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決

一

2013年6月16日早晨六點，蔣萬里穿著那套九二式警服，左臂上箍著志愿者的袖標，站在光輝路9路公共汽車站上維持秩序。他今年七十三歲了，曾經是臨江市丹陽路派出所第一任所長，當時丹陽路派出所是個副科級。他從1990年當這個所長，一直到崔震海接班。換新警服時，他正好退休二十八天。

六點二十五分，崔震海從床下拽出一個蒙滿灰塵的老式皮箱。他沒有馬上擦去塵土打開皮箱，而是沖著皮箱發呆。崔震海今年六十九歲，從丹陽路派出所所長崗位上退下來已經十二年了。他退休的時候丹陽路派出所是正科級單位。當時剛換了新式警服，崔震海是三級警督，兩杠一星，穿了不到三個月，他到點退休了。新式警服放進箱子里，箱子放在床底下，十二年沒有動過。老伴進來，看他樣子古怪，嘀咕一句：“想穿就穿唄，發什么呆！”崔震海抬眼瞅瞅老伴，長長地嘆了口氣。

在同一時間不同地點也有個人嘆了氣。這個人叫王池。王池是崔震海的繼任，2001年當上丹陽路派出所所長，一干就是八年。新式警服穿舊了多少套他記不清楚了，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宣布他退休的命令下達后，還宣布了一個文件，丹陽路派出所從科級單位升級為副處級單位。王池沒有坐上這趟車，損失大了，退休金少了不說，分房子正科兩室一廳，副處三室一廳。他倒無所謂，老婆卻氣出病了，一直癱在床上，提起這事總是罵罵咧咧。

這時候，王池正在給老婆換尿不濕。老婆扭著身子說：“怎么想起用這個了，是不是要去開會？你一個退休的人，沒事顛兒顛兒的開什么會，知道尿不濕多貴呀！”王池沒理會老婆的絮叨，換好尿不濕，長長地嘆了口氣……

二

吳用是王池的徒弟，王池退休那年，他被破格提拔，從副科當上了副處級所長，干了一屆，又當上了市局的副局長。人都說，甭看叫吳用，當官就是有用。此時，吳用正在辦公室里接電話，來電話的人是市電視臺專題部主任申子奇。申子奇的聲音充滿焦急：“我說吳大局長，你知道，這樣的大好局面真真是來之不易，要當機立斷！”

吳用回了一句“我明白”就放下電話，不料局長貢長海的電話又來了。貢長海聲音沉悶：“吳用，這件事你自己要拿捏好分寸……”

吳用還是用一句“我明白”回答了貢長海。剛掛斷手機，桌上的座機又響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是老婆秦海英。秦海英是長虹幼兒園的園長。吳用把座機的連線拔了，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水來，喝完水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頭向后一仰，枕在皮椅的靠背上。還沒枕利索，內線電話響了，是現任丹陽路派出所所長路陽夢。路陽夢聲音沙啞：“吳局，井紅來電話說要回來。”

吳用一驚，站了起來。“她回來湊什么熱鬧，不知道我們這里都顧頭不顧腚了嗎？”

“她說今天是蔣老爺子的生日，她要給他祝壽。”

放下電話，吳用用遙控器打開墻上的大屏幕，又按下通話鍵：“把光輝路的畫面給我調出來。”話音剛落，屏幕上就出現了光輝路的全景和各地段的分割畫面。吳用繼續說，“要9路公共汽車站的近景。”

很快，吳用就看見了蔣萬里瘦削的身影，他嘴里含著個哨，手里舉個小旗子，維護上下車人群的秩序。吳用心里酸了一下。“讓附近的交警把對講機給蔣老爺子。”

一個騎摩托的交警進入畫面，把對講機遞給蔣萬里，被蔣萬里推開了。交警通過對講機報告：“吳局，老爺子說別煩他。”

吳用說：“告訴他，井紅要回來。”

交警向蔣萬里轉達了這句話。吳用看見老爺子愣了一下，伸手取下嘴里的哨子，尋思了半晌，拿過交警的對講機說：“吳用，井紅不能回來。”

吳用說：“她聽您的，您得發話。”

蔣萬里說：“我的話現在誰還聽！你聽嗎？！”

吳用心里又酸了一下。“師爺，我聽……”

畫面里的蔣萬里嘆了口氣：“誰攔都攔不住了……算了，我試一下吧！”

三

王小梅和豐子明坐在丹陽路派出所對面的楓咖啡屋里，服務員端來兩杯卡布奇諾。王小梅用勺子攪著咖啡。“你的事辦好了嗎？”

豐子明點上煙狠狠地抽了一口：“費大勁兒了！”

王小梅不耐煩了：“說結果！”

“結果就是要開會表決，每個人都要發言。”

王小梅剛端起杯子欲喝咖啡，叫豐子明這么一說，頓時把杯子用力往桌上一放，咖啡都濺了出來。豐子明連忙用紙巾擦。王小梅按住豐子明的手說：“擦什么擦！你說這是誰出的餿主意？是不是路陽夢？”

豐子明臉色漲紅，看著王小梅按在自己手上的手，頭都沁出汗了，嘴張著不敢出聲。王小梅也意識到了尷尬，連忙把自己的手移開。豐子明這才長出了口氣：“不是路所。”

王小梅哼了一聲：“他也敢？！你說，是誰？”

豐子明小心翼翼地說：“我講了你不許急呀……”

王小梅拍了一下豐子明的手。“我不急。快說！”

豐子明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穩穩神。王小梅眼睛一瞪：“喲，一分錢的小蘿卜，你還拿一把？！”

