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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家仙(上)

2014-04-29 00:00:00天下溪
看小說 2014年9期

一 "胡七爺與莽四爺

石碾子村是蒺藜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去最近的鎮子也需走上三十里山路。巴掌大的山洼里圈著十來戶莊家、百出頭人口,平日里耕田種菜、養雞喂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勉強能自給自足。

封師雨家的兩間木屋搭得離村子遠了點,在山麓的矮坡上,方便進山打獵采藥。

這日,他照例整頓好弓箭、竹簍子,腰上挎把開山刀,拉開柴門時半瞎老爹正摸索著在院子角落拿糠秕喂雞。

“我走了,老爹,喂完記得圈好,別讓雞崽子鉆柵欄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你老爹眼瞎心不瞎。”桑老爹顫顫巍巍地撒著癟谷粒,不放心地叮囑:“進山凡事小心。這眼瞅著要入冬了,大小畜生都忙著屯糧,招惹不起的多躲著點。”

封師雨滿不在乎地笑了笑,“知道啦老爹,我只獵點山兔狍子,連山豬都不招惹,行了吧。”

桑老爹點著頭,嘴里念叨幾句保平安的禱詞。封師雨仔細掩好柴門,抬頭望了望有些陰沉的天色,估摸著天黑前落不下雨,便進山去了。

蒺藜山實際比看上去要大得多,即使平日慣走山林的獵戶也不敢摸得太深。半天工夫獵了三只野山兔、一頭傻狍子和一對兒山雞,順手薅了半簍蘑菇,封師雨正準備下山,忽然聽見前方不遠處的樹叢后面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他猶豫了一下,本不想多生事端,但又想到冬糧尚未備足,好歹多做幾條臘肉,過年時給老爹下酒。只偷偷看一眼,小山豬不打可惜了,要是大畜生就悄悄退走,他心道,便小心翼翼地上前,撥開枝葉探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一條水桶粗的大蟒,至少五六丈長,也不知活了多少年頭,渾身鱗片黑青黑青的,盤絞著身子,正跟尾巴卷住的一團灰撲撲的毛球較勁。

封師雨定睛看去,被卷住的原來是只大狐貍,皮毛被泥土糊得臟兮兮,一邊憤怒地吱吱亂叫,一邊用爪子狠撓蛇身。

大青蟒似乎也有些吃痛,嘶嘶地吐著紅信,卻不急著將獵物絞死吞吃,只用尾巴梢緊緊纏著,往附近巖壁間的洞穴里拖。

蛇也存糧?不是吃飽了冬眠么?封師雨有些奇怪,再看那只狐貍連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來,叫聲越發凄厲,一副急怒交加的模樣,心底不由生出幾許憐憫。

他悄然后退幾步,放下掛在后背的獵物,從腰間摸出一包進山常備的驅蛇豸的雄黃粉,將繩結解松,從枝葉縫隙里瞄準了,手腕一抖猛擲出去。

小布包啪的一聲正中蟒頭,橘紅色粉末蓬然炸開。大蟒冷不丁遭襲,眼睛被雄黃一熏,痛苦地扭曲掙扎起來。

狐貍趁機擺脫了桎梏,嗖地躍身數丈外,扭頭朝封師雨藏身的樹叢瞥了一眼,隨即躥了幾躥,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封師雨只覺狐貍的黑眼珠子靈活得像會說話,那一眼好似尖刺穿透枝葉扎在他面皮上,不禁打了個激靈,牽動樹葉發出一聲沙沙輕響。

他心下一驚,生怕那條還在滿地打滾的大蟒察覺,急匆匆退走,朝下山的方向狂奔,一氣跑出了林子。直到望見自家屋頂的炊煙,才氣喘吁吁地挨著樹樁坐下來。

順過氣后,發現一大串獵物都丟在林子里沒帶回來,他懊惱地嘆口氣,自我安慰至少救了一條生靈,雖說不是人命,抵不上七級浮屠,好歹也算積了點陰德。又想想不對,忍不住自罵道:積個屁陰德!平日殺生還殺得少么?今兒個倒好,心血來潮救了只狐貍,把好幾天的口糧都賠進去,真是得不償失!

算了,丟就丟了,明日多獵幾頭。封師雨悻悻然起身,空著手回家去。

夜里下了場大雨,隔天又淅淅瀝瀝下了幾陣,山路泥濘難行。封師雨一連三日進不了山,眼瞅著一場秋雨一場寒,大雪封山的時令將至,沒奈何坐在家里盼天晴。

這天難得撥云見日,封師雨大清早整頓好行頭,一出門,腳下打個趔趄,險些跌倒。低頭見一只灰毛山兔,硬撅撅地躺在地上,頭朝里尾朝外擺得還挺端正。他揪著長耳拎起來一看,喉嚨被咬開個口子,血都放干了,聞了聞倒還新鮮,也不知怎么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門口。

搔了搔后腦勺,他忽然想起幾天前救的狐貍,那黑涼涼的一眼,瞥得他心底發毛,不像尋常畜生,倒像是有靈性的,莫非真撞上了傳言中的野仙?

說到野仙,封師雨并不陌生,北方鄉閭間多有供奉,其中尤以“狐、黃、白、柳、灰”名氣最盛,其實就是成了精的狐貍、黃鼬、刺猬、蛇蟒和老鼠。那些有名頭的野仙,不少人家還請來做保家仙,逢年過節供奉香火,以求消災祛病、家宅平安。就說這指尖大的石碾子村,也有四五戶家里供著野仙,村長家的那塊白仙牌位據說已傳了三代。

封師雨手拎一只死山兔,掂量著該如何處置。想來想去覺得不拿白不拿,萬一真是那頭狐貍的回報,丟掉或送人怕要得罪仙家,不如先收下。若是村里人不慎遺失的,找上門時再還人家便是。

傍晚歸來,問過老爹無人上門尋物后,封師雨也就把這事擱倒腦后。不料次日清晨開門,地上又出現了兩只死鵪鶉,還有一頭極肥的田鼠。

封師雨有些好笑地拎起來,朝山林胡亂拱了拱手,隨口說了句:“多謝大仙,回頭請大仙吃酒。”

當夜風刮得緊,枯葉被卷著打在窗戶紙上撲簌作響。封師雨拾掇完獵物,在院子里巡脧一圈門戶,見已二更天,正準備回屋睡覺,驀然聽見柴門外傳來一陣輕響。

不是篤篤的叩門聲,像是利物在門板上搔刮的那種令人牙酸的聲響。

其時天黑如墨,手里一燈如豆,照得院里事物影影綽綽,冷風嗚咽著穿堂而過。

封師雨不禁打了個寒戰。

撓門聲停頓片刻,又響起來。這一下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邊。

封師雨覺得心臟像被懸線猛一提,整個胸口都發麻了。他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復了心悸,咬牙走到門邊,一手緊攥燈柄,一手緩緩拉開門栓。

昏黃燈光映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長眉細眼,下頜尖而光滑,膚色白得像紙,眼珠子漆黑如墨玉。按說這是一張相當秀氣、甚至可以說是俊俏的臉,封師雨卻覺得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很久后他才想到恰當的形容:

狐意十足。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問:“深夜登門,有何貴干?”

年輕男子黑眼珠直直盯著他,聲音輕細,而又生硬如石子:“你說過請我吃酒。”

封師雨在那一剎那汗透重衣,離水的魚一般翕動了幾下嘴唇:“狐……胡大仙?”

