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金秋時節,在長沙友人的陪同下,我花了兩天時間,專程探訪湖南境內與曾國藩相關的遺跡景點——白玉堂、靖港水戰遺址、富厚堂、曾國藩墓。
白玉堂是曾國藩的誕生之地;靖港水戰是他興辦團練、組建湘軍、出師衡陽后遭遇的一次慘敗;富厚堂是他人生鼎盛時期建于故鄉的一所富麗堂皇的住宅;而曾國藩墓,自然是他最后的歸宿之地了。四處景點,幾乎貫穿了曾國藩的一生——從生命的成長到歷經坎坷的拼搏,從事業的輝煌到人生的終結。
四處景點位于三地,相距甚遠,初訪靖港,次而墓地,然后富厚堂、白玉堂。為敘述方便,還是從白玉堂起筆,這里雖屬最后探訪,卻是曾國藩生命的起點。
古人十分講究風水,曾國藩也特別看重此點。風水融自然環境與人文因素于一體,撇開其中的神秘成分,還是有一定科學道理的。
白玉堂位于雙峰縣荷葉鎮天坪村高嵋山下,源于九峰山的神沖河穿村而過,流入涓水河匯入湘江。這里有蒼翠的青山、茂盛的草地、綻放的鮮花、碧綠的河水、清脆的鳥鳴、豐饒的物產,它們滋潤了曾國藩的童年、少年時代。二十五歲赴京趕考時,他賦詩一首吟頌故鄉道:“高嵋山下是儂家,歲歲年年斗物華。老柏有情還憶我,夭桃無語自開花。幾回南國思紅豆,曾記西風浣碧沙。最是故園難忘處,待鶯亭畔路三叉。”考中進士后,久居“滿腔俗惡”的京城,曾國藩唯有“苦憶故鄉好林壑”以作排遣,在《題蒼筤谷圖》中滿懷深情地寫道:“我家湘上高嵋山,茅屋修竹一萬竿。春雨晨鋤劇玉版,秋風夜館鳴瑯玕……”
如今的白玉堂經過重修,顯得煥然一新。屋前有一塊地坪,坪前一口巨大的半月形池塘,與屋后背倚的高嵋山相互映襯。孔子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這里有山有水,曾國藩可謂智仁兼備。
當然,造就曾國藩的除了自然山水,更有豐富的人文環境。曾氏是典型的耕讀之家,曾國藩祖父曾玉屏(號星岡)制訂“八字家訓”——書、蔬、魚、豬、早、掃、考、寶,即讀書、種菜、養魚、喂豬、早起、打掃、祭祖、睦鄰。八件事中,讀書位居第一,其重要性不言自明。曾玉屏還有一段大白話,也讓曾國藩牢記在心,受用一輩子:“爾的官是做不盡的,爾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滿招損,謙受益,爾若不傲,更好全了。”
曾國藩父親曾麟書也以科舉功名為要,但屢試不第,直到四十三歲那年,才得了個“補縣學生員”。于是,便將希望寄托在后輩身上,他專門建了一座私塾,取名“利見齋”,親自擔任塾師授課。曾國藩五歲時便隨父念書,打下了深厚的儒學功底。
利見齋離白玉堂不遠,上下兩層,門外掛著一副對聯:“心澄自得詩書味,室雅時聞翰墨香。”“利見齋”之名,出自《易經》“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意即讀書獲得的利益與好處是看得見的。齋名雖然帶有一定的功利色彩,但作為一種勵志方式,值得肯定。
一般而言,偉人、名人出生,都會依附一些奇妙的傳奇與傳說,曾國藩也不例外。說的是他出生當晚,祖父曾玉屏夢見一條巨蟒在白玉堂上空鱗光閃閃地盤旋不已,然后從天而降,繞宅爬行一周,既而進入庭院……一覺醒來,睡夢依稀,出門一看,發現屋旁高大的皂莢樹上攀附的老藤,酷似一條蟒蛇。就在這時,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周遭的寂靜,曾國藩降生了……于是,曾國藩屬蟒蛇投胎的傳奇,便在當地及周邊地區流傳開來,一直傳到今天。
傳說歸傳說,其實曾國藩天資平平,他一生取得的成就,主要在于奮力拼搏、順應時勢、把握機遇、自強不息、自我修煉,“誠、敬、靜、謹、恒”,是他一輩子主修的五門“功課”。
