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白

一

伴著飄飄灑灑的雪花，老婆倒在了地上，她身邊堆著青白兩色的內(nèi)衣、胸罩和春秋時穿的各色外套，“琳思”、“哥弟”、“歌麗婭”、“艾格”和“紅袖”……可衣柜里再也找不到我為她買的Black Queen大衣及“維多利亞的秘密”。潔凈是女人的天性，掛在衣柜里的服裝永遠是互不染色的，將它們折騰得如此顏色分明確實有潔癖之嫌，可現(xiàn)在……它們都無所謂了。

子慧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披著不甘心被融化的雪花，發(fā)梢、額頭及略施唇膏的薄唇上承受著雪花融化后的冰冷……我的確有些忘情，上前將她擁在懷里，用承受灼痛的嘴唇橡皮一樣“擦”去了招惹她的冰冷。子慧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但仍不忘她的正事。從我懷里掙脫出來后，熟練地脫掉身上的大衣，將它小心地掛在衣架上，徑直走進了臥室。

子慧試圖再現(xiàn)老婆死前情景——模擬著把旅行箱從衣柜上拽下來，整理了一下里邊的雜物，然后打開衣柜，將紅、黑、藍色衣服收拾好，裝進旅行箱后起身……“起身”是一個很關(guān)鍵的動作，按市刑警隊隊長楊大茄子的說法，老婆從衣柜上拽下不算太輕的旅行箱這一動作最為關(guān)鍵，因為旅行箱旁邊放了一把錘子，而這把錘子，是置我老婆于死地的元兇。老婆拽動旅行箱時錘子就被挪動了，她只顧蹲在地上，一門心思地收拾衣物，殊不知，那把錘子已探出頭，搭在了衣柜頂部的邊沿上。當老婆“起身”的動作無意間撞擊了大開著的衣柜門時，再一次受到震動的錘子便露出了奪取性命的兇相。處在渾然不覺狀態(tài)中的老婆剛把那些青白色的衣服從衣柜里拿出來，一定是用背部，準確地說，是她那翹起來的屁股再次撞擊了衣柜門，錘子受到外力落下，直擊她的頭顱……

那把置我老婆于死地的錘子安靜地躺在一堆青白色衣服里，沾著老婆的血……子慧從一堆青白色里站起身來。

“有這么簡單嗎，教官？事先放在柜頂?shù)腻N子就是你涉嫌謀殺妻子的鐵證。”

“楊大茄子可不這么認為，尸檢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我老婆是意外死亡，身上除了錘子擊中頭部的傷痕，沒有絲毫的損傷；體內(nèi)沒有任何危及生命的液體，也沒有發(fā)現(xiàn)病變……幾天前，她回來收拾衣服準備徹底離開這個家。我猜測，意外是伴著她那淡淡的哀傷發(fā)生的……”

“真的是無懈可擊嗎？”

“至少從現(xiàn)場和尸檢報告上看不出任何紕漏。”

“液體，包括酒之類的飲品，還有中餐或西餐的湯類都沒有問題。可你忽視了一種很重要的液體——精液。”

“精液？”

“對！關(guān)于你老婆的死，我首先向楊大茄子提出了質(zhì)疑，向來都很自負的他這回破天荒地讓人調(diào)出你老婆的尸檢報告。上面逐條都無懈可擊，唯有最后一條——精液，鑒定的時間應(yīng)該是你老婆死后三個小時內(nèi)，當時房門是開著的，要不是一個十分負責任的清潔工走進來，好多證據(jù)都會流失。”

“我曾經(jīng)想以謀殺老婆作幌子，逃出這個令人憋悶的樊籠。想法敗露后，感情破裂是順理成章的事。她與別的男人發(fā)生關(guān)系也很正常，法律并不會介入。再說，她的確是因錘子直擊頭部而意外死亡的。”

“楊大茄子也這么認為，于是我向他提出了第二個質(zhì)疑”，只見她彎腰從一堆青白色衣服里拾起那把沾著血跡的錘子，“這是一把鋼管柄鉗工錘，從力學的角度考量，其重量、脫落時的速度和擊打時的力度都不會置你老婆于死地，最多是昏厥或輕微腦震蕩。”

“那是去年我隨意在一家五金商店買的，只是日常維修工具，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把錘子放在柜頂與謀殺沒任何關(guān)系，一切都應(yīng)該是意外吧？”

“可能就有兩個人不相信你老婆死于意外，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你大舅哥。”

“他是老婆唯一的直系親屬，當然會有諸多猜疑……依你的判斷，要揭開我老婆的死亡之謎，唯一的切入點就是留在她體內(nèi)的精液？”

“是的，教官。”

服役的時候，我在子慧所在大學里當了十幾天的軍訓教官。看著子慧十分認真的樣子，我點點頭，淺淺地笑了笑。

“教官，雖然高端的鑒別技術(shù)可以提供精確的技術(shù)參數(shù)，卻難以確定精液的歸屬。”

“我老婆回家的那個傍晚，除了停在樓下的帕薩特，還有一個皮箱——里邊裝了一些雜物和一臺聯(lián)想牌筆記本電腦，我想，我們能從那里面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我需要的是時間。”

“時間對你是一種威脅，不給你大舅哥一個滿意的交代，你老婆可能會長久地待在冰冷的太平間里。我和同事們?nèi)ツ愦缶烁绲男★埖昀锍赃^飯，那是一個活得十分糾結(jié)的人，早先在工廠里享受社會主義的陽光生活無虞，下崗后幾經(jīng)周折才打拼出自己的天地。他像一個賭徒，在享受成功的同時還會一遍遍回味失敗留給他的沮喪。”

“我想，再難纏的人，一旦面對事實真相，也會保持緘默的吧。”

“但愿吧。”

路邊的法國梧桐上還留著大雪侵襲后的殘痕，整座城市浸泡在彌散著的潮氣里……子慧駕駛著雪佛蘭有意保持沉默，我坐在后排，一只手緊緊攥住老婆留下的蘋果手機，想老婆是不是像喬布斯一樣死于胰腺癌，可她的身體一向很健康。我曾是一名特警，因此格外看重身體，老婆受我的熏染，也是定期體檢，在飲食、鍛煉，甚至連床上生活方面都很節(jié)制。那老婆就是死于健康？滑稽！

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子慧問我去哪兒？我說醫(yī)院。子慧很默契地將雪佛蘭開到仁和醫(yī)院門前。我們下車后，直奔太平間而去。

尸檢后，我不顧大舅哥的反對，為老婆穿上了那件她生前非常喜歡的韓國Black Queen大衣。可大舅哥認為，為死者換上新衣服才是對死者的尊重！我沒在意這個胸脯上扣著一口鍋、腦袋上只剩下幾根頭發(fā)的男人的想法。為老婆穿舊衣服和一直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后的子慧是他阻攔我老婆下葬的絕對理由，也是誓死要與我抗衡的導(dǎo)火索。再是那把置我老婆于死地的錘子……直擊頭顱的錘子與遏制咽喉的手指具有同等效力！大舅哥的質(zhì)疑不是沒有道理，可我現(xiàn)在必須考慮子慧提出的疑點——精液。

置身于冰冷空間里的老婆睡得很安靜，那張N次在我的眼前展示燦爛、溫情、嬌嗔和憤怒的臉此時卻是凝固的，透過它仿佛能看到遭遇威脅的痛苦與扭曲。

“想什么呢，教官？”

“愛情？”

“留在生活里的？”

“不，是太平間或說冰柜里的，是被Black Queen包裹著的……”

“要生活嗎？”

“不，我要愛情。”

“徘徊的愛情？”

“不，是凝固的……”

子慧轉(zhuǎn)身走了，我的目光還在老婆那張冰冷的臉上徘徊，手機鈴聲宣泄的不再是慕容曉曉哀誦的《愛情買賣》，而是小沈陽山呼海嘯般的宣泄：“不要瘋狂地迷戀我，我只是個傳說……不要瘋狂地迷戀我，你只是太寂寞……”Iphone的響叫令我的神經(jīng)倏然緊繃起來，可我掏出手機只聽到一聲“哎”后對方就掛斷了，結(jié)論卻不容置疑。對方是個男人，僅憑那個在慌亂中脫口而出的“哎”字就不可小視，再是留在蘋果手機里的號碼……

子慧似乎被小沈陽的號叫糾纏住了，呆呆地站在醫(yī)院樓前，仰頭看著在深灰色的天空里舞動著的燈火。我悄悄地走近子慧，抓住她那有只些冰冷的手……可我一時還抓不到愛情……真的，相信我！

二

楊大茄子曾是我當兵時候的連長，我老婆與楊大茄子的老婆又是叔伯姐妹。子慧則除了去商務(wù)大廈做她的白領(lǐng)，其余時間是永不棄我的小尾巴……如此復(fù)雜的關(guān)系，楊大茄子成為我與子慧介入這起命案的綠燈。子慧查詢留在蘋果里的手機號碼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要是再調(diào)出號碼的主人與我老婆之間的通話記錄，彼此的關(guān)系就一目了然了。子慧先是建議我回避，與經(jīng)常跟隨楊大茄子出警的那個小女警察一起從電信局回來后，又一再問我能不能挺住……我自嘲地告訴子慧，愛情是分時段的，留在記憶的那段具有永恒的保鮮期。

回到曾蕩漾愛情漣漪的房子里，我有意保持并維護著現(xiàn)場：彌散著死亡氣味的那堆青白，曾與老婆共享燭光晚餐的觀景陽臺，還有一直放在亞麻臺布上的紅蠟燭……可除了子慧，好多知情者都不約而同地結(jié)論，以致我殺妻的陰謀至今仍在陽臺上狂舞，尤其是視老婆為珍寶的大舅哥。

子慧獲取的只是老婆與對方通話的清單，我卻無意中在老婆丟下的聯(lián)想筆記本上找到了一段音頻資料，通過快播Qvod，老婆又“死而復(fù)生”，她的聲音里永遠伴隨著難以剔除的期盼、焦慮和無奈……

“法官大人，今晚我請你去吃海鮮怎么樣呀？呵呵……”

“好呀！有人總結(jié)過關(guān)系鏈，夫妻、父母和親戚等關(guān)系中，最牢固的就是同學，同窗友誼帶有非常溫情的暖色，不灼不冷，回味起來心里總是蕩漾著純真的漣漪……真的，相信我。”