年輕男子嘴角咧出一絲笑,襯著細長眼睛,愈發顯得妖異,“我是胡七爺。”說著徑自走進院子,柴門在他身后嘎然自閉。

封師雨在燈光中見他穿一身白色長衫,長發隨意綰個髻,用一枝烏木簪著,腰間懸掛一枚黑不溜秋的舊革囊,身段纖細而挑拔,乍看像個文秀書生,只是步履無聲,足不沾地似的輕飄。

飄到屋門口,胡七爺停下腳步,不滿地回頭瞪了一眼。

封師雨這才回過神,心中懼意不知為何淡去許多,提著燈走上前推開屋門:“七爺且寬坐,我這便去準備酒水。”

他到廚下打了一壺自釀的白酒,想了想又揀了半條臘肉切片,接著從雞窩里摸出幾枚熱乎乎的雞蛋燙熟,順手在灶臺邊的筐里掏了把紅棗,七拼八湊好歹裝了一托盤,匆匆回到屋里。

胡七爺正撩起衣擺,盤著腿坐在燒暖的炕頭,自得其樂地哼著鄉俚小調,渾身一股子野味兒,毫無半點斯文氣象。封師雨將托盤擱在炕桌上,擺出一副殷勤臉色給他斟了杯酒:“柴門小戶,沒啥可招待的,七爺將就著用。”

胡七爺兩根手指拈起酒盅,湊到鼻端嗅了嗅,吱溜一口吸干,大人不記小人過地點了點頭,“料你也來不及準備,下回用心補上。”

還有下回?封師雨心道,不就收了你幾只死兔死鳥么?再說我還救過你呢,怎么倒像欠你一命似的……野仙又怎的,一頭老狐貍,窮得瑟……

胡七爺嚼著臘肉的腮幫子忽然不動了,吊起眼梢惡狠狠瞪他:“你在肚子里罵我?”

封師雨連忙賠笑:“哪能呢!能請大仙吃杯酒,是我三輩子修來的福分。”

胡七爺這才緩和了臉色,指尖在雞蛋上輕輕一點,蛋殼立刻碎成塊落在桌面。他抓起白嫩光溜的剝皮雞蛋,很愜意地放在嘴邊,伸出粉紅舌頭舔來舔去。“看在這些孝敬份上,給你提個醒兒——你犯的事被莽老四知道了,你小子要倒大霉哩!”

封師雨一愣:“我犯的事?啥事?”

胡七爺舔著雞蛋斜睨他,眼神里三分不屑三分同情三分幸災樂禍還有一分看好戲的閑情逸致,“裝什么傻?不就是你拿雄黃砸他腦袋的事兒?”

封師雨像喉嚨堵個雞蛋似的噎了口氣,心下憤然:那還不是為了救你這頭死狐貍嗎!不領情也就罷了,恩將仇報啊你!

胡七爺撇了撇嘴角,一口咬住雞蛋,口齒含糊地道:“你那是什么臉色,又不是本大仙告的密——那莽老四好歹也修行了七八百年,區區一介凡人的小手腳,他會查不出來?我聽說他氣得七竅冒煙,發誓非生吞了你不可。”

封師雨倒吸口氣,猶抱一絲希望地問:“七爺說的莽老四,該不會是那條水桶粗的大青蟒吧?”

胡七爺咯吱咯吱地笑起來,“你不是親眼見過了?哦,忘了說,那條長蟲為了省力,一般不愛現出本相。”

那般巨蟒,竟還不是本相?封師雨吃驚道:“那他的本相……有多大?”

胡七爺又吸干酒盅,咂了咂嘴,“其實也不算太大,也就水缸粗細,二三十丈長吧。”

封師雨聽得臉上發綠,后槽牙磨得格格作響。

胡七爺吃飽喝足,打了個酒嗝,在炕上伸了個懶腰道:“好啦,我明晚再來找你吃酒,倘若那時你還活著的話。”說罷施施然開門走了。

封師雨怔忡半晌,追出屋門一看,滿院寂然,哪里還有半個人影,終于忍不住罵出聲來:“……你娘的!這叫什么破事兒!”

次日,封師雨沒進山打獵,而是往返六十多里山路,從鎮上藥鋪里買了一大包雄黃粉,回家沿著圍墻根細細灑了一圈,剩余的調進高粱酒,裝了滿滿一壇擱在屋里。

桑老爹喂雞時直打噴嚏,“干啥呢這是,不到五月五,灑什么雄黃……家里招長蟲了?”

“倒沒見著,以防萬一嘛。”封師雨干笑兩聲,“要入冬了,長蟲冬眠前也得填飽肚子不是,我擔心它們鉆柵欄偷吃雞崽兒。”

桑老爹點頭,“還是后生想得周到,這個家全靠你一人撐著……唉,我老啦,眼神不好使,耳朵也背了,要成累贅咯。”

“這話我不愛聽,我自幼失怙,要不是老爹一手拉拔,哪活得到今日。”封師雨扶著他躺在臺階下的藤椅上曬太陽,然后坐到磨刀石旁,開始仔細打磨他的開山刀。

鋒利的刀刃反射出一帶寒光,投在年輕而英挺的面龐上,平添了幾許冷冽。在他的眉心,天生有一豎淡淡的、傷疤似的紅痕,仿佛用極細的筆鋒沾朱砂觸劃而成,平時若非近在咫尺很難發現,此刻卻于刀光中隱隱生輝。

入夜,他關好內外門戶,衣不解帶地坐在炕梢,懷抱那柄重新開鋒過的開山刀,身旁放著一壇啟了蓋的雄黃酒。

來吧,不管妖怪還是野仙,老子拼了命也要跟你斗上一斗!封師雨咬著牙發狠。

時間一刻一刻過去,屋里萬籟俱寂,他似乎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與心跳聲。

約莫到了二更時分,炕頭靠墻的窗戶忽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掀起。封師雨屏住呼吸,見一個人頭大小的黑影從外探進來,猛地躍身,手起刀落——

那黑影嗖的一下便縮了回去,快如疾電。刀刃砍了個空,噗地嵌進炕里。

“好哇,敢拿刀子招呼大仙了,請的是斷頭酒是吧!”窗外有個聲音罵道。

封師雨一愣,忙道:“原來是七爺,我還以為……”

窗戶再次掀起,一個影子眨眼間穿進來,盤腿坐在炕上,可不是胡家七爺。也不知道這人頭人身段,是怎么從臉盆大的窟窿里進來的。

“你小子還沒死呀。”胡七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封師雨拔起砍在炕上的開山刀,重新揣回懷里,“它什么時候來?”

“那是他的事兒。”胡七爺聳聳肩,“不過,就你這點本事,就算整個兒泡在雄黃酒缸里也甭想活命。”

“即使打不過,我也不會束手待斃。”封師雨沉聲道。

胡七爺嘿嘿笑了兩聲,指甲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炕桌,發出搔刮的微響,“要想活命,也不是沒法子,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封師雨心下一動,“什么法子?”

“在家里給你七爺立個牌位,好好供奉著。孝敬得好,七爺保你五谷不缺、六畜平安,一家順順當當。”

封師雨訝然:“七爺……想當我家保家仙?”

胡七爺頓時拉下臉:“三張紙糊個驢頭——你好大的臉面!爺是什么身份,多少人磕頭都求不來,稀罕給你當保家仙?要不是看在跟你還有點淵源的份上,爺懶得管你死活。”

封師雨抓了抓頭發,“原來七爺不想當保家仙,那……”

胡七爺五根爪子在炕桌上狠狠撓了一把:“你這東西是榆木做的吧!”他氣呼呼地瞪著封師雨,尖聲道:“不是爺想當,是你求爺當!”

封師雨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位仙家是要面子,嫌自己方才說話不妥當。他連忙笑道:“那是,那是。七爺神通廣大,若是能保佑我逃過這一劫,我一定給七爺立牌位,供奉香火。”

胡七爺這才滿意地頷首,“算你識相。否則七爺前腳走,后腳你連尸都收不到。”他將手揣回袖子,轉了個話題問:“會扎草人嗎?”

