要將故事版本更新一番,包裹更多華麗的辭藻。
據合歡口述,蘇枋和辛夷是相遇在啟城最大的湖泊上,蘇枋豪不介意辛夷是全啟城最紅的花魁,毅然決然的將她迎娶進門,還不惜以性命為代價和當年還在世的老城主對抗。
老城主很老套的給蘇枋兩條路走,一是江山,二是美人。
蘇枋冷笑一聲,當著所有城府官員的面指向辛夷。
蘇枋和辛夷自此流浪天涯。
但是沒過幾年,膝下再無別子的老城主就將蘇枋找了回來,以及身懷六甲的辛夷。
老城主對辛夷肚中胎兒尤為重視,整日寢食難安,生怕出了紕漏,便在這時不惜傾家蕩產的籌辦了一場秋收宴,用來宴請另外三城城主,希望能減輕祖上的罪孽。
這個“孽”,源于不知多少代以前的啟城城主,對當時另外三城的一場謀算。
那時候,西秦以外戰亂紛紛,分久必合,逐漸形成一個龐大的朝廷。朝廷急于統一四海,斷不容許偏安一隅的西秦逍遙度日,便派使者前來勸降啟城。
啟城城主很快投降,甚至還充當起說服另外三城城主的說客。
三城不允,朝廷就用采用武力鎮壓,死傷無數。三城很快敗下陣來,不得不臣服于朝廷,并且要按年上繳美女、財帛。
而蘇家一脈也從這時候起開始人丁單薄,往往每一代只能勉力保下一個男胎。
老城主堅定的以為,這是蘇家祖上間接造成的那場屠戮而遭到了詛咒,于是要用世代子孫的命來償還。
與其如此,倒不如從現在起千金散盡還復來,年年舉辦一場宴會,用來宴請另外三城城主,談些老百姓聽不懂的大事,好將這“孽”早日還清。
這個主意成型時,正值秋季,便將此宴定為秋收宴。
只是沒想到,辛夷肚子里的胎兒竟趕在秋收宴前急流勇退了。
老城主急火攻心,自此臥床不起。
蘇枋連忙下令追查,但追查許久也不得要領。歷朝歷代宮妃流產大多因為宮斗太入戲,可蘇枋專寵辛夷,并無妾侍,辛夷想斗也無人可斗,所以這件事也無人可究。
老城主臨終前還嘆道,這只能怪祖宗作孽太多,而報應的速度實在追不上祖宗仙逝的腳步,只好留下來禍延子孫。
辛夷的肚子,自此一馬平川。
而秋收宴的傳統,也自這一年起定下。
一晃,十三年過去了,又到了秋收宴前夕。
在這十三年間,春秋走了,胭脂來了,而某位幾年前對合歡一見鐘情并揚言要苦等她走出城府好明媒正娶的啟城少將軍,也終于扛不住生理上的需要和上頭大家長的逼迫,先后令四位通房大丫頭有了身孕,只好將其紛紛扶為妾侍。
一心系于莫珩的合歡,也只好差人送去一紙恩斷義絕書,寫的聲情并茂,催人淚下,就此斷了對方的念想。
當晚,合歡和胭脂就啟城男子大多妻妾成群的現象展開了座談,胭脂也將自己的杞人憂天之見一吐為快。
她認為,二十年后的啟城民風極不樂觀。首先,啟城現今的男嬰太多,難免令日后爭奪家產的現象變多,對經濟極為不利。其次,二十年后這些男嬰就要面臨娶妻生子的問題,但那時候的女人們實在供不應求,只好向外城引進,這又難免會引起宗教、信仰、移民和地域文化差異的種種矛盾,直接導致夫妻不和、家庭不睦……
合歡覺得胭脂的擔憂很有道理,不日就向城主蘇枋進言。
蘇枋對合歡草擬的《關于男女比例調整計劃書》十分滿意,連續幾日都找了合歡到書房商量,并且很快下令實行了一系列的移民政策。就是向另外三城送錢送物資,以便爭取大量家中女嬰多于男嬰的外城家族到啟城來安居樂業。