“呵呵，對的，法官大人！可我必須感謝你，是你幫助我提升了業(yè)績，使我在公司里的人氣指數(shù)一路飆升……那我們?nèi)ジ０簿銟凡浚蒙碓谟麆舆€羞的百葉窗下，蕩漾在高腳杯里的玫瑰紅或青白色會幫助我們回味永遠也不會消逝的純真。”

“你活得還是這么詩情……可我真的沒時間，這幾天一直被棘手的案子糾纏著。”

“好的……華生集團那兒怎么樣了，它可是我夢寐以求的一張巨額保單。”

“看看情況好吧？”

“求法官大人費費心思，年底我要拿不到那張保單，明年提主任的事兒就泡湯了呀！”

“好吧……我會的……”

先是一陣忙音，緊接著是老婆的一聲嘆息。據(jù)此，子慧肯定地說，這雖不是老婆與那位法官的第一次通話，可以前的通話內(nèi)容大致如此。據(jù)我老婆留下的音頻資料判斷，這段通話的時間是6月27號，也就是我預(yù)謀威懾老婆的一個月前，她與那位法官的關(guān)系尚保持著拘謹?shù)臓顟B(tài)……

“還繼續(xù)嗎？”子慧坐在我身邊，很謹慎地征求我的意見，我伸出一只手，打了個“OK”的手勢。

子慧輕輕地撥動著鼠標，快播Qvod里首先傳出的是老婆嗚嗚咽咽的哭聲。

“發(fā)生了什么事，黃毛兒？”

“呵呵呵……（笑得勉強也苦澀）上小學的時候你們給我起的綽號……都成老太婆了。”

“坐在欲動還羞的百葉窗下不是總喜歡回憶從前嗎？哎！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我遭到了老公的謀殺……啊……當然是未遂。”

“那就讓楊大茄子收拾他，等他把你老公移交司法機關(guān)后，我才能判他故意殺人未遂呀？”

“是……可想殺我的人為什么是與我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的老公呢？”

“這個問題就超出法律的范疇了……好了……我正在為你那張巨額保單做著努力，福安俱樂部的百葉窗內(nèi)外也是危機四伏的，我畢竟是法官……”

“知道……我們可以去外地，去一些陌生的地方不是更好么？”

“呵呵……”（笑聲有些沉悶，卻剔除不了難遮掩的狡詐）

子慧甩開鼠標站起身來，呆呆地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許久不語。出于本能，我關(guān)閉了放在茶幾上的電腦，又坐回了沙發(fā)。樓外輕浮著的還是闌珊燈火，時間、地點，還有發(fā)生在這里的一切予以我的都是難以泯滅的痛苦和煎熬。

“教官，那個小女警察也懷疑你老婆不會那么簡單地死于青白之中，所以才那么盡心地幫我們……與你老婆通話的人名叫姜罡，和我們一樣出生在這座城市，高中畢業(yè)后去了新疆服役，從班長到連長又上軍校，轉(zhuǎn)業(yè)后到新北區(qū)法院，又從一個普通的法官升至主審法官。從今年開始，我們公司頻頻在新北區(qū)立項、建房，與新北區(qū)的領(lǐng)導(dǎo)層關(guān)系非常密切，在酒場上遭遇姜罡并非難事……”

“從我們剛聽到的那兩段錄音判斷，姜罡與我老婆發(fā)展到了床第之歡的地步……她保留通話錄音的目的，是想關(guān)鍵時刻作為憑證？”

“可以這么推理，你老婆為了得到更多的保單，與姜罡之間的交往雖沒那么純粹，但不該有什么問題，可當你準備用那么陰險的方式結(jié)束你們的感情時，她只得投入別人的懷抱……啊……對于你的作為，我不作任何評述，只是你的預(yù)謀成為激活那段婚外情的重要因素，她與姜罡一開始為了獲取保單，不能剔除逢場作戲的嫌疑，可你暴露出來的‘陰險’無疑將一段婚外情推向了高潮……你現(xiàn)在的懷念不是很虛偽嗎？”

“我說過，愛情是分時段的，我懷念的只是過去，知道嗎？”

“當然。可留在你老婆體內(nèi)的精液與放置在衣柜上的鋼管柄鉗工錘似乎有直接的關(guān)系……就算你大舅哥的推論是正確的，你也只是間接殺人，也可以解釋為意外或巧合。”

“那姜罡具有作案的可能嗎？”

“姜罡的最終目標是走進官場，主審法官不過是他一個小小的跳板。”

“憑據(jù)？”

“姜罡想不想入仕，與你老婆的死無關(guān)。關(guān)鍵是，置身官場的姜罡不會不在意自己的作風問題，何況，他老婆的繼父尚在省委擔任高官，一個刁蠻的女人也絕不會允許自己的丈夫四處獵艷。”

“也就是說，我離開家后，老婆的情緒處于極度的悲苦之中，與姜罡的交往使他倆在某一瞬間將彼此的距離縮短為零。而姜罡為了自己的仕途或家庭的和諧，不能讓婚外情暴露，因而對我老婆實施了謀殺，對嗎？”

子慧沒理我，直接起身進了臥室，繼續(xù)蹲在那堆青白色衣服旁。只見她揚起一只手，比劃著測定大致的身高；之后，又跑到小餐廳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衣柜前，再蹲下身，揚起手，上下比劃著覺得滿意了才站起身來。我苦笑著從那堆青白色衣服里拿起那把沾滿血跡的錘子，按照事發(fā)前的狀態(tài)放好后，又拉開了大衣柜的門。子慧將一個從冰箱里抱來的西瓜放在了椅子上，我先碰動了衣柜的門，衣柜晃了兩下，上邊的錘子動了動；再碰衣柜門，錘子只不過稍微往下傾斜了一點點……子慧不甘心地把我推到一邊，正好碰到了衣柜門，錘子滑落后垂直地戳中椅子上的西瓜。

西瓜是我離開家前買的，幾個月過去了早過了保鮮期，梯形錘子有不算太鋒利的刃，卻深深地戳透了西瓜皮，直抵西瓜的心臟……除了戳進去的裂痕，還有西瓜自然爆裂的痕跡。子慧迫不及待地拔出錘子，驗證深度，可錘子的重量和垂落的速度，以及西瓜皮的韌性、自然破裂等因素都影響了傷口的深度。被錘子擊中的畢竟不是我老婆的頭顱……結(jié)論呢？

“除非人為，不然垂落的錘子不會致你老婆于死地……你說呢，教官？”

“我一開始就這么想……那我老婆回家的那天，她身后一定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可能是兇手，趁你老婆蹲在地上收拾衣物的時候，悄悄拿起了衣柜頂上的錘子……一起謀殺案這樣就發(fā)生了。”

“我想是吧……那她回家收拾衣物準備去哪兒？”

“這個問題我和那個小女警察探討過，認為你老婆應(yīng)該不會離開本市，理由是她長這么大一直沒離開過這座城市，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是她生存的依賴。”

“除了生存，這套房子留給她的不只是難以承受的苦痛折磨，還有恐怖……”

“你是始作俑者！”

子慧的手機響了。

“她的確在外邊租了房子？”

“沒錯……（子慧打開免提，對方的聲音很高亢）我求助各個區(qū)的派出所，對這座城市所有的酒店、旅館和公寓式出租房都作了詳細調(diào)查。位居城南的一戶公寓式出租房的房主前些天的確接待過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說她租賃了一套一居室，還交了押金，可之后卻再也沒消息了。”

“她登記的名字？”

“吳虞青。”

“好的……謝謝！”

“吳虞青……（子慧掛了手機投給我的是略帶得意的笑顏）你老婆的確打算離開這個家，那戶公寓式出租房位于新南區(qū)，與新北區(qū)畢竟有一些距離，不是很好嗎？”

“不好！”

“當然不好，可那是事實。好了，我現(xiàn)在必須回公司一趟。明天，公司老板要在盛世酒店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酒會，除了市政和商界的達人，還有新北區(qū)的政要，公司明年要在新北區(qū)做一個房產(chǎn)項目。”

我看著那個留著湯水的壞西瓜無語。

“你最好參加一下，教官。”

“為什么？”

“我要讓大家知道我們的愛情。”

“讓我繼續(xù)充當涉嫌殺人犯的角色？”

“必須的。”

“轉(zhuǎn)移視線？”

“你說呢？”

三

酒會的規(guī)格很高，卻難免有張揚之嫌。老板故意這么做，不僅是想溝通政、商兩界的關(guān)系，還有為房產(chǎn)項目造勢的意圖，因此，允許參加酒會的嘉賓攜帶家屬或朋友。這使我與子慧在酒會上出雙入對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瑰麗堂皇、精英薈萃等詞語都抵不住端著高腳杯、伴著悠揚音樂、躲在一邊竊竊私語的誘惑。我被子慧打扮成準紳士的樣子，緊緊地跟在她身后。端著高腳杯不能大聲喧嘩，且必須配合子慧得意又微含羞澀、嚴謹又略帶張揚的語音——我在形形色色的男女中，必須承認我們的愛情，充當一個即將伴著子慧步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

“夠了吧？”我捏住子慧的一只手，輕輕吐出一口氣的同時子慧痛苦地咧開嘴，很壓抑地“啊”了一聲，略施粉黛的臉上勉強地覆滿笑顏。我又變成了木偶，亦步亦趨地跟在子慧身邊，舉起酒杯向走過來的一個矮個子男人復(fù)述著有些虛假的祝福話。子慧一邊引薦與我碰杯的男人，一邊不住地喊著“姜法官”。姜罡笑起來很喜興，堅硬的板寸齊刷刷地戳在頭皮上，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有一種同樣的感覺——被槍托磨礪后的堅硬……不難想象，他站在一個女人的背后，用一只被槍托磨礪過的手駕馭鋼管柄鉗工錘的結(jié)果。

我有些沮喪地跟著子慧見完了該見的人，應(yīng)該退場了。子慧卻拉著我到了一個角落，問我姜罡是不是有點兒形單影只？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怔怔地看著子慧那張瘦卻不欠的臉。

“有我陪護在你身邊，還賺足了面子，是不是特別幸福？”

“幸福倒是有，可我想知道姜罡為什么形單影只？”

