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苑家村是一個大村,原來是三個自然村,后來這三個村合并了。合并前的兩個村,一個叫陳砣村,一個叫何順村。陳砣和何順都是舊社會的大地主。關東的習慣就是,誰是村里的大地主,這個村子就和誰的名字一樣。苑家村原來不是個村,而是個騾馬大集,過去逢五逢十都要開集,方圓百十里的人都來這里做騾馬交易。這騾馬大集最開始叫苑鳳山騾馬大集。苑鳳山不是本地人,早年是個馬販子,從內蒙販馬過來,都要在這里歇息兩天。這里適合大牲口歇息,因為在大集的東邊有一座山,叫獾子山。山上的獾子并不多,但山下有一條很大的壕溝,過了春天,壕溝里的蒿草就都長滿了。這條溝很長,從山底下一直延伸到一里開外的江岔子。雖然壕溝里沒有水,但蒿草都很濕潤,那些驢、馬、牛等大牲口都愿意吃。時間久了,苑鳳山就在這里買了十坰地,蓋了九間房子,又圍起一個大院子。后來,苑鳳山的兒子苑德才長大了,代替他去內蒙販馬,苑鳳山就留守在這里,建了個騾馬大集。騾馬大集的生意很興旺,但土地承包了以后,家家戶戶都有了四輪子車、手扶拖拉機、插秧機,村里的人就不愿意養大牲口了。苑鳳山見好就收,在原來騾馬大集的基礎上,蓋了三十多間豬舍,開始在這里養豬。苑鳳山不是一個鉆到錢眼兒里的人,生意做得好,就帶動附近村民致富,村民們養豬都到他這里買豬羔子,他賣豬羔子的時候價格壓得很低,讓利給村民,漸漸地這一帶就出現了十多個養豬專業戶。
鄉政府看出了這里的發展勢頭,就把陳砣村和何順村合并了,改名叫苑家村,村民又選舉了苑鳳山當村長。但苑鳳山畢竟歲數大了,雖然身子骨很壯實,但畢竟不如年輕人做事麻利。于是,兩年之后,他的兒子苑德才就接替他做了村長。苑德才在縣里讀過高中,但他沒有參加高考就回到村里了。他父親苑鳳山認為,兒子上大學除了能得到一張文憑之外,也不好找工作,不如回到村里發展。苑鳳山卸任之后,仍有余熱想要發揮,他先是領著大伙兒建了六七個養牛場,有了經驗之后,自己也辦了一個養牛場,名字也大了,叫乾坤養牛場。
養牛比養豬好養,因為牛的抗病能力比小牲畜強,加上市場上牛肉的價格天天見長,收入比養豬強多了。因為苑家有錢,養牛場一開始就辦得很大,不到半年,牛的存欄數就達到了三百多頭,而且半年多來,也沒有遇到什么大問題。這也得益于苑鳳山做生意的理念,無論是養豬還是養牛,他一定要請一個高級牧畜師,再請一個高級獸醫。有了這兩個專家,他的養牛事業異常順利。
苑鳳山最初要把整頭牛賣給牛販子,后來覺得這樣做不太合算,不如把牛殺了再賣值錢。牛肉批發一公斤要五十元,一張牛皮能賣到三百元,一對牛犄角也可以賣到三百元。牛的下水更值錢,牛百葉和牛腸子比牛肉還貴。于是,苑鳳山就面臨兩個問題,一是讓檢疫部門在自己的養牛場設一個檢疫所,二是要招兩個專業屠宰匠。第一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縣衛生防疫站同意在他的養牛場設立一個分支機構。至于為什么要招專業的屠宰匠,苑鳳山有他的想法。一般屠宰場都是用電擊的方法進行宰殺,但這種方法宰殺的牛,牛肉口感不好,而且宰殺的設備也很昂貴。所以苑鳳山決定招兩個專業屠宰匠,手工操作,工資待遇按照屠宰數量計算,宰一頭牛給一百塊錢。
養牛場招屠宰匠的消息不脛而走。幾天以后,報名的人數就達到了七人。這天,苑鳳山要讓報名者宰牛,由他和從縣里請來的一位屠宰師傅做評委,根據屠宰匠的屠宰時間和收拾牛內臟以及刮皮等的功夫來確定優劣。
為了便于屠宰匠展示屠宰技能,屠宰地點選在了獾子山山腳下。苑鳳山找人在山腳下用水泥澆灌了兩個柱子,便于用繩索鎖住牛。為了安全,他又在山腳下的臨時屠宰場用石頭堆起了圍墻。這天,臨時屠宰場非常熱鬧,幾乎村里所有的人都來看宰牛表演。這七個報名者看樣子都是胸有成竹,他們自備了宰牛刀,而且都穿上了很厚的緊腿褲和緊袖口上衣的工作服。
第一個屠宰匠上場后自我介紹:我姓苑,也算是苑場長的本家,但提前要說明的是,我跟苑場長從來不認識。我以前主要以殺豬為生,十年間,我一共殺了一千六百多頭豬,而宰的牛只有兩頭。但是,我宰這兩頭牛時,被在場的有經驗的宰牛師傅稱贊為下手最麻利、能讓牛少遭罪的屠宰匠。我認為,牛也是生命,在宰殺的時候,要讓它瞬間死亡,不要讓它痛苦太長時間,這也應該算是積德。
這個姓苑的屠宰匠口才很好,養牛場的工人把牛牽上來,才阻止了他繼續講話。
發號施令的是請來的屠宰師傅,這個師傅姓高,叫高鍛煉,在本地屠宰業名氣很大,外號叫高大斧子,他宰牛不用刀只用斧子,三斧子下去多強悍的牛也會斃命,這次請他來不是讓他宰牛的,而是請他做裁判。見牛已經被牽來了,苑鳳山就看了一眼高大斧子,示意他可以開始了。高大斧子不喊話,特意拎來了一個大銅鑼,開始宰殺他就敲一下,宰殺完畢牛是不是斃命,由他下場去檢驗,確認牛已經斷氣了,就再敲一鑼。這時,高大斧子就對著姓苑的屠宰匠使勁敲了一下鑼。
姓苑的屠宰匠很麻利,他手上的那把屠宰刀也很別致,是一個月牙形的鋼刀,看不出刃來,好像很長時間不用已經生銹了,但刀上刻著的兩個字卻沒有生銹:麻子。這個姓苑的屠宰匠只講了他姓苑卻沒有介紹自己的年齡,也沒有介紹自己是哪個村的。他步履輕盈,像個練家子,在牛的身前身后不緊不慢地繞了兩圈兒,讓人看了以為是在玩票,突然,他躥到牛背上,沖著牛脖子上的兩條大動脈各砍了一刀,便從牛背上靈活地躥了下來。牛凄慘地叫著在場子里不停地打轉兒,可十多分鐘過去了,這頭牛就是不倒下。這時,場外看熱鬧的一個老者說道,姓苑的屠宰匠沒有砍到牛的致命處,只是砍傷了牛的睡筋,一會兒這牛就該躺下睡覺了,但肯定不會死。
果然讓這個老者說中了,牛又轉了幾圈后一頭栽倒在地。高大斧子拎著鑼走了過去,仔細看了看牛,又翻了翻牛的眼皮,說道,沒死,睡著了,過一會兒它就該說夢話了。
高大斧子的裁判讓姓苑的屠宰匠很不滿意,說道,這個牛明明已經死了,怎么能說是睡著了呢。
還沒等高大斧子說話,那頭牛就從鼻腔里哼出了很大的聲音。這時,場外的人都笑了,幾個人齊聲說,睡覺了,睡覺了!