封師雨茫然點頭。

“去扎一個,巴掌大的就行。”

封師雨出屋搜羅了一把半枯的稻秸,用細繩扎了個小草人,有胳膊有腿兒的看起來倒還算端正。

胡七爺把手伸進那壇雄黃酒里一掏,撈出塊雞心大小的紅石子遞給他,“滴幾滴血在上面,然后塞進草人胸口。”

封師雨一邊照做,一邊忍不住問:“這是什么?”

“我提煉的雄黃精。咱對付的不是普通蛇蟒,這東西貴精不貴多,知道不?”胡七爺邊說,邊抱起酒壇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叫你滴血,是為了掩蓋雄黃味……好了,就放炕上,身上扯塊布條蓋在上面。”

封師雨從衣擺撕根布條,蓋在草人上。

“讓開。”胡七爺擺擺手,噗的一口酒噴在草人上。

封師雨只覺視線模糊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赫然發現炕上躺著另一個自己,長相相同,連打扮都毫無二致,呼呼地睡得正香,渾身散發出些微酒味,正是酒后酣眠的模樣。

胡七爺得意地跳下炕,在屋角的大立柜上拍了拍,“好了,你就藏在這柜子里。我施了隱身術,只要不出聲,莽老四也發覺不了,你就等著看好戲吧。”言罷抱起酒壇子,依舊嗖的一下從窗口穿出去了。

就這么走了?萬一事態有什么變故……這頭狐貍究竟靠不靠譜?封師雨無奈地搖搖頭,握緊開山刀的刀柄鉆進立柜,將柜門微微開著一絲縫,在昏暗中靜靜等待。

月光從西邊窗欞淡淡泄地,蒼白肅靜如同尸衣。

眼見三更天將過,封師雨開始犯起迷糊,就在這時,驀然感覺一股冷氣在屋內彌漫開來。這不是尋常的夜風,而是一種令人寒栗盡出的陰濕之氣,他直覺地意識到,有什么不懷好意的妖物已經進來了。

房梁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輕微聲響。一顆比磨盤還大的蟒頭從梁上滑下來,吊在空中的半截身軀粗如水缸,青黑色鱗片泛著陰冷滑膩的幽光。

封師雨手指死死攥緊刀柄,大氣不敢喘一聲,眼睜睜看著大青蟒從半空中緩緩接近炕頭,分叉的紅信伸縮幾下,隨即蛇吻暴張,毫不費力地咬住那個草人化作的自己,從頭部開始吞咽,不過幾個彈指的工夫,整個人便消失在蛇吻中。

青蟒咽下獵物,依舊吊在半空一動不動,似乎在回味腹中的美食。

“嘿嘿……”窗外傳來幾聲輕細的冷笑。

青蟒猛地扭頭望向窗戶,盤在房梁上的龐大身軀突然瘋狂扭動起來,在一聲轟然巨響中砸到了地上。

封師雨只覺柜子與地面一陣震動,屋頂的脊檁與椽子不堪重負地嘎吱作響,似乎隨時將要倒塌,無數塵泥簌簌飄落,就跟下了場灰雨似的。

等塵埃落定后再看,屋里多了個人影,正是去而復返的胡七爺。

撩起長衫下擺別在褲腰,胡七爺狂笑著狠踩地面上一條兒臂粗細的蟒蛇:“莽天龍,你也有今日!哈哈哈!爺叫你仗著多修行幾年就把眼睛長頭頂上!叫你整天瞎攪纏!爺就是看不上你怎么著吧!哈哈哈哈!”他越笑越狷狂,腳下更是毫不留情猛跺,只恨不得將那條掙扎的小蟒軋成蛇形紙片。

俗話說的好,樂極生悲,胡七爺光顧著得意了,也不知是哪一腳陰差陽錯地踩中了竅門,青蟒猝然弓起身軀,張口吐出了一個黏糊糊的小草人。

胡七爺愣住,腳下一松,頓時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陰風整個兒卷起,橫著砸在墻壁,又摔到炕上。

旋嘯不停的風卷中現出一個身穿青黑色錦衣的高大男子,濃眉鷹鼻,唇薄如刀,眼神中滿是陰冷的戾氣,沖胡七爺嘶嘶一笑,聲音也利得像刀刃:“怎么,笑不出來了?胡長慶,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還真以為憑這些鬼伎倆就能在四爺頭上討到好處!”

胡七爺從炕上彈起,漂浮在半空,團團狐火在身畔亮起,映得一張尖臉兒綠幽幽的直泛妖氣。“想動真格的?以為七爺怕你不成!胡黃常莽,論資排輩你們莽家還墊著底兒呢,真想見識見識胡家的手段?”

莽天龍冷笑道:“胡家是有手段,可惜不是你胡長慶能使得出來。小七兒,你有幾斤幾兩重,旁人不知道,四爺我還不清楚?也只能拿胡家的名頭嚇唬嚇唬那些雜碎而已。”

胡長慶青白著臉兒,兩顆黑眼珠子左右轉了轉,眼神閃爍不定。

這下連封師雨都瞧出來了,這只狐貍是色厲內荏,要不就是那條叫莽天龍的大青蟒是個比他更厲害的狠角色。

情勢看起來有些不太妙,封師雨覺得自己在立柜里有些待不下去了。雖說這只狐貍又無賴又愛得瑟,但畢竟對自己并沒有存什么惡意,大禍臨頭時也沒把自己一丟了之,甚至主動提出要當他家的保家仙,不論怎么說,在這種時候若是棄之不顧,未免有些不太仁義的感覺。

他打定了主意,邊祈禱胡長慶的隱身咒真的管用,邊悄然推開柜門摸出來,一刀朝莽天龍的后背狠劈下去。

莽天龍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甩了甩袖。封師雨頓時被一股巨力震出丈外,連人帶刀猛砸在墻面,張嘴吐出口血來,固定在壁上動彈不得。“還想找你呢,倒趕著送上門來了!也好,省得我多花力氣。放心吧,一會兒就生吞了你。”

半空中飄蕩的狐火陡然盛了幾分,胡長慶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左右裂開的嘴里白牙如鋸齒,十根利爪透指而出,儼然已顯出七分妖相。他厲聲喝道:“莽天龍,你敢動他試試!他如今奉我做家仙,就算是我胡家子弟,你若是吃他,就是扇我胡家臉面,壞了家仙的規矩!我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跟整個胡家杠上!”

莽天龍微愕,咬牙道:“你……你做了他家的保家仙?就算你野仙不當當家仙,也不該找這么個破落戶!況且這小子也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光是這眉間立刀隱血的面相,弱冠之前注定死劫難逃,難道你看不出來?”

胡長慶翻了個白眼,“我愛選哪家干卿底事,要你管得寬!我就看中這小子了,怎么著,你想跟我搶呢?”

莽天龍怒極:“你看中他?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眼光如何,今后會不會后悔!”他深吸口氣,閉上雙眼,手指微微連動,忽然睜眼,露出一絲期待的詭笑:“很好,你就護著他吧,用不了多久,你會為了他前來求我,屆時,哼哼!”

“狗屁!”胡長慶怒道,“爺死也不會去求你!”

莽天龍冷笑連連,也不反駁,一副騎驢看場本走著瞧的神情,在黑煙中化為一陣旋風,猛地沖破屋頂,消失在夜空中。

胡長慶余怒未消地磨著牙,片刻后方才收斂了妖相,朝吊在墻上的封師雨打了個響指。

封師雨砰地落回地面,四仰八叉地躺著起不來,莽天龍的那句“弱冠之前注定死劫難逃”還在他腦中嗡嗡回響。

“你信他的屁話!”胡長慶恨恨道,“這條長蟲滿肚子壞水,別理他!”