“笨！姜罡的夫人不善于交際或厭倦了這種娛樂方式，躲避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參加酒會的名單是我擬定的，電話也是我打給姜罡的，還特意說明攜夫人參加。他卻說夫人回家看岳母了，他夫人出生在離這座城市四百公里的省城……”

“不是很正常嗎？夫人不在，他不能像你一樣隨便拉一個人過來吧。”

“那他與你老婆之間的關(guān)系又怎么解釋？”

“同學之誼、男女之情，男……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我老婆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殺死的，一計不成再施一計，你具有作案動機，還有無人匹敵的作案條件和時間……你看，我們一進來就引來了那么多的目光。”

“那你一定是我的同謀……”

“潘金蓮和西門慶？”

“類似吧……至少今天晚上我們的出場達到了這樣的效果。”

“還說姜罡……你不覺得姜罡的身高與案情需要的高度有出入嗎，教官？”

“他可以事先準備一把同樣的鋼管柄鉗工錘——那很容易做到。”

“他和你老婆不止一次出入你們的臥室。”

“當然。要是你的推理正確，我離開家之后，恐懼、憤懣自然會折磨我老婆，她需要一個人的呵護或找一個傾訴對象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只是，姜罡為什么要殺害我老婆？”

“很簡單，情緒激昂使他越過了雷池，冷靜后又陷入自責和恐懼的泥潭。只要你老婆活著真相就有曝光的風險，那……那他只能鋌而走險了。”

子慧和我竊竊私語的時候，姜罡早已悄然離場。酒會結(jié)束后還有舞會，留下的多是一些年輕人，再是拉著情人參加酒會的商界達人們。子慧可能覺得今晚的酒會是專為我們?nèi)祟A(yù)備的，沒見姜罡，她竟丟下我，端著酒杯獨自尋找那個人的身影，與一個細高挑的小男人相撞還渾然不覺。我追過去的時候，小男人已機巧地擒住子慧那只端酒杯的手。

“對不起，小姐……我叫傅淳，認識你很高興，只是該換一種方式。”

“啊……沒關(guān)系，認識你我也很高興。”

“這位是……（小男人用那只拿酒杯的手示意子慧，目光卻還聚焦在子慧的臉上）你的朋友？”

“不，未婚夫……一個曾在南方服役的特警……”

“啊……看得出來（小男人終于將手伸向了我），我爸爸也曾是軍人，不過，他是文職……我喜歡他的軍裝，卻不喜歡他的基因。”

“你爸爸來了嗎？”

“呶，就是那位大腹便便的先生，到哪里他都是正襟危坐、一副青天大老爺?shù)募軇荨！?/p>

“你是傅深源副市長的公子？”

“什么公子？傅深源同志經(jīng)常教導(dǎo)我說，一定謙虛謹慎、戒驕戒躁，我只是傅家的子孫之一，傅淳……啊……我們傅家祖輩貧農(nóng)……認識你真的很高興，希望能經(jīng)常見到你。”

這時，幾個美女跑過來包圍了他，我和子慧也悄悄退場，雖然酒會才剛剛進入高潮。

雪后連空氣都變得冰硬異常，幾乎要咆哮的燈火只不過在冰上輕輕劃過，留下的七彩光澤就會稍縱即逝。好在晚上八九點鐘的燈火總是表現(xiàn)著不屈不撓的斗志，咆哮著、洶涌著、攪擾著越來越冰硬的氣流，不住地撞擊著雪佛蘭上的鋼化玻璃，嗚嗚咽咽的沉悶實難說是燈火的憤懣還是空氣的無奈。

“傅淳好像很喜歡你。”

“呵呵，是吧？一個女人被一群男人喜歡是一種幸福，可我不喜歡在床上做他們的妻子，走進廚房又是他們的媽媽……我是子慧，只屬于我的教官。”

“我們要愛情，不要生活。”

“我贊成……還說傅淳？”

“好吧。”

“他難道與你老婆的死有關(guān)？”

“別急著下結(jié)論……讓我們慢慢來梳理。”

“僅從他見我的癡迷眼神？這除了說明我有魅力還能說明什么？”

“你在搜尋姜罡的身影時，我一直注意傅淳，他被一群美女包圍著是‘被喜歡’，他走到你面前才是‘喜歡’，不同的概念，結(jié)果也不一樣。”

“你是說他喜歡或癡迷我這樣年齡段的女人？”

“我想是……不想做理論上的闡述，可我敢肯定，傅淳的生活里不缺少愛，母愛、父愛和情愛，他對那些愛早已厭倦，尋找新的愛至少是一種刺激。”

“那可不可以這樣推斷，傅淳與你老婆有可能，通過酒會或網(wǎng)絡(luò)結(jié)識？”

“這個結(jié)論太武斷也渺茫，我們還是把目標鎖定姜罡，目前他的可能性最大。”

一輛黑色大奔被醉駕的司機操縱著自然成了我們前進的障礙，我躲避著咆哮的大奔緊急打轉(zhuǎn)方向盤，雪佛蘭伴著一陣哀怨的號叫停在了新北區(qū)法院門前。門前很冷清，一個抱著茶杯的門衛(wèi)惶惶地躲過雪佛蘭，也為我尋找姜罡找到了理由。

我走下車時怒氣未消，義憤地訴說那個醉駕司機的惡習，子慧可能預(yù)示到我的莽撞，忙著下車解釋說她和姜罡法官是朋友……門衛(wèi)呵呵地笑著地，也懶得和我計較，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一身高貴且靚麗的子慧身上。他回答子慧，姜罡法官剛走，應(yīng)該是駕車回了錦繡園小區(qū)。

錦繡園小區(qū)離新北區(qū)法院不遠，從這條街穿過去就到了，那是子慧幫助他們老總在十幾年前建起來的一片小區(qū)，當初的設(shè)計理念就沒考慮平民階層。雖然眼下不再耀眼了，可住在里邊的不是政要，就是當時很牛的商界精英……我駕駛著雪佛蘭到了錦繡園小區(qū)，門前的保安一直徘徊著，他們二十四小時輪流執(zhí)勤是當時對購房者們最煽情的誘惑。

我再次發(fā)動車來到錦繡園小區(qū)對面的一家茶樓前，茶樓里還挺熱鬧。子慧見我下車便問我去哪兒，我說去茶樓坐坐，子慧制止了我，因為我并不知道姜罡的確切住址。我呵呵一笑告訴子慧，探囊取物的確很輕松，卻缺少探險的樂趣。

規(guī)規(guī)矩矩又四通八達的街道把錦繡園規(guī)劃成一塊四四方方的小區(qū)，高高的圍墻對我來說不值一提，伴著故意制造囂張腳步聲的保安也不過是虛張聲勢。可是，當我越過圍墻藏身在花草叢里，看著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時卻茫然了。這一棟棟樓房長著相同的模樣，卻住著不一樣的人，姜罡會住在哪里？我從登山包里拿出卡塞格林，望遠鏡攝錄進來的身影不可能是姜罡，那姜罡隱蔽在一扇拉了窗簾的窗戶后面也未可知。

手機震動，子慧問我進展如何，我壓著嗓門只“啊”了一聲。她好像怕我掛機，急忙申訴她勸我罷手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我要窺探姜罡什么？是呀？我的目的是什么呢？子慧有些賭氣地掛了手機，卻為我提供了一條走近姜罡的途徑。我從登山包的內(nèi)包里摸出一張手機卡，那都是先前為了躲避楊大茄子的反擊準備的，難以查找真實身份的手機號碼對姜罡來說也很無奈。我順利地為手機換了卡，然后發(fā)短信給子慧，讓她把姜罡的手機號碼發(fā)給我，子慧很配合。我撥通了姜罡的手機號碼，伴著一陣很熱鬧的彩鈴聲，我用一只手舉起卡塞格林，離我很近的一棟樓房的一樓陽臺上亮起了燈，推拉窗被人拉開，拿著手機的姜罡探出頭來……我隨即關(guān)閉手機，卡塞格林還沒離開我的眼睛。姜罡疑惑地看著手機屏幕，好像嘆了口氣才關(guān)閉了推拉窗，陽臺上的燈也滅了……

子慧坐在茶樓二層臨窗的包間里等我，看我進去忙著起身，然后很激動地撲到我的懷里，仿佛我剛執(zhí)行完一項生死難定的任務(wù)。我不得不打趣她：“沒有生活的愛情就是好！”

子慧在我的胸脯上捶了一拳，像迎接丈夫回家一樣，幫我卸下肩膀上的登山包，又將一杯泡得很醇香的茶放到了我面前。

“結(jié)果怎么樣？”

“很正常。透過窗簾的縫隙，我看見姜罡正坐在客廳里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手機響起過幾次，憑他的手勢判斷，可能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是不是可以排除姜罡作案的嫌疑？”

“現(xiàn)在關(guān)鍵的問題是，那把落在我老婆腦袋上的錘子是不是我買的，或者說，是不是有人用掉包計，玩以物換物的把戲制造迷局。”

子慧還沒說話，她的手機又響了。原來，楊大茄子攤上了一起失蹤案，失蹤者很可能是姜罡的夫人，而報案者是姜罡的岳母。

“那姜罡就那么泰然自若？”

“問題就出在姜罡的泰然自若上……他岳母只是猜測女兒失蹤了，她懷疑每次與自己通話的不是女兒，而是女兒的錄音。因為每次的說辭幾乎一字不差，連喘息時間的間隔都是相同的……不奇怪嗎？”

“當然奇怪，姜罡不是告訴過你，他夫人去看望遠在省城的母親了嗎？”

“啊……事情很復(fù)雜了！可惜，楊大茄子警告你，讓你別再給他添亂。”

我無語。

又下雪了，窗外霎時一片白。

四

子慧一再強調(diào)，姑且把這套房子稱作洞房或婚房吧……我不想反駁她，卻隨口說出了一句令她不快甚至很惱火的話——一個能存放愛情也能讓愛情死去的水泥匣子。子慧起身去了臥室，拿出一條不算太舊的毯子。那是房主搬家時丟下的，將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換成自己也是她倉促而為的，她仿佛一直懷著某種陰謀，不惜手段一步步把我拉到身邊，在這套不算太舊的房子里將我們的愛情保鮮。