牛又不吭聲了,場內場外的人都在等,高大斧子又走到躺著的牛跟前,說道,還沒死。
苑姓屠宰匠就用腳踢了兩下牛屁股,這頭牛竟然踉蹌地站了起來。高大斧子不得不抽出斧子來,使勁朝這頭牛的脖子上補了一斧子,然后將鑼舉起使勁敲了一下,說道,死了,一共用時三十二分二十秒。請屠宰匠剝皮,收拾內臟。
姓苑的屠宰匠把月牙刀在身擦了兩下,沖高大斧子罵道,屠宰匠我見多了,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你這樣的混蛋!說完,他就氣呼呼地離場了。
高大斧子也沒理他,沖剩下的六個人說道,誰來剝皮、收拾內臟,加分。
苑場長說道,算了,就不必讓這幾位大工匠干這些沒干完的事兒了,再牽出一頭牛來,繼續比試。
屠宰場的工人又牽來一頭牛,這頭牛比剛才牽來的那頭還大,還強悍。苑場長問,誰來比試?
這時,走出一位老漢,說道,該我下手了。我姓曹,是嶺東曹家窩鋪的,大名曹萬挺,今年七十一歲。你們可能不相信我的能力,以為我歲數這么大,怎么還敢宰牛。告訴你們,我過去去過朝鮮當志愿軍,那時是炮兵,在朝鮮一共打下當時聯合部隊的七架飛機,獲得過軍功章。轉業以后,我在縣林業局當過局長,后來,又在屠宰場當過場長。我退休回到農村老家后,也一直沒閑過,主要就為人家殺牛、宰羊。我殺牛可能沒有年輕人利落,但我的刀法好,內臟處理得干凈。
高大斧子站起來說道,早就聽聞曹場長的大名,晚輩不敬了,說著就鳴了一鑼。
曹萬挺循規蹈矩,他用自己帶的繩子把老牛的四條腿捆得結結實實,又把牛的犄角系緊,懸吊起來。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他對苑鳳山說道,讓伙計端來個水桶,宰牛不能把牛血扔掉,一頭牛的牛血大概有一百多斤,能做一百六十多塊血豆腐,是火鍋城的上品,也能賣個好價錢。伙計拎來了兩只大水桶,曹萬挺找準了牛的致命處,一刀下去,血流如柱,一會兒就將兩個水桶裝滿了。這時,曹萬挺又找到了牛的另一個致命處,補上一刀,牛就徹底斷了氣。他解開綁牛的繩索,開始剖膛解肚,不到兩袋煙的工夫,牛皮剝了下來,掛在樹上,看不出一塊兒傷來。掏出的下貨,也都處理得非常干凈。高大斧子還沒走到被大解八塊的牛跟前,就把鑼敲得山響。
場外的人也鼓起掌來,都稱贊說,這才是真正的大屠宰匠!
圍觀的人們期待著另一位宰牛高手的出場。讓人們感到意外的是,從人群中走出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她扎著一條繡花的圍裙,頭上還戴著一頂白帽子。這女人身材既不豐滿也不瘦弱,個子很高,刀條臉,不漂亮也不算太丑,臉上沒有殺氣,看著好像是一個廚娘。她自報家門,我叫郭曲靜,是嶺東三里鋪的,今年四十一歲。我這些年只宰過兩頭牛,我最拿手的是殺驢,在尚志縣一面坡的一家很大的驢肉館做過專業的殺驢匠。我來應試是因為一面坡離我們三里鋪太遠,我有兩個孩子,還都在上學。孩子的父親大概你們都認識,是三里鋪洪太鐵匠鋪的鐵匠,叫李洪太。他平時忙管不了孩子,所以我就不在驢肉館干了。那里原來給我每月五千元的工資,如果這次苑場長看中了我,把我留用,月薪不低于五千元就行。
苑場長說,光說不練假把式,這位大妹子你就動家伙吧。
郭曲靜走進屠宰場地的時候,人們并沒有發現她身上攜帶了刀具,此時,她像變魔術似的從圍裙里面的兜子里抽出一把又尖又細的刀來,遠看像是一把擰螺絲的螺絲刀。她走到牛的跟前,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好像是在找穴位,又在牛的脊背上不斷地用一把鐵梳子梳著……忽然,她抽出尖刀又狠又準地插了進去,僅幾秒鐘的時間,那牛就一頭栽在地上了。高大斧子跑過去嗅了嗅,猛地一敲鑼喊道,此牛上西天了!