作為一名從偏遠鄉村走出的農家子弟,要想獲得成功,需要付出多少艱辛與努力,唯有曾國藩自己最為清楚。他一輩子勤勉學習,嗜書如命。道光十五年(1835年),曾國藩初次進京會試落第,第二年恩科未中,所帶盤纏耗盡,只得歸返故鄉。途經南京,見到一部心儀已久的《二十三史》精刻本,愛不釋手,猶豫再三,咬咬牙,借銀一百兩買下,回家后也不敢告訴父親。常言道,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好在父親知道后不僅沒有責怪,反而勉勵他說:“你借錢買書,吾不惜為汝彌縫,但能悉心讀之,斯不負爾。”于是,曾國藩閉門不出,以“每日點十頁,間斷就是不孝”的勁頭,花了一年時間全部讀完。一部《二十三史》,從此爛熟于心,為他的畢生事業,打下了良好根基。
曾國藩第二次赴京科考,高中進士,官途暢通,短短十年時間,就躍升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官居二品。一向低調謙遜的他,在家信中也難掩得意之情:“三十七歲至二品者,本朝尚無一人。”然而,太平天國的興起,改變了他的命運。咸豐二年(1852年)六月,曾國藩奉旨前往南昌充任鄉試主考,行至安徽,突聞母親病逝,本想公務結束后回鄉省親的他,立馬改道回家奔喪。此時,太平軍正如暴風驟雨般席卷湖南,曾國藩不僅感到了這股力量的強大,同時也為拜上帝教對傳統文化的否定而痛心。母親辭世,按制丁憂須守喪三年。這時,咸豐帝發來一道圣旨,命曾國藩在鄉興辦團練,也就是訓練地方武裝,以對付太平軍。咸豐帝在諭旨中特別強調:“務必盡力,不負委任。”于是,曾國藩不得不遵旨奪情,創辦團練。
此時的太平軍如日中天,從廣西打到湖南,又從湖南出師湖北,占領省會武昌,如秋風掃落葉般打得清廷正規軍——綠營、八旗狼狽不堪。年屆四十二歲的書生曾國藩從未帶過兵打過仗,要訓練一支與太平軍抗衡的地方武裝,何其難也!然而,他硬是憑著一股“吃得苦,霸得蠻”的剛毅頑強,以十年時間,攻下太平天國的大本營——天京(南京),一舉改變了有清一代二百多年軍政大權握于滿人之手的統治格局。
當然,后人看到的只是勝利的結局,而十年的征剿過程,曾國藩所經歷的挫折與失敗,吃過的苦楚與罪責,忍受的委屈與悲痛,用他的話說,便是“好漢打脫牙和血吞”。
就拿靖港之戰來說,這是一場由曾國藩親自指揮的戰役,他率戰船四十多艘、陸勇八百共兩千多人進攻太平軍駐守的長沙外圍據點靖港。適逢南風大作,波濤洶涌,戰船無法操控,又遭太平軍岸上炮火轟擊,指揮船被擊中,各船紛紛逃避。太平軍迅即出動二百多只小劃船發起猛攻,湘軍慘敗,戰船損失三分之一。曾國藩又羞又憤,沮喪至極,決心一死了之,縱身躍入水中。幸而部下機警敏捷,將他從湍急的水流中救出,才不至于“出師未捷身先死”。
靖港距長沙城區約三十公里。當我們走進這座因靖港水戰而聞名的古鎮時,明清建筑依然完好,只是寬廣的水域已與奔流的湘江分開,中間隔著一道河堤與一座電排。靖港變靜港,成了波平浪靜的湖泊。當年兩軍生死相搏的慘烈場面,唯有展開想象的翅膀方能還原。
靖港之戰,太平軍以少勝多,湘軍潰敗,湖南官場竟然一片歡呼。曾國藩辦團練、建湘軍,搶了地方官員的風頭,矛盾沖突勢所難免,他們早就等著看他的笑話呢。湖南巡撫駱秉章帶頭上書參劾曾國藩。被救上岸的曾國藩心情郁悶,飲食不思,仍想自殺。他備好棺材,寫好遺書,就差填上日期了。幸而湘軍取得湘潭大捷,太平軍遭到前所未有的慘敗,曾國藩將功贖罪,咸豐帝下旨免予追究責任,這才逃過一劫。
此后,曾國藩所率水師又在江西湖口再遭敗績,連座船也被太平軍擄獲,大量文卷冊牘、糧臺銀兩等盡數落入敵手。他痛不欲生,又一次投水自盡,依然被部下救起。
署理兩江總督時,曾國藩迫于無奈,軍營駐扎之所竟然選中了一處兵家絕地——安徽祁門。大營在太平軍的猛攻下兩度陷入險境,他寫好遺囑,床前始終懸掛一把利劍,隨時準備自刎。