豐子明這才放下杯子：“是……你爹，老王所。”

王小梅聽了，一團火騰地一下躥到腦門兒，兩眼都在放金星。“發扣……”一句英文罵人話從牙縫里擠了出來。

王小梅是王池的女兒，現在是臨江市電視臺專題部的制片人。她和路陽夢是高中同學，也算青梅竹馬，卿卿我我時期已過，就等擇良辰吉日成婚。王小梅對路陽夢的前途格外關心，多年記者生涯讓她深知夫貴妻榮的道理。何況路陽夢才三十二歲，研究生學歷，曾是臨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一大隊大隊長，屢建奇功，本來局里打算提他當副支隊長，但在王小梅的攛掇下來到了丹陽路派出所。王小梅的理由是，以后要當公安局長，不但專業要精，還必須有基層領導的經歷，剩下的就是等機會了。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現在機會來了，攔路的不是別人，卻是王池，她的親爹！王小梅能不上火嗎？

四

崔震海拎著裝著警服的提袋剛出單元門，就碰見了張福森的老婆閔英。崔震海當所長時，張福森是他的部下。崔震海去黨校學習那段時間，張福森代理所長，在一次抓捕行動中被歹徒用刀割傷了大腿神經，至今躺在床上，享受副科待遇。

閔英說：“福森想見你。”

張福森家離這兒不遠。崔震海先把衣服送到洗衣店，然后隨閔英去看望張福森。張福森見了崔震海就說：“崔所，上午路陽夢打電話說晚上到所里開會，要求每個人都要發言表態，這事你知道吧？”

崔震海想開個玩笑說不知道，但看張福森一臉正經，就把玩笑咽到肚子里了。他點點頭。張福森又說：“你是個啥態度？”

崔震海剛要張嘴，閔英端著一盤西瓜進了屋。“崔所，吃塊西瓜敗敗火。”說著把一牙西瓜遞給崔震海，“我家福森人實誠，這些年也沒和組織上張過口，路所說晚上開會只要按路所的思路發言，局里就答應給福森調個三居室。”

張福森用拐杖敲著床吼：“你個老娘們兒，我和崔所談事，你一邊兒呆著去！”

閔英嘟囔著：“外面呆著就呆著，你以為咱家還有外面？”說著一拉門走了。

張福森給崔震海遞煙：“崔所，甭里她。娘們兒見識淺。”

崔震海尷尬地笑了笑，接過煙點上。“昨天夜里吳用就來電話，說上面要把那件事宣傳一下，問我同意不。我給蔣所和王所去了電話問他們的意思……”說到這兒，他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說，“你這煙嗆人。”

張福森說：“兩塊錢一盒的不嗆才怪，全是梗子……你說，那兩位是什么意思？”

“蔣所說，扯犢子！”

張福森問：“王所呢？”

“王所說，抽瘋呀！”

“那你啥情況？”

崔震海吃了口西瓜。“甜，福森，你也吃一塊。”

張福森有點兒惱：“崔震海，你好歹也是個當過所長的人，躲閃個啥！”

崔震海說：“屁大的事，你急啥，說說，你啥態度？”

張福森手搔著頭半天不言語。

崔震海說：“張福森，想當年你也是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張福森一聽這話動了火，抄起拐杖沖崔震海掄了過去。崔震海一把抓住拐杖：“你瘋了！”

張福森松了拐杖，捂著臉哭了起來，哭得放肆。

崔震海拍拍他的肩膀：“兄弟，男兒有淚不輕彈！”

張福森哽咽著：“崔所，我還是男人嗎？我連媳婦都不如。她還能蹲著撒尿，我只能躺著撒……”

崔震海的眼睛也濕潤了：“福森，我明白了。”

張福森抬起淚眼：“你明白個啥？”

“你動心了……”

五

動心的人不止張福森一個，吳用也動心了。張福森和崔震海抱頭痛哭的時候，吳用坐在車里，看著在9路公共汽車站上忙碌的蔣萬里，心里琢磨待會兒該怎么和蔣萬里說。

蔣萬里當年在警界可是個響當當的人物，當刑警的時候屢破大案，不但業內有好評，仕途也光明。那時，局里要在丹陽路建新所。丹陽路是臨江的臟亂差地區，誰都躲著不去，蔣萬里卻報名去了。大家還以為他是要曲線升官，沒料到他一直在丹陽所待到退休。

吳用問過師傅王池。一開始王池沒有告訴他，直到有一次蔣萬里得了重病，師徒倆在病房守護，半夜里，兩個警察押著一個戴手銬的男人進了病房。那男人進屋就跪在蔣萬里床前，不住地磕頭，攔都攔不住。吳用想問一下情況，被王池攔住了。等那些人走了，吳用問：“師傅，磕頭的人是誰？”

王池拉吳用走出病房。“他把你師爺害慘了！這狗日的！”王池說這話時的表情讓吳用心里結了塊冰。

蔣萬里破了這么多案，偏偏有一個案子耗了他大半輩子。那年，他抓了個賊。這賊叫方人也，和蔣萬里住在同一個街道，隔了兩個院子。方人也的媽媽蔣萬里也認識。老太太是街道治安積極分子，打聽到是蔣萬里辦她兒子的案，曲里拐彎托到蔣萬里的媳婦。老太太倆兒子，一個早先去外地音訊全無，方人也不爭氣也有目共睹。老太太淚一把鼻涕一把：“蔣同志，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可最好他出來時能給我送個終……”

蔣萬里明白判多少年那是法院的事，但畢竟是鄰居，他扶起老太太說：“您放心，他回不來，我給您辦這事。”