子慧將毯子鋪在地板上，雙手合十，如打坐、參禪一般。我置身在這套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和子慧一樣席地而坐，從登山包里拿出老婆丟下的聯(lián)想牌筆記本電腦，儲存在電池里的電量足可以保證我用鼠標探索筆記本里不該是秘密的秘密。可儲存在磁盤空間里的文件除了說明老婆是一個極其敬業(yè)的人，并沒有我所期待的信息。當我沮喪地決定關(guān)閉電腦時，一個Word文檔無意間被我用鼠標點擊了一下，系統(tǒng)提示這是一份加密文件。

破譯文件密碼并不是一件十分復(fù)雜的事情，子慧用我為她提供的幾串與我老婆有關(guān)的數(shù)字一次次試驗后，終于……

“這是一份Q聊記錄……教官。”

“啊……（子慧破譯文件的時候，我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窗外，安靜的小區(qū)被陽光下的雪陪襯得有些凄冷）是嗎？Q聊，與誰？”

“‘雪域王子’……看上去像一個涉世不深卻異常老到的帥哥。”

“那她為什么保留Q聊記錄，又為什么要加密？”

“這……很可能和你發(fā)現(xiàn)的那兩份與姜罡通話的音頻文件性質(zhì)相近。你老婆置身利益場，夢寐以求的是一張張頗具誘惑的保單，她必須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渠道，建立自己的龐大關(guān)系網(wǎng)，QQ當然不會被她放棄……之所以沒有把那些文件藏得很深，可能是隨時要取出來用。”

“說實質(zhì)的……”

“啊……看他們的Q聊記錄，交往的時間不少于半年，其中透露出了能幫助你老婆拉保單的諸多信息，可他……‘雪域王子’的性別和欲念不容置疑，他向往的是一種成熟的感情，也就是說，他曾經(jīng)渴望情感卻遭遇重創(chuàng)，離開家庭后一直被一群稚嫩的感情包圍著。他厭倦了，希望一份飽含著母愛的愛情……傅淳，你覺得他與我們在酒會上遭遇的傅淳是不是有些相似，教官？”

“QQ是一個虛擬的交流空間，角色的隱匿或變換是正常的，網(wǎng)戀發(fā)生在十八歲少女和五十八歲老男人身上一點兒都不奇怪。”

“不……那天，我見到傅淳的第一眼就有感覺，他那癡戀的眼神告訴我他需要什么……”

“呵呵，只能說明你還有吸引力，不能說所有癡迷你的男人都癡迷我老婆吧？好了，我們還是把目標鎖定姜罡，他老婆真的失蹤了嗎？”

“楊大茄子會著手調(diào)查的，不過，那個小女警察昨天傍晚告訴我，警方開始接觸姜罡了，姜罡把他夫人留下的一張字條展示出來，紙條上只說她出去走走……至于姜罡他岳母聽到的女兒的錄音，的確是他所為，原因是老婆把手機丟在了家中，那段與岳母通話的錄音是他早時的玩笑，不想派上了用場，其目的也是不想讓老岳母為女兒的事情傷心……關(guān)鍵是，他現(xiàn)在也不知道老婆的下落。”

“事出肯定有因……至于為什么還是讓楊大茄子去調(diào)查吧，我們必須沿著姜罡的思維去推理。姜罡夫人的突然失蹤并不稀奇，但凡像她那樣的女人，早先生活在無虞的家庭氛圍里，經(jīng)歷了早些年的創(chuàng)業(yè)艱難、撫養(yǎng)兒女的艱辛之后，蟄伏了許久的愛欲漸漸復(fù)蘇，而姜罡身居高位難免會有情感上的糾纏，夫妻之間明爭暗斗在所難免。姜罡夫人用突然失蹤來威脅他雖然不是很聰明的策略，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震懾作用。”

“姜罡會不會用他老婆的突然失蹤作掩護，進而實施謀殺以消除后患呢？”

“姜罡殺的不是我老婆，是他老婆？”

“推理大膽，卻缺乏縝密的邏輯。”

“我想，只要揭開我老婆的死亡之謎，姜罡他老婆的失蹤遲早會浮出水面……那姜罡為什么要殺死我老婆？”

“姜罡身處官場，與人有染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大威脅，何況你老婆生前還留著與他發(fā)生關(guān)系的證據(jù)。”

“那傅淳的出現(xiàn)又使我老婆的死亡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呵呵，你承認我的推斷？”

“我從來就沒有否定過，生活里的不確定因素往往成就了一件事情的多種可能性。”

“啊……教官……”，子慧一直用鼠標移動著那份加密文件，“這份文件里保留了你老婆和‘雪域王子’的多次Q聊記錄，其中不乏你老婆用甜蜜的語言拉近與對方的關(guān)系，還出現(xiàn)了會面的邀請”，子慧繼續(xù)驅(qū)動著鼠標，“根據(jù)Q聊的時間記錄顯示，她與‘雪域王子’最近也可能是最后的聊天是你離開家的一個月后，也就是八月份，他們在一個類似酒店的地方見過面，其言語顯示他們有越軌的可能……”

“那‘雪域王子’與我老婆的關(guān)系要先于姜罡？”

“應(yīng)該是！從他們的交談判斷，‘雪域王子’對你老婆十分癡迷，當他們中間出現(xiàn)姜罡后，‘雪域王子’自然心懷怨恨。‘雪域王子’要真的是傅淳的QQ名，完全有可能消除橫在他與你老婆之間的障礙。”

“可他的障礙是姜罡呀？”

“別忘了，你老婆對你們的愛情曾經(jīng)十分忠貞，與‘雪域王子’或傅淳曖昧不過是逢場作戲，與姜罡茍合也只是對你背叛的報復(fù)或發(fā)泄憤懣而已……我相信你曾經(jīng)擁有的愛情！”

“你是說，‘雪域王子’在我老婆不配合離開姜罡的情況下，將憤怒之情轉(zhuǎn)移到了我老婆身上？”

“我只能說是可能，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查找‘雪域王子’的蹤跡！”

“好啊！我越來越感覺到這座大監(jiān)獄里的恐怖！”

“前方蒼茫/我們依然在路上/經(jīng)過的橡樹下/愛情在游蕩……”伴著顧峰略顯沙啞的歌聲，子慧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從方向盤上騰出一只手，攬住坐在身邊的子慧，子慧很配合地將頭埋在我的胸前。我們行進在一條寂清的街道上，雪后的寒夜異常冷冽。我把車速控制到幾近蝸牛爬行的程度，好有充裕的時間與子慧享受一直游蕩著的愛情。

街邊酒吧和咖啡館的人氣還是很旺的，偶爾從里邊走出一對對少男少女也是勾肩搭背、竊竊私語，對醉駕司機制造的恐怖毫無顧忌。子慧并無心思注目這些，一直保持沉默，似乎不只是為了享受游蕩的愛情，而是在思索還沒有眉目的‘雪域王子’。

子慧一直在網(wǎng)絡(luò)上用QQ尋找‘雪域王子’，她用‘雪域公主’的QQ名與一群‘雪域王子’對話，卻沒有一個是她想要找的……最終，子慧還是把目標鎖定傅淳，準備通過手機與他對話，傅淳卻率先打進了子慧的手機。子慧追問傅淳怎么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傅淳狡黠地告訴她，她的號碼是很公眾的……可他們的對話并沒取得實質(zhì)性的進展，傅淳機智地躲避子慧的詢問且無懈可擊。子慧掛掉手機，問我能不能深入虎穴去當誘餌……我呵呵一笑說：“色誘？”

子慧“呸”了一聲表示抗議，我只好從登山包里拿出老婆丟下的蘋果手機，讓她聯(lián)絡(luò)傅淳。電話接通后，在一陣短暫的無聲后，傅淳很鎮(zhèn)定地說：“您找誰？”我從子慧手中搶過蘋果手機，隨意杜撰說：“找劉振……”傅淳很客氣地回復(fù)“您找錯了”后，就掛了手機。

“教官……”子慧從車窗外收回了目光，“傅淳的沉默是不是很正常？”

“當他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肯定會猜測、猶豫……很正常吧？可問題是，他對我老婆的號碼肯定不陌生。”

“你老婆的死不能說特別轟動，但還是有很多人知道的。這個時候避嫌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我們的推理都是錯誤的了？”

“不完全是，可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把重點繼續(xù)放在姜罡身上……當然，是建立在你打算繼續(xù)跟楊大茄子做對的基礎(chǔ)之上。”

“失去了信心？”

“不……我喜歡過程，只有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游蕩的愛情才不會超過保鮮期！”

午夜一過，街上變得越發(fā)冷清了，酒吧、咖啡館卻還沒有打烊的意思，子慧的一聲呵欠提醒我必須盡快結(jié)束游蕩。一個被小男人追著的小女子從一家酒吧里瘋狂地跑了出來，小男人搖搖晃晃地幾次抓住小女子的胳膊，卻都被她甩開了。小男人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正好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不得不緊急剎車，將雪佛蘭停在了街邊，隨即搖開了車窗。

小男人不屈不撓地爬起來，追上跑到街邊的小女子，并死死地拽住小女子的一條胳膊。小女子奮力想甩開小男人，卻不能，只好用一只胳膊摟住街邊的梧桐樹。

“求求你了，姑奶奶，我爸許諾，年后就是把他的小酒館賣了，也要為我們買中興花園二期。”

“呸！你第一次跟我上床前就許諾，為我買昌園小區(qū)的房子，到現(xiàn)在住進去的少婦都快變成奶奶了。”

“我不是天天拼死拼活地掙錢嗎？去送水、送快遞，還在我爸媽的小酒館里刷碗、端盤子……我他媽就差當男妓了……”

“我不管……我要的是房子，能保證我們愛情長久的房子！”

“哈哈哈！我姑媽有車有房子，她有愛情嗎？”

“姑媽？對了，春天的時候，你還說，姑媽答應(yīng)幫你買房子，最終不是成了空話？”

“我姑媽死了……死了知道吧？”

小男人突然制止了很變態(tài)的笑聲，可能看到停在離他不遠的雪佛蘭，于是丟下小女子走了。小女子在他后面追著嚷：“跑什么呀，你……難道姑媽是你殺死的不成？”

兩個人本來都處于醉酒狀態(tài)，可跑在前邊的小男人似乎瞬間清醒了，他把身后叫嚷的小女子當成了最大的障礙，回身把她抱起來往前走去。

“那個小男人是吳舫，你大舅哥的獨生子，長得挺甜的一個小帥哥。我每次和同事去他家的小酒館吃飯，他都會笑著讓我心甘情愿多消費。哎，教官，吳舫好像對你不是很在意吧？”