這時,圍觀的人都鼓起掌來。
最后上來的是兩個年輕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胖子說道,我們是一個組合,叫犄角組合。我們原來是唱歌的,在全省歌曲大賽上得過三等獎。后來因為我們的搖滾唱法不被大眾所接受,演出的機會越來越少,就漸漸退出了歌壇。為生計所迫,我們去了吉林洪森屠宰場學習宰牛,師從于宰牛大師徐雷,可能這個名字一般人不熟悉,但屠宰界的人都知道洪森屠宰場有個徐二扁頭,那就是我們的師傅。我們宰牛的技法獨特,等我們把牛殺死之后你們就知道我們用的是什么方法了。現在我們就要宰牛了,宰牛之前我們要先演唱一首歌,請鄉親們欣賞,這首歌牛也能聽得懂。這時,瘦子急忙找出一把破吉他,然后他們就一起唱了起來——
天上有云沒有雨
天下有我沒有你
水中有鱉沒有魚
林中有核桃卻沒有梨
是好牛有頭沒有尾
是好馬得看四只蹄
……
這兩個時尚青年唱完歌開始宰牛。他們說的秘密武器,其實在他們邊唱邊跳的時候已經露出來了,是兩根鋼絲繩。他們演唱時始終在老牛的頭前轉悠,企圖用鋼絲繩把它纏死,卻未能如愿,反而被老牛用犄角甩出很遠。
這兩個時尚宰牛匠以失敗告終,但苑場長卻很喜歡他們,說道,兩位小兄弟,這次你們沒有把牛殺死并不能說明你們宰牛的技術差,可能是這里的環境使你們不能大顯身手,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為你們再安排一次宰牛,請你們告知姓名。
胖子說,我叫黃勝利,藝名叫黃海豚。
瘦子說,我叫張龍俠,藝名叫張龍蝦。我們兩個人都是海產品。
苑場長組織的這次宰牛大賽頗有成果,最終他留用了兩個人,一個是曹萬挺,一個是郭曲靜。當場頒發聘用證書和聘用合同。
乾坤養牛場雖然剛辦了三年,但場里的存欄數將近四百頭。苑鳳山管理養牛場很有經驗,他的場里有專門的獸醫、飼料專家,這次又聘用了兩位專業的屠宰匠,使得這個養牛場既有規模又有章法。在養牛場的管理階層有個重要人物,就是場里的會計,他是縣城的人,叫胡少普。他和苑場長不沾親也不帶故,原來在一個大型國企做會計,退休以后就被苑場長請來了。他有兩個女兒都不在本地,所以他就吃住在養牛場。胡少普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了,但仍然體格健壯,精力充沛,場里的財務工作他覺得事情太少,就額外做一些別的事情。他有經濟頭腦,為養牛場的牛糞找到了銷路。每車干牛糞可以賣到三四百元,每天來拉牛糞的車有四五輛,這也為養牛場帶來了一筆可觀的收入。苑場長為了獎勵胡少普,每月又給他多增加了三千元的獎金。胡少普還有個毛病,就是晚上睡不著覺,他不看電視也不聽收音機,只帶著一副三百度的老花鏡看書。他看的書也很特別,大都是國外的偵探推理小說。他經常看的是克里斯蒂的《羅杰疑案》,愛倫·坡的《毛格街血案》,柯南·道爾的《無人生還》、《帷幕》,勒魯的《黃屋迷案》,等等。他的屋子里專門有一個書架擺的都是這些書。苑場長曾經問過他為啥喜歡看這些書,胡少普說我喜歡猜謎,尤其是看到揚善除惡的謎底,更讓人痛快。
這天晚上,胡少普正在緊張地看柯南·道爾的小說,看到激動的時候他就有點兒尿急,于是放下了書本,到院子里方便。這時,他聽到了點兒動靜,是從牛圈里發出來的。一般說來,牛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很少發出聲音,如果發出聲音的話,一定是它渴了。養牛場的飼養設備都是現代化的,喂牛的槽子里會按時放水,牛應該不會渴得發出聲響。于是,胡少普系好褲帶去檢查了飼養設備的開關,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圈里的聲音也平息下來,他便回屋繼續看書了。
胡少普晚上睡覺很少,但他白天一點兒也不覺得疲憊,天亮準時起床,起床后也不急于洗漱,而是先在養牛場的院子里走上一圈。院子門口有一個門衛,是養牛場獸醫萬子全的兒子,叫萬曉迪。這孩子二十多歲,晚上覺很大,天亮的時候一般都起不來,需要胡少普去敲窗戶把他叫醒。萬曉迪被叫起來后,打開鎖著的大門,然后拎著一把竹笤帚掃院子。叫醒萬曉迪胡少普再到牛棚,開始數牛。場里有多少頭牛,胡少普心里清清楚楚,每天賣了幾頭,殺了幾頭他都有記錄。他把二十二個牛棚數了一遍,忽然發現了問題,有一個牛棚的牛少了一頭!他以為數錯了就又重數,可數了很多遍唯獨這個棚里少了一頭牛。胡少普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急忙到苑場長的辦公室匯報。苑場長早上剛到辦公室,放下手提包就和他一塊兒去了牛棚,一數果然缺了一頭。這就讓苑場長有些奇怪了,養牛場的圍墻很結實,都是用青石砌的,牛不可能翻墻或破墻而出,而養牛場的大門每天晚上都是緊鎖著的,今天早上也沒有發現鎖有被撬的痕跡,這頭牛怎么會不見了呢。
養牛場丟了一頭牛帶來的經濟損失苑場長并不在意,但這件事說明養牛場的安全管理還不夠完善。過去袁鳳山在辦養豬場的時候招過三個保安,因為豬沒出欄的時候,只要把嘴捂緊把腿綁上,很容易就能偷走。后來辦養牛場,他覺得牛是大牲畜,牽它走都費勁,不可能被盜,也就沒再招保安。現在看來,養牛場還是有安全疏漏的。
苑鳳山沒有召開例會的習慣,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他一般都去和胡少普或者場里的出納商量。出納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叫郭玉秀。她原來在鄉政府做副鄉長兼會計,因為工作能力強,鄉長覺得她是一個威脅,就處處跟她過不去。因為鄉長在縣里有靠山,沒多久就找了件事把郭玉秀的副鄉長職務撤了,安排她做了鄉中學的校長。郭玉秀一氣之下干脆辭職不干了。她丈夫和苑鳳山關系不錯,郭玉秀辭職后就到了乾坤養牛場做出納,自然工資也少不了。郭玉秀知道胡少普原來在縣里一家國企做會計,很有名氣,加上她早有耳聞胡少普為人忠厚,心中對他敬幾分,也就甘做出納了。
養牛場丟了一頭牛,必須研究如何處理。于是,苑鳳山就在會計室和胡少普、郭玉秀三個人一起研究起來。
郭玉秀說,這件事情很蹊蹺,靠我們分析判斷的能力是無法知道真相的,唯一的辦法只有向公安局報案。咱們縣公安局的刑偵科也有幾位偵破能力很強的民警,加上場長你和縣公安局的楊局長關系不錯,讓他幫助破案,估計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胡少普說,縣公安局確實是我們可以依靠的力量,但他們現在估計顧不上盜牛這種小案子。前幾天有個買牛的客戶和我嘮嗑時說起,最近縣公安局的重點工作是抓毒販子,因為省城的一伙毒販子躲到咱們縣來了。縣公安局把精干警力都放在這個案子上了,就算咱們報了案,楊局長也得把這個案子交給鄉派出所去辦……場長,那天咱們養牛場招聘屠宰匠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人,這個人的父親我認識,就是咱們縣公安局的老局長,鞏五洲。鞏局長今年至少也有七十多歲了,當年臺灣派來特務要炸咱們的發電廠,他不到三天就把那個特務給抓住了,一時間成了大英雄。鞏局長退休以后,他的小兒子也進了縣公安局,聽說現在是刑偵大隊大隊長。那天他也來看熱鬧了,我開始感到很奇怪,后來我明白了,小鞏這孩子心不狠,和他爹比他差遠了,他來看殺牛無非就是想讓自己變得狠一點兒……扯得太遠了,我打住。