方人也判了六年，送到外市服刑。蔣萬里囑咐媳婦沒事招呼著老太太，媳婦嘴里也嘮叨他多管閑事，可逢年過節，她還是過去給老太太拆拆洗洗，送點兒可口的吃食。第二年端午，蔣萬里回家不見媳婦，街坊說見她端著粽子去老太太家了。蔣萬里吃了兩個粽子睡了一覺醒來，媳婦還沒回家，就去老太太那兒接，誰知老太太說他媳婦早走了。這下蔣萬里有點兒慌了，找到第二天中午，媳婦依舊不見蹤影。他是警察，明白人失蹤二十四小時后才能立案，去早了報案也白搭，就買了盒煙坐在家里尋思，腦仁都想疼了，也沒想出媳婦失蹤的原因。眼看天擦黑了，他才洗了把臉去當地派出所報案。所里都是熟人，還開玩笑，是不是嫂子有了相好的？蔣萬里臉一黑，沖著對方就是一拳，幸虧有人攔著，要不非砸掉顆牙。所長說：“咋啦，開個玩笑，就認真了？”

蔣萬里說：“人家人不見了，急得上房，你還開玩笑。連個同情心都丟了，你還算警察嗎？”說得大家都不吭聲了。

半年后，蔣萬里家所在的丹陽路成立派出所，他主動要求當所長，原因之一就是為了找他失蹤的媳婦。

一晃五年過去了，蔣萬里的媳婦沒找到，頭發卻全白了。不過這沒有耽誤他每年去監獄看方人也。老太太是在方人也的刑期還有一年時去世的。臨終前老太太拉著蔣萬里的手說：“你是好人。”

蔣萬里說：“您有啥交代的就交代吧。”

老太太說能不能讓方人也回來給她披麻戴孝。蔣萬里讓老太太放心。老太太走時，是蔣萬里披麻戴孝送的行。有人議論，咱可是警察，甭搞迷信。蔣萬里黑著臉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給老太太當回兒子我愿意。”

老太太去世周年，方人也的刑期也滿了。蔣萬里去監獄接他，說替他找了個工作。看到蔣萬里給自己的老娘辦后事的照片，方人也撲通一聲跪在蔣萬里面前放聲大哭：“我不是人呀！”

原來，方人也進監獄后一個月，他兄弟從南方回來了。聽老太太說是蔣萬里抓的他哥，就動了報復的念頭。正好趕上蔣萬里媳婦來送粽子，他兄弟覺得替哥報仇的時候到了，就借著送蔣萬里媳婦出門的機會，在院子里把人生生地掐死了。院里有早些年打的一口機井，三十幾米深，他兄弟順手把尸體塞了進去，拖過一塊磨盤壓上，之后就回了深圳。

這一壓就是整整五年。當初，也有人說會不會是方人也的親戚或同伙下的手。蔣萬里說他家只有個老太太，連下炕都費勁兒。現在聽方人也這么一說，蔣萬里心里冷了一下。方人也指著站在院里的兄弟：“他人就在那兒，來接我走。”

在方人也家的院子里，警方費了兩天工夫，才把蔣萬里的媳婦挖了出來，只剩一副白骨，還有一個鐲子。那是蔣萬里去云南辦案時花了一年的積蓄給媳婦買的。人挖出來的時候天黑了，燈光一照，一白一綠，蔣萬里看著白骨和鐲子雙眼發直，欲哭無淚……

六

蔣萬里早就看見吳用那輛車了。他裝著沒看見，也趕上人多，等高峰期過去了，他才發現吳用的那輛車不見了。他從書包里取出一個精致的不銹鋼保溫杯，喝了口水。這保溫杯是井紅給他買的。看見保溫杯，他就想起了井紅……

方人也的兄弟叫方人達，被判了死刑。方人也犯了包庇罪，但因揭發有功，只判了兩年。宣判后，蔣萬里還找到檢察院的朋友，說方人也是不是判重了。朋友說：“萬里，方家兄弟是你的仇人。”

蔣萬里說：“這我知道，可如果方人也不說呢？這案也結不了。”

朋友說：“你知不知道，你媳婦當時有兩個月的身孕呢！”

蔣萬里的媳婦比他小十二歲，是看了蔣萬里的事跡才嫁給他的。那年蔣萬里四十歲。媳婦出事時，他們才結婚一年六個月。

案子破了，蔣萬里回家沖媳婦的遺像磕了三個頭，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直到有人敲門。來人是崔震海和張福森，還有居委會的徐大媽。徐大媽說：“方人達槍斃了，可戶口還在這里。法院讓去收尸。現在方人也押在監獄里，可總得有人收尸吧！”

崔震海說：“方人達就沒個老婆什么的？”

張福森說：“這事兒應該由民政部門管。”

徐大媽說：“我一個女人，你們得伸把手……”

崔震海和張福森還要說什么，被蔣萬里攔住了：“福森去通知家屬，人一來就火化。咱幫徐大媽一把。”

過了兩天，家屬沒有來，來的是深圳那邊的警察，還抱著個六個月大的女孩兒。原來，當地警方找到方人達家時，發現他老婆在家吸毒過量死了，孩子餓得哇哇哭。警方把女孩兒送進福利院。福利院說可以代管一段時間，讓警方盡快找到女孩兒的親屬。方人達在深圳沒有戶口，也沒有親人，他老婆的原籍也不清楚，他們索性把孩子送了過來。女孩兒長得唇紅齒白，吃飽后就笑，臉蛋一邊一個酒窩，誰看著都喜歡。