“可他不是莽仙嗎,聽說野仙和家仙大都有些預知禍福的門道……”

“即使真有些門道,也保不齊是在誘騙你。”

封師雨想起曾聽一個陰陽先生說過,“狐鼠之輩,多心性不定;長蟒之流,多手段兇狠”,便默然了。

胡長慶緩和了語氣道:“其實仙兒也跟凡人一樣,脫不了七情六欲,甚至還有比人更偏激癲狂的。就說那條長蟲吧,聽說幾百年前跟個人類折騰得死去活來,后來也不知怎的,就把那人給吞了。以后你若是再見到他,有多遠躲多遠。”

封師雨點頭,心想跟這么大一條蛇結了仇,我不躲著,難道巴巴的將自己也送進它肚子里去?

好在眼下這頭狐貍說要當他的保家仙,雖說很有些騙吃騙喝的嫌疑,但看起來青蟒對他還有幾分忌憚,自己應該不至于太快葬身蛇腹。

封師雨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對他而言,屋頂撞破的大洞才是迫在眉睫要解決的事。他仰望著屋頂破洞和漫天烏云嘆氣,心道明日又不能去打獵了,得趕在第一場大雪落下之前,把屋頂修好才行。

二 "玄衣道士與桑老爹

翌日,封師雨上山砍了幾根大小合適的杉木,準備扛回去刨成椽子,把屋頂的大窟窿補上。

他扛著沉重的圓木下山,忽然覺得肩頭驟輕,好似空無一物般,轉頭發現一只大狐貍正蹲在圓木的一端,皮毛白花花的有些眼熟。

“……胡七爺?”

白狐貍邁著輕盈的碎步從圓木上走過來,“本大仙的牌位哩?”

“等我先修好屋頂,否則雨雪天就麻煩了。”封師雨道。

“也罷,寬限你兩日。”狐貍勉為其難地甩了甩尾巴,“爺要紅漆神龕、黃楊木牌位、黃銅香爐,早晚三柱香,供品每日一換必須有雞……對了,神龕兩邊還要貼對聯,就寫‘在深山修身養性,出古洞得道成仙’,橫批‘名揚四海’。”

封師雨心道:本事不大,派頭倒不小。說起來是你自個兒要當我家仙的,可不是我求你。

經歷了昨夜之事后,他對這只自稱七爺的狐貍摸清了幾分根底,心態上也就不像剛開始那般誠惶誠恐了,便只頷首道:“我盡量。”

狐貍沒聽出他話中敷衍之意,高興地兩三步跳過來,蹲在他右肩膀,將毛茸茸的尾巴環過后頸,搭在他左肩上,“以后不能讓人碰你肩膀,這是本大仙的專座。”

封師雨哭笑不得地點頭。好在天冷,多條狐毛圍脖還頗為暖和,也就隨它。旁人見了問起,就說養來看門戶的好了。

兩日后屋頂修成,他便與桑老爹提起供個保家仙的事。

桑老爹沒反對,只是提醒他,供家仙得要代代相傳,一旦半途停止了供奉,被惹惱的家仙可要作祟的。

封師雨看了一眼正沖他齜牙威脅的狐貍,無奈地點頭:“知道了老爹,請神容易送神難嘛。”

回屋后,他裁了一方紅紙,寫上“供奉胡七爺之位”幾個墨字,貼在屋角的墻上,又搬來一張小木桌,拿瓷碗舀了半碗米做香爐,再擺上兩個饅頭、兩枚雞蛋、一碟果品,上香拜了三拜,就算大功告成了。

狐貍瞪著黑眼珠看它的新供桌,隨即跳著腳憤怒地叫起來:“你答應我的紅漆神龕呢?黃楊木牌位呢?還有銅香爐、大肥雞和對聯呢?!”

封師雨朝他笑了笑,“先湊合湊合吧,別人家不也是這樣的?等我以后有了錢,給你蓋座胡仙廟。”

“我呸!小氣鬼!”狐貍不屑地啐了一口,跳進貼了紅紙的墻面不見了。

此后數日,不論狐形還是人形,胡七爺都不再出現。封師雨猜它大約是惱了,也不十分在意,日子還是照常過。只是家中養的雞鴨從此變得十分聒噪,白天夜里叫個不停,仿佛被什么東西驚嚇似的,連蛋都不下了。

封師雨知道這是胡七爺在垂涎三尺地表達憤怒之情,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在院門外掃出一片空地,撒了點糠秕,用樹枝頂簸箕的土法子逮住了幾只饞嘴麻雀,油炸了做供品。

油炸麻雀似乎討到了胡家仙的歡心,雖說仍不肯現身,但至少不作祟了。

眼見即將大雪封山,封師雨準備最后去一趟山里,檢查陷阱里還有沒有落網的獵物,順便將之前布置的獸夾收回來,省得生銹。

蒺藜山草木凋零,朔風卷枝發出的呼呼聲聽在耳中遍體生寒。封師雨彎腰拾起一個空獸夾,忽然發現周圍的枯草地上平白多了四個人。

這幾人有老有少,一律的寬衣大袖、頭戴道冠,很有幾分出塵脫俗的意思,單薄的衣袍在寒風中飄擺,卻絲毫沒有瑟縮之態。

“是他嗎?”其中最年幼的一人問。

“應該是,你仔細看他眉心,雖然淡如游絲,確是實打實的魂印。”他的同伴回答。

第三人懶洋洋地說:“之前找到的幾個都不是正主,但愿這個不會叫我們又白跑一趟。”

最后,年長者頷首道:“先帶走他,找個隱蔽處好好查探一下。”

封師雨見四個人圍著他評頭論足,好似挑揀古玩店里的器物般,全然一副睥睨眾生、目中無人的神色,心底難免有些不滿,抱拳道:“各位道長,咱們素昧平生,你們若是有事找我,煩請先通名報姓,這么圍成一圈是何意?”

不料對方根本沒打算回答他,年長者玄色衣袖一甩,封師雨只覺凜風撲面,呼吸一窒,整個視野恍如初冬湖面的薄冰層乍然破裂,眼前白光繚亂,身體懸空仿佛被拋到九霄云端。

片刻后雙腳落地,眼前景物也開始慢慢凝聚成形,封師雨如釋重負,定睛看四周,才發現不知何時離開了林地草坡,出現在一處幽暗陰冷的山洞中。他知道定是旁邊道家打扮的那四人搞的鬼,手不覺搭上腰間刀柄,皺眉問:“道長們為何將我攝來這里?”

