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攢私房是個任重道遠的事。
至少祥子這么認為,別的男人或許不,那是別的男人有基礎。
什么是基礎?有職有權當然是,會點兒手藝也算是,能寫會畫同樣是。但祥子卻一頭無一頭的,祥子就想到兩個字——悲哀!
沒有私房的男人是悲哀的,祥子固執地這樣認為,祥子的固執與他的職業有關,祥子是個刑事警察。
這年頭刑警遠沒有交警吃香,交警跟司機都處得好,魚水樣的關系,真正的警民情深,就連戶籍警也比刑警混得有面子,經常有人拽了下館子。下館子能叫行賄嗎?不算,但能讓你肚里添油水,而且,還或多或少有那么點兒人情味。刑警就不行,打交道的多是犯罪分子,你要跟人家說上三句話,別人一準在背后指指點點說,這人有嫌疑呢,瞧,刑警都跟他談話了!
祥子就過得很沮喪,沮喪是藏在心里的,臉上不能掛,一掛,犯罪分子就囂張了,誰見過警察一臉沮喪抓罪犯來著,沮喪的應是罪犯才對啊!
祥子眼下正走在大街上,瞅瞅對面再瞅瞅身后,確信沒人了,祥子摸出兩元一包的紅金龍香煙,飛快彈出一根,喂嘴里點上,美美地吸上兩口,又走他的路。大家都抽十元一包的煙呢,撞上他掏兩元的紅金龍,多不好!現在他不怕,有人問,就說碰見老鄉了,硬塞的,不抽人家會說自己拿架子的!
認識祥子的人都知道,祥子家在鄉下,鄉下人都抽兩元一包的紅金龍煙,鄉下人沒機會爬長城,就把個紅金龍叼在嘴頭過過癮!
正胡思亂想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瞇眼一看,不熟也不生,反正是見過面的,有一點兒可以肯定,不是犯過案的人,祥子的熟人中,最熟的面孔是犯過案的。
那人卻對他很熟,喲,想案子啊,這么投入?跟著遞過一張名片,原來是龍茂公司的經理王龍,祥子想起來了,龍茂去年的一宗失竊案是他給破的,王龍塞給他一條大中華呢。紅包他沒收,祥子膽小,不想為這事毀了前程。
盡管祥子眼下的前程很細微很脆弱,二月春風就能把它剪斷,可祥子還是希望它在眼前飄著懸著,有總比沒有強吧!人,多數是靠念想一步步活下去的,直至黃土埋了脖子,念想才斷了根。
那條大中華,讓祥子在臘月里回老家辭年,很是風光了一陣子,祥子爹在鄉鄰的贊嘆聲中拍了胸口保證,下次辭年,祥子照樣請他們抽大中華!祥子當時恨不得用槍堵著他爹的嘴,像對犯罪分子一樣大喝一聲,少廢話,雙手抱頭,蹲下!
結果蹲下的卻是祥子,祥子知道自己沒能力請這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們再抽一次大中華,除非他不想過日子啦。妻子下崗三年了,兒子正上高中,他那點兒工資糊口還行,享受?得,享受西北風去吧!
今年也邪乎,元旦跟春節擠一個月里來了,都是趕著用錢的日子,上哪兒去弄條大中華去?早先干交警時咋沒想到攢點兒私房呢?祥子這才意識到私房的重要,可惜遲了。
看見王龍,祥子恨得牙癢,你當時吃飽了撐的,塞什么大中華,要塞十條紅金龍,我慢慢抽,不就攢上兩百元私房錢了?
兩百元能給爹打一壺酒,買一條煙,給娘買一身衣褲呢!更重要的,是爹不會沖鄉鄰們夸海口許諾什么大中華了,祥子恨從心頭起,就惡狠狠說了聲,去你媽的大中華!
王龍嚇一跳,他知道仲華犯事了?知道笪仲華在我那兒銷臟?王龍就打哈哈說,哥們兒,過年了,我正尋思給你搞點兒土特產呢!
祥子一愣,說要土特產干啥?我老家在鄉下,我去找大中華。祥子自言自語冒出這句話,丟下王龍在那兒發呆,走了。
祥子被大中華給整糊涂了。
祥子是在晚上收到王龍的禮物的,有大中華的煙,還有茅臺酒,外加一紅包,三千元!
祥子嚇一跳,說無功不受祿呢!妻子白他一眼,你給人家破了案,不是功是啥?人家這人念情呢!
祥子眼一瞪,這事太蹊蹺,我得整明白了!祥子拎了東西去找王龍,王龍卻不在家,祥子就守在暗處等王龍,今天臘月二十三,小年,再忙的人也得回家的!
果然,十點多鐘的樣子,王龍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人,東張西望的。王龍沒好氣地踢他一腳,罵,你個死仲華,銷臟銷我手里了,要不是我給人送了禮,人家這會兒準守在你家門前!
祥子一見,喲呵,那不是局里這兩天正抓捕的盜竊犯笪仲華嗎?
祥子摸出手銬從暗處走了出來。
祥子走出來時,非常惋惜地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茅臺酒和大中華,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
辭年這天,祥子爹請鄉鄰又抽了一回大中華,局里對抓到笪仲華非常興奮,局長問祥子要點兒啥獎勵,祥子笑笑說,獎我一條大中華吧!
祥子爹說,抽吧抽吧,這是局長請咱們抽的大中華呢!
祥子摸了摸口袋,那包紅金龍煙還在,硬梆梆的,讓人很有底氣的樣子。
祥子心說,有紅金龍做私房,倍兒棒。
責任編輯/張小紅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