喜歡歸喜歡，事情還得辦，要火化方人達得有親屬簽字才行。小女孩兒連個名字都沒有，更別說戶口了。張福森說：“法律上說過了領尸體的時間，尸體就由法院處理了，咱也就甭瞎忙了，更何況這人是殺老蔣媳婦的兇手。”

話一出口，大家都安靜了，目光都聚集在蔣萬里身上。蔣萬里垂著頭不言語。

徐大媽說：“不管是什么，人沒了總得入土為安呀！”

張福森說：“理是這個理，可……”

他話沒說完，女孩兒在床上哭了，聲音凄涼。在這哭聲里，蔣萬里慢慢地抬起頭說：“還有時間給孩子上戶口。”

徐大媽接著說：“得有個監護人吧？”

蔣萬里說：“我當吧。”

女孩兒的戶口上在蔣家，還給起了個名——蔣井紅。

井紅是在丹陽路派出所長大的。最初，蔣萬里抱著她挨家討奶吃，所里生養過的女警都喂過井紅。后來井紅長大了，要上學了，蔣萬里家離學校遠，崔震海就把井紅接家里了，兩口子有個兒子，正稀罕女兒呢。再后來崔震海退休了，井紅上高中。到了要考大學時，有一天，蔣萬里把崔震海、王池和接班的吳用請到家里，特地從館子里叫了一桌菜，打開了在北京參加表彰大會時公安部長送給他的那瓶保存了十五年的五糧液。

幾位進屋就嗅到了好酒的味道。王池說：“蔣所，這酒終于見了天日。”

崔震海說：“有什么事就吱一聲，這是何必呢！”

吳用說：“可惜了，有五條禁令，我只有聞聞的份兒。”

酒過三巡，蔣萬里說：“我說個事……”

那三個人一齊打斷他：“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是啥事！”

蔣萬里看著他們：“啥事？”

三個人一齊說：“井紅的事唄！”

蔣萬里問吳用：“你也明白？”

吳用長出了口氣：“我要是不明白，還能是丹陽所的人嗎？”

當天，吳用就把蔣萬里和井紅的戶口由監護人與被監護人改為父女了。

不久，井紅考上了公安大學，去北京讀書了。

七

這天下課后，老師把井紅留下。“井紅，我認識你爸，那是我仰慕的警界前輩。”

老師年輕，學校的師生戀禁令也擋不住他的荷爾蒙噴發。派出所里長大的井紅見多知廣，淺淺一笑說：“明天我把我爸的電話給你。”

轉身要走，又被老師喊住。老師一本正經地說：“系里通知，你的實習地點變了。不去臨江市了，改為北京房山區。”

井紅喊：“你利用職權！”

老師說：“你問你爸去！”

等她緩過神來，老師早已不見蹤影。井紅氣得直跺腳。這時電話響了，是蔣萬里的。聽了井紅的話，他說：“去房山好，回臨江別人會說閑話的。”

井紅抽泣著說：“你是我爸不？”

蔣萬里在電話那頭空白了十秒才說：“爸首先是警察，當然也是你爸。”

井紅更不高興了：“這算什么事，別人……”

“俗話說，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還沒說完，井紅掛了電話。蔣萬里對著電話發了好一會兒呆……

八

如今的丹陽路派出所，早已不是蔣萬里、崔震海、王池那時候能比了，全是按公安部“三基”標準建設的。崔震海推著坐著輪椅的張福森來到派出所門口時，路陽夢正在和王小梅通電話。

王小梅問：“陽夢，幾點開會？”

路陽夢說：“定的是晚上六點半，估計人齊了怎么也得七點了。”

“你揀飯點兒開會，給老同志預備飯了嗎？”

“征求了幾位老所長的意見，都說想吃所里的盒飯。”

“你就同意了？傻呀你！你是現職的所長，俗話說客隨主便，人家能和你說要吃魚翅撈飯呀？我剛才和小豐說了，就在派出所附近的景泰樓訂包間，費用我們電視臺出。聽明白了嗎？要抓住機會！”

王小梅這番話如水銀瀉地，容不得路陽夢打斷。不過聽王小梅說話時，路陽夢的面部肌肉逐漸僵硬，手也有些顫抖。

路陽夢那邊沒出聲，王小梅又說：“你啞巴了？”那邊卻把電話掛了。王小梅氣得直跺腳。

路陽夢本想和王小梅再說幾句，卻看見崔震海和坐輪椅的張福森進了門，連忙撂下電話迎上去：“崔所，張叔，本來應該在大門口候著，可電話不斷，失禮失禮！”

張福森說：“路所太客氣了。”

路陽夢說：“張叔是前輩，叫我陽夢就行。我是晚輩。”

張福森說：“得守規矩，晚輩也是所長，何況我們那時所長是科級，你這個所長是副處級。老話怎么說的？官大一級壓死人。是不是這個理，崔所？”

崔震海哼了一聲：“話你都說全面了，我還說個屁呀！”

張福森說：“你這個人愛記仇，一個屁都記了幾十年了。”

崔震海接過路陽夢遞過來的煙點：“臭屁。他那個頂風臭十里的屁，忘不了。”

路陽夢聽著一頭霧水。

原來，崔震海那年有機會從所長的位置前進一步的，組織部門來所里考察，張福森一邊說著崔震海的優缺點一邊不經意放了個屁，賊臭，熏得組織部的人只記住了崔震海的缺點。崔震海笑著把這件事講了，路陽夢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謝天謝地，今天的會可別有人放屁，攪黃了好事。

張福森好像看穿了路陽夢的心思：“路所你放心，今兒個就算有天大的屁我也給它回收了。”