年長的玄衣道士似乎做慣了這類勾當,也懶得搭腔,伸出一指點上他眉心紅痕。

仿佛五雷轟頂,在封師雨腦中猛地炸開,瞬間便奪去了他的意識,使他像座硬邦邦的石雕,紋絲不動地杵在地面。

道士的指尖毫無阻力地進入他的前額,如同穿透水波,最后整只手都伸了進去。點點彩色微光在兩人相連接處亮起,四下飄散如流螢,那是有生之物的精魄靈光,從前額被強行打開的缺口逸泄而出。

片刻后,玄衣老道微蹙的眉峰一舒,幾乎抑制不住驚喜交加的神情,慢慢抽出手來,但見掌心一大三小的四個光團,散發著或柔和或熾烈的赤光、金光、白光、紫光。

“法器來!”他低喝一聲,身邊同伴立刻遞上一面中央鑲嵌圓鏡的八角青玉環。他將掌心往環心鏡一覆,鏡面頓時光芒霍起,明亮如烈陽,逼得幾人紛紛以手遮臉,抵擋炫目強光。

倏爾亮光隱去,再看環中鏡,鏡面下仿佛封存了一個小世界,三個小光團繞著一個大光團緩緩旋轉,天上星耀運行一般奇妙而瑰麗。

封師雨的身軀枯木似的噗一聲倒伏在地。

“成了!天可憐見,終于叫我們等到了這一天!”四名玄衣道士相視而笑,掩不住滿面驚喜與激動。

“師叔,這人如何處理?”一名年輕道士問。

“他根骨粗劣,不是修道的材料。這肉身既然用不著,放任不管的話,最多兩三時辰就生機盡喪,屆時尸體被野獸啃食,有違我等修道之人的本心。”老道用淡淡悲憫的語氣道,“挖個坑埋了吧。”

嗤——

山洞深處傳出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像魔境中異獸的嘶鳴,又像幽泉下鬼怪的嚎叫,被石壁曲曲折折地回蕩放大后,海潮般轟然拍打而來。

這嘲笑似的聲音中,仿佛有著一股懾人心魄的詭異力量,四名玄衣道士心神為之一奪,被聲浪拍得身體后仰,衣發皆亂。

“……是妖物!”老道士嗅到空氣中濃郁的冷腥味,臉色一變,“好強的妖力!”他招呼三名同門道:“事既已成,不必節外生枝,退。”

四人紛紛抖出一張神風遁行符,在驟然卷起的旋風中消失了身影。

山洞頃刻間恢復寂靜,若非地上還躺著一具僵硬的軀體,陰冷荒蠻得仿佛從未有人涉足。

嘶嘶輕響隨即由遠而近,自洞穴極深處而來,一顆粗如水缸的青黑色蛇頭探出黑暗,身上海碗大小的鱗片幽光隱隱——竟是一條龐大無比的青蟒。光是露出的小半截就幾乎填滿了這間穴室,還有不知多長的蛇身隱沒在暗中。

滑到寂然不動的封師雨身邊,它用無瞼的琥珀色眼睛俯視,人的身軀在它嘴邊仿佛一根細小的瓠瓜,隨便一吸便落入口腹。

“——小子,這下你死定了。”青蟒口吐人言,“我倒要看看,那頭狐貍救不救你!”

想到之后發生的有趣戲碼,它放棄了吞食的本能念頭,將逐漸縮小的身軀盤起,開始耐心等待。

封師雨家的供桌上,簡陋的家仙牌位前插著的三根線香突然齊齊斷裂,落在桌面貢品上。

胡長慶從墻壁紅紙上探出頭,掀著尖鼻子吸了吸,狐疑道:“怎么有股很不好的味道……”他以人形躍出,在屋中院落四下一望,“封師雨呢?人去了哪里,也不給我換貢品,饅頭都硬了!”

飄到庭下,胡長慶叉著腰大喝一聲:“封師雨!七爺餓了,要吃油炸麻雀!”

這一聲振聾發聵,不相干者聽不見,供奉他的人卻是如雷貫耳。

依然沒有回應。

非要爺祭出搜神大法?胡長慶挑起細長秀氣的眉毛,有模有樣地掐著指,嘴里嘰哩咕嚕不時念叨幾句,半晌后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竟然一點蹤跡都沒有?不對呀,只要身在方圓百里內,我的法術肯定對他的魂魄有反應……莫非他出了遠門?”

山洞內,等到不耐煩化為人身的莽天龍切冰為鏡,遙望著村舍中發生的一切,忍不住皺眉罵:“二貨!胡家法術都被你學到狗肚子里去了!難道還要四爺上趕著告訴你這小子已經失魂落魄,一腳踏進鬼門關了?”

胡長慶正掐著指頭在院子里轉悠,背后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胡仙。”他嚇了一跳,回頭看是桑老爹,頗有些意外:“哎,老爹你能看見我呀?莫不是瞎了肉眼,便開了天眼?”

桑老爹搖頭,布滿滄桑皺紋的臉上滿是憂心凝重之色,“先不說這個,老朽大致知道犬子身處的方位,但行動不便,勞煩胡仙攜我一程。”

“好說!”胡長慶大喜,放出一道妖氣十足的“仙風”,卷著桑老爹騰空而起,朝他指點的方向掠去。

片刻后法收風散,胡長慶站在陡峰四下張望,喃喃:“這地界兒我怎么瞅著眼熟……”目光掃過巖縫間一個巨大黝黑的山洞,他恍然大悟,叫道:“原來是那長蟲的老窩!”

登時也顧不上桑老爹了,他化為一縷白煙飄進洞口,赫然見封師雨直挺挺躺在地上,摸上去通體冰冷,鼻端幾乎沒有了生氣,而莽天龍好整以暇地袖手站在一旁,面有得色。

胡長慶怒不可遏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不要臉的死長蟲!殺千刀的賊淫棍!有本事跟爺單打獨斗,禍害一個凡人算什么好漢!你要是把他弄死了,七爺這輩子跟你杠上,不把你攪得雞犬不寧生不如死,爺就不當這個仙兒!”

莽天龍此刻心情好,也就不計較他的毒罵,皮笑肉不笑答道:“要真是四爺下的手,你這番來還看得到尸首?早被我連皮帶骨吞了。他還沒死透,你探探他的魂魄——”

胡長慶一怔,疑恨交加地瞪他,卻忍不住蹲下身一探,驚道:“他少了一魂三魄!怎么回事,他明明還有一口氣,魂魄卻先散了……這不可能!不可能!”他連連搖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臉色都變了:“除非——是被人強行以法術抽取了生魂!”

“命魂、天沖魄、靈慧魄、中樞魄,三魂七魄中最重要的部分被奪走,他活不了多久了。”莽天龍雪上加霜地補充道:“魂魄不齊,就入不了輪回,只能做個無意識的孤魂野鬼,兩下半就在天地間徹底煙消云散。”

胡長慶知他所言非虛,臉色越發難看,“瞧你這副得瑟樣,一定知道是誰干的,快說,七爺要去擰斷那混蛋的脖子,把他的魂魄取回來!”

莽天龍見他分明心神紊亂,猶自不肯示軟,心底頗有些不爽,冷笑道:“就憑你這半桶水的法力?別說斗不過那些人,就連我,你也不是對手。再說,我憑什么要告訴你?”

“不說?那就再來打一場!別以為你修為高,七爺那是留有余地!”

“好啊,那我們不妨賭一把,看是你先打贏我,還是這小子先魂飛魄散?”

胡長慶一張青白的俊俏臉蛋頓時拉得老長,強忍怒火,極力做出一副溫聲和氣、語重心長的模樣:“——老四,你不要這樣胡攪蠻纏。你看,咱倆當了這么多年鄰居,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平日里玩笑歸玩笑,關鍵時刻還是得互相幫一手的不是?這樣吧,我也不要你助臂,只要你告訴我取他魂魄的是什么人,咱倆之前的那些個爛帳就一筆勾銷,此后友好共處,怎樣?”

莽天龍嗤笑一聲,“說的比唱得還好聽。告訴你,我有什么好處?沒好處的事,你幾時見我做過?”

胡長慶恨得牙癢,很想變回妖身,與他狠斗一場,無奈封師雨已氣若游絲、幾近魂滅,實在不值得將時間浪費在與這條長蟲糾纏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僵硬如死的青年,想到以后再沒人知道他的真身后還敢與他吃酒聊天;沒人在他肚子餓時要早餐就煮早餐、要宵夜就燉宵夜;以及好不容易找到個蹲起來很舒服的專座轉眼又丟了,頓時覺得悲從中來。

我可是保家仙呢,要是連供奉的人家都保不住,還有什么臉面在圈子里混!胡七爺悲憤地想,便朝老對頭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來:“你要什么好處?反正我能給的都給你就是了!但你得幫我把他的魂魄取回來,否則他身死魂滅,咱們就拼盡全力來打一場,不死一個決不罷休!”

