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聲聲慢”

找 米

愛人埋怨米煮出的飯不好吃，我有同感，于是到超市買米便多長了個記性，買貴的。店長推薦了一種泰國大米。米粒細長，飽滿，玉一般晶瑩透亮。這種價格高出一般大米三倍的“貴族米”煮出飯來也不是我們所期待的那樣，沒有米香。

是不是鍋不好呢。小時候家里煮飯用的是鐵鍋，燒草，飯收湯后便用小火。“丟把火”，媽媽照樣做別的事，但會想著吩咐我們在灶膛里放一小把軟草。幾把火一丟，米香四溢，繼而還能聽到“叭、叭、叭”炸鍋巴的碎響。此時，我們的嗅覺便十分興奮，作大口吸氣狀，仿佛要把這滿屋的鍋巴香、米香都吸進肺里。我斜著頭，將一只耳朵側放在鍋臺上，去聽炸鍋巴的聲音，有時，想著松脆噴香的鍋巴，還有草鍋煮出的米飯，還會不自覺地流出口水來。

換鍋。在同事的推薦下，我又去買了只最新款的高壓電飯煲煮飯。

飯出鍋，還沒那味兒。

我判斷問題還是出在米上。

繼續找米！

原本想，我們這兒是水稻的主產區，找米應該不是問題。超市米不好吃，我便想著到鄉下去找新鮮的米回家吃。

我來到文哈灘。文哈灘是淮河邊上的一個村子，離城里有十多公里。這里水源充沛，幾乎家家種水稻。到村口，遇一村婦，問及有米？村婦開始不理解，反應過來之后手朝村頭一指。我一看，手指處是一個路邊小店，小店賣小百貨，也賣米。再一看米袋的包裝，跟我在超市里買的米沒什么兩樣。后來知道，文哈灘人吃米也多是買的，他們種來出的稻叫人收走了，賣了。

村里找不到米，我便想著到廠里找。

轉道狗腰灘。狗腰灘是淮河邊上的另一個村子，是“淮河大米”的主產地。本地“淮河大米”在外有點兒名響。得知我到廠里買米，出租車司機發話了，米不香是因為新米少，陳糧多。他說他弟弟是開大貨車的，就給米廠拉貨。

“我問你，糧庫里那么多陳化糧都哪兒去了？都做飼料了？”出租司機反詰。他的意思我似乎明白。

想起小時候的米飯香，我決意回老家找米。

想想老家秋李郢親戚中只有一房堂弟了。電話聯系好之后，我開著車到老家。堂弟家沒種稻，他把我們帶到了另一戶秋姓種稻大戶家里。一進屋，他家里果真堆了好些稻。知道我們是城里來的，秋先生指著摞著的麻袋說，這些都是新稻。我慶幸找對了地方，找到了新的香的米。他剛想搬麻袋，堂弟指著我制止道：“他是我哥！”秋先生便把剛搬起的麻袋又放回原處，折進里屋，拎了兩蛇皮袋的稻子給我。回來的路上堂弟告訴我，外面的稻是賣的，里屋的稻子才是口糧。口糧是自己吃的糧食。“有區別嗎？”堂弟直言不諱，“口糧少用或不用農藥，賣的稻子用的農藥哪還有譜？”

我們順道在老家找了個小磨坊把稻用機米機機成了米。看我因找到米而得意，堂弟朝我一笑：“你們城里人生命力真強，怎么就藥不死呢？！”

堂弟一句玩笑話，我卻笑不出來。

誰認識502

“嘀、嘀、嘀……”響聲很輕柔。透過窗簾一角，依稀看到有星。

我家窗上有一個雨篷，遮陽遮雨，夜至，常聽雨篷響，細聽，是屋檐滴下的露水。露能成滴，如雨，有響，這是我沒想到的。星在外，似冷凝為露，囈語如夢，覺得夜的好。為此，我曾裝模作樣佯裝文人，想給書房兼臥室起名“聽露齋”，且都計劃好了請小城某某書家寫匾掛在墻上。終究擔心房小屋舊又無多少藏書，自己名響平平，誤了“聽露齋”的文氣，見了那位書家至今仍是沒好開口。此心思至今只像掛在窗角的星星，伴著夜露子時入夢。罷。

“嘀、嘀、嘀……”

不對。聲響越來越清晰。現實竟是這么俗：是水響！

夢中醒來，開燈，客廳里已是一地的水。尋聲抬頭，一滴水在燈光下晶瑩透亮，像是在做慢動作，不偏不倚地滴在了我的臉上，煞是清涼。

謝謝這滴慢動作的“雨”，它讓我徹底清醒了過來。此事一點兒也不浪漫，從天花板上的水漬分析，樓上502的衛生間漏水！這是我進城花五十萬才買了兩年的房子呀。

我一看手機，凌晨四點不到。

穿衣，上樓敲門。沒人應。睡這么沉？我懷疑屋里沒人。大冷的夜，滴水成冰，聲太響我又怕擾了其他鄰居，等明早再說吧。

這會兒我才想起問樓上502是誰？問愛人，她也搖頭。我們幾乎用盡了到天亮的兩個小時，才想起樓上是一對小夫妻。姓氏名誰自然不曉。過年了，難道小夫妻不在家？一想，似乎有好些日不見小夫妻的影子了。