苑鳳山問,那你說怎么辦,難道我們被人偷了牛就這么不了了之了,如果讓同行知道會笑掉大牙的。一個村民丟了一頭牛也許不足為奇,而我們這么大的養牛場竟丟了牛,對我苑鳳山來說是一種恥辱。
郭玉秀說,我們養牛場的牛都是瑞士的西門塔爾牛,這個品種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從國外引進的,個頭比普通的牛大出上百斤,在全市也只有咱們一家養牛場飼養這個品種。如果是附近的村民偷去了,我們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建議雇幾個人先在咱們養牛場熟悉一下西門塔爾牛的特征,然后打發他們到附近各村去找牛。
胡少普說,這個辦法不可行。這么顯眼的牛,盜賊盜去了以后絕不會拴在院子里,依我看這個牛早就變成牛肉了……我有一個建議,這個建議你們兩個可能覺得有些不靠譜,但我覺得絕對可行。我們縣里有一個偵探小說讀書會,我是副會長,會長是陳流。其實,我們這個讀書會就是個私人偵探俱樂部,一共有二十多名會員。這些會員可不是一般人,有大學生,還有退休的老公安。我們的會長陳流更是一個極具偵破才能的偵探。咱們縣曾經有一家儲蓄所被盜,盜賊雖然只盜走了不到一萬塊錢,但用刀扎傷了銀行工作人員,影響極壞。這個案子公安局一年半也沒有破,陳流主動要求破這個案子,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找出了犯罪嫌疑人。所以,咱們丟牛的案子對陳流來說,絕對是小菜一碟,不過,他的收費很高……
苑鳳山說,如果他把這個案子破了,被偷走的這頭牛就歸他了,當然是折算成現金給他。
胡少普笑了,說明天我就請他過來。
第二天,胡少普就把陳流請來了。這是一位奇瘦無比的男人,面皮很白,沒有胡須,但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眼珠子在深眼窩里總是不停地轉動。他表情木然,冷漠中只有少許的溫和。
苑鳳山把養牛場所有的員工都叫到了會議室里,除了會計胡少普、出納郭玉秀、獸醫萬子全、飼料專家林曉峰,還有六個飼養員、一個勤雜工和一個食堂的廚子。新招聘的兩個屠宰匠沒有來,他們殺完牛就回家了,平時不殺牛時也不上班。
陳流和苑鳳山握了握手坐在了領導的位置上。陳流打量了一下會議室里的人,說道,飼養員留下一個,勤雜工和食堂的大師傅都可以走了。我們現在是要研究案情,不是開代表大會,與此案關系不大的人員不必參加。另外,有幾個人必須來參加,那就是兩個屠宰匠和門衛萬曉迪。
郭玉秀打電話讓兩個屠宰匠過來,他們一會兒就到了。萬曉迪也很快來到會議室。
苑鳳山讓胡少普向大家簡單地介紹了陳流,然后就請陳流發問。胡少普又補充說,陳偵探破案的第一步,就是讓大家在他的提示下盡可能準確地說明情況。
陳流點點頭問道,你們養牛場哪一位宰牛師傅的技術最好?哪位員工性格溫順做事謹慎,聽從領導指揮?哪位師傅能喝酒,最多時能喝多少酒?哪個人是苑場長的心腹……暫時就這幾個問題,大家要如實回答。
苑鳳山看著這個怪異的陳流,對他的破案能力很是懷疑,覺得他問的問題不靠譜。
胡少普看出了苑鳳山的質疑,就強調說,陳偵探的發問看起來和案件關系不大,其實里邊深藏奧秘,如果大家不照實回答,陳偵探一下就能夠聽出來。我先來回答,也算是給大家做個示范……我的酒量在場里算是最大的,但平時不怎么喝。我最多時可以喝八兩到一斤,但必須喝咱們縣霍家燒鍋的頭曲酒才能達到這個量,這個酒將近五十度,但不上頭。我只有兩個時候能達到這個量,那就是最高興和最悲傷的時候。另一個問題是,我不是苑場長的心腹,能夠達到心腹的程度不容易,我知道我有我的毛病,我最大的毛病就是愛挑刺,和諸位不能和睦相處,甚至有時會對苑場長工作拖沓表現出不滿。另外,我曾經數落過苑場長,因為他在縣城偷著處了個女朋友——我可不是今天在這里給苑場長曝光,而是在座的諸位都知道這事兒。我這個開頭有些條理不清,但陳偵探能明白我說這些話的含義。
郭曲靜說道,養牛場丟了牛我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的。我認為這件事和我無關,這么大一頭牛你讓我把它牽出院子,我都沒這個本事。
陳流說,你有這個本事。據我所知,本縣敢殺牛、能殺牛的女人僅你一個,這就說明你的本事比男人還要大,所以降服一頭牛并設法把它從養牛場弄出去你是絕對有可能辦到的,但這必須要和門衛合作。
郭曲靜笑了,傻子才這么推斷,正如你所說,如果我想把牛偷出去必須得門衛配合。大家都知道,門衛小萬晚上把門鎖上以后就呼呼大睡,就是有人把門砸開他也醒不了,咱們大門的鎖頭是兩明一暗,就是專門開鎖的人想把這個門打開也很有難度。
小萬的父親,獸醫萬子全顯得有些氣憤,我兒子曉迪覺大不假,但他有責任心,每天晚上他至少要起來四五次,看大門是不是有人動過。要說和盜賊合作,他是有條件,但我兒子從小就老實,就像毛主席說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他的老實厚道全場子的人都知道。
飼料專家林曉峰是個二十六歲的小伙子,省師范大學生物系畢業的高材生。他在市里的生物研究所工作,搞科研項目,平時不坐班,主要任務是下基層搞調研,在苑場長的養牛場做飼料專家是他的兼職。他每隔兩天來這里來一次,剛好今天他來上班。他說道,養牛場的牛已經確認是晚上被偷的,所以我應該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再說,不是我傲氣十足,這場里的牛就是給我一頭我都不會要。我父親是全省有名的私營企業家,我們家生產的望豐飼料每年有幾十萬噸的銷量,利潤上千萬……我就不在這里炫富了,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如果偵探先生還有什么想問我,我將拒絕回答。
陳流說道,一個人是否會偷牛和他家庭財富的多寡無關,偷盜不僅僅是窮人會有的行為,一個百萬富翁也有可能到快餐店偷一塊披薩躲在沒人的地方狼吞虎咽,那還會是他感覺最幸福的時刻。來光顧我們養牛場的竊賊無疑是一個高智商的竊賊,所以我希望你們任何人都不要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大家都談了。陳流又對苑鳳山和胡少普說道,你們二位也不能排除嫌疑。你們也都有理由去偷牛。首先說苑場長,這個養牛場是你的,所有的財產也都是你的,但這并不能證明你不會監守自盜。由于場里丟了一頭牛,你可以把這個責任推到你場里所有員工的頭上,使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扣他們的工資。還有你,少普兄,你雖然不是偵探,但是你對偵探小說的癡迷和你所掌握的偵破技巧,應該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勝出一籌,這讓你擁有反偵察的能力。還有一點不能忽視,你也有盜牛的動機。你一直對這個養牛場很負責任,發現了養牛場存在的許多問題,你曾經向苑場長提過各種建議,但他并沒有把你的意見重視起來。我記得你曾跟我說過,你們養牛場安全措施漏洞百出,這么大的養牛場連個保安都沒有。所以你偷牛是想給苑場長一個教訓。
苑鳳山笑道,這么說陳偵探已經輕而易舉地把此案給結了?