蘇枋的舉措暫時看不見成效,所以并沒有獲得廣大子民們的贊許,但是卻獲得了合歡的認可。
合歡時常跟胭脂念叨,其實蘇枋并不似外界傳聞那般毫無建樹,他在關鍵時刻還是可以很果斷很男人的。
可嘆的是,雖然蘇枋愛民如子,百姓們卻不能將他的疾苦視作自己的疾苦,平日閑來無事磕牙時總是圍繞著辛夷的肚子展開話題,尤其喜愛拿自己的長處去比較別人的短處。比不過辛夷的美貌,就比生育的能力,比不過辛夷的地位,還是要比生育的能力。
而和這些八卦一同到來的,還有前來參加秋收宴的另外三城城主。
四、合歡——擦肩而過,轉眼已是終身
就在那三城城主住進啟城城府的當晚,合歡也將三位城主的相貌喜好巨細無遺的講給了胭脂聽,但胭脂始終難辨真相,便問合歡到底他們三個哪個更帥,和蘇枋比又當如何。
合歡瞪著大眼沉默了。
胭脂便也瞪著合歡,屏息以對,直到終于累得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合歡告訴胭脂,最帥的應當是蘇枋,但是她最欣賞的是莫珩。
不日,合歡的癸水來了,按例可以帶薪休假一日,由胭脂代為管理一切事務。
同日傍晚,胭脂興高采烈地來找合歡,說是白天在花園里望見了酷愛紫衣的莫珩,終于認識到自己的文章到底有多抽象。
胭脂還說,在為夫人辛夷梳頭時,還聽她念叨著要將合歡盡早介紹給莫珩,也好盡早了卻她一樁心事。
但這種介紹,說白了也就是在秋收宴上,當著眾目睽睽之下將合歡送給莫珩做妾。往年幾位城主之間相互饋贈和交換禮物都是慣例了,只是這一次夫人辛夷要改送個人罷了。
合歡大喜過望,笑的極美。
胭脂看迷了眼,由衷認為像是合歡這樣容貌出眾的美女,是絕不可能終身為奴的。因為歷朝歷代風華絕代的美女主人身邊,都只會伴隨著其貌不揚卻能力驚人的精英侍女,但凡漂亮的后來也都成夫人了。
而且據說,莫珩至今尚未娶妻。可以想見,合歡移民的道路,是多么的平順。
這個平順的構想,很快就迎來了現實的碰撞。
秋收宴當日,辛夷身邊只留了兩位貼身侍女,合歡和胭脂,并且將合歡安排在更加靠近那賓客席上三位城主的一邊。
合歡可以清楚地看見,在為三位城主布菜斟酒的那些侍女們的臉蛋,是多么的緋紅,手肘又是多么的顫抖,以及下面虛浮的腳步。
酒過三巡,蘇枋已有些微醺,辛夷的話也越發多了起來,時常和坐于賓客席之首的莫珩攀談。莫珩也一一應答,仿佛對辛夷的話題十分感興趣。
直到辛夷眼神稍稍向身后瞟去,轉而對莫珩笑道,說她身邊有一侍女,生的極美,做事周全,對操辦秋收宴的一切大小事務都處理的井井有條,整個西秦都找不出這樣能干的第二人。
說話間,辛夷簡直能聽到身后的合歡細微的呼吸聲。
合歡是極少失態的,即便失態也會極力掩飾。所以合歡如此外露的緊張,也連帶令辛夷跟著緊張起來,后面的話便時有磕絆,好幾次都險些道出那生得極美的侍女的名諱。
然而就在此時,莫珩卻仿佛和辛夷心有靈犀一般,先一步站起身,禮貌的朝辛夷拱手笑道:“敢問夫人,指的可是身后的那位白衣姑娘?”