果然如此。天亮，任憑我怎么敲門，屋里就是沒有反應。

敲門聲驚動了鄰居，一時聚過來了五六個人。503門里探出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看明白了之后撂下一句話：“衛生間自來水管凍裂了，找找有誰熟悉502的！”

我原本還想找503，以為對門一家會熟悉502。他這句話讓我心里涼了。

“誰認識502？”沒有人回答。

水在滴。

“找物業。”不知誰的一句話提醒了我。轉而一想，也找不著呀。物業是誰？我不認識。我平日水費、電費都存入“一卡通”里了，就是說，要交給物業的錢每月從銀行卡里自動扣除，根本不需要當面交錢，自然也就不用接觸物業了。

無果。人群里有人說找“110”吧。“110”能破門。

“新的防盜門，撬了太可惜。”又有人說。說的在理。防撬門怪新的，怕也難撬。

“門衛呢？”對呀，找門衛。

我下樓去找門衛，以為門衛熟悉502。門衛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大爺。大爺說“不認識。”但是他還是跟我上了樓，仿佛這件事怎么著也與他有關。他在門外看了看，掀開門邊消防栓下的一塊蓋子，找到了入戶的自來水開關，手伸進去，把開關給關了：“好了，等戶主回來再說吧！”

散了。都散了。

小水滴一時沒有散。仰臉，我看到一排小水滴仍舊趴在天花板上，在燈光的照映下顯得十分地好奇，莫不是它們也跟我一樣迷惑：誰認識502？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呀找呀找朋友”，女兒一個人一邊跳橡皮筋，一邊唱著歌。

跳橡皮筋要三人跳，兩頭兩人用腿把橡皮筋繃著，中間的一個孩子跳，孩子有一套自定的動作，有好多級，就像電腦游戲的關，這一級一級的也就是兩頭的孩子把繃著的橡皮筋抬高，增加難度。一般的孩子要想一次過關是很難的，要是中間的孩子的腳叫橡皮筋給絆住了，也就是敗了，那就再換第二個孩子跳。三個孩子輪換著。敗下的孩子氣喘吁吁，一頭的汗，他們樂此不疲。

橡皮筋是我七歲的侄女前日留下來的。侄女是女兒邀過來玩的，玩了一天就讓她媽媽叫回家做作業去了。

女兒在院子里搬來兩把椅子，用椅腿把橡皮筋繃直。

“找呀找呀找朋……”“友”子還沒出口，女兒的腳就叫皮筋給絆住了，敗了。扶正椅子，重跳。

“找呀找呀找……”又敗了，休息一會兒，發一會兒呆，她又跳了。

我站在窗前望著，笑不出來。

女兒剛上大學，放假了。我和愛人還在上班，打電話回家她多半是“看電視”、“我在上網”。前些日家里電腦染上了病毒，我找人重裝一時還沒裝好。左鄰右舍沒跟她一般大的孩子，她自己想著跟自己跳起了橡皮筋。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來了。總是有一大群閑著的孩子，像鄉野間成群的麻雀，“呼”地飛到這兒，又“呼”地飛到那兒。天冷了，我們就玩一種最簡單的“擠油”游戲，“擠油炒干飯呵，—擠油炒干飯呵……”十多個孩子貼著向陽的墻根從兩頭向中間拼命地擠，雖說吃油炒干飯只是孩子們的奢望，但游戲給了孩子們溫暖和與快樂。月夜，我們都齊聚到鄉場上，常做的游戲是“丟荷包”和“撈羊”，也捉迷藏。“小三喳”，“來弟喳”，直到大人們的喊聲在村頭不斷地響起，我們才戀戀不舍地各自回家去。

現在沒有孩子會玩這些游戲了，就是電腦里也找不到“捉迷藏”這個詞了。

前些日我看一檔電視節目，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在做訪談。她的女兒患孤獨癥，自閉，郁悶，從小學到中學，女兒在痛苦中長大，由于承受不了自閉的折磨，在教學樓的頂樓跳樓身亡。電視主持人說著這位母親的勇敢，因為有那么多的家長不愿面對這樣的事實。電視主持人問這位母親：“你給電視機前的家長們的忠告是什么？”

這位母親回答得很莊重，也很認真：“做你們孩子的朋友，不要讓孩子太孤獨。因為健康和快樂，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現在的孩子不缺“油”，也不缺“干飯”，缺少的是玩兒和游戲，是和他們一同做游戲的朋友。

后來我到網上輸入“孤獨癥”，與此相關的詞條有61500個結果，在全國3.8億兒童中，孤獨癥患者竟高達五十萬人。在我寫這篇小文時，我點擊了一個叫“孤獨癥康樂園”的網站，凌晨三點鐘，竟然有七十五人在線！在電腦旁，我在想，那么多的父親和母親在為他們的子女焦灼難眠。

那天當我把椅腿上的橡皮筋移到我腿上的時候，女兒疑惑，進而驚訝，最后開心地笑了，她沒想到我會陪她一起玩。

游戲結束后，我向女兒說著我小時候玩的游戲，也說怎么和小伙伴們一起爬樹、下水游泳之類淘氣的事。“哇噻！”女兒發出了一聲驚嘆，眼里流露出了無限的向往和羨慕。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