陳流說,現在我的說法都只是推測,只有找到了贓物,也就是找到了那頭牛,才能結案。下面我要繼續向你發問了:苑場長,如果不是秘密的話,我想知道你的養牛場現在每年盈利多少,有無虧損,是不是還有貸款?
苑鳳山說道,我們養牛場沒有任何秘密,什么都是公開的。我們養牛場每年向國家納稅七萬多元,那么我們的產值就一目了然了。但今年春天牛肉價格波動太大,所以利潤比去年減少了將近百分之三十。我們現在在銀行沒有貸款,這些胡會計也都一清二楚。還有什么問題嗎?
陳流問,您的夫人也在您的養牛場里工作嗎?你們的感情如何?
苑鳳山說,我夫人很少到養牛場來,我在縣城有三家肉店,在省城也有一家,我夫人主要負責管理這些肉店。我有時住在養牛場,有時回縣城住,不過每周末我和我的夫人都會住在縣城的家中。我和夫人的感情應該是不溫不火,我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結婚也已經三十七八年了,這種漫長的婚姻生活早就讓激情消耗殆盡了。這是我的實話。
陳流又問胡少普,少普兄咱們是朋友,但因為你是這養牛場里的重要人物,我也還得再問你幾個問題:你今年六十三歲,老伴兒也已經病逝七年了,你現在有沒有再婚的可能,或者是你不想再婚,但有女朋友?
胡少普笑了,再婚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但我并沒有女朋友這你應該知道。
陳流接連提出的問題,讓屋子里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苑鳳山也顯出有些不耐煩。陳流覺得該問的都問了,就對苑鳳山和胡少普說道,現在可以請諸位員工回去了。
員工走后,會議室里只剩下了三個人。胡少普問,陳流兄弟,我看你現在顯得很輕松,此案是否已經有眉目了?
陳流說道,其實案情到此已經接近水落石出了,因為我知道這頭牛是怎么被運出去的。盜牛的至少有三個人,而且這三人中間一定有一位宰牛高手,他們就在牛棚外把這頭牛宰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解牛高手,他在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里,將這頭牛大卸八塊,然后把分解好的牛肉、牛下水、牛頭和牛皮從院墻上運出去。這里邊還有一個非常仔細的人,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把宰牛地方的血跡處理干凈,墻上和墻外也都沒有留下血跡。這就是整個盜牛的過程。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這三個盜賊究竟是誰?
胡少普說道,依我看,這盜賊不應該是養牛場里的人。盡管我們這里有兩個宰牛高手,但他們晚上都不上班,而且咱們養牛場的兩個宰牛匠還沒有達到陳流兄所描述的那么高的水平。
這話給了苑鳳山一個重要啟發,他說,我們可以把盜賊的范圍圈定在前幾天來應聘的宰牛匠身上。
陳流說,輕易地就斷定盜賊不是我們養牛場的人,或者把盜賊圈定在應聘者的身上,理由都不夠充分。要想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有幾個重點的地方要查,一是縣城的肉店,二是十公里范圍內的村落。我在網上查過資料,西門塔爾牛的牛肉比本地土牛的肉色要深,很肥膩,把這兩樣牛肉相比對,一眼就能區分出來。另外,西門塔爾牛肉質細膩,肉中的水分含量比較高,所以不易保存。它的保鮮期最多三天,只有附近村子的盜賊可以將這些牛肉拉回村里暫時保管,第二天賣給縣城的肉店。所以,現在我們可以讓獸醫帶幾個人到縣城的肉店去調查,我帶幾個人到附近的村落里進行調查。此案不易拖得時間過長,一定要在一周內破案。最后,還請苑場長到縣公安局去看一下以往盜牛者的檔案,據我所知,這兩年公安局登記在案的盜牛案件至少也有三十幾起,您去看看公安局的檔案中是否有和此案相同或相近的案例。
陳流對案情的這段分析中肯而縝密,邏輯也很緊湊。他安排的破案程序得到了苑鳳山和胡少普的贊同,苑鳳山說,就按照陳偵探的布置去辦。
下午,苑鳳山就把人組織起來了,分成三個小組,馬不停蹄地開始工作了。
按說對各個肉店的調查應該進行得很順利,因為僅苑場長夫人曹雪玲管理的肉店就有三家,而且這三家肉店是全縣最大的肉店,除此之外,只剩下四家回族肉食專賣店。縣城的菜市場也有肉鋪專柜,但這些專柜都從曹雪玲那里批發牛肉。
曹雪玲無論是管理上還是業務上都接近一個白癡。她只有小學文化,連肉店的賬目也算不太清楚,只知道晚上到各個肉店去收當天的賬。對于牛肉的肉質她也不會鑒別,自從養牛場自己宰牛以后,養牛場送來什么肉她就賣什么肉。有時候牛肉販子到她那里去推銷牛肉,只要價格便宜她也進貨,由于她盲目進貨給苑鳳山惹來了不少麻煩。有幾次她收了病牛的牛肉,被縣里的衛生防疫站查出來了,罰了上萬元。
獸醫萬子全和場里的一個員工到縣城找到了曹雪玲,問她這兩天有沒有收購牛販子的牛肉。曹雪玲想了想說道,昨天收了兩百多斤牛肉,推銷的人是從內蒙過來的,鮮肉才二十一塊錢一斤。她還強調說,牛肉的質量沒有問題,昨天我讓我們肉店的廚子用它蒸了一鍋牛肉包子,吃了以后沒有不良反應。
萬子全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這二百多斤是什么牛的肉,是黃牛肉嗎?還是奶牛的牛肉?和咱們養牛場出的西門塔爾牛肉肉質是否一樣?