盡管如此,但曾國藩以“屢敗屢戰”的百折不撓精神,扎硬寨,打死仗,終于“啃”下了太平軍這塊難啃的硬骨頭……
富厚堂就是湘軍攻克南京、剿滅太平天國后修建的。
這是曾國藩的第三處故居,離白玉堂約八公里。曾玉屏生有三個兒子,長子麟書、次子鼎英、幼子驥云,次子曾鼎英早逝。當他在荷葉鎮良江村又購置一處田產,建造一座名為黃金堂的宅院后,便與兒子分家了。白玉堂分給了曾驥云,曾國藩便隨父親曾麟書搬至分得的第二處故居——黃金堂。
黃金堂今已不存,唯有槽門石基、殘垣斷墻,以及堂前猶存的池塘,在默默訴說著當年的依稀往事。
曾國藩父母均在黃金堂去世,兒媳賀氏(曾紀澤妻子)在此死于難產,不久,傭人孫女又落入門前水塘淹死。發生一連串不幸事故,使得家人、鄉人都覺得黃金堂屋場不佳。于是,打下南京的曾國藩令長子曾紀澤回鄉,擇一吉地建造新宅,“以作終老林泉之所”。
富厚堂就此“應運而生”。
富厚堂位于富圫村,坐西朝東,山水環繞。堂前是碩大的翠荷湖,視野十分開闊,三面群山環繞,藏風聚氣,風水甚佳。曾國藩對此十分滿意,認為是“第一等屋場”,而對這座建得富麗堂皇的宅院,卻不怎么認同。
富厚堂由其弟曾國荃督造。湘軍攻打南京,曾國荃以挖壕圍城取勝,人稱“曾鐵桶”。奪得首功的他,卻被居高思危、功成身退的兄長以養病為由打發回家。曾國荃做事素來講究排場,隱居在鄉,倍感壓抑,便乘建造宅第之機,將富厚堂建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侯府”。
曾國藩得知富厚堂建得豪華氣派,不禁“深為駭嘆”,主張勤儉持家的他自覺無顏見人。其實,修造富厚堂花費錢七千串,折合銀子約六千兩,身居兩江總督的他,每年除正俸外,養廉銀便在一萬三千至二萬兩之間。也就是說,富厚堂尚不及他一年養廉銀的一半。既不認可,也就不愿涉足,據說他一次也沒進去住過,就連正門匾額上的“富厚堂”三字,也從他的日記中摹寫而來。
如此說來,富厚堂似乎算不上曾國藩的故居。
但它又確鑿無疑是他的第三座故居。富厚堂的建造,源于曾國藩授意;所耗銀兩,自然出自他的“腰包”;最為關鍵的是,富厚堂匯聚了他的畢生心血。曾國藩早年借錢購買《二十三史》,此后更是不惜巨金,四處搜求各種珍稀善本,甚至專門組織力量訪書購書。他不貪財,但對書籍卻廣納饋贈,來者不拒。曾國藩雖不認可富厚堂的豪奢,卻將歷年收集、購買的書籍,源源不斷地運回了故鄉荷葉鎮,藏在了富厚堂。他在遺囑中特別強調后人“惟當一意讀書,不可從軍,亦不必作官”。
走進這座重新修繕過的“毅勇侯第”,仿宋、明回廊風格的龐大建筑群固然引人注目,但令人驚嘆的,還是其中的藏書樓,這也是富厚堂的精華之所在。
富厚堂原有藏書樓五座,分別為思云館、求闕齋、歸樸齋、藝芳館、環天室,面積兩千多平方米,約占整個富厚堂建筑面積的四分之一。
富厚堂的藏書,內容豐富而珍貴,有名人手稿、名人字畫、名人年譜、宮廷律書、地方志書、史籍、晚清行政事務史料、湘軍與太平天國史料等。最為難得的是,除了傳統的經史子集外,還有不少西洋原版書籍。
富厚堂三十多萬冊藏書,凝聚著曾氏家族五代人的心血。
曾氏最早的藏書家,當數曾麟書,他創建的利見齋,算得上富厚堂藏書樓的“先聲”,集私塾與藏書于一體,除教學使用的普通用書外,還收藏了不少典籍。走進利見齋,室內至今仍懸掛著一副對聯:“有詩書,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時事不聞不問,只將艱巨付兒曹。”
曾國藩繼承父志,開創曾家藏書新局面,他將自己搜購的大量書籍,分四次運回故鄉,主要藏于富厚堂思云館。另一藏書樓求闕齋,則收藏了他的手稿如奏章、家書、日記,撰寫的題詞、牌匾及賜物,還有各地史志、名人字畫、宋元舊籍等。