九

蔣萬里在電話里和井紅說了幾十分鐘，口干舌燥，總算說服了井紅不回來。放下電話，他從懷里掏出磨出毛邊的人造革錢夾子，從里面取出三張照片。一張是蔣萬里和媳婦的合影，背景是北海的景片。蔣萬里心楸了一下。新婚之夜，他抱著媳婦松軟的身子說有時間一定帶她去北京逛逛，可惜媳婦永遠去不成了。另一張是他和井紅在公安大學門口照的照片。里面的井紅小蔥般挺拔，笑得像向日葵。蔣萬里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心里就喜滋滋的。還有一張是方人達和老婆抱著井紅的合影。方人達和老婆也算一表人才，瞅著不像干壞事的人。蔣萬里邊看照片邊嘀咕：“誰這么缺德帶冒煙，拿這事做文章？”

他眼前閃過一個個熟悉的身影，腦子里一個個地過。路陽夢的電話進來了：“師爺，您老起駕了嗎？”

“這話怎么說的？出門就說出門，起什么駕？老子又不是皇上，干點兒什么事非得整出個動靜。”撂下電話，他換上了那套九二式警服。

十

吳用的車在丹陽路派出所門口停住，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他一眼就看見蔣萬里騎著一輛三輪車慢悠悠地過來。吳用心里罵著路陽夢，狗日的也不派個車去接一下老爺子。蔣萬里的三輪車已經來到跟前，吳用連忙下車喊：“師爺！”

蔣萬里瞅了一眼吳用的車：“你小子還開上了奔馳，是不是違規了？”

吳用神色尷尬：“您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媳婦她舅的，我那輛車大修，局里的車丁是丁卯是卯，就借來用兩天……師傅，路陽夢怎么沒去接您呀？”說著，他把蔣萬里扶下車，又把三輪車推進派出所的院子里，“師爺，我來之前，廳長也來電話關注這件事呢。”

蔣萬里瞇著眼打量吳用，吳用被他看得心里直發毛。蔣萬里一笑：“甭扯遠了，我問你，你沒車開，為啥不和師爺開口？”

聽了這話，吳用的嘴張成了“O”字，半天合不上：“師爺，您也學會打岔了。”

“瞧你這模樣，是不是覺得你師爺不配有輛奔馳車？”蔣萬里說著，臉拉長了，背著雙手進了派出所的門。

吳用追上去：“師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萬里頭也不回：“嘴都張成城門了，是什么就是什么，豬鼻子上插兩根蔥，你就成大象了？”

不等吳用回答，旁邊有人喊：“吳局長，蔣老爺子……”

申子奇和王小梅笑吟吟地站在他們身后。王小梅又恭恭敬敬叫了聲：“老爺子。”

蔣萬里當然認得這兩位，申子奇沒少給他寫文章，王小梅就更別說了。看他們目光躲躲閃閃，知道他們和吳用有話說，蔣萬里手一擺：“你們說事，我先進去了。”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吳用看著蔣萬里瘦削的身影進了派出所，鼻子有點兒酸。申子奇沒有注意到吳用的表情，興奮地說：“吳局長，報告你一個好消息！”看吳用一臉茫然，便湊上去耳語一番。

吳用驚詫：“真的？”

申子奇沖王小梅一擺頭：“小梅，你把情況詳細說一下。”

聽完王小梅眉飛色舞的述說，吳用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但很快這笑意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看手表：“我該進去了。”

王小梅說：“要不要派人錄個像？”

吳用搖搖頭：“所里會議室都有監控。”

王小梅說：“吳局，別忘了，我在景泰樓訂了包間，路陽夢知道。”

十一

坐在會議室角落里的豐子明最先發現吳用走進來，他噌地一下站起來：“吳局。”

路陽夢也跟著站起來。張福森說：“路所，幫我一把。”路陽夢扶張福森站起來，張福森說：“大家鼓掌，歡迎吳局給大家做指示。”

豐子明鼓掌，路陽夢和張福森也拍巴掌。崔震海沉著臉，拿起水杯又重重地往桌上一擱：“怎么連水都不管夠！”說話間，水從杯子里溢了出來，流了一桌子。

王池說：“福森，你腿不好，坐下說。”

這兩位開了口，會議室的空氣緊張了。吳用說：“小豐，你先出去，今天的會你不用參加。”

豐子明神情尷尬，扭頭看路陽夢。路陽夢的眼睛卻看著吳用。吳用不看路陽夢，站起身子抄起暖壺給崔震海倒水，崔震海說：“水滿著呢。”

吳用把杯子里的水倒了。“都涼了，添點兒熱的。”

豐子明立刻沖上去：“吳局，這事我來干。”

吳用笑了：“我都干了，你是不是有點兒馬后炮？”

路陽夢也過來小聲說：“豐子明，你該干嗎干嗎去。”

豐子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接過暖壺說：“各位前輩，我去打水。”說著退出屋去。

隨著關門聲響，屋里一片沉寂。空氣像壺里燒開的水，聽得見水開時的咝咝聲。再后來，傳來輕輕的鼾聲。眾人朝發出鼾聲的方向望去，只見蔣萬里仰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坐在旁邊的張福森想叫醒蔣萬里。王池說：“讓他睡吧，老爺子累了。”

話音未落，蔣萬里突然睜開眼：“說什么呢？我醒著呢！”

王池笑道：“老爺子，你是只貓頭鷹。”

屋里人都笑了，只是笑聲稀落。

崔震海說：“老爺子醒了，那就主持開會吧。”