莽天龍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下笑道:“我早說你得為了他來求我,看吧。我可以不計較你這惡劣的求人態度,但別忘了你今日的承諾。”

胡長慶朝他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惡道:“行了,大不了聽你幾年使喚,別再婆婆媽媽了,快說,取他魂魄的是什么人?”

“我雖聽見他們說話,但還沒露臉這伙膽小鬼就逃之夭夭了。”眼見胡長慶臉色作變,莽天龍立刻接著道:“但他們身上染了我的小龍涎香,用我豢養的貓隼就能追蹤到。”

什么小龍涎香,直接說是你的毒口水好了。胡長慶暗自腹誹,同時催促道:“那還不快點動身?”他急巴巴地往洞外走了兩步,又猛然想到什么,回頭看地上封師雨的身軀,“他頂多只能再撐兩三個時辰,萬一我們來不及趕回來怎么辦?不行,你得想個法子,先暫時保住他的性命——至少也得拖十天半個月。”

莽天龍攤手道:“這我可就幫不上忙了,閻王要他三更死,誰能留他到五更。”

合著之前的話都白瞎了是吧?胡長慶正要勃然大怒地跳起來跟他開打,洞口外顫顫巍巍地走進來一個身影,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有法子保他幾日性命,你們去吧。”

“桑老爹?”胡長慶吃驚道,“你是怎么上來的……不,這個不打緊,問題是你一介凡人,又沒修習任何法術,能有什么法子?”

“一介凡人?”桑老爹呵呵地干笑兩聲,泛白如珍珠的一雙眼睛上下轉了轉,粗糙褶皺的面皮頓時由蒼老中透出了遒勁,“看來我家主人的封印術精妙無雙,連兩位都瞞過去了。”他指了指雙眼,道:“人人都以為我這是青盲眼,其實這雙眼睛便是關竅所在,主人以我的本命內丹與一顆九轉天心珠為陣眼,在我體內布下凝神斂氣的陣法,使妖氣毫不外泄,看起來與普通人一模一樣。如今為了雨子,該是我做出犧牲的時候了——”

話音未落,桑老爹曲指成鉤,硬生生摳下了兩只純白眼珠,眼眶中并不淌血,黑洞洞的猶如兩眼深井。他握著散發出柔和光芒的一對珠子,邊往封師雨的眉心送去,邊道:“用這九轉天心珠與我八百年修為的內丹,可以暫時代替他丟失的一魂三魄,維持他的生機至少七日。這七日內你們必須找回魂魄,否則丹力用盡,他難免一死。”

“可你失了內丹,不就——”胡長慶失聲道。同為妖類,他自然清楚內丹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失去內丹,也就差不多等于散盡妖力,打回原形了。

桑老爹吃力地起身,步履蹣跚地朝洞外走去,喃喃自語似的說道:“別說是為了主人的囑托,便是這養了十九年的好孩子,我也是真心拿他當親生兒子看待的……等他醒后,你們別告訴他真相。如果他能逃過這一劫,日后問起我來,就說我壽終正寢、入土為安了,然后隨便弄個幻術糊弄他一下吧。”

他每說一句,腳腿便僵硬一分,踏在地面簌簌生塵,身上皮膚也開始干枯皸裂。幾步之后剛好走出洞口,他的腿腳已如根莖陷入黃土,徹底化作一棵虬枝勁結、冠葉枯黃的巨大桑樹,高達十丈的樹身氣勢驚人,卻生機黯然,任誰都能看出,這棵大樹很快就要徹底枯萎了。

胡長慶愣愣看著洞外遮天蔽日的大桑樹,神情既悵然又費解,“桑老爹,竟然為了一個凡人做到這份地步……就算養十幾年有了感情,頂多舍出三成,不,一半修為就已經仁至義盡了吧,為什么要以命換命?這么做值得嗎?”

“就我看來是半點不值。”莽天龍不屑地冷笑,“不過這年頭,各族各類混居得久了,傻妖也就跟傻人一樣多。只是不知他口中的主人是誰,竟能驅使八百年的老樹精心甘情愿為他賣命,這等人物,哪怕是個凡人,也算是道行高深。”

胡長慶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端詳瀕死的封師雨,忽然從心底生出一股悲傷:桑老爹不惜犧牲本源內丹來救他,也只換來他七日生機,萬一七日內取不回魂魄呢?萬一桑老爹的法術失效,他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他越想越難過,不禁蹲下身,用手拍打封師雨冰涼的臉頰,喚道:“醒過來!快點醒過來!你還沒給我換貢品、立神龕,還沒給我蓋胡仙廟呢!你這混蛋,不準再睡了,快點起來!”他不斷拍打著封師雨的臉,搖晃他的肩膀,呼喚聲中帶了點哽咽的鼻音:“頂多……我不要黃楊木牌位,不要黃銅香爐,也不要大肥雞了,這下你高興了吧,聽見沒有,你給我馬上醒過來……”

面對依然沒有任何動靜的封師雨,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與憤怒沖擊著心口,胡長慶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拉起半個身子,運足中氣在他耳畔大吼一聲:“七、爺、要、吃、油、炸、麻、雀——”

封師雨的身軀電擊般猛地一震,霍然睜開雙眼,見胡長慶一張俊俏的尖臉兒幾乎貼在他鼻子上,不禁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答:“成,我馬上去捉。”

胡長慶定定看他,忽然瞇著眼睛,勾起嘴角一笑,顏色燦燦宛如一樹桃花,“不用馬上,過幾天也行……就七天后吧,你炸的麻雀可比燒雞還好吃。”

為什么要過七天后?封師雨茫茫然地起身,拍去身上灰塵,覺得渾身僵痛不已,仿佛在硬石板上胡亂睡了一宿似的。“這是哪兒?我怎么跑這兒來了?唔,好像之前看見幾個穿黑衣的道士,然后……然后就不記得了。發生了什么事?”

“那些道士偷了你的東西就跑了,我們得去追回來。”胡長慶輕飄飄地說。

“偷了我什么東西?”封師雨在身上一陣掏摸,連散碎銅板都摸出來了,沒發現少了什么。

“不是錢啦,是魂魄。”

“魂魄?”封師雨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人身上真有那玩意兒?長什么樣?拿來干嘛用?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嗎?”

“我是說真的,你被他們取走了一半兒魂魄,要不是七爺法力高強、及時趕到,與那些惡道士大戰三百回合,搞不好你連另一半都保不住,直接嗚呼哀哉了,哪里還能醒過來!”胡長慶連比帶劃地向他宣揚自己的功績,一臉邀功地說道:“怎么樣,慶幸自己供了七爺當保家仙吧?為了增加七爺的法力,更好地保你平安,你得給七爺準備紅漆神龕、黃楊木牌位、黃銅香爐,還有每天一只——不,兩只大肥雞……哎,你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

莽天龍冷臉站在一旁:這么只奸饞懶滑的狐貍、無藥可救的二貨,究竟怎么修行到今日的?長處的話……估計也就是皮相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封師雨不理會唧唧歪歪抗議的胡長慶,走到洞口,被遮天蔽日的大桑樹震撼了心神,上前摸了摸滿是裂紋的粗糙樹皮,以及上面蟲蛀似的兩個凹深圓洞,感嘆道:“好大的樹啊,可惜就快要枯死了。”遺憾中,一絲痛楚與悲傷模模糊糊地從心底升起,仿佛遺失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他搖了搖頭,撇開這莫名其妙的情緒,步履堅勁地離開了樹下。

胡長慶一愣,追上去道:“哎,你以為我是開玩笑嗎?快跟我們一起去取回你的魂魄啊!”