我一直希望有一個孩子，可老婆的目標是達到或接近中產(chǎn)階級的水平才行，她希望我們的孩子在優(yōu)越的環(huán)境中長大并接受良好的教育，因此視自己的侄兒為親生也不為過……大舅哥兩口子下崗后只顧拼命賺錢，吳舫把姑媽視為親生母親也合乎情理。”

“他會殺死自己的姑媽？”

“走火入魔了吧，你？”

“不……你老婆的熱情會讓他對姑媽的依賴成為無節(jié)制的宣泄，而姑媽的空許就更易招致吳舫的怨恨……要是那天跟著你老婆回家的人是吳舫，處于醉酒狀態(tài)下的吳舫在與姑媽爭吵后失手殺死姑媽也是可能的吧？”

“情理是通的，可事實不會存在。”

“那他為什么那么慌張地逃離了呢？再說，處于醉酒狀態(tài)下的吳舫失手殺死姑媽不是沒有可能，你看他剛才的狀態(tài)幾乎達到了窮兇極惡的地步……愛情的魔力！”

雪后的寒風迎面襲來，我們忙著緊閉車窗，讓愛情繼續(xù)在雪佛蘭里游蕩，可浸泡在午夜燈火里的城市是一套永遠也找不到出口的房子。我和子慧的愛情真的具有永恒的保鮮期嗎？

五

慕容曉曉的哀誦總是令我的心沉重無比，甚至連移動的腳步都顯得拖沓且缺少節(jié)湊。子慧在電話中說，她正在去福安俱樂部的路上，她覺得應(yīng)該和“雪域王子”坐在茶藝間，那樣至少可以保證彼此的交談建立在思路清晰的基礎(chǔ)之上。我不得不反駁她：“你們應(yīng)該去俱樂部里的酒吧，威士忌和馬爹利至少能讓‘雪域王子’的神經(jīng)處于興奮甚至癲狂狀態(tài)，許多有待揭開的秘密會伴著酒液的進入噴發(fā)出來……子慧“嘆息”一聲后申辯：“那是很危險的，教官！”

“危險嗎？”子慧認定傅淳就是她要找的“雪域王子”不是憑空想象，上次我讓她用老婆留下的蘋果手機進行試探便能說明一切。他是一個很有心機很有城府的小男人。今晚，傅淳主動邀請子慧去人氣很高的福安俱樂部，肯定是對我的身份有所懷疑，可子慧必須進入那個所謂的危險地帶。

“讓我去勾引傅淳，再驗證你老婆體內(nèi)的精液是不是源于傅淳？太陰險了吧，教官？”

“呵呵呵……你一時弱智可以理解。關(guān)于我老婆的死現(xiàn)在只有兩個疑點，沒必要利用色情取證。只要弄清楚錘子是怎么直擊我老婆的頭部，第一個疑點就會不攻自破。”

“兇手不可能那么弱智！至于作案工具，無論是否調(diào)包，兇手都會掩蓋所有的作案痕跡。”

“不，所有的痕跡都會留在兇手的心里、眼神里，甚至伴著濃烈的酒氣飛奔出來。相信我的判斷。”

“好吧……你準備去哪兒？”

“暫時沒有目標，不過，受潛意識的支配，我離大舅哥的小酒館越來越近了。”

“你打算追蹤吳舫？”

“我今晚的行動與吳舫有關(guān)，我們做的是一道多項選擇題，必須準確地排除不靠譜的選項！”

子慧說了聲“好吧”就掛了手機，我決定探訪一下大舅哥。

大舅哥的小酒館座落在建華東路，緊鄰著電力學院，學生是酒館的主要客源。我進去時，有幾個學生正坐在一張桌子旁，一邊吃著燜餅一邊激烈地探討著什么話題。大舅哥好像剛從廚房里走出來不久，腰里系著圍裙，胳膊上戴著帶有油漬的袖套，他坐在凳子上，夾在指間的煙頭快燒到手指才被他甩在了地上。大舅嫂見我走了進去，完全不把我當親戚，拿起抹布擦了一張靠墻的桌子，又麻利地為我沏茶倒水……大舅哥對我自然不會友好，卻還是礙于面子走了過來，問我吃沒吃飯。大舅哥磕磕絆絆地活著，五十幾歲的人了臉上泛起了漸深的皺紋，只是頭發(fā)稀疏得令人不解……可我敢肯定，那只天天攥廚刀的小胖手絕揚不起砸死親妹妹的錘子。

探訪大舅哥我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與他探討老婆此事如何處理的問題時，他將目光轉(zhuǎn)向黑黢黢的窗外。能不能找到兇手，老婆都該早日安息，可大舅哥將目光拽回來后還是一語不發(fā)。那幾個學生吃完了飯，他老婆忙著過去結(jié)賬、收拾餐具，保持沉默是他們對我最機智的否定。我不得不拋出一張他們都很在意的王牌——吳舫可以與他的未婚妻住進我們的房子，或那套房子干脆就劃歸吳舫名下。

我的提議確實起了作用，大舅哥兩口子的興趣頓時被提了起來，當我們準備就實質(zhì)性的問題展開討論時，吳舫正氣呼呼地走了進來。他背著一個黑色的挎包，看見我后象征性地打了聲招呼便要去廚房，卻被他媽攔住了，問他臉上的傷怎么弄的。吳舫將挎包摟在懷里，身子扭了過去，話也不說，徑直走進了廚房。

“干什么呀她……早先是女人給男人當牛做馬，這會兒，輪到咱兒子給女人當牛做馬都不成了？”

“你還是省省心吧……（大舅哥義憤填膺）當初是你兒子硬把人家拉到家里來的。擱在早先，那叫流氓！”

“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

我正要阻止大舅哥夫婦倆的爭吵，吳舫拎著半瓶二鍋頭從廚房里走了出來，他看著爭吵的爸媽不說話，咕嘟嘟地將瓶子里的酒灌下去，然后把空瓶子砸在餐桌上氣呼呼地走了。吳舫從我身邊經(jīng)過時很猥瑣地看了我一眼，挎包又被他死死地抱在了懷里。

大舅嫂要追兒子，卻被大舅哥拽住了。我也知趣地離開，我必須跟蹤吳舫，被他死死抱在懷里的斜挎包似乎隱藏著什么玄機。

人一旦遭遇潛意識的支配，許多行為很可能會流于盲目，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我在預(yù)定的時間內(nèi)捕捉到吳舫的身影后，并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吳舫的行動非常有目的性，他先打車去建華東路的青年街，進入一家超市，拎著選購的食品出來后，又攔住一輛出租車直奔化纖小區(qū)。我乘坐的出租車緊緊咬住吳舫不放，他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好幾次把頭探出窗外。

化纖小區(qū)緊靠著熱鬧的東風大街，這里珍藏著我老婆的童年記憶。老婆與我結(jié)婚后，留下大舅哥一家在里邊過日子。吳舫讀的是技校，畢業(yè)后到處找工作也到處找愛情。當他和一個女孩同居后，大舅哥不得不把老房子讓給他們住，自己則和老婆一直住在小酒館里……這所有的問題是不是都源于房子？

下了出租車，我跟著吳舫走進化纖小區(qū)。時間還不算太晚，人們看見我背著登山包，像回家一樣走在吳舫的身后并沒覺得怪異。吳舫同樣非常有目的性地回到家，我也必須找一個絕妙的窺視角度。樓房前那一排儲藏間就很好，我輕易地爬上儲藏間屋頂，掩身在一個用來蓄水的鐵桶后邊。吳舫家住在二樓，一直兼作餐廳的客廳在吳舫沒有覺察的狀態(tài)下自然向我開放，拉開的窗簾就是鐵定的擺設(shè)，卡塞格林攝錄的就是我即將揭開的秘密。

吳舫穿梭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不住地撥打或接聽手機。我看到他把一塊嶄新的亞麻臺布鋪在不是很新的餐桌上后，預(yù)測他將像我一樣，要為某個女人準備一頓燭光晚餐。

手機震動，子慧發(fā)來短信——

教官，你的跟蹤可能是多余。

為什么？

傅淳對“雪域王子”這個QQ名閃爍其詞，可正是他的這一舉動才肯定了我的猜測。

僅僅是閃爍其詞？

不僅如此，還有他的確對我們這個年齡段的女人非常癡迷或依賴……當然，我和你一樣，現(xiàn)在關(guān)心的是錘子直擊你老婆頭部的深度。

恐怕還需要時間去證明……可我覺得傅淳殺害我老婆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為什么？

傅淳雖在一家公司任職，但那就是一白拿薪水不干活兒的閑差。他既不缺錢也不缺熱鬧，自然不會缺少像你或我老婆那樣的女人。

未必……我不過是你老婆的替代品。可他曾癡迷于與你老婆交往，不會不付出一點兒真情……就像兩個人為一塊糖爭奪，有時不是為了一塊糖，而是一口氣。

有道理……

我現(xiàn)在在衛(wèi)生間，必須離開。

好的，不要關(guān)機，隨時與我保持聯(lián)系。

我瞟了一眼子慧發(fā)過來的“好的”后將手機揣進兜，繼續(xù)用卡塞格林監(jiān)視吳舫。吳舫果然在準備燭光晚餐，卡塞格林里的影像受到了燭光的影響，卻不能阻擋一個背著包包的小女子進入我的視野。當她走近吳舫時，既像一個剛回家的妻子，又有點兒情人密會的意思。吳舫好像特意為那天晚上的爭吵準備了燭光晚餐，小女子賭氣般地坐在餐桌前，卻并未對吳舫懷有太深的怨恨，還有點兒重敘舊情的意思。音樂——吳舫肯定也會用薩克斯吹奏曲作為燭光晚餐的背景音樂，隨著葡萄酒進入他們的體內(nèi)也肯定走進了春天，被吳舫拿在手里的韓國Black Queen大衣激起了我的傷感。可趁著小女子沉浸在意外的喜悅中，吳舫悄悄從斜挎包里拿出來鋼管柄鉗工錘，他們的故事進入了高潮……我迅速收起卡塞格林，背起登山包準備沖進吳舫的故事時，吳舫手里的錘子已劃出了閃著寒氣的弧線，直擊的又是一個女人的頭顱……