沒有人注意到合歡的臉色由紅轉白,只除了站在她身邊的胭脂。
而立于下首的莫珩還在繼續道:“在下那日在花園見到這位姑娘,便想問其芳名,又怕唐突佳人而作罷,事后真是萬分后悔,想不到夫人今日突然提起……”
打斷這番肺腑之言的,是正暈倒在一身白衣的胭脂懷里的合歡,今日的她難得穿了一襲粉色紗裙,這會兒的臉色卻被反襯得更加灰敗。
在這之后的事,都草草了之。
那晚,合歡哭了許久,腦中徘徊的全是在這過去十年來每一次秋收宴上,她對莫珩的遙遙一望。每一望,都足以支撐她一年的相思,直到來年。
胭脂在一旁陪著合歡哭,只是不知如何安慰,畢竟這時候的她,說什么都是錯。
天蒙蒙亮時,合歡向胭脂投去輕飄飄的一瞥,聲音沙啞并且冰冷,“為什么我的十年光景比不過你和他的一面之緣。”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五、莫珩——多謝姑娘錯愛
在陪伴合歡的第三日,胭脂想通了整件事。
她和合歡糾結的最初,全是源于合歡喜歡莫珩,于是便對她念叨莫珩的優秀絕口不提他的缺點。像是她這樣對男人認識有限且沒有身經百戰基礎的小姑娘來說,很容易就會在耳濡目染之下,認定合歡所謂的值得托付的男人,唯有莫珩當如是。
這大概,僅僅是出于她對合歡的信任,而非少女情話總是詩。
反之,倘若合歡一味只說莫珩的缺點,她必然也會同仇敵愾。
說到底,合歡之所以對她毫無保留,也是因為信任。只可惜,女人之間的信任往往敵不過心上人的一句話,或一個選擇。
第四日清晨,當從窗縫透進來的晨光喚醒了胭脂時,她的右手便下意識的去摸床頭,卻是一片冰涼。
抬頭一望,合歡已經不知所蹤。
走出門問了侍女,侍女搖搖頭,說她們也在找合歡,還說已經通知了夫人,夫人也已經派人四處去尋,就怕合歡一個想不開,投了湖了。
胭脂心里一咯噔,顧不得梳洗,急忙奔向城主為客人安排的住所,經過隨從通報終于見到在廳內用膳的莫珩。
莫珩見了胭脂微微一笑,笑窩點綴的恰到好處:“我正要去見你們夫人,你……”
胭脂將他打斷:“合歡呢,她來過么?”
“一個多時辰前來過,讓下人轉達了些話,不過她說的不清楚,下人沒有并沒有聽全。”
胭脂急忙又問:“那個下人呢?我能見見么?”
莫珩叫來下人,轉述了合歡的留言。
當時合歡說,“幫我問上一句,倘若城主和自己的兄弟同時喜歡上一個女人,城主是退讓成全呢,還是堅持到底,又倘若那個女人并不愛城主,城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呢,還是相信天涯何處無芳草。”
胭脂心里好似被人狠狠一撞,猛地抬頭:“然后呢……她去了哪兒?”
隨從只道:“合歡姑娘好像丟了魂似地問奴才,是選擇愛還是選擇恨,奴才說奴才沒經歷過愛和恨,從小就是孤兒,家中也沒有妻兒,不知道該怎么選,然后她就念念叨叨的走遠了,好像在說‘既然不能……不如同歸于盡’什么的。”
莫珩蹙眉聽完,對胭脂說了些什么,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想法,那年的春秋也是這樣不聲不響的消失了的……
直到晌午,胭脂才聽一侍女說找到了合歡,只是那已不再是合歡。
在趕去見合歡的路上,胭脂還在對老天許愿,只要能讓合歡睜著眼對她笑,能呼吸,能說話,就算是傾盡她所有的幸福,也是值得的。
可當胭脂親眼見到亭亭而立在那兒的合歡時,突然又只覺得自己的許愿很可笑。
淡黃色的繡裝,襟口裝點著點點彩蝶,華麗而端莊,這是身為夫人應有的體面,可裝在這身行頭里的人,卻是合歡。
合歡的眼眉也不再冷淡,朝胭脂輕笑:“胭脂,你來了,我方才還差人找你。”
胭脂望著隨著她的動作而搖搖晃晃的玉質釵環,眼前陣陣發暈,“合歡,你一早就不見了,我四處找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合歡一臉驚訝,“真是心有靈犀,咱們都在找對方,居然都錯過了。”
胭脂尚來不及琢磨話里的意思,卻聽身后一個細微的動靜,回頭望去,只見蒼白著臉斜靠在侍女身上的夫人辛夷,正抖著指尖指向合歡,廳里的侍女跪了一地。
胭脂也跟著跪下,只除了合歡。
辛夷揮開侍女的攙扶,挺起她最后的尊嚴緩緩上前,盡管她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暈倒。
辛夷的妝容永遠那么完美,但是今日沒有胭脂和合歡的侍候,她的氣質和臉上的妝顯得極其不符,但這樣的缺失只有她們看得出來,在外人眼里,辛夷依然仿佛從畫中走出的明媚。
可是胭脂知道,即便全天下人都看得出來這個缺失,辛夷也不希望被合歡看出。
合歡淺笑的微微曲膝,盈盈行了禮:“姐姐,妹妹正想著過去給您請安呢。”
離辛夷最近的胭脂,明顯看到她身軀一震,搖搖欲墜的踉蹌一步,胭脂急忙站起身去扶,辛夷搭上她的手,緊緊抓住,指尖就像那日暈倒在大殿上的合歡一樣的冰涼。
合歡上前兩步,笑意融融:“姐姐,妹妹有些話本想留在臨行前說的,但緣分這回事真是很奇妙,現下你我境地已不同于以往,當時想說的話現在也記不得了,倒是有件事要置喙一聲。妹妹請求城主賜住煙形閣,鄰近姐姐的居所,方便你我姐妹就近照顧,姐姐孤單了這許多年,如今可覺得歡喜?”