曹雪玲笑了,說牛肉不是咱們養牛場的那個品種,而是黃牛肉;又說牛肉都長得差不多,如果要分別的話,只能是看牛肉上肥油多不多,牛筋顏色正不正,再有就是靠鼻子聞,我們家老苑長了個警犬的鼻子,一點兒也不夸張,他一聞就知道牛肉的好壞。
萬子全如實告訴她,養牛場丟了一只牛,盜牛賊肯定會把牛肉賣給肉店,咱們全市就只有咱們一家養牛場養的是西門塔爾牛,所以一旦發現有賣西門塔爾牛肉的就肯定是盜牛嫌疑人。這時,肉店的一個營業員插嘴道,昨天我們收的二百斤牛肉,就是西門塔爾牛的牛肉。這個事兒我已經跟曹老板說了,可曹老板用鼻子聞過肉后說不是,我也就沒敢跟老板犟嘴,上個月我跟老板犟嘴就被扣了三百塊錢的工資……
萬子全一怔,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線索,問營業員還記不記得這個推銷牛肉的人長什么模樣,有沒有他的聯系電話?
營業員是個將近四十歲的漢子,一看就是個老實人,也是個說話不講究的人。他望了一眼曹雪玲說道,那個人給曹老板留了聯系電話。
萬子全說,大嫂,你把他的聯系電話給我,我把它交給咱們請的偵探。
曹雪玲是一個極其馬虎的人,她翻了一陣衣兜,又去翻她的手提兜,翻了半天也沒有翻到那個人留下的電話號碼。
萬子全長嘆一聲,大嫂,這么重要的東西你怎么不保存好呢。
曹雪玲說道,丟了就丟了吧,估計他過幾天還會來的。
萬子全說,如果他不來呢,那這條線索不就斷了嗎?他又問營業員,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嗎?
營業員說,是兩個人,都長得很瘦,年齡差不多在三十歲左右。他們是開著車來的,車就停在肉店門口,是個面包車。一個人的鼻子旁邊有個痦子。我記得的就這些了。
萬子全說,多虧你記住了這些特征,要不然我們在肉店里是找不到任何線索了。
這時,曹雪玲說道,我們家這么大個養牛場,丟一頭牛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幾天老苑也沒回家,等他回來的時候我跟他說就是了,你們也別因為這么點兒小事兒費工夫了。
萬子全看了一眼滿臉不屑的曹雪玲,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在心里罵道,這個娘們兒真該抽她幾個嘴巴子。萬子全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道,大嫂,到飯點了,我們兩個人是擠長途客車過來的,早就餓了,您給安排下飯吧。

曹雪玲說,你們找個館子想吃啥就吃啥,吃完了開個發票,回去找老苑報銷就是。
和萬子全一塊兒來的養牛場員工說道,養牛場有規定,從來不給出來辦事的人報銷飯條子。
曹雪玲說道,那就算了,我們第二肉店有廚子,每天中午都蒸牛肉餡包子,你們去哪兒吃吧。我一會兒給廚子打個電話,讓他給你們每人再做一碗羊湯。
萬子全覺得這曹雪玲真是摳到家了,憤憤地對同來的人說道,走,咱們上飯店,點最好的菜吃,大哥買單。說完兩人就走了。
胡少普帶著幾個人到附近的十三個村里調查哪些人能宰牛。經過仔細地排查,胡少普等人查出了十三個村里能宰牛并且宰過牛的,一共有六個人。這六個人當中,有付家村的兩人是父子倆。這兩個人很本分,前幾天村長家的一頭牛是這父子倆宰的。這頭牛很老了,他們宰這頭牛的時候并沒有費多大力氣。牛肉賣給了石橋鎮的一個牛肉販子,這個牛肉販子在第二天趕大集的時候把肉賣掉了。胡少普謊稱要買牛皮,見到了這父子倆,看到他們宰掉的牛是典型的當地土牛。養牛場往東十六里路有個曹旺村兒,村兒里也有一個宰牛匠,叫曹廣坤。他常年不在村兒里,被鄰縣五棵柳鎮的一家清真館子請去了,是那家店的專職宰牛匠。他和村里的人不怎么來往,也從來沒到過苑家的乾坤養牛場。侯家村就在乾坤養牛場的后邊,也是距養牛場最近的村落。村長侯占富和苑場長關系不錯,侯家村有四戶養牛專業戶,每個專業戶養的牛都不多,也就十幾頭。他們找不到好的銷路,就請苑場長幫他們賣牛。當然,他們養的都是當地的土牛。侯家村也有一位宰牛匠,是村長侯占富的弟弟,叫侯占國。侯占國有些智障,村民都叫他侯傻子,他宰牛沒有技術,憑的都是蠻力,但也能把牛宰了。胡少普早就知道這個侯傻子,他自然不在懷疑對象的范圍里。還有兩個宰牛匠在石橋鎮的屠宰場,這個屠宰場是私人的屠宰場,兩個宰牛匠也都是專職宰牛的。一個叫沈良,二十多歲,另一個叫楊景山,是沈良的師傅。這兩個人過去跟著屠宰場的老板去過乾坤養牛場,胡少普覺得這兩個人倒是頗有嫌疑。經調查,乾坤宰牛場被盜的那天晚上,楊景山師徒恰恰不在屠宰場,請假說是回家修房子了。楊景山的家距石橋鎮不遠,才三里路,胡少普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楊景山那兩天并沒有回家。
胡少普做事仔細,他寫了一個文字材料交給了陳流,說這六個宰牛匠里有三個人嫌疑最大,那就是曹廣坤、楊景山和沈良。
陳流說,胡大哥,你雖然不是福爾摩斯,但我知道你過去是縣國營毛巾廠的神算。
胡少普笑道,陳流弟,我可以和你打賭,如果我贏了,你要把那頭牛給我。
陳流說,如果你輸了,我也要給你一只牛腿。