封師雨頭也不回道:“好啦,你就別鬧了,大不了回去給你做個神龕。”

胡長慶惱羞成怒地叫:“你這是什么口氣!七爺是說真的!真的!才不是借故自抬身價,你也把七爺看得太扁了!”

莽天龍忍無可忍地從袖口中飛出一道幽光,掃暈了封師雨,咬牙道:“帶上他直接走!你這只蠢狐貍。”

三 "空山月 韓真子

一團旋動的陰風從天而降,落在山麓的松林里,塵埃落定后莽天龍與胡長慶現了形,后者的肋下還夾著個昏睡的封師雨。他們尾隨貓隼向西南方向飛了三千多里后,在這座山峰下失去了玄衣道士的蹤跡。

“這是什么山,又高又陡!”胡長慶手搭涼棚仰望,咋舌道,“看起來荒無人煙,連條上山的小路都沒有,那些人鉆進山洞里去了嗎?”

封師雨暈乎乎地醒來,發現自己已身在千里之外。頭腦漸次清明,他依稀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這才意識到關于魂魄被奪的說辭并非說笑,只是眼下自覺身體無恙,加上性格堅毅,也就不怎么擔憂害怕。他想了想,道:“那四名黑袍道士像是有法力的,能帶人騰云駕霧,莫不是飛上山頂去了。”

“飛上去也有痕跡留下呀,你看長蟲養的鳥兒,分明是一點味道也嗅不出來了。”胡長慶指了指頭頂盲目盤旋、嘎吱亂叫的貓隼。“哎,你的毒口水不會失效了吧?”他轉頭問莽天龍。

莽天龍死死盯著面前筆架似的陡峰,眼中閃動復雜至極的幽光,臉色陰沉得像要下刀子。“升月峰……天心派!”他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像是不堪回首的緬懷,或是舊意難平的恨惱。

“怎么,你以前來過?跟他們有仇?”胡長慶好奇地問。

莽天龍不答話,自顧自默默出神,直到胡長慶不耐煩地想踹他,方才冷著臉道:“這是天心派的洞天所在,他們自詡是玄門正統,一心求仙問道,不稀罕跟凡俗往來,因此用法陣隱蔽了整座山峰,尋常人被幻術所惑,根本看不見入口。”

胡長慶聽了,將妖力運行雙目,定睛看去,峰頂之上隱隱放出渾圓的一團毫光,如銀如水,仿佛一輪極大的毛月亮,永不墜落地懸掛在山巔。可未及看清,那朦朧光暈倏爾即滅,他頓覺眼中酸痛,險些泛出淚花,忙不迭地揉眼睛。

莽天龍見他幾乎揉出了一對兔子眼,襯著小尖下巴,分外楚楚可憐似的,不由出言提醒:“那便是天心派的洞天‘空山月’。那些毫光是由他們祖師親自加持的法陣與禁制,不是你這點道行可以窺視的,當心把眼睛看瞎掉。”

胡長慶眨著水光瀲滟的紅眼睛,不服氣道:“我道行低,你高!就比我多吃了三兩百年飯,你能高到哪兒去?有本事你帶我們穿過那什么法陣,進到洞天里去找那幾個臭道士!”

“我乃地龍之身,修成正果后飛天有望,你一只不學無術的狐貍,能比嗎?”莽天龍語帶倨傲地回答,袍袖拂起一陣青風,將氣得跳腳的胡長慶,與奮力眺望卻一無所見的封師雨一同卷起,化作一道流光繞山半圈,投入山峰后側的懸崖。

耳畔疾風呼嘯,眼見就要撞上巖壁、粉身碎骨,封師雨一顆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迸出來,瞑目待死。手心卻忽然被人握住,他猛一睜眼,見胡長慶笑瞇瞇地說:“放心,那懸崖是幻術。”

說話間,面前巖壁光影扭曲,如褪色的水墨畫般迅速淡去,顯出由一道道赤光組成的紋路奇異的巨大圖案,仿佛頂天立地的一張朱砂符箓。他們就從赤色紋路交織的某個空隙間飛掠而入。

在一片漆黑中飛掠了不知多久,眼前乍現一點亮光,離那光越近,越覺得濕寒水氣撲面而來。莽天龍道:“閉氣。我們要從湖底出去。”

胡長慶忙給自己和封師雨施了個避水訣,下一瞬間便一頭撞入水中,四面八方濛濛茫茫全是迷離波光。

水極清澈,雖處湖底深處,依稀可見天光云影,在向上浮游的過程中,蕩漾的波光仿佛水晶鏡面的碎片,在他們身側飄搖旋動。漸漸地,封師雨覺得目眩神迷,似乎有許多清晰畫面,在那一塊塊動蕩的透明碎片上顯現,如同身臨其境……

有些碎片上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幼年的、現今的,勞作的、休憩的……像是一截截被抽取出的人生片段。有些則映出不少前所未見的地方、光怪陸離的精怪,其中一只白毛狐貍頗為眼熟,仔細看去,分明是胡長慶的原形,如何年幼失怙、艱難捕食、死里逃生;再大些后,如何被一對看似耋耄老人的成精老狐收養,授以法術,開始修煉之途;直至靈智頓開、化出人形,而后被逐出洞府,浪跡四方……

還有一些透明碎片上,映出了莽天龍的身影。封師雨一時好奇,伸手輕觸最近的一小片波光影像,頓時腦際如煙花蓬開、火星亂落,數段影像涌入心底,在眼前栩栩如生地鋪展開來——

夜深,雷靜風息,流螢跌落滿地,點點幽綠光芒忽明忽暗,十分寥落凄美。一雙竹葉編織的芒鞋從螢火上走過,清風托舉足下,竟沒有踩踏到一只小蟲。

芒鞋走進一大片冒著青煙的焦黑地面,停佇下來。鞋的主人,一個身穿白色粗麻長袍、頭戴竹冠的年輕道人,彎腰從余焰未熄的樹干邊,拾起一條小臂粗細的焦炭。

年輕道人衣飾樸拙至極,沒有絲毫多余的修飾,容貌卻俊美無儔,肌膚玉琢般泛著溫潤柔光,神情澹泊恬靜,有一種大道至簡、天人合一的飄逸出塵。

“還剩一點元靈未滅……能從天劫雷火中掙出一線生機,也算你造化不凡。”他對手中的長炭條輕聲道,“既然被我遇見,說明冥冥中自有緣分,我會救你一命,而后你去留隨意罷。”道人指尖微風一繞,帶動一股乙木生發榮茂之氣,瞬間治愈了雷擊后的傷勢,顯出焦炭的本來面目,原來是一條青黑色花紋的蟒蛇。

這蟒蛇琥珀色眼睛中精光閃動,似乎頗有靈性,被道人放在地面后,望著他的背影略一猶豫,開口作人聲:“你法力高強,我要跟著你。”

道人無可無不可地繼續往前走。

蟒蛇沉默地游動著尾隨,片刻后又問:“你是誰?”

“天心派,韓真子。”

“你有名字,為什么我沒有?我也要一個名字。”

韓真子朝遠處山峰間的巨大明月走去,整個人也像溶進了銀光里,夜風中傳來他的回音:“你以蟒蛇之身開了靈智,此后可以悟道修行,倘若修成正果,未必不能乘風化龍,就叫你‘ 莽天龍’吧。”

一座林間精舍的庭院里,韓真子正躺在竹下一塊平坦巨石上,像是閉目養神,又像在參悟冥想。

青黑色的蟒蛇從竹林中鉆出,輕而易舉地攀上巨石。它如今已有酒壇子粗細,三四丈長,卻仍像以前一樣游向韓真子,纏繞在他身上,偌大的蛇頭貼在他胸口。

“我快修成人形了,”蟒蛇道,“你想我化成什么模樣?”