胭脂極力望住合歡,只盼著合歡能回望一眼,讓她看進合歡的眼底,看透合歡的心思。
但合歡自始至終只瞧著辛夷,一副好似蟄伏城府十余年,如今修成正果終于可以王對王的姿態。
胭脂的耳朵嗡嗡的,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合歡,卻聽夫人清清淡淡的說了一句:“既然妹妹飛上枝頭,以往的名也該改改了。”
合歡好似聽到多么好笑的笑話,咯咯樂道:“那么就請姐姐賜個名吧。”
辛夷似是嘆息道:“不如就叫綺羅吧。”
合歡再次行禮,坦然接受,忽而又道,“哦,對了,城主還在等綺羅,綺羅就不陪姐姐了,往后咱們有的是時間相處。”
隨著侍女的攙扶緩緩走出殿外,合歡又好似想到什么,回過身來,望著辛夷,又望望胭脂,辛夷沒有回身,胭脂回頭去看,死死地盯住合歡那雙曾經黑的耀眼的眸子,那是她臉上最奪目的一道風景,如今已經看不到半絲光彩,徒留一片晦暗。
合歡臉上的血色漸漸褪盡,聲音略帶沙啞,“綺羅本以為幸福遠遠在天邊,強求不是福,如今千帆過盡才醒悟,其實它早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只是我從未理會。現在好了,所有人都求仁得仁,各得其所,真是妙不可言。”
望著合歡漸行漸遠的背影,辛夷輕聲呢喃,“那還是合歡么?”
胭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腦中晃過一幕幕畫面,正緊鑼密鼓的回放著。
那日艷陽高照,飛鳥成群,胭脂隨著侍女走進了這座城府,遠遠就見玲瓏屋檐下立著一個少女,蛋黃的羅裙,隨風微拂,少女伸出白皙卻有力的手拉住自己,掌心是那樣的溫暖。
“妹妹的手可真冷,想來府外日子不好過吧,往后跟著合歡,保你有吃有喝。”
后來,胭脂失手打翻夫人極喜愛的一只羊玉瓶,當著辛夷的面,合歡當即跪下,“夫人,您說會賜合歡一個生辰禮物,合歡日思夜想也想不出該求什么,只希望夫人能繞過合歡這一次,合歡定會感恩戴德絕不辜負夫人。”
胭脂也嚇得兩腿發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忘了是因為受驚還是因為愧疚,伏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
以及,癸水初來的那日,胭脂肚痛如刀絞,在床上翻滾的叫喚,合歡見了,一手攥住她的手,一手拿了一個微熱的布包貼在她的小腹上,低低聲告訴她,什么是癸水,什么是成人的里程碑,什么是上天賜予女人生兒育女的使命。
后來,合歡也來了癸水,胭脂想效法她卻不知那個可以止疼的布包里裝了些什么,合歡說,那是紅豆,胭脂便立刻去找了來,照貓畫虎的貼在她小腹。
合歡緩和了神色告訴她,紅豆有助于止疼,意為相思。
再后來,合歡得了辛夷賜婚的承諾,說是要趁著秋收宴將她指給莫珩。
合歡臉上整日掛著笑,就像冬日最明媚的一道暖陽,映在胭脂心里也是暖烘烘熱騰騰的,胭脂忍不住說,“合歡,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
但由于她贊合歡好看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合歡每每都會掏掏耳朵,又刮刮她的鼻子說,“傻丫頭,又有事求我吧?”