苑鳳山去了縣公安局。公安局的資料顯示,本縣自今年年初到目前為止,抓到的盜牛賊有十一人,都集中在農村。這些盜牛賊的共同特點是,他們大都不把偷來的牛宰了,而是拉到鄰縣的大集上去賣。而這些盜牛賊大都在三天內就被當地派出所抓獲了。如此看來,在縣公安局是找不到什么線索了。當然,苑鳳山到公安局不僅僅是為了尋找線索,他也是來報案的。苑鳳山這次沒白來,他有了一個意外收獲,公安局長給他介紹了一位專門偵破疑難案件的刑偵隊長——鞏乾坤。這個鞏乾坤胡少普曾經向他介紹過,他老家距苑家村不遠,不到十里路,過去是一個鄉的,“文革”后鞏乾坤的老家鞏家村兒被劃到了石橋鄉。鞏乾坤三十出頭,是省警校畢業的高材生。他原本是被留在市局的,但他父親無論如何都要他回老家來,乾坤很孝順也很聽父親的話,就回了老家,在縣公安局工作。局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老局長的兒子,不敢小看他,局里安排他去政治處,但鞏乾坤不肯去,他要求到刑警隊或者到基層派出所去。鞏乾坤覺得他不能借父親的光,要靠自己的實力在公安戰線上干出成績來。
這天中午苑鳳山請鞏乾坤吃飯,鞏乾坤并沒有拒絕,但他說,一起吃飯沒問題,不過我不愿意進大飯店,我常去一家叫做九嫂餃子館的小店,這里的餃子都是素餡兒的,我喜歡吃素。
在飯桌上,苑鳳山就把他們養牛場最近丟牛的事兒說了,并強調丟一頭牛對你們警察來說是小事兒,但是對我們養牛場的安全管理工作來說是一件大事,這個案子不破,我就配不上縣政府給我的優秀農民企業家的稱號。
鞏乾坤說,你的優秀農民企業家的稱號和我們刑警隊沒有什么關系,但打擊犯罪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苑大哥你也不用叮囑我什么,我當了四年刑警隊長,抓一個盜牛賊不算難題,不過你得給我時間,一個月之內我敢保證能幫你找到竊賊。
苑鳳山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鞏乾坤說,其實我一直對你們養牛場感興趣,那天你們養牛場招聘屠宰匠,附近村子的人都去看熱鬧,正好我也回老家休假,也去看了看。幾個屠宰匠的比試很有意思,看得我意猶未盡。如果能有機會去你們養牛場看宰牛,我想也一定非常有意思。
苑鳳山說,隨時歡迎你來,你為我們養牛場破案,我們會給你提供一切便利條件,有什么我們能做的你盡管提。
鞏乾坤說,有您這句話我就有底了。至于我先從哪里入手,要找哪些人,我可能不便提前告訴你,你只管等著案情的水落石出吧……今天下午我還得參加一個會,吃完餃子我就該走了。
苑鳳山喊店老板埋單,一個女服務員過來說道,您和四哥來吃飯,怎么能讓您買單呢,這個店就是四哥的大姐開的。
苑鳳山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說道,這怎么行,就是鞏隊長家開的店我也不能讓鞏隊長請客!
鞏乾坤說,苑場長要埋單,你別卷了人家面子,小麗,算算多少錢。
叫小麗的服務員說道,錢不多,沒要菜也沒喝酒,八兩餃子一共二十二塊錢。
苑鳳山有些難堪地說道,這哪像是請客,哎,那就來日方長吧,鞏隊長一定要給我機會讓我請你吃頓好的。
鞏乾坤說道,行,會有機會的。
這天晚上,陳流坐著吉普車來到了乾坤養牛場。苑場長住在縣城沒回來,在養牛場值班的仍然是會計胡少普。胡少普正在燈下研究著盜牛案,雖然他手頭的線索不多,但通過嚴謹地推理,他認為自己已經接近真相了。
見到陳流這么晚到養牛場來,而且表情放松,好像還隱藏著一絲微笑,他就知道陳流心中已經基本有了答案。
陳流坐在胡少普的對面,見胡少普臉上也露著微笑,就沒急著開口,他想讓胡少普先說。
胡少普說,我有預感,你今天晚上一定會來,所以我已經把碧螺春沏上了。這可是正宗的洞庭碧螺春,是我的作家朋友老白親自給我送來的。現在老白已經不寫純文學了,被我拉下了水,開始寫偵破小說了。他已經出版了一本偵破小說,里邊的素材都是我提供的。過幾天他還來看我,到時候我把他介紹給你。
陳流平時對胡少普很尊重,只是對他拉大旗扯虎皮的愛好有些反感,但也總是能大度地包容。他笑了一下,說道,我也有預感,知道你今天要急著見我,那就請胡大哥把乾坤養牛場西門塔爾牛被盜案的結論說給我聽吧。
胡少普說道,我記得福爾摩斯說過的一句話,把一個小的案件當作大案來偵破是偵探的崇高和偉大。我們養牛場發生的案件小得不能再小,可我們都把它作為大案來偵破,至少可以說明我們作為偵探頗具職業精神……言歸正傳,我認為這個案件是萬子全和他的兒子萬曉迪所為。萬曉迪每天晚上睡覺鼾聲如雷其實是他制造的假象,也正是因為這個假象,使得苑場長多次對他進行批評教育。殺牛者就是萬曉迪,他雖然沒有宰牛絕技,但他有一個秘密武器,那就是他父親給他的注射器,他先往牛的身上注射了無毒的植物性安眠藥,再用吸血的醫療器械把牛的血吸干,然后再把這個牛大卸八塊。萬子全當然在全力協助他,他們就這樣將牛偷走了。注意,牛體內的安眠藥會隨著血液流走,不會影響牛肉的質量。萬曉迪至今未婚,但他已經訂親了,女方向他索要五萬元的彩禮,并要求男方買一座一百四十二平米的房子和一臺新型捷達轎車。雖然萬子全的家境并不困難,但他一年的收入不會超過十萬元,所以為兒子娶親的壓力還是很大的。萬子全讓萬曉迪來養牛場做門衛是他為偷牛布下的一步棋,因為他知道乾坤養牛場安全管理很松散,只要能控制大門,偷牛就沒有什么障礙了。不知陳偵探對我的這個結論是否贊同?