手機再次震動，我好不容易才掏出手機，彌漫在黑暗里的死亡氣味鼓噪了我體內(nèi)的血液，來不及回復(fù)子慧，我所介入的故事已有了結(jié)局，“晚了”還是“完了”都讓我一時眩暈不知所向，可我必須沖進去擁抱老房子里的殘局……夜色的重量在一點點加劇，黑暗潮水一般洶涌地吞噬著我的呼吸，愛情也在潮水里呻吟。

六

接下來，吳舫陷入了麻煩，女友、情人或是未婚妻住進了醫(yī)院，女方父母不想跟大舅哥兩口子理論，直接找到楊大茄子。楊大茄子必須核定吳舫的錘子落在小女子頭上后留下的深度，才能判斷吳舫的作案動機。吳舫很爽快，他說在決定實施謀殺計劃前，他曾用錘子在一個冬瓜上做了N次試驗，絕對掌握故意殺人未遂的程度……大舅哥求我去找楊大茄子網(wǎng)開一面，權(quán)當成家庭糾紛處理作罷。我當著他們的面打楊大茄子的手機，楊大茄子“呸”了一聲說：“你老婆活著的時候沒少帶著吳舫去我們家，她一興奮就把吳舫當成兒子，吳舫也樂意管她叫媽，你也算半個爹……有其父必有其子，青出于藍勝于藍！你預(yù)謀殺人卻未實施可以按家庭糾紛處理，吳舫可是預(yù)謀并實施殺人……先讓他在看守所里待著吧，女方家人不脫口，我也沒辦法對吳舫免于刑事處分。”

事情很簡單，情節(jié)卻比較復(fù)雜，可我還是決定去看守所看看吳舫。子慧很熱情地陪著我去，可吳舫通過玻璃看到我身邊的子慧后就要轉(zhuǎn)身離開。我只好打發(fā)子慧回避，他這才坐定下來，拿起話筒與我對話。

“你虛偽也狡詐。”

“何出此言？”

“你所謂的謀殺方案不過是掩人耳目，與身邊的小女子共度好時光才是終極目的。”

“呵呵，你成功逃離圍城了？”

“對……生活在沒有圍墻的監(jiān)獄里，你永遠也找不到出口。”

“要是女方原諒了你的魯莽，再重敘舊緣呢？”

“可能性幾乎為零……就是有，我還會繼續(xù)……我要感謝你的啟發(fā)。”

吳舫起身走了，留給我的是一個很單薄的背影。時而與我老婆的影子重疊，展現(xiàn)的都是一脈相承的倔……直到我和子慧離開看守所，時而重疊又時而分離的影子還不肯放棄對我的糾纏。

子慧坐在我身邊心安理得地擺弄著手機，而我駕駛著雪佛蘭還必須極力克制住自己不會被影子糾纏得失去理智才行。看守所在四環(huán)路上，當我駕車準備進入市區(qū)時，子慧突然大叫了一聲，我趕忙躲開向雪佛蘭沖過來的曼巴蛇，把車停在了路邊，冷冷地看著還沉浸在手機QQ里的子慧。

“他終于露出了狐貍尾巴……”

“誰？”

“傅淳……‘雪域王子’……我?guī)缀跆焯煊谩┯蚬鳌腝Q名登錄，從眾多的‘雪域王子’里篩選出這一個，他就是傅淳……傅淳的生活沒有規(guī)律，一個人住在東郊的某個豪華小區(qū)里，去公司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有時候半年不去公司一次，工資直接打入他的卡里……好多時間傅淳要么在泡吧，要么與情人去酒店開房或去陌生的城市縱欲……你老婆的死，給他的打擊很大。我每次與他QQ仿佛都浸泡在濃烈的酒氣里，連他發(fā)過來的仿宋字都像是從威士忌或馬爹利瓶子撈出來的。”

“你如此神速地掌控了傅淳的全部秘密，這是不是有點兒不可思議？”

“我說過，必須具備間諜的才干方能混跡商場。說正事，剛才，我故意發(fā)了‘阿虞’兩個字，他竟然激動地回復(fù)，‘阿虞？阿虞……’他省略的話不需要刻意求證，至少說明他就是與你老婆有瓜葛的‘雪域王子’。”

“他還在和你Q聊嗎？”

“沒……好像他自知透露了不該透露的，于是悄悄下線了。”

“好吧……（我發(fā)動了雪佛蘭，繼續(xù)前行）現(xiàn)在是下午三時，我們在前面的路口分手，你回到商務(wù)大廈后，盡快與傅淳取得聯(lián)系。要是你的推理是正確的，他會在慌亂中做出很多不明智的舉動。”

“錘子……鋼管柄鉗工錘是他作案的工具，他肯定會做必要的隱藏或消除。”

“幼稚了吧你？他犯案后拿走的是我留在家里的錘子，而他買的那把則留在現(xiàn)場，那是嫁禍于我或證明我老婆死于意外的證據(jù)……我倒覺得，傅淳作案的動機不是很明朗吧？一個生活優(yōu)裕、不缺情感的小男人，憑什么要為一個半老徐娘鋌而走險呀？”

“教官，我看的是問題的實質(zhì)，實質(zhì)又往往潛伏在生活的表層之下，僅憑剛才他放在阿虞后邊的問候和省略號就可以證明，他經(jīng)歷的是從驚訝到恐懼的過程，最終選擇隱遁。”

“好吧，暫時承認你的推理，那姜罡呢？”

“我想，對于姜罡來說，仕途大于情感。警方介入了姜罡他老婆的失蹤案，那個小女警察一直跟在楊大茄子身邊，我常請她去喝茶或娛樂，按照她對姜罡的了解，他老婆死亡的可能性很大，至于與你老婆之間的交往，不過是他老婆死亡的導(dǎo)火索。”

“為什么？”

“姜罡轉(zhuǎn)業(yè)之前就對自己的前程做了鋪墊，岳父家的權(quán)勢是他與長得跟黑瞎子似的老婆結(jié)婚的理由。婚后的感情可想而知，可置身官場，謹慎是自然的，也正是他過于謹慎才有了激情狀態(tài)下的超能量爆發(fā)，引發(fā)的后果就是他老婆的失蹤或死亡。”

“也就是說，我老婆的死與他無關(guān)。”

“暫時可以這么認定……我現(xiàn)在就撥打傅淳手機……手機通了，他不接……沒關(guān)系的，啟動我的手機GPS定位系統(tǒng)……呵呵——他在高開區(qū)附近，離機場不遠了，他是不是要負罪潛逃？”

“有可能……”，我踩住剎車，從后座上拎起登山包背在肩上，“我去跟蹤，你隨時與我保持聯(lián)系，必要時請楊大茄子出場。”

“好吧。”

我下了車，看著子慧駕車離開后，才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暮色降臨的時候，我才看見了傅淳。傅淳和我一樣背著登山包，坐在馬路牙子上，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被染成黃色的頭發(fā)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凌亂。傅淳背后是一家小商店，來來往往的車輛對他好像沒有絲毫的驚擾，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之前，子慧一直與我保持聯(lián)系，傅淳與她對話時也是前言不搭后語，可子慧一再強調(diào)，傅淳的情緒并不像酒精所致。我乘坐著出租車如大海撈針一般，好在子慧不斷地給我傳送傅淳的信息。當我看到落魄的傅淳后又心生疑慮，究竟誰在控制子慧或子慧手機上的GPS定位系統(tǒng)？

我下了出租車，走進傅淳視野，傅淳也好像正等著我的出現(xiàn)，看見我后便起身攔住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我只有再次打車緊隨其后，傅淳進入了候機大廳，置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他還是一副茫然的神態(tài)。事到如今，誰也不會懷疑傅淳的確打算迅速離開這里，可他又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躲避警方的追捕……十幾分鐘后，我猜測傅淳準備離開機場，必須給他讓開一條通道，于是提前離開候機大廳坐進另一輛出租車里。果然，傅淳慌慌張張地走出候機大廳，徑直上了一輛出租車后急速離開了，我讓司機緊跟著。傅淳如被颶風裹挾著的一片葉子，火車站、汽車站……待到燈光囂張的時刻，傅淳還和一個蹬三輪車的老頭兒磨嘰了半天，才又上了一輛出租車。

其間，子慧幾次打進我的手機，我的結(jié)論是，傅淳在跟我們擺迷魂陣，至于目的，尚不清楚。進入四環(huán)大約半個小時后，傅淳在臨近一座高架橋前下了車。高架橋下是一條流經(jīng)三市一縣的流沙河，河岸兩邊是茂密的蘆葦?shù)亍８荡緩街钡刈呦滤沫h(huán)，順著一條蜿蜒著穿插在蘆葦?shù)乩锏男阶吡讼氯ァＮ易粉欀荡咀哌M蘆葦?shù)夭痪盟筒灰娏僳櫽埃J葦?shù)乩锖邝聍竦秒y分東西。好在這時，月亮很合時宜地拱出了云層，被水沖刷過的葦葉在溫和的夜風中刷拉拉作響。我準備繼續(xù)尋覓傅淳，傅淳已嘻嘻哈哈地從蘆葦叢里鉆了出來。

“教官，我投降……我知道，我遲早會敗在你手下。”

“你怎么知道我曾是教官？”

“吳舫……”，傅淳嘻嘻哈哈地坐在一叢矮小的蘆葦上，登山包從肩膀上滑下來也無暇顧及，“有一陣子，我厭倦了俱樂部、酒吧那些地方，于是常去吳舫他爹媽開的小酒館……也是在那里認識了你老婆。”

“接下來，你就以替我老婆拉保單作誘餌是吧？”

“你老婆的事情我會告訴你的。我先說吳舫，他的確很優(yōu)秀，跟他爸爸學著做的家常菜味道的確不錯，因此我常拉上他一起喝酒。那時候，他喜歡說‘爸爸’曾是特警、教官什么的，你老婆去了，他就管她叫媽……他爸媽好像也不介意，挺融洽也挺溫馨的氛圍。”

“說你……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玩……惡搞……郁悶了就想過愚人節(jié)……還有子慧，她……呵呵……”

“你早就認識子慧？”

“不，是從那天的酒會開始的。”

“你是不是非常喜歡與三十多歲的女人交往？”

“是……我喜歡成熟，介于情人與媽媽之間的那種感情。”