然后是曾國藩長子曾紀澤的歸樸齋,除經史子集外,還有他游歷、出使外國時帶回的西文書籍;曾國藩次子曾紀鴻與妻子郭筠的藝芳館,藏書近十萬卷,以文史、天文、算術、英文、星卜類書籍居多;曾國藩長孫曾廣鈞的環天室,曾廣鈞研究詩詞、書法、算學、物理、化學等,著有《環天室詩集》《環天室詩續集》等,除用過的書籍外,其文稿、詩稿也藏于此;抗日戰爭時期,曾國藩孫女曾寶蓀將她創辦的藝芳女校的所有書籍資料從長沙轉移到思云館,還在富厚堂辦起學校……
曾氏家族致力于書香文化,可謂代代相承,薪火不絕。
“文革”時期,曾國藩因鎮壓太平天國貼上了“漢奸劊子手”的標簽,被打入“冷宮”。改革開放后,隨著《曾國藩家書》、《曾國藩全集》以及唐浩明長篇歷史小說《曾國藩》的出版,掀起了一股歷經二十多年持續不衰的“曾國藩熱”。曾國藩的道德、功名、學問、思想乃至他的關系學、官場學、風水術等諸多方面都得以重新評價與解讀,但曾氏家族的讀書與藏書,似乎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與研究。
曾國藩雖然走出書齋帶兵作戰,但本質上仍是一介書生,他常常手不釋卷,嚴格規定自己每天讀書、寫作、習字,孜孜不倦。正如他自己所言:“每日稍閑,則取班、馬、韓、歐諸家文舊日所酷好者,一溫習之,用此以養吾心而凝吾神。”“廿三史每日讀十頁,雖有事不間斷。”因忙于軍務政務,時間有限,他不得不放棄詩文創作,專寫奏章、文告、書信、日記之類的應用文。
曾國藩最為暢銷的作品是《曾國藩家書》,他一輩子寫了一千四百多封家書。戎馬倥傯之際,他不忘教育曾家子弟,希望他們戒驕、戒惰、宜勤、宜謙。他在信中寫道:“諺云‘富家子弟多驕,貴家子弟多傲’,非必錦衣玉食,動手打人,而后謂之驕傲也;但使志得意滿,毫無畏忌,開口議人短長,即是極驕極傲耳。余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驕字,以不輕非笑人為第一義;戒惰字,以不晏起為第一義。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又說:“家中無論老少男婦,總以習勤為第一義,謙謹為第二義,勞則不佚,謙則不傲,萬善皆從此生矣。”
曾國藩曾經說道:“吾教子弟,不離‘八本’、‘三致祥’。”所謂“八本”,即“讀古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三致祥”,即“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富厚堂原稱便叫“八本堂”,曾紀澤據《后漢書·功臣表》“列侯大者三四萬戶,小國自倍,富厚如之”中的“富厚”二字而更名。進入前廳,匾額上的“八本堂”三個大字即由曾國藩親筆書寫,下方便是曾紀澤用隸書謄抄的父親“八本”家訓。
曾國藩生前封侯拜相,死后留下給子孫后代的珍貴遺產,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又富又厚”的藏書。
在我眼里,富厚堂的價值與魅力并非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建筑藝術,而是藏書樓中的三十多萬冊藏書。遺憾的是這些藏書已所剩無幾,它們大多被政府接收,成為國家館藏;部分手稿及一批重要文獻移至臺灣,如曾國藩、曾紀澤書信、書札、書稿,未經刪改的《忠王李秀成自述》原稿等;少量圖書則流入民間——新中國成立之初,富厚堂藏書樓被封存四年,雖然貼了封條,但無人管理,就有人以各種理由與借口進入書樓“渾水摸魚”,帶走手稿、書畫等。
