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見到羅耀,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羅耀和他的夫人一起來了。小個子,黑黑的一張臉,耷拉著個眼皮,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沒怎么推讓,他竟然就在主位上坐下來。也不看別人,低著個頭,好像別人都欠他的錢。
幸虧他的夫人很開朗,和每個人都熱情招呼。倒酒的時候,只聽他的夫人說:“給他拿個大玻璃杯來。”接著,就給他咕咚咕咚倒了一滿杯白酒,應該在四兩左右。他的夫人說:“他每次就喝這么多,大家不用管他。”
整個宴會過程,都沒聽到他說一句話,只是自顧自地吃菜、喝酒。吃完喝完了,就站起身,坐到旁邊抽煙看電視去了。他的夫人替他解釋說:“大家別見怪啊,我們老羅喝酒喝壞了,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大家嘴上說沒啥沒啥,心里卻都在想:這家伙,腦袋不是進水就是被驢踢了。
下次再聚會,就不帶他們兩口子了。席間還有人把他當笑話講。這時,有個知情者說:“哎,你們都不知道吧,這個羅耀年輕的時候可真不是這樣的。想當年,他在草原上當知青的時候,可是大名鼎鼎的好漢啊。打個比方說吧,有孩子哭了,怎么也哄不好,一說羅耀來了,馬上就不哭了……”
眾人哪里肯信,這位知情人就講起羅耀的故事來。
羅耀上中學的時候,是個調皮搗蛋的家伙。別看他個子小,可是他打架不要命,所以周圍的人都怕他。上世紀七十年代,知識青年大批上山下鄉,羅耀和他的同學也一起來到了內蒙古草原上。
說是草原,其實是個半農半牧的地區,這里的貧下中農一半是蒙古人,一半是漢人。蒙古人要放牧,漢人要種地,難免發生矛盾。這一年,蒙漢兩伙人為了耕地和草場打了起來。雙方劍拔弩張,眼看一場械斗就要發生。干部勸不住,忽然想起了知識青年,想借助他們的力量平息械斗。別的知青聽說打架都嚇得兩腿篩糠,唯有羅耀立刻像打了雞血似的。他飛身上馬,一沖就到了兩伙人中間,扯起嗓子大吼:“住手,都給我住手!我是知青羅耀,有事兒跟我說!”
雙方見來了個小個子,都當沒看見他,反倒怒吼著要開戰。卻見羅耀縱身下馬,他先沖到漢人面前,劈手奪過一把短刀,撲哧一下插在自己的左臂上;接著又沖到蒙古人面前,又奪過一把刀,撲哧又插在自己的右臂上。他就那么帶著兩把刀,揮舞著血淋淋的兩只手,吼道:“蒙漢人民是一家,就像我的這兩條胳膊。你們覺得這樣互插一把刀好嗎?你們誰有種,就來砍我,來啊!”
見過狠的,可是沒見過這么狠的,眾人頓時都呆住了。隨后都乖乖放下了武器。接著,羅耀又在有爭議的地方畫了一條線,說:“就這么定了,誰再鬧事,老子就跟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不信就試試!”
一場流血沖突,就這么戲劇性地避免了。而且羅耀畫的那條線似乎一下成了“三八線”,從此雙方都認真遵守,再也沒有發生過沖突。
小個子羅耀,不怕死的羅耀,從此名聲大噪,蒙漢百姓有什么事情擺不平,甚至是家里打架,都來求助好漢羅耀。羅耀去了,先不開口,讓雙方說話,他聽完了,馬上評判誰對誰錯,大多數人都服氣,就算有不服氣的,也不敢說啥。
只有一個人曾經對羅耀的權威進行過激烈反抗,那是蒙古人巴特爾。巴特爾蒙語本身就是英雄的意思,可是這家伙一點兒也不英雄,整天吃喝嫖賭,啥壞事都干。他很少著家,一著家就死命打老婆。他老婆聽說了好漢羅耀的義舉,遂四方打聽后來找羅耀幫忙。羅耀知道巴特爾是個刺頭,連干部都管不了他,但他還是答應了。
羅耀來到巴特爾家的時候,那家伙正在邊罵老婆邊喝酒。這是個身材高大的家伙,強壯得就像一頭公牛,所以當小個子羅耀進來的時候,巴特爾并沒有拿正眼看他。羅耀就在他的對面坐下來,也不說話,兩眼狠狠地盯著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樣,最后把那家伙看毛了,他跳下地說:“他媽的我知道你是來干啥的,也聽人說你厲害,可是老子不怕你!你能把老子怎么樣?”
羅耀說:“老子不想把你怎么樣,老子就是想叫你做個好人!你他媽的整天不務正業,還打老婆,你算個什么英雄!”
巴特爾說:“老子就這樣,你管得著嗎?”
羅耀說:“打人就不對,我當然管得著!”
雙方越說越僵,最后巴特爾說:“廢話少說,咱們對打。你如果能打贏我,我就聽你的,要不你給我滾蛋!”羅耀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來吧!”話音未落,砰砰兩拳已經過去,把巴特爾的兩眼封了。巴特爾被打了個冷不防,氣得鬼叫,拼命朝羅耀反撲過來。但是他的兩眼腫起老高,看不清目標,加上羅耀靈活躲閃,他根本就打不著,倒是羅耀從腰里抽出一根皮鞭來,一頓暴打,直把那家伙打得在地上翻翻亂滾,喊爹叫娘,磕頭求饒。從此,他果然改邪歸正,一見羅耀就像老鼠見貓。
這一下羅耀的名氣更大了,他簡直就成了正義和力量的化身。七里八鄉的漂亮姑娘都上門找他,現在的夫人便是那些姑娘中最漂亮的一個。知青返城的時候,蒙漢老鄉都哭著喊著不讓他走……
知情人講到這里,滿座皆驚,都說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沒想到羅耀還有這樣的英雄史。可是,他為什么變成了這樣呢?
知情人嘆了口氣說:“這都是酒把他害的。”
原來羅耀回城后,當上了縣政府小車隊的一名司機,專門給縣領導開車。沒人找他勸架了,但是卻有人找他喝酒,當酒囤兒。這家伙在酒場上還是那股勁兒,喝起酒來不要命,經常幫助領導擺平客人,即使喝得吐血也在所不辭。久而久之,他竟然酒精中毒,身體垮了,工作也受了影響,至今仍是個普通司機。為此,他的夫人不知道跟他打過多少架,每次都勸他保重身體。他當年幫人調解是高手,卻調解不了自己的內心。好在夫人不離不棄……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