“為什么？”

“想知道嗎？我們家里的人也算公眾人物……十年前，也就是在我十二歲那年，警方在這片蘆葦?shù)乩锇l(fā)現(xiàn)了一具裸尸……她就是我媽媽，患有精神分裂癥，從醫(yī)院里跑出來后死在這里。人們議論說是他殺，警方很快給出了結(jié)論，是自殺……”

“為什么？”

“很簡單……現(xiàn)在被我喊作媽的女人是爸爸的情人，老早的，也是她才使我媽精神分裂……哎呀，還繼續(xù)說嗎？有意思嗎？”

“所以你才喜歡我老婆……當你發(fā)現(xiàn)她與別的男人有染后，難消郁悶，遂實施謀殺對嗎？”

“錯！我說過，她予以我的感情是介于情人與媽媽之間的。雖然我知道她是逢場作戲，我卻樂意為她拉保單，喜歡那種虛假……人何嘗不是天天被虛假包圍著？”

“那你認為誰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你可以完全排除，理由是你老婆與我QQ時無意流露出她對你的情感依賴……姜罡……只有姜罡，我有證據(jù)”，傅淳掏出手機，打開一段手機視頻，“……你看，這也是我想過愚人節(jié)的時候跟蹤拍攝的，地點是南邊的那座城市，內(nèi)容沒有任何懸念，吃飯、喝酒，K歌，再是開房……不過，這是我最后一次跟蹤他們。之前，你老婆是很謹慎的，像和我一樣逢場作戲，唯一的目的是能從姜罡身上獲取更多的保單……明白了嗎？”

“你……”，傅淳起身要鉆進蘆葦?shù)兀澳闳ツ膬海俊?/p>

“走吧……”，傅淳回過頭來還是嘻嘻哈哈的，“穿過這片蘆葦?shù)鼐偷搅撕舆叄业牡巧桨镅b著漁具和魚餌，再是野炊的工具和作料什么的，還有一瓶純正的蘇格蘭威士忌……這么好的月色，不要辜負了吧？”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跟著傅淳走進了蘆葦?shù)亍４┬写蟾攀畮追昼姾螅荡就蝗唤O倒在地，發(fā)出一聲驚恐的叫聲。待我追過去時，傅淳的雙腿已陷入一片類似沼澤的淤泥中，眼前的龐然大物令我們都驚呆了。月色姣好，驚天秘密隱藏在蘆葦?shù)氐纳钐幰埠锨楹侠怼?/p>

七

我們眼前所謂的龐然大物，是一輛紅色的奇瑞旗云私家車，是那些中產(chǎn)階級或接近中產(chǎn)階級少婦們鐘情的一款私家車。車門開著，里邊無人，可依據(jù)留在里邊的痕跡判斷，車的主人離開奇瑞旗云前曾與人有過搏斗……

傅淳使勁從淤泥里拔出雙腳，想試試車是否還能開動，卻被我攔住了。我將頭探進去，看到一綹頭發(fā)搭在方向盤上，車前的風擋玻璃上還沾著一點血跡……不難判斷，車主在毫無戒備的狀態(tài)下遭受重創(chuàng)后昏迷了，當兇手為了轉(zhuǎn)移作案地點，將奇瑞旗云開進了蘆葦?shù)睾螅囍魅颂K醒了，搏斗又必須開始，最終，車主人被兇手制服……尸體呢？”

我很小心地離開奇瑞旗云，傅淳又“啊”地大叫了一聲，他也學著我的樣，彎腰探進去，從駕駛座下拿出一瓶妮維雅洗面奶。洗面奶的瓶子是開啟過的，很可能是車主人與兇手搏斗時，不小心從包包里掉出來的。這下可以判斷，車主是女人無疑……接下來必須通知楊大茄子。我負責撥打手機，傅淳負責保護現(xiàn)場。待楊大茄子帶著警員們跑過來時，傅淳正準備離開，卻被楊大茄子攔住了去路，唯一的理由是，我們必須去局里錄口供。

楊大茄子指揮著警員們勘驗了現(xiàn)場，又四處尋找尸體，最終結(jié)論是，尸體很可能被兇手拋到了河里……天放亮了，兩眼被折騰得迷迷瞪瞪的楊大茄子還是一無所獲，一幫警員仍在繼續(xù)搜索。他帶著我和傅淳走進他的警車前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我對你的追捕結(jié)束了。”

“是嗎？”

楊大茄子“哼”了一聲不再理我。

子慧出現(xiàn)在公安局門前時，傅淳早鉆進一輛出租車跑了。我順從地上了子慧的雪佛蘭，子慧問我是不是找個好地方像回事地吃頓早餐，我說還是去喝茶。子慧呵呵地笑著發(fā)動了車。

茶樓里清靜是清靜，可來的都是客，服務(wù)生把我們帶到二樓包間，上了茶水和茶點。我先填飽肚子，再與子慧慢慢地品茶。

“教官，楊大茄子下一步該做什么？”

“尋找死者的尸體，查證那輛奇瑞旗云的主人，再通過各區(qū)縣派出所查找失蹤人員。”

“情殺？”

“未必，車內(nèi)找到一瓶妮維雅洗面奶，說明死者肯定帶著包包，而包包與死者一起失蹤，不排除犯罪嫌疑人謀財害命后，將車拋棄蘆葦?shù)乩铮斐蓳尳俚募傧蟆！?/p>

“你說不是搶劫？”

“對！死者突遭被劫的橫禍，兇手在搶奪了她的財物后，即便把她殺死，也沒必要費那么大勁再把車弄到蘆葦?shù)亍！?/p>

“呵呵，教官也有被假象迷惑的時候，兇手就是故意制造諸多假象迷惑警方，讓警方摸不清頭緒。這樣，好多與死者有關(guān)的人都會受到警方的詢問。”

“不，這絕對是一起蓄意謀殺案，兇手與死者很可能是最親近的人。他們一起出行，到了四環(huán)路后兇手用利器實施謀殺，沒想到死者當時只是昏迷，被兇手弄到蘆葦?shù)睾笥痔K醒了，經(jīng)歷一番搏斗后才被兇手制服……”

“那輛奇瑞旗云并沒有消失呀？”

“時間和心理上的承受能力都很難保證天衣無縫，何況，再精心策劃的命案都會百密一疏。”

“那這起兇殺案能與姜罡他老婆失蹤聯(lián)系在一起嗎？”

楊大茄子肯定走到了我們的前邊，因為我將姜罡與我老婆有染的證據(jù)交給了他，可他要經(jīng)歷很多程序才能對姜罡采取措施，比如立案、調(diào)查……現(xiàn)在最多是警方監(jiān)視或讓姜罡配合調(diào)查。

“你準備在茶樓里潛伏？”

“不只是茶樓，姜罡肯定會聞風而動，潛逃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不會投案自首？”

“一般情況下，嫌犯不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不會去自首，這是本能。”

“那姜罡先對你老婆實施了謀殺，再對自己的老婆下手？”

“事情應(yīng)該是這樣的，姜罡的婚外情也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何況，這么多年，姜罡都是在老婆的監(jiān)視下活著……東窗事發(fā)后，姜罡先對我老婆下手，可他老婆還是不依不饒，最終，他只好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子慧與我說話的時候，除了在意我杯子里的茶水深淺，手也一直沒離開過她的手機。不久，悅鈴響起，子慧忙著打開手機與對方通話。我拿起卡塞格林，對準茶樓對面的錦繡園小區(qū)，門前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卻沒有姜罡的身影。子慧收起手機后不久，姜罡露面了，只見他倒背著手走在街上，好像很在意寒風中慢慢頹敗的花草，遇人與他招呼也是有禮貌地回應(yīng)。一個攤上兩起命案的人竟如此坦然，很奇怪吧？

“教官，剛才打進我手機的是那個小女警察，她說楊大茄子剛接到警員的電話，他們在河邊的亂草地里找到了一把沾著血跡的鋼管柄鉗工錘……”

“哈哈哈……殺害老婆的兇器怎么都是錘子？”

“也不奇怪，吳舫是東施效顰，姜罡是順手牽羊，他殺害你老婆后必須把你留在家里的那把錘子拿走，用錘子再殺一次人為未嘗不可吧？”

這時，子慧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接完手機她必須回公司。我一直沒放棄手里的卡塞格林，當姜罡再次進入我的視線后，我必須離開茶樓。老婆死于青白之間無疑，可她的死亡真相也必須大白于天下。

八

潛伏在預(yù)定位置已輕車熟路，卻必須等著又一撥夜間巡邏的保安走過去才能近距離鎖定目標。子慧坐在雪佛蘭里，在錦繡園小區(qū)的墻外候著，我們雖無權(quán)拘捕姜罡，卻至少可以將他鎖定在一個固定的區(qū)域。來自警方的消息并不樂觀，楊大茄子正式調(diào)查那起發(fā)生在蘆葦?shù)乩锏拿福€直接接觸了姜罡。姜罡承認他老婆的確失蹤，至于理由也不過是夫妻間的瑣事；也承認他為了不讓年邁的岳母擔憂，悄悄錄制了他老婆與母親的一次通話，以此來迷惑老人，除此之外，他天天都在通過各種關(guān)系打聽老婆的消息……姜罡的老婆開的確實是奇瑞旗云牌私家轎車，卻不能說明那輛沒牌照的奇瑞旗云車就在姜罡他老婆的名下。至于那瓶妮維雅洗面奶更不能說明什么，凡是愛美的女人都有可能使用這種護膚品，更沒有年齡限制……再者，沒有尸體誰也無法確定案發(fā)的確切時間，也只能根據(jù)被拋棄的奇瑞旗云車估摸一個大致……楊大茄子暫時忽視姜罡，將所有的經(jīng)歷放在那起無頭緒的命案上也可以理解。可子慧認為，這是楊大茄子的失誤，我們必須將目標死死地鎖定姜罡。我老婆死于青白之間，不可能是一起沒有兇手的命案吧？