張福森接話說：“還是讓路所介紹一下情況吧。”

崔震海又蹾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這回杯子里溢出的開水燙了他的手，他跳起來吹著手背說：“福森，這會兒輪不到你說話。”

張福森撇撇嘴：“我是建議。”

崔震海說：“建議也不行。”

張福森說：“不是提倡民主嗎？”

王池說：“現在是集中。再說論資排輩都輪不上你們。消停會兒，聽老爺子說。”他看了看路陽夢，“你有意見嗎？”

路陽夢囁嚅著。吳用瞪了他一眼：“師爺，今天這個會，您把舵！”

十二

豐子明小跑著進了楓咖啡屋，看見王小梅和申子奇正頭抵頭在說著什么。他走過去喊了聲：“嫂子。”

王小梅一驚：“子明，情況怎么樣？”

豐子明沮喪地說：“我讓他們趕出來了。”說著從衣兜里取出竊聽器放在桌子上，“我不是做臥底的料。”

王小梅和申子奇相互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來，最后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笑得豐子明一頭霧水。王小梅用面巾紙擦著眼睛，向服務員要了卡布奇諾：“子明，你干得不錯。還有一件事你要明白，這不是臥底，這叫搜集信息。來，先喝杯咖啡壓壓驚。”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她接通電話，“我明白。幾點的航班？好，我親自接……”

掛斷電話，她對申子奇做了個“OK”的手勢。申子奇一臉得意。豐子明說：“嫂子，怎么個情況？”

王小梅看了一眼豐子明：“保密。”

豐子明心里別扭。忙活了半天，什么個情況都不知道，自己就像一條被呼來喚去的狗。豐子明站起來說：“嫂子，我還有點兒事，先走一步了。”說罷快步走到門口。

申子奇正要挽留，王小梅攔住他：“哼，還挺自尊。”

申子奇說：“怎么也是路所的人……”

王小梅白了申子奇一眼：“狗都有了面子，人還能活嗎？”

申子奇就像被噎住了，喉節不停地一上一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十三

蔣萬里顫顫巍巍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瞅著眼前這幾個與他的生命有過直接關系的人，瞬間心里有些疼。退休都十好幾年了，他很多次想找個日子大家伙兒聚上一次，可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忙。今天總算齊了，但他卻打心眼里不想來，來干什么？翻舊賬在傷口上撒把鹽？本來都是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事，硬是翻箱倒柜拿出來，撣撣灰，媳婦的模樣像點了鹵的豆腐白嫩鮮亮地立在眼前……

崔震海說：“師傅，要不坐下說？”

王池說：“該不是犯了心疼病？”

張福森掏出手機：“要不打120？”

吳用過去扶住蔣萬里：“師爺，要不這會改日開……”

蔣萬里起初什么也沒有聽見，眼前又出現了蹣跚過來的小井紅，張著兩只手哇哇地喊：“爸爸——”吳用的話一下子讓他把閉著的眼睛睜開了，像換了電池的電筒，賊亮。

蔣萬里問：“你剛才說啥？”

吳用說：“我說要不這會改日開。”

“為啥？”

崔震海說：“大家擔心你的身體。”

蔣萬里哈哈笑了，拍拍胸脯說：“開會！”

張福森說：“肅靜！老爺子說，開——會——了——”

蔣萬里說：“福森說得對，開會了。我算了算，除了福森沒當過丹陽路派出所的所長，其余的人都是所長，都是丹陽路派出所不同時期的見證人。福森要不受傷，也是所長了，是不是啊福森？”

張福森已經淚流滿面。王池說：“福森，老爺子問你話呢！”

張福森抹了把臉喊：“是！”

崔震海推了他一把：“吃了牛肉了，喊。”

蔣萬里說：“有勁兒喊就好。吳用……”

吳用站起來：“到。”

蔣萬里說：“坐下。吳用誰說無用，這里就他當了局長。”

吳用說：“副的。”

王池說：“副的也是局長。”

大家嘻笑。蔣萬里一拍桌子：“現在開會！”

大家面面相覷，敢情才開始開會。

蔣萬里說：“剛才是預備會。現在會議正式開始，第一項，全體起立，整警容十秒鐘。好，面向警徽唱《人民警察之歌》。在繁華的城鎮——預備——唱！”

小會議室的墻上有一枚警微，兩邊各有四個字：嚴格執法，公平正義。五個人的神色莊重，一起唱著激昂的歌：“金色盾牌守衛著千家萬戶……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一曲唱罷，大家都還站著，誰也不出聲，屋里靜得可以聽見喘氣聲。還是蔣萬里打破寂靜：“坐下吧。會議第二項，請吳用介紹一下此次開會的目的。”

吳用站起來，有點兒吞吞吐吐：“是這樣……是……是師爺……”

蔣萬里打斷他：“蔣萬里！”

“是……是蔣萬里和井紅的事。大家都知道，最近電視臺想把這事宣傳一下，開這個會就是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宣傳不？”

王池說：“我不同意。”

蔣萬里說：“表決同意還是不同意是第四項議程，不要打斷吳用的話。”

吳用說：“是這樣，我也知道當初我們丹陽所有個承諾，誰也不把井紅的身世說出去，她是蔣萬里同志的女兒，也是丹陽所的女兒，讓她一生平靜。但是……”

崔震海說：“但是個屁！先查一下誰說出去的？”

蔣萬里說：“震海，注意說話用詞，不要打斷吳用的話，吳用你說。”

吳用說：“但是，二十二年過去了，人家說不能讓好人吃虧，還說……”