如今對外開放的,唯有十個新做的書柜,里面擺滿厚而新的精裝典籍。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這里彌漫著濃厚的書香雅韻。作為私家藏書,富厚堂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藏讀結合。堂內設有學堂,不分男女,都要“知習一樣手藝”,具有“獨自一人出門之才識”。可見在延續祖輩耕讀結合家風的基礎上,還融入了男女平等的進步理念。
富厚堂的藏書文化帶動了當地民間藏書的發展。湘鄉籍湘軍將領劉蓉仿曾國藩的求闕齋,于道光末年在老家修建藏書樓“養晦堂”,并請曾國藩題寫樓名;民國時期,雙峰縣愛好書籍且收藏者上萬人,如民間藏書家龍福春建有五大間“藏寶樓”,藏書四萬多冊;上世紀八十年代,鄉村圖書館遍及湘鄉,館藏圖書達一萬多冊的就有二十多家。
富厚堂的藏書不僅曾氏子弟受益,而且惠澤故里,使得荷葉鎮人才輩出,涌現出了中共第五屆、第六屆政治局委員、常委,中央宣傳部部長蔡和森;中共第一位女中央委員、第一任婦女部長向警予;全國婦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蔡暢;兩度創辦女子職業學校的教育家、“女中豪杰”葛健豪(蔡和森、蔡暢母親);中國同盟會第一個女會員、早期女權運動領袖唐群英等諸多名人。
近代民主革命志士秋瑾的婆家位于荷葉鎮神沖村,離富厚堂不到二十里。秋瑾與曾家人過從甚密,她與當地富紳子弟王廷鈞的婚姻,便由曾國藩侄子曾紀梁撮合。她在詩文上求教于富厚堂環天室書齋主人曾廣鈞,他們互贈詩詞,互相唱和。1896年初秋,秋瑾與葛健豪、唐群英、郭筠等一群姐妹欣賞富厚堂前荷花池中各種艷麗的荷花后,一連寫下了《詠紅蓮》、《詠白蓮》等七律作品。她的不少詩文、書法遺墨,便保存在曾廣鈞的《環天室詩鈔》、《環天室詩續集》之中。可見富厚堂的藏書,對秋瑾的志向、學識也產生過一定影響。
同治十一年二月四日(1872年3月12日),曾國藩在南京病逝。三月后靈柩運抵長沙,葬于南門外金盆嶺。第二年年底,改葬望城縣坪塘鎮桐溪村伏龍山。
曾國藩死前半月,還在領銜上奏“派遣留學生一事”,促請盡快落實。李鴻章興辦洋務,實由曾國藩啟動。作為一名封建士大夫,能有如此眼光,殊為難得。
曾國藩一輩子,其實活得十分勤勉與勞累、謹慎與艱難。“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山高心自知。”他創辦團練、興建湘軍之初,到處掣肘,他不得不壓抑個性,委曲求全,左右周旋;他的點滴功績,都是舍命拼得,而戰功越高,越是克己修身;他心懷天下之憂,處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總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他時刻反省,每天都寫日記,檢討過失;面對難捺的欲望,他以“不為圣賢,便為禽獸”的理學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在清廉與貪腐、慎獨與合污、鉆營與淡然、靜坐與躁動、寡欲與享受、洋務與守舊之間抉擇掙扎,努力向圣賢看齊;他責己甚嚴,待家族子弟也嚴,每天像個旋轉不停的陀螺般忙忙碌碌,還得專門抽出時間,靜下心來不厭其煩地書寫一封封循循善誘的家書,殷殷親情令人動容;他立德、立功更立言,一輩子筆耕不輟,留下了約一千五百萬字的《曾國藩全集》……
據有關資料記載,曾國藩臨死前一天,還在閱讀《理學宗傳》,并寫下了最后一篇日記。他死時也不像常人那樣躺臥在床,而是端坐椅中而逝。哪怕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保持凜然尊嚴。
曾國藩生前寫過多次遺囑,最終留下的主要有四條:一、慎獨則心安;二、主敬則身強;三、求仁則人悅;四、習勞則神欽。