所以漸漸地,胭脂總是將對合歡的贊美藏在心里,就是那夜合歡拉著胭脂同塌而眠頻頻囑咐,等她嫁去了天啟城,站穩腳跟,就會接胭脂一起過去姐妹團聚。
而如今,卻是千帆過盡,胭脂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一時間尚不能從看似簡單的合歡,突然搖身一變成復雜難測的綺羅的事實中清醒,只好說,“夫人,那是綺羅,城主新納的側夫人。”
辛夷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軟倒在胭脂懷里。
六、胭脂——注定名動天下的女人
上
正式行側夫人進門禮那日,胭脂又一次見到了莫珩,客廳內外下人來來往往,看樣子是在準備返程。
莫珩一臉笑意的望著胭脂,緩緩問她,可愿隨他一同回天啟城。
胭脂說:“奴婢的去留,奴婢從來都做不了主。”
“你可以。”莫珩淺笑,“你自然可以做主,我同你們夫人說好了,只要你點頭,其它的都不是問題。”
胭脂也回以微笑:“條件呢?莫城主接受了夫人的禮物,又該回送什么?”
莫珩良久道:“只是些物資罷了。”
胭脂再度笑笑,實在想不透用些物資換取一個只會消耗無限物資的活人的必要性。
胭脂最終還是拒絕了莫珩。
三位城主離開啟城的當夜,天黑壓壓的不見星斗,月亮卻亮的出奇,獨攬風采,以往胭脂和合歡共用的寢室只剩下了一張榻,坐在上面,心里涼的不見底。
侍女前來收拾床榻時,胭脂特意交代將自己的那張收走,留下合歡用過的。
合歡登門時,見到以前的榻,愣了一下,再看看胭脂,帶上門,緩緩走過來:“我來最后看一眼,怎么不留著自己的床?”
胭脂道:“這還重要么?睡在那里不都是在城府么?”
合歡扯出一抹笑,笑的那樣生動:“聽說你沒有隨莫城主回去,你該隨他走的,這是個好機會,要不然留在這里,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胭脂問:“合歡,為什么你不求夫人將你我一起送給莫珩?還是你覺得,留在這里當個側夫人更合心意?”
合歡卻微微皺眉:“怎么不叫我姐姐了,或者夫人,就算是叫名字也是綺羅。”
“我想叫你合歡,以后別人都叫你夫人,城主會叫你綺羅,那么,我就還叫你合歡。”
其實辛夷賜名,大抵也是出于文人相輕美女也相輕的心理吧,胭脂是陪襯,綺羅也是陪襯。像是辛夷這樣一個連筆墨都難以形容的美女,通常是心高氣傲、眼高于頂的,而她們既然身為辛夷的侍女就該認這個命,作為陪襯也要做的錦上添花。
合歡一陣恍惚:“哦。”
合歡臨走前,站在門口,看著月亮背對著胭脂,告訴她,她何止請求過辛夷將我們兩個一起送給莫珩,她甚至跪在辛夷面前幾個時辰,但是辛夷的答案只有一個:啟城收下莫珩的禮物,只夠換一個人的,而辛夷身邊也不能同時少了兩個好幫手,既然莫珩喜歡“胭脂”,那便留下“合歡”。
然后她說:“其實咱們城主并不像平日見得那樣嚴肅,他也是個令人心動的男人。”
再后來,合歡又說了些什么,胭脂已經聽得不真切了,只知道夫人的那些話終于將合歡逼上了退無可退的路,合歡也終于選擇了春秋的選擇,認為既然將來只有終身當侍女這一條路,為什么不放手一搏當個側室也好,倘若生下一兒半女將來也有個依靠,倘若不能也能利用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榮華富貴中。
最主要的是,辛夷的話等于間接斷了合歡最后一絲希望,替合歡做出了最認命選擇,合歡又是一個看似認命實則最不甘于被命運擺布的神奇女子,這樣的女子往往口上不說,卻會在關鍵時刻出人意表的選擇令大家都感到意外且難以接受的選擇,用事實證明你瞎了狗眼看錯了人,再讓你重新認識認識她,真是防不勝防。
由此可見,一個人若是叛逆且不受傳統禮教束縛,平時便該帶點相,讓人覺得你不好惹,千萬別惹你,以免人家看你好欺負就真以為你好欺負于是就放手欺負你,卻反被你反咬一口,那就真的玉石俱焚了。
這事許久之后,胭脂才聽城主那邊的侍女說,曾在合歡進門前聽見她和城主的談話,離得稍遠,聽不真切,但大抵是說城主終于意識到他將日漸衰老,夫人辛夷也將年華不再,百年之后啟城便成了無人可繼的空城。
他們的愛情或許是令人欽羨的,可是國家是需要生命延續的,這個生命既然不能誕生在夫人腹中,那便只好……
一時之間,胭脂不知作何感想,只覺得城主身為一個男人可以一生只愛一個女人,卻又被政治所迫不能一生只睡一個女人,倘若合歡的肚子也許就沒有消息,城主或許還會去睡第二個、第三個,永無止盡的睡下去,又或者直到太醫宣布城主也不能生育時,這件事才會作罷吧?