陳流一拍桌子,我和胡大哥的結論不謀而合!看來這頭牛是要歸你了。明天我們就把真相告訴苑場長。
胡少普上身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
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辦事效率很高,鞏乾坤單槍匹馬僅用兩天的時間就把此案破了。
在鞏乾坤的偵破過程當中,苑鳳山給他派去了一個人協助他,這個人是養牛場的飼料專家林曉峰。兩個人雖然以前不認識,但因為年齡相仿,又都受過高等教育,一見面就有許多共同語言。這次的盜牛案能這么快偵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林曉峰提供了關鍵線索。他向鞏乾坤介紹,苑鳳山和他的老婆感情不好,他們各自都有情人。苑場長的情人是林曉峰的大學師姐,叫許玉娟,比苑場長小二十多歲。原來她也在縣生物研究所工作過,后來辭職了,自己在縣城商業街買了兩個門面房做起了生意,當然都是苑場長出錢買的。這兩個門面房很大,主要經營家電。苑場長在許玉娟身上花了大概有幾百萬了。苑場長的老婆曹雪玲是個沒有文化的女人,不聰明也不勤快,她請了一個會計幫她管理縣城的幾家肉店。這個會計姓馮,叫馮佐。馮佐四十出頭,是個單身漢,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就和妻子離婚了。他原來在縣水產公司做過會計,后來水產公司歸個人經營了,這個經營者自己有一套人馬,他自然也就被解雇了。他是在人才中心被曹雪玲選中的,除了看好他的業務水平外,曹雪玲更喜歡他帥氣的外表。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就廝混到了一個床上。馮佐對曹雪玲根本沒有感情,他只是為了賺錢,而曹雪玲至今也沒有看清馮佐的真正面目。鞏乾坤就是在馮佐的身上下工夫,才偵破了此案。
苑鳳山被鞏乾坤叫到了刑偵大隊,倆人一見面,鞏乾坤就笑著對苑鳳山說,想不到這個案子這么容易就破了,對我來說很不過癮啊。
而在前一天晚上,苑鳳山約見了陳流。當陳流把他的偵破結論告訴苑鳳山時,他并沒有感到驚訝。不過他向陳流承諾,不管此案結果如何,他都會按照原定的酬勞付給陳流,并讓他第二天就去養牛場找出納郭玉秀領取八千元。
當時陳流擺擺手說道,這個結論無論是到公安局還是到法院,都能經得住推敲。這八千塊錢我就不收了,因為老胡同志得到了同樣的結論,請你將錢轉給他,他是我們縣偵破小說讀書會的副會長,我們已經商量好了,這筆錢可以作為我們讀書會的活動經費。不過八千元太少了,你是著名的民營企業家,如果你能出資十萬元給我們贊助,以后你們乾坤養牛場無論遇到什么樣的案件,我們都可以提供免費服務。另外,過幾天我和老胡會請一位著名作家專門為你寫一本書,書名他都想好了,叫《牛比乾坤大》,您看……
苑鳳山說,沒問題,不過我建議這個書名不要叫《牛比乾坤大》,應該叫作《乾坤比牛大》。當時,兩個人都笑了。
現在見到鞏乾坤,不知道這個刑警隊長會給他一個什么樣的結論。他有意識地說道,鞏乾坤同志,我想把我請的私人偵探推斷出的結果告訴你,看看是否與你的結論一致?
鞏乾坤笑道,請講。
苑場長說,這個案件的元兇是父子倆,就是我們場的獸醫萬子全和他的兒子——我們場里的門衛萬曉迪。
鞏乾坤搖搖頭說道,這個結論酷似一部外國偵探小說的結尾,太荒謬了。如果把這父子倆推上法庭的話,他們一定會出示證據證明他們倆的清白。我的結論與此截然不同……這個案子的當事人不是別人,而是你的愛人曹雪玲。這樣說可能不太準確,雖然你沒和曹雪玲離婚,但你們已經沒有感情了。養牛場是你們共同財產,當然也包括四家肉鋪,也叫西門塔爾牛肉專業店。現在你們苑家的固定資產大約在一億三千萬左右,在全縣的民營財富排行榜上位列第二,去年在全省的財富榜上位列第一百三十九位。但你夫人曹雪玲支配的財產只有四百萬左右。你們有兩個孩子,一個在省內的大學讀研,另一個在加拿大留學,這兩個孩子平時的費用支出都是由你的夫人曹雪玲承擔的,這顯然是很不公平的。你們兩個人不離婚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財產的分配問題,無論你們的家產怎么分,曹雪玲和你都不可能覺得公平。還有一個原因是,你們的兩個孩子不同意你們離婚,其中一個孩子曾經對你們說過,如果你們要離婚的話,他就會自殺。于是,表面上這段婚姻,還在繼續,但私下里,你們兩個都在包養情人,而這讓曹雪玲時不時會顯得很拮據,因為保養情人支出的費用太大。現在你夫人給她的情人,也就是那個叫馮佐的人,不光買了一套二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還買了一臺寶馬車,所以現在曹雪玲的經濟狀況已經無力負擔包養這個馮佐了,所以你夫人和馮佐就買通了你們場里的門衛萬曉迪……其實,乾坤養牛場丟失的不是一頭牛,從去年四月份起到現在已經丟失了十九頭……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曹雪玲干的,只是睜只眼閉只眼,甚至還幫她隱瞞,因為你覺得家丑不可外揚。但是現在,你已經忍無可忍,你想制止她,卻又無法開口,因為你在許玉娟身上的投入已過千萬。你想讓我們公安出面,這樣你既體面又不會費更多的周折……這是案子的全部結論,不知你是否認可。
苑場長吃驚地望著鞏乾坤,不語。半天,他才說,我完全沒有想到你這么年輕竟把我給識破了。我無話可說。但這個案子你總得有個說法,或者有個處理意見。
鞏乾坤說,處理意見只有你自己決定,因為這起案件你沒有觸及刑法,既然你已經報案了,那么我們可以給你提出處理方法供你參考。一,你們夫妻協商解決;或者你們哪一個人有勇氣站出來去告對方的情婦或情夫,理由是他們破壞了你們的婚姻……
苑場長一聲長嘆。
鞏乾坤準備離開,苑場長又叫住了他,說道,鞏隊長,這個案子讓你費心了,請允許我謝謝你。我知道你不會接受任何賄賂,我想在春節的時候殺幾頭牛,送給咱們縣公安戰線上的同志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感謝你們對老百姓的高度負責任和偵破案件的認真態度……
鞏乾坤笑了,苑場長,西門塔爾牛肉我們買得起,多謝你的好心。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還得去偵破一個養雞場子,不過這個案子是真正的刑事案件,一個養雞場死了上萬只雞,不是溫病,是有人在飼料中投放了毒藥。老苑,愿你們的養牛場越辦越好,再見。
苑場長望著鞏乾坤的背影,不禁長嘆,看來乾坤比牛大,這才是真理。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