子慧時不時用短信與我聯(lián)系，手機震動提醒我立即獲取最新消息。子慧憑借著與那個小女警察的關(guān)系，隨時可獲悉楊大茄子的一舉一動。發(fā)生在蘆葦?shù)乩锏拿甘昼娗坝辛酥卮笸黄疲w終于在傍著蘆葦?shù)氐纳澈永镎业搅恕Ｋ勒呱砩媳痪Y著幾十斤重的石頭，面部卻遭到了嚴重損毀，要確定死者的身份，必須做DNA檢驗才行，可這需要時間……子慧最后斷言，作案者精心策劃，這樣可以拖延時間，精于心計的姜罡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于是，我再次潛伏在花草叢中，仍然用我的卡塞格林窺視著姜罡的一舉一動。姜罡傍晚回來后好像心神不寧，不時地走到陽臺上，拉開推拉窗東張西望，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態(tài)。姜罡又一次走到陽臺上時，我借著保安們巡邏的間隔走近他，他好像有所察覺，把頭探出陽臺沖著我潛伏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頭縮了回去。

姜罡再回到客廳后拉上了窗簾，卻又好像故意地為我留了一道縫隙。此時是晚上十點，該回家的人差不多都安靜地坐在客廳看電視或干點兒別的，不回家的還在囂張的燈火里與朋友或?qū)κ植┺摹Ｎ译[身在暗處，借助姜罡為我留下的縫隙窺視到他的一舉一動。姜罡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放著一個高腳杯，高腳杯里的玫瑰紅與姜罡的神態(tài)一樣安靜且鎮(zhèn)定，沙發(fā)上放著一個旅行箱，蓋子是打開的，拉上窗簾之前，他好像打算打理里邊的衣物。我必須有耐心才行，姜罡也似乎為了挑戰(zhàn)我的心理極限，將旅行箱收拾好后，安穩(wěn)地坐在沙發(fā)上，端起高腳杯慢慢地品著里邊的酒液。我透過客廳推拉窗的縫隙，隱隱聽到的是薩克斯樂曲……所有的跡象表明，姜罡準備趁楊大茄子分散注意力的時候，伺機潛逃。

姜罡挑戰(zhàn)我的心理極限的同時，也在挑戰(zhàn)自己，我必須在他抵達極限之前離開。好在墻外有子慧接應(yīng)，我把監(jiān)視姜罡的位置選在了錦繡園對過的茶樓下，理由是，姜罡肯定會大搖大擺地離開家門。這個時間，到處都不缺少燈火，我和子慧可以安穩(wěn)地坐在雪佛蘭里，姜罡基本上在我預(yù)定的時間內(nèi)出現(xiàn)在卡塞格林的視野里。姜罡拉著旅行箱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可他到了街上，卻對從身邊駛過的出租車視而不見，而是步行著向前走去。我駕駛著雪佛蘭死死地咬住姜罡不放，他步行了大約二十分鐘后走進了新北區(qū)法院的大門……子慧大惑不解，我卻意識到法院大院里不可能沒有后門。子慧要撥打楊大茄子的手機，卻被我攔住了，讓她守在門前，我越墻進入照樣不會有所阻礙，可姜罡一走進法院大院就銷聲匿跡了。

法院大院里的燈光十分吝嗇，幾棟樓里只有少數(shù)幾個窗戶透出一點點光亮，倒是從中間一棟樓里射出來的燈光有些囂張。我背著登山包，躲避著光線摸進去，順著一條窄窄的樓道走到盡頭是兩扇大開著的門。此時，身穿法袍的姜罡正威嚴地坐在審判席上，從他那雙不大的眼睛里射出的是兩道倏然令我皮膚有些發(fā)麻的目光……挺有意思的吧？原告和被告席都空著，卻是姜罡留給我的可任意選擇的地方。

“隨便坐吧，教官？”

“哈哈哈……那必須以你先離開審判席為前提。”

“我會離開的……不過，我不能坐在除了審判席之外的座位上。”

“我坐也是坐在原告席上”，我必須言行一致，坐在了原告席上，“……對嗎？”

“好吧，等我把我們之間的事情梳理完了，你具有更大的選擇空間……現(xiàn)在，我還履行法官的職責，請原告申訴。”

“可你必須坐在被告席上才行。”

“為什么？”

“我老婆死于青白之間，不是自殺，是他殺。”

“理由？”

“她生前與你有曖昧關(guān)系……我有證據(jù)”，我從登山包里拿出老婆留下的聯(lián)想筆記本，里邊有姜罡與我老婆的語言記錄，也有我從傅淳的手機復(fù)制進去的視頻，“我早把這些資料交給警方，完成一系列的司法程序后，它們會作為證據(jù)送到法官手里……不過，接收這些證據(jù)的人不會是你。”

“知道。就憑那些資料就斷定我是殺死你老婆的兇手？”

“對……你置身官場，極度的克制才引發(fā)你超能量的爆發(fā)。當你陷入婚外情的糾葛后，選擇了使用暴力清除仕途上的障礙，可你的行為并不徹底，才引發(fā)了你老婆所謂的失蹤。你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丟在蘆葦?shù)乩锏钠嫒鹌煸栖嚐o法消失，拋尸沙河的陰謀也浮出了水面……還繼續(xù)嗎？”

“你的推理沒有問題，把你的思路引入歧途的是那把鋼管柄鉗工錘，對嗎？”

“對，警方在蘆葦?shù)乩镆舶l(fā)現(xiàn)了一把鋼管柄鉗工錘，這不是巧合嗎？”

“是不是巧合不重要，你老婆死于一把鋼管柄鉗工錘是不變的事實。我用鋼管柄鉗工錘置你老婆于死地后，事先必須準備一把，再把你留在家里的錘子拿走，被我拿走的那把就是殺死我老婆的犯罪工具對嗎？”

“你難道有什么異議嗎？”

“沒有……可我要問你原告，我為什么要殺死你老婆？”

“東窗事發(fā)，盡力彌補……”

“哈哈哈……我有那么蠢嗎？作風問題是問題也不是問題，我為你老婆拉保單是出于同學之間的友誼，并沒有觸犯任何法律條文和官場規(guī)則……我承認與你老婆有曖昧關(guān)系，可你聽我接下去的陳述前，請你自動坐在被告席上。”

“為什么？”

“是你把你老婆推到了我的懷里。”

“放屁！”，我拿起寫原告席的牌子要砸過去，姜罡率先敲響了法槌，“坐在被告席上的人是你，我的法官先生。”

“對不起，教官！在婚姻與感情這場官司中，沒有被告和原告。”

“狡辯！”

“不……我們不談那些了好嗎？說你老婆的死……她的確是死于意外。”

“理由？”

“我也有證據(jù)”，姜罡從兜里掏出手機，走下審判席來到我面前，打開了一段視頻，“你老婆與我是在醉酒的狀態(tài)下觸及了雷池，對你的絕望是她要離開家去外邊租房的原因。我?guī)椭丶沂帐皷|西，完全是出于對彼此之間越軌后的懺悔或?qū)σ粋€孤身女人的同情，可我必須讓那個令她萬分恐懼的地方保持著順暢的氣氛。我在她去臥室收拾衣物的時候，站在臥室門前，搞笑一樣用手機拍下了這段視頻，可我卻未能挽救她的生命。從衣柜上落下的錘子直擊她的頭部，其速度令人驚悚也沒人能阻止。梯形錘子的尖部戳進了她的頭顱后血流不止，我本應(yīng)該采取必要的挽救措施，可她在我跑過去準備撥打‘120’時，早已停止了呼吸……就這么簡單，你還有什么疑慮嗎？”

“之后，你就逃離了現(xiàn)場，可你老婆掌握了你的隱私，并與你發(fā)揮了爭執(zhí)，繼而你開始對她實施謀殺。”

“呵呵……沒有必要，過去她總是以家庭背景要挾我，可我岳父前年去世了，他所營造的關(guān)系網(wǎng)也像一張被颶風禍害了的蜘蛛網(wǎng)。我老婆知道自己的威懾力消失殆盡，她的出走不過是消極抵抗罷了。來法院的路上，她才撥通我的手機，說她去了泰國，看了人妖……人妖……哈哈哈……”

“你……”姜罡回到審判席脫下法袍、拉起旅行箱，“你要去哪兒？”

“去新疆，我曾戰(zhàn)斗過的地方……不過，關(guān)于你老婆意外死亡的視頻我也會交給警方，并隨時配合調(diào)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蹤你？”

“當然……你是一個出色的特警，我的一舉一動不會逃脫你的視線，才把你請到這里來。很好的地方吧？你老婆常說你時刻都在醞釀逃離婚姻圍城的計劃，無可奈何吧？”

我把目光投向了可能一直站在法庭門前的子慧，姜罡也緘默了。子慧身后站著那個小女警察，小女警察穿著便裝，卻沒有子慧那一頭在空調(diào)的暖風里飄逸著的長發(fā)。

姜罡沖子慧笑了笑，走近小女警察，和她說了些什么已不再是我關(guān)心的了。姜罡坦然地離開后，小女警察的手機響了。

子慧將雪佛蘭停在了法院門前。她追著問我要去哪兒的時候，小女警察也追了上來，她告訴我們，楊大茄子剛接到外省警方的電話，他們在審理一起集團詐騙案時，一個嫌犯交代了他在這座城市殺人匿尸的全部過程。死者是一家公司副總的妻子，與不足二十歲的兇手相遇在娛樂場所，二人因為在財、色的利益沖突中發(fā)生了爭執(zhí)，繼而發(fā)生了慘劇，可作案工具不是鋼管柄鉗工錘，是刀……至于在蘆葦?shù)乩锇l(fā)現(xiàn)的那把鋼管柄鉗工錘是不難解釋的巧合。

小女警察走后，我和子慧上車，她還再追問我們?nèi)ツ膬海艺f去同仁醫(yī)院，準備明天埋葬愛情……子慧自動坐在了駕駛座上，接近午夜的燈火在孕育著一場大雪的夜晚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上了德勝大街，子慧隨手打開了車內(nèi)音響，伴著令人惆悵的音樂節(jié)奏，顧峰又在開始訴說：“前方蒼茫/我們依然在路上/經(jīng)過的橡樹下/愛情在游蕩……”

一陣粗野的寒風從開著的車窗外吹了進來，又招惹了慕容曉曉。子慧不讓慕容曉曉再哀誦無聊的愛情，她必須接聽公司老總的電話——午夜緊急召見，她要馬上回到商務(wù)大廈。子慧無奈地沖我笑笑，投給我的目光里飽含著深情。可顧峰還游蕩在橡樹下，前方茫茫，也許不只是我和子慧依然走在路上吧？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