慎獨自律,獨處不茍;恭敬整齊,嚴肅強健;讀書學古,仁民愛物;勤勞自勵,磨練筋骨。這些,也是曾國藩一生的縮影與寫照,他將自己的閱世經驗、奮斗心得、人生感悟加以提煉,傳給后代。
“君子之德,五世而斬。”曾氏如今已至八代,家族仍興盛不衰,人才輩出,在海內外具有較大建樹與影響者達二百四十多人。如攻陷太平天國首府天京的曾國藩九弟曾國荃,官至兩廣總督、禮部尚書;著名外交家曾紀澤,與俄人力爭,修改不平等條約,收回被俄國占領的伊犁,取得中國近代史上絕無僅有的外交勝利;近代著名數學家曾紀鴻自學成才,著有《對數評解》、《圓率考真圖解》等專著;數學家曾寶蓀自英國留學歸來,創辦藝芳女子學校并任校長;曾國藩曾孫曾約農,創辦湖南克強學院,擔任東海大學首任校長;曾國藩胞弟曾國潢的曾孫曾昭掄,是新中國著名化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曾任教育部副部長;曾國潢曾孫女曾昭燏,為著名考古學家,曾任南京博物院院長;曾國荃玄孫女曾憲植,系葉劍英元帥夫人,曾任全國婦聯副主席……
一百多年來,曾國藩家族“長盛不衰,代有人才”,沒有出現過一個“敗家子”。這一奇跡的出現,與曾國藩留下的遺囑及教育子弟的傳世家書,與富厚堂豐富的藏書,與家族綿延不絕的書香,與后裔發憤讀書、克勤克儉、嚴格自律等密切相關。
人們常說“蓋棺論定”,曾國藩卻是例外。正所謂“讞之則為元兇”,他鎮壓太平軍、捻軍,殺人如麻,落下了“曾剃頭”、“曾屠戶”的外號;他扶持滿清,被人罵為“漢奸”;他審時度勢處理天津教案,被人譏為“崇洋媚外”……而“譽之則為圣相”,將他與“漢之諸葛亮、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相提并論;毛澤東說“愚于近人,獨服曾文正”;蔣介石說他“足為吾人之師資”;梁啟超更是推崇備至:“曾文正者,豈惟近代,蓋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豈惟我國,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
無論怎樣評價,美化頌揚也好,丑化貶斥也罷,都不得不承認,曾國藩不僅是中國近代最后一位集傳統文化于一身的代表人物,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具完善人格的士大夫,他的棄世,象征著中國封建社會最后一尊精神偶像的消失。
筆者因與曾國藩同姓,輩份又高,常有人問我是否他的后代。“天下一曾無二曾”,曾姓源自山東,以曾參為開派祖先,但我與曾國藩家族實無半點兒關聯。我寫過長篇文化歷史散文《曾國藩:天降大任的自覺擔當者》,此次又專程探訪他的相關遺跡,實出于對其人格的仰慕與文字的服膺。
曾國藩墓地離長沙不遠,出城后不過半小時車程就到了,但位置十分偏僻,與其故居及靖港古鎮相比,頗難尋找。我們利用車載定位儀,一路問詢而去,結果還是走錯了路。只得折回,再問,從一條小路進入起伏的丘陵地帶。山高林深,越行越遠,在不斷的問詢與“快到了”的回復中,終于將車停在一家農戶旁。徒步攀上一處山坡,穿過兩旁長滿樹木的水泥小徑,眼前赫然出現一座石闕,上書“曾太傅墓東闕”。墓葬為曾國藩與歐陽夫人合冢,曾多次遭人盜掘,御碑亭、墓廬也遭損毀。雖未完全修復,但眼前的墓冢、墓碑、拜臺、墓坪、東西石闕、花崗石羅圍等,仍可見出當年的森嚴氣象。
站在曾國藩墓前,天空陰陰的,不時飄下幾絲細雨。此種氛圍,正適合悼念。雖然置身幽遠靜謐的山林,卻能感受到一百多年來,曾國藩的功名事業、道德人格、價值取向對我們腳下這塊土地所產生的巨大影響。
作為一個鄉野之人、凡夫俗子,曾國藩做了自認為應該做的一切,將個體生命的能量,幾乎發揮到了極致,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