張福森插話：“對呀，是不能讓好人吃虧呀。王所崔所，你們說這些年五代所長上百名民警哪個沒為井紅操過心呀……”

蔣萬里打斷他：“福森，個人發言是會議第三項議程，讓吳用把話說完。”

張福森只好閉了嘴，坐在椅子上垂著頭。吳用咬了咬牙說：“我接著說，有關方面講了，只要同意宣傳，該立功立功該獎勵獎勵。完了。”

吳用說完，坐下端起水缸一口氣喝干，擦擦頭上的汗，用探詢的目光掃視著屋里的人。王池玩著手機，顯得很專心，崔震海在筆記本上不知寫著什么，蔣萬里一口接一口抽著煙，吐出來的煙霧又濃又黑，只有張福森接住了吳用的目光。張福森沖吳用擠擠眼，那意思像是說：“我可以說了嗎？”吳用卻把目光挪開了。

屋里安靜得很，墻上的鐘走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又過了一會兒，王池咳了一聲：“吳用，你講完了？”

吳用馬上說：“我講完了。”

王池說：“這中心意思不明確，你能不能詳細解釋一下？”

崔震海也說：“以前傳達文件，都有個解釋，就是把簡單的講得復雜把復雜的講得簡單，有個詞能概括，路所，那詞叫啥來著？”

路陽夢的手機響了一聲，是媳婦發來的微信，問他進行得怎么樣了。正準備回復，聽見崔震海喊他，他眼都不眨地說：“是深入淺出。”說著迅速回復：“正在深入淺出。”

崔震海呵呵笑道：“對對對，就是這個詞。吳用呀，這個詞好呀，但還要身體力行呀！”

弦外之音，這幾個老警察能不明白？都笑出了聲。張福森說：“要解釋得詳細些。對，吳局，你媳婦什么時侯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呀？”

崔震海咳著說：“福森，多大歲數了，就知道下三路。你好歹代理過幾天所長，總是有底線的！咱現在是談正事。”

張福森不高興了，臉上下了霜：“崔所，你這話我可不愛聽。我咋就沒底線了？現在那么多貪官，我張福森若是沒有底線，早就和他們攜手前進了，又何苦在這兒伸著腦袋等天上掉餡餅！”

王池說：“看來這餡餅不小，咽得下嗎？”

蔣萬里說：“又扯遠了，還是讓吳用深入淺出吧。”

王小梅又來了一條微信：“抓緊深入淺出，盡快速戰速決。”

路陽夢隨手回了一條：“欲速則不達。”

吳用說：“陽夢，別總鼓搗手機。蔣所讓我深入淺出把上級這回準備宣傳丹陽所二十幾年撫養罪犯子女井紅長大成人事跡的方案講一講，那我就講一講。具體的事跡就不說了，那是一目了然的事。這回是由市廣電集團、市政法委牽頭，市電視臺主辦，市公安局協辦。丹陽所這件事之所以引起領導高度重視，是因為丹陽所幾代民警默默的無私奉獻。其實，早幾年電視臺就有這個想法，我和蔣所一提，就被蔣所回絕了。我知道，這件事牽頭人是蔣所，但其他人也功不可沒，比如王所……”

王池咳嗽一聲打斷吳用的話：“吳局長，無用的話就節省了，說點兒干貨。”

吳用嘿嘿笑道：“這回干貨不少，立功受獎是當然的，市局準備每人兩萬獎金，提工資一級，住房不夠標準的老同志補齊面積。還有……總之，好事連連。”

張福森立刻鼓掌：“看樣子，好人還是有好報呀。王所，崔所，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哦，對，蔣所，您說是不是？”

崔震海說：“福森，是不是全叫你說了，我們就剩下呱唧呱唧了？吳用，你說對住房不夠標準的補齊面積這條，我是有疑問的。”

吳用說：“您盡管問！”

王小梅的微信又來了：“怎么樣了？”

路陽夢回了四個字：“討價還價。”

崔震海說：“如果同意宣傳，這標準就補齊了，如果不同意就不補了嗎？標準就是政策，如果沒這事，政策就不落實了嗎？王池，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池長出口氣：“吳局長，首先謝謝領導關心我們這些基層民警。我在老崔的問題上再提個問題，這次落實政策的范圍有多大？你也知道，二十幾年，五任所長百十位民警喲！”

吳用說：“實話說，資金有限，也不能顧及那么多。這次獎勵范圍就屋內這幾位，都是帶頭人嘛！”

屋里響起了鼾聲，張福森看見蔣萬里頭靠著椅背睡著了，嘴角還流著口水。張福森推了推蔣萬里，蔣萬里一激靈：“散會了？”

吳用說：“師爺，您是會議主持人，您不說散會誰敢散會？”

“你抬舉我。那我就受一回抬舉。介紹完情況了？”

“大家正在各抒己見。福森，你說說。”

張福森說：“路所先說，我只是個代理所長……”

路陽夢的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說：“吳局，有個情況我先處理一下，您幾位先聊著。”說罷站起來就要走。

蔣萬里拿起保溫杯在桌上蹾了一下：“我是會議主持人！”說完雙目一合頭靠在椅背上。

吳用說：“有什么情況別人不能處理嗎？你要是請假也得向會議主持人請！腦殘！”

路陽夢頭上的汗沁出來：“我……我讓他們處理一下……”說著過去拿起暖壺給蔣萬里的杯子續水。暖壺是空的，他拍著暖壺沖門外喊，“豐子明！”

豐子明應聲進來：“路所，什么事？”

路陽夢說：“水！暖壺里為什么沒有水！”豐子明臉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發呆。路陽夢把暖壺往豐子明懷里一塞，“趕緊著！”