這說明當政者寧愿讓國家毀了愛情,也不愿讓國家毀于愛情,若是前者那便是明君,千古流芳,若是后者那便是昏君,臭名萬世。
而合歡,她只是不甘愿一生為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罷了。
幾個月后,側夫人房里傳來喜訊,啟城城府將會迎來十幾年來的第一個小生命,大家都很高興,夫人辛夷也很高興,因為她是當著胭脂的面真真切切的又哭又笑的。
她笑的眼角露出了細細的紋路,她一向是不允許自己如此放肆的,接著眼眶微紅,那是感傷的征兆。
胭脂很能理解辛夷復雜的心情,多半是高興城主后繼有人又悲傷自己造人無能吧。
胭脂問辛夷:“倘若城主先去了,側夫人尚能依附子女,您怎么辦。”
辛夷說:“城主去的那日,我也不會獨活。”
她就那樣輕輕巧巧的說了這句話,接著抿了口茶,聽在胭脂耳里就好像是在問她“今天該梳什么發髻”,而她回道“你看著辦吧”一樣輕巧。
胭脂想,或許這般看破生死的念想是她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因為她一向把人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認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錢沒了可以賺,男人沒了可以再找,愛情沒了更可以激勵她活下去的欲望,將精神投向物質追求,再用賺來的錢包養無數美男,讓他們的生命里都不得不留下她的腳步,成為他們生命里唯一的神話。
這一切的一切都必須要建立在“活著”的基礎上。
這世上有這樣一種人,他接近誰誰就倒霉,他愛上誰誰就嗝屁,他恨誰誰就不得好死,這種人大多被算命的成為天煞孤星,而且據說,天煞孤星的嘴巴是很靈驗的,俗稱烏鴉嘴。
胭脂就是這種烏鴉嘴。
話說,就在合歡有孕的一個多月后,突然校產。
怎么沒的沒人知曉,倒是有人提過,前幾日胭脂曾念叨過一句“要是能保住便好”之類的閑話,城主便派人來調查。
胭脂只好承認,因為她不認為這話有任何問題,于是被關進了她來了城府兩年多唯一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牢房。
后來,聽傳話的人說,側夫人悲痛欲絕,幾度昏死過去,但言語間卻透露著不信此事與胭脂有關的意思,所以城主已經緩和了態度,打算關她幾日就放出去。
再后來,事情發展的額外迅速,真是趕上了日新月異的速度,僅僅是闊別七日,世間已經天翻地覆。
把胭脂帶出牢房的人,是城府的老侍從連伯。
出了牢房,胭脂本以為會見到耀眼的日光,早已做好半遮著眼睛以免散光更嚴重的準備,也準備聞著花香,聆聽鳥語,一路慢慢悠悠的回到夫人那兒,裝作若無其事的問她一句,“您今天要梳什么頭”。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只看到沉浸在陰暗天空下的一座死城,四周沒有一點人氣,只有風聲,遍地的蝗蟲尸骸和黃土,胭脂訥訥良久,不能成言。
連伯說,啟城歷經了一場蝗害,但啟城并沒有足夠的存糧給予百姓,僅余的那些都已經分光了,城主連夜召集大臣們商議,也擬了求救書送到另外三國和朝廷那,可惜就在前一日,城主忽然暴斃在自己房間內,房里沒有人,門窗緊閉,在這樣一個密室里,城主顯然是死于自然。
夫人尚存一絲性命,秉承城主的遺愿苦撐大局,以期等到三國的救糧,但卻在一日后聽到三國哄抬物價、緊閉物資運輸的消息,啟城的百姓人心惶惶,死的死,逃的逃,連大臣們也一在一夜之間少了一多半,剩下的大多是年邁體弱一時間走不遠的。
夫人終于明白大勢已去,也無力再拼,于是揮退了侍女,找來一條白綾,撒手人寰了。
胭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踉蹌兩步急忙往側夫人房奔去,連伯從在她身后喊著,“側夫人臨去前命老奴放姑娘出來!”