韓真子在似睡非睡中輕拍了一下它頸側的鱗片:“隨便。”

“什么叫‘隨便’?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在乎我以后的樣子?”蟒蛇吐著信子舔他,語氣中略帶不滿,“你總不想天天看一張不順眼的臉吧?”

韓真子無奈地睜眼。他本是個沉靜寡言的人,面對這條撿回來的蛇時卻不得不多費唇舌:“皮相只是虛幻,我看你時,所見的是你本身,模樣好壞又有什么關系。你現在已是我天心派護山靈獸,舉止卻仍改不了一派妖氣,何時才能修成正果。”

“我才不想當什么護山靈獸,”蟒蛇嘀咕道,“護著你一個就夠了,其他的誰稀罕!前兩天你的一個白癡弟子拎著頭鹿精來討好我,差點讓我連人帶鹿全吞了,你若是不想清理門戶,就叫徒子徒孫們離我遠點。”

“……孽畜。”韓真子用指節在蛇頭上敲了一記,半是嗔怒半是笑罵。

蟒蛇無所謂地在他前襟上蹭了蹭腦袋,似乎頗為享受。

“為什么?”化為人形的莽天龍低喝道,面色鐵青,目中滿是狂熱與怒氣,“你嫌我是妖類,配不上你?還是這外貌不合你的心意?你說,你喜歡什么樣子,我就變成什么樣,只要你點個頭,我也可以變作絕色美女……”

“——荒唐!”韓真子打斷道。他被身材魁梧的莽天龍鉗制在石壁上,卻于對方的陰影與壓迫中,散發出凌然而冷靜的氣勢。“是妖是人,是男是女,在我眼中都是過眼云煙。大道無情,既要修仙,就該斷絕世俗欲念,你為何還不悟?”

“四百年了,從我們初遇起已整整四百年!能悟我早就悟了,何必苦戀至今……都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難道這么久的相處,你竟對我一絲情分也沒有?”

“一切情愛,皆是長生路上的阻礙,誰想以此束縛我,我必斬之!你不要逼我出手。”

如同兜頭一盆冰雪,莽天龍絕望地看著韓真子,仿佛此時此刻才徹底覺悟,藏在他俊秀飄逸的面容與云淡風輕的神情下的,卻是一顆斬釘截鐵、冷漠無情的心。對他而言,證道長生才是畢生所求,為此他可以放棄一切、犧牲一切,包括相伴數百年的自己……

“你可以現在就下山,我不攔你,若還想留下,此類話題休要再提。”韓真子淡淡地說完,推開莽天龍拂袖而去。

莽天龍盯著他的背影,神色在憤怒、痛楚、棧戀與失望中變幻不定,最終從陰沉沉的眼底掠過一絲暴戾的妖氣。

耳邊嘩啦一聲水響,封師雨猛然驚醒,發現正被胡長慶提著腰帶沖破湖面,落在湖畔林地上。方才見到的一幕幕影像碎片,如初雪融化般從腦海中迅速消退,他不禁望向旁邊的莽天龍,心底胡亂揣測:那是幻境嗎?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這大青蟒曾是天心教的護山靈獸?又怎么做了山林鄉閭間的野仙?那個韓真子看起來道行頗高,也不知他們糾纏到最終怎么收場……

莽天龍自見到升月峰起,就沒有半點好臉色,轉頭一瞪封師雨:“看什么看?再看就吃了你!”

胡長慶針鋒相對地回瞪他:“你敢!”

封師雨猶豫一下,忍不住好奇地問:“我剛才在湖水里,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有我自己,有白狐貍,還有些山精野怪的……那是什么?”

“哎呀,你也看見了?”胡長慶叫起來,頓時忘了正在跟老對頭爭峙,一臉不恥下問地朝莽天龍道:“這湖水有古怪,我看到了一些以前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莽天龍沒理他,盯著封師雨問:“你還看到了什么?”

封師雨才不會傻到說出來,萬一哪句觸了對方霉頭,非要活吞了他,恐怕那只外強中干的狐貍也攔不住,搖頭道:“畫面晃得太快,看不清楚。”

莽天龍冰冷的目光從他身上撇開,轉身要走,胡長慶不依不饒地捉住他的袖子:“別走哇,你還沒告訴我,這湖水是怎么回事呢!你要不肯說,我就再跳下去看個清楚。”

莽天龍扯了兩下袖子,沒扯開,只好回答:“這座湖名‘溯光’,是后崖幻陣通往內山的唯一通道,湖水因沾染了數千年滄海桑田的光陰之力,便生出些許異能,會折射出入水者的零碎往事,但也只是稍縱即逝,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快點走,若是被巡山弟子發現,又要節外生枝。”

胡長慶滿意地松了手,“放心,七爺最拿手的就是隱身術。話說,你的蛇信子管用嗎,那些牛鼻子身上的口水味還能不能嗅到?”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莽天龍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回頭完事了再狠狠整治這頭狐貍,他暗暗發誓,化作一陣清風向前飛掠。

胡長慶連忙在封師雨身上拍了一道隱身咒,攜著他尾隨而去。

莽天龍對內山地形十分熟稔,七拐八繞避開不少過路道士與法陣機關,進入一座鑲嵌在山巖間的偏僻宮殿。他在空蕩蕩的殿中停下,仔細嗅了嗅氣味,皺眉道:“那些道士半個時辰前曾經過這里,但痕跡突然中斷,查不下去了。”

封師雨打量著點滿長明燈的內殿,疑惑道:“幾個大活人,怎么會瞬間消失無蹤,莫非……這殿中有什么暗室、密道之類?”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當年我在山上時,還沒有這座大殿。”莽天龍道。

“放著我來!”胡長慶一摞袖子,“七爺最擅長挖洞藏寶——哦不,是尋幽探秘了。”他吹出一股冷風,熄滅了滿殿燭火,隨后從腰間革囊里掏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瓶子,往空中一扔。

瓷瓶在空中蓬的一聲爆裂開來,無數極小的青綠色幽光紛紛揚揚飄落,仿佛微亮的漫天雪霰,覆蓋了殿內空間,在黑暗中顯得分外綺麗與玄妙。大部分光點很快消融,而殘留的光點在門扉上、桌案上、帷幄上留下了道道痕跡。胡長慶得意地道:“夜磷粉會吸附在人體曾經觸碰過的地方,留下熒光痕跡,痕跡越新鮮,熒光就越亮。你們看哪處光斑最亮,便是不久前那幾個臭道士留下的。”

封師雨依言四下找尋,果然在帷簾后的書架上,找到個明亮的掌印,仔細看那掌印,重重疊疊,熒光有深有淺,像是一段時間內不斷被觸摸的緣故。

“應該就是這里了。”莽天龍說著,伸手放在掌印上,妖力一吐。

書架紋絲不動,殿內毫無變化。

莽天龍略一思索,妖氣盡斂,掌心運轉出一絲純正的道家真氣。他曾學過天心派的天心正法,雖說與自己妖氣相沖,成效甚微,但多多少少還是能凝聚一些。

腳下的石板驀然產生了一陣震感,大殿中央的一尊巨大方鼎緩緩下沉,露出黑洞洞的空間,朱砂符文勾勒出的傳送法陣在虛空中顯形。

三人走進法陣,符文上白光閃過,陣內人影頓時消失不見。隨后白光暗淡下來,方鼎緩緩升起,殿內又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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