吳用說：“陽夢，你才當了幾天所長，也學會支使人了？”

路陽夢心里明白這是給他臺階下，連忙拿過暖壺出門打水。

王小梅就在門外等著呢，看見路陽夢出來就著急地說：“都倆小時了，你不是說速戰速決嗎？”

路陽夢把暖壺交給豐子明讓他去打水，拉著王小梅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一邊擦著汗一邊說：“你就知道催，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王小梅說：“就是把嘴燙了也要吃這塊熱豆腐。”

路陽夢問：“井紅來了嗎？”

“這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張口就要五十萬。你說，有五十萬我還搞這事干嗎，直接送錢給組織部，你這副局長也就手拿把攥了。”

十四

回到會議室，路陽夢發現氣氛不對，人人臉色沉重。他小心翼翼給各位續上水，到了張福森面前伸手去拿水杯，卻見張福森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他連忙去扶，被張福森甩到一邊。張福森說：“王所，你說得不錯，但不錯是不錯，可這年頭不錯的事有幾件是對的？再說，我們雖說退休了，但我們還是警察，上級的命令也要執行。現在上級要宣傳，這就是命令對吧？”說完人呼啦一下癱在椅子上，胸脯一起一伏。

崔震海忽然哈哈大笑。張福森臉色一變：“老崔，你笑我？”

崔震海止住笑：“就是笑你，笑你不是個站著撒尿的爺們兒！想要獎金就直說，拐彎抹角有什么意思？還一口一個警察。別忘了，我們的大號是‘人民警察’！做點兒事就圖回報，想都不要想！”

崔震海說話的工夫，路陽夢把井紅要五十萬的事用短信告訴了吳用。吳用的眉頭皺了起來，張嘴剛想說什么，王池開口了：“崔所說得在理。”

張福森抄起拐杖在桌上敲著：“在什么理？那么多人貪污腐敗，誰說什么了？我只是接受上級獎勵，有什么錯？”說著淚水流了出來。

崔震海說：“你甭用哭嚇我！知道什么叫大丈夫一言即出駟馬難追嗎？張福森，你難道忘了當年的承諾了嗎？不會見錢眼開吧。”

張福森伸手指著崔震海：“你……你……”話沒說完，眼白翻了起來。

路陽夢連忙去掐張福森的人中。王池說：“甭管他，裝的。”

路陽夢說：“嘴唇都紫了……”

大家這才慌了，王池搖搖還在瞇瞪的蔣萬里。蔣萬里來到張福森身邊，搖搖頭說了聲：“人呀……”話音沒落地，左手指點到張福森的太陽穴，右手在張福森頭頂一拍，然后一把拉起他，在后心處又是一肘。只見張福森眼睜開了，喉嚨咝咝發聲。蔣萬里又一肘，張福森嘴里飛出一口濃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后落在吳用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上。

張福森茫然地看看眾人，口中喃喃自語：“剛才好像做了個夢……”

吳用接到申子奇的電話。申子奇告訴吳用，他在機場剛接到了井紅，電視臺已答應了井紅的條件。王小梅也給路陽夢發了個短信：“差不多就得了，他們同意不同意無大礙，井紅認了。”

路陽夢把王小梅的短信發給吳用。吳用回復：“發給大家。”

瞬間，短信鳴音在屋里響成一片，大家都在看短信。張福森臉色紅潤：“你們看看，人家井紅都不在乎了。”

崔震海說：“井紅不會這樣！”

王池說：“現在什么事都會發生。”

路陽夢說：“吳局，您說說吧。”

吳用咳嗽了一聲，目光轉向蔣萬里：“還是師爺說吧。”

蔣萬里站起來，揉揉發腫的眼睛說：“會議最后一項議程，散……”“會”字還沒出口，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井紅，就掛斷了。他又說：“散……”井紅的電話又來了。

路陽夢把電話遞給蔣萬里：“您還是接吧，聽聽她咋說。”

蔣萬里接過電話，打開免提鍵說：“都聽聽。”

井紅聲音清亮，讓屋里的人想起了許多往事。井紅說：“爸……”

蔣萬里說：“我不是你爸！”

對面傳來井紅的笑聲：“生我氣了？”

蔣萬里哼了一聲：“我才不生氣呢！”

井紅又咯咯地笑了一陣：“得了吧，生氣就生氣吧。都怨我……”

蔣萬里說：“不怨你，我怨我自己！”

“爸，他們找我說，讓我把你們養我的事上電視臺說說，給我五十萬。正好，我在實習的公安局要搞個服刑人員子女幫扶行動，正缺錢呢，我就同意了。你也支持吧！”

蔣萬里看看屋里的人，大家也看著他。蔣萬里說：“井紅，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

“但你知道他們是拿這件事做政績嗎？我不喜歡！我們是有承諾的！”

“爸，我明白。剛聽到時，我也想不通，我怎么會有……這一路上我想通了，出身不能選擇，生活是可以選擇的。我永遠是丹陽路派出所的女兒。爸，我……”

申子奇開著車，聽著井紅手機里傳來蔣萬里的聲音：“現在開始會議倒數第二項，同意不宣傳丹陽路派出所撫養井紅的請舉手……好，全票通過。現在進行會議最后一項，散會。”

井紅關了手機，對神情沮喪的申子奇說：“申主任，對不起了，送我回機場吧。”

幾小時后，井紅下了飛機。打開手機，看見蔣萬里的短信：“丫頭，爸和幾位干爹湊了十萬塊錢，打你卡里了，搞你的行動吧！收到回復。”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