胭脂又連忙跑了回來,抓著連伯搖晃了幾下,急道,“什么臨去前,側夫人去哪兒了!”
連伯說:“側夫人早在城主暴斃的第二日,也在城主床前飲毒自盡了。”
胭脂一下子跌在地上,心里空的好似再也填不滿了,空的連眼淚也流不出一滴。
她撫上面頰,好似不能接受自己冷酷無情的事實,但無論怎么摸,都是干澀一片。類似的場景她曾在她娘身上看過,當傳話的人告訴她們她爹去世時,她娘也是一臉死灰但卻不哭不鬧,六神無主之余也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直到娘親眼目睹爹的尸體才崩潰哭了出來,因為理智已經不能說服更多,唯有相信現實。
胭脂問:“合歡去前,還說過什么?”
連伯交給她一塊琉璃,那是合歡的貼身物,“她說,留給她的妹妹,還說其實她并不記恨莫城主,也不嫉恨她的妹妹比她幸運,只是一直不甘心生為奴才就要一生為奴的命運,總想著打破,可沒想到打破了命運,也打破了身邊親人的心,她很后悔,更不愿放下城主和夫人,知道夫人早晚會跟上來,所以先一步過去為他們打點好一切,希望在陰間繼續為奴補償生前欠下的一切。哦,還有,她說如果有可能,希望她的妹妹不要再為奴為婢。”
胭脂跪坐在地,終于失聲痛哭,眼前黑壓壓的,大約要失明一樣,終于理解娘親為何把眼淚留到了最后。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活人已退無可退,斯人已矣,再沒什么可失去的,活人卻要承受言語難以形容的悲痛。
最后,在連伯的幫忙下,他們簡單處理了城主一家三口的尸首,盡量將他們都放上一張床。
連伯問胭脂,“城府的人都跑光了,你打算怎么處理剩下的事?”
胭脂恍恍惚惚的環顧四周,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哦,那便燒了吧。”
這時,胭脂才明白到為何當初沒有和莫珩走,這是因為上天要她留下來為他們安排后事。
據當時正在啟城城外研究蝗害尸體的自然學家們說,遠遠就見啟城最高處染了紅霞,煞是好看,好像是這座即將死去的城池最后一次燃燒了生命。許久許久后,見城門那兒走出兩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兩人回頭望著天邊紅霞,身軀映在紅光內,真是難以言喻的美。
不得不提的是,在啟城滅亡的過程里,天朝那邊沒有采取任何援救措施,可能是路上傳信耽擱了,也可能是天朝認為啟城招安另外三國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早該自然滅亡了吧,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少了啟城,余下三城更容易行程三足鼎立的局面,互相牽制。
之后,胭脂和連伯一起上了路,沿著國道往天啟城走,途徑的人都在談論城主三人先后殉情的傳奇佳話,好似啟城的滅亡還抵不上愛情的殉葬來的津津樂道。
連伯問她,為什么選擇在天啟國重頭開始。
胭脂說:“哦,沒什么,就是想問問莫城主為什么不救啟程吧?”
下
再見到莫珩的時候,胭脂本想下跪行禮的,奴婢當得久了,奴性一時改不掉。
然而,莫珩卻托起胭脂的手說:“胭脂,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
胭脂還沒來得及說話,莫珩已經令侍從收拾廂房安排她和連伯住下,仿佛并不著急知道答案。
后來那七天,胭脂見過莫珩三次。
第一次,莫珩匆匆走過院子,見到大樹下發呆的她,頓了一下,“你變了很多。”
胭脂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行禮,他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第二次,莫珩叫胭脂去見他,除了他,胭脂還見到一碟菜,他說這是他做的,請她吃。她吃了,只說,“君子遠包廚,這話說得真好。”
莫珩不語,以后胭脂再沒吃到過他做的菜。
第三次,莫珩問胭脂,“胭脂,你可想過以后么?你想的以后和我有關么?”
胭脂說,“我還沒想過以后。”
莫珩一笑:“那正好,我已經替你想好了。我這座城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再養活一二百人也是可以的,我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也沒納妾,身家清白,父母早年都去了,平日里我可能會有些忙,畢竟天啟有許多政事要料理,但晚上基本不外宿,準時回府吃飯、睡覺,你……”
胭脂剛端起茶杯的手被他這番話嚇得一滑,茶杯“咣當”一聲掉在桌上,打斷了他的話尾。
胭脂立刻說:“城主,您到底想說什么,是想胭脂幫你尋摸個合心意的夫人么?胭脂不才,見過的女子不少,能善解人意輔佐城主的卻不多,思來想去,只有合歡,可她……已經死在了啟城,她說她是為了啟城而亡的,是陪葬,是追隨,我身為她的妹妹卻不能鼓起同樣的勇氣,所以至今不能釋懷。”
莫珩則低頭笑道:“方才還沒說完,我晚上是基本不外出的,準時回府睡覺、吃飯,若是碰到推不開的應酬,大抵就是一年一度的府宴吧。只是以往每年的府宴都獨缺了女主人,你,可愿意補上?”
胭脂不答反問:“城主,我能問你個問題么?當初為什么你要拒絕合歡?”
莫珩一怔,松了手。
胭脂一眨不眨的望著他:“希望城主給我一個合理的答案,這也是合歡想問的,這件事改變了她的一生。”
莫珩沉吟道:“我給你的答案,你能接受么?”
“只要是城主說的,我應該可以接受。”
“胭脂,你真是個較真的姑娘……你們夫人說合歡喜歡我很多年,我卻感受不到,我甚至記不得誰是合歡。但那日在啟城城府的花園里,我卻聞到經過我身邊那個小姑娘身上的淡淡糯米香,后來中午吃的糯米糍和你身上的氣味一樣,我想那一定是你做的。而你說的合歡,我只記得在秋收宴上她身上的香味最突出,只是太濃郁了,并不適合我。”
胭脂皺起眉:“我并不是不擦花香,只是整日在廚房忙活,不想嗅覺被其他氣味干擾。”
莫珩說:“這就是了,其實我的鼻子有些敏感,聞不得脂粉味,還好你只是叫胭脂。”
原來合歡的幸福竟是葬送在她特制的花香上。
胭脂還記得那天清晨,她為合歡整理妝容,合歡捧著一盒百合香粉輕輕嗅著說,從收集到打磨再假如藥材一同制成粉末,足足花費了一年的時間,平日舍不得用,就是在等今天,還叫胭脂拿著粉盒不停對她吹氣,以保證她的身上可以均勻吸收香氣。
那天早上胭脂打了十八個噴嚏,揉著鼻子看著眉飛色舞的合歡,她說不管秋收宴上有多少女人有多少花香,她的百合香粉都能脫穎而出。
合歡果然脫穎而出了,只是料不到會是這個結局。
數日后,胭脂離開了天啟城。
據后來的人說,這個啟城唯一幸存的女人,在后來去往云州城的路上,救下了被人亂砍數刀的云州城城主別云辛,別云辛甚至不惜以云州城為聘。
不想,新婚當夜,忽來一場大火,城主別云辛死于火海,城主的胞弟弟別云州身體多處燒傷,而胭脂則下落不明。
又有人說,胭脂自此改了名,跟著明日城城主師然回了明日城,正式嫁給師然,成為明日城的女主人。
然而新婚后不久,師然就被朝廷扣下不知名的重罪押送京城候審,后來罪名成立,死于大牢。
這事不到一年,天啟城城主莫珩也生了一場令群醫束手無策的大病,昏迷不醒,病因無人知曉,難以對癥下藥。而他在昏迷期間嘴里念叨最多的,便是“胭脂”。
胭脂從此名動天下,卻再沒有人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