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貴州百靈

地處大西南腹地的苗藥公司貴州百靈（002424.SZ）是醫藥明星股。

2013年11月以來，接連發布公告：子公司獲得藥品GMP證書、糖尿病苗藥秘方降糖效果獲證明有效、1.1類創新藥品種乙肝新藥臨床試驗獲批、出資1億元合作開發抗腫瘤藥物。

在利好消息的刺激下，貴州百靈股價不斷攀升，并于2013年12月23日創出上市三年以來的最高價31.79元，市值一度達到150億元，超過片仔癀（600436.SH）等傳統醫藥牛股。期間，公募基金等機構蜂擁而至。

Wind資訊顯示，截至2013年12月31日，共有30家機構（基金29家，券商集合理財1家）持有貴州百靈，持倉量總計1999萬股，占其流通股本的9.69%。其中，中郵基金管理公司旗下的中郵核心成長、中郵核心優勢、中郵核心主題及中郵核心優選分居公募基金持倉前四位，分別持股727.61萬股、375.86萬股、300萬股、210.28萬股，合計持股1613.75萬股，占其流通股本的7.82%。

然而，《證券市場周刊》調查發現，貴州百靈美妙的故事背后存在著預付款、原材料采購、土地購置、募集資金去向等謎團。比如，公司上市后幾乎每年都存在巨額預付賬款，其中，2010年和2011年兩年總計預付供應商安國貴靈百順藥業有限公司（下稱“百順藥業”）1.15億元，百順藥業工商資料顯示的財務數目卻與之相差達數十倍，貴州百靈涉嫌虛增預付款，或者以預付款的形式轉移資金。

另外，貴州百靈上市前主要中藥材原料金銀花、連翹的采購單價遠低于市場價格及同行采購價格，涉嫌虛增毛利以上市；公司以高出當地同類工業用地一倍的價格購買土地，或是為了政府補貼，虛增利潤。

離奇的億元預付款

年報顯示，貴州百靈2010年和2011年分別預付百順藥業8833.5萬元和2651.8萬元，用于購買中藥材等原材料，當年形成預付款原因，貴州百靈歸因于還未收到采購貨物，且預付款的賬齡皆在一年以內。

而本刊獲得的百順藥業工商資料顯示，2010年和2011年百順藥業的預收款分別只有192萬元和1030萬元，與貴州百靈的預付款數額相差巨大，尤其是2010年，兩個公司對應的財務數據相差達四十倍，2011年也相差一倍多。

另外，2010年百順藥業的總資產只有3773.5萬元，如果百順藥業當年收到貴州百靈高達8833.5萬元的預付款，那么其總資產應遠不止3773.5萬元。

即，貴州百靈2010年和2011年預付給百順藥業的巨額預付款，在百順藥業資產負債表上無從對應，貴州百靈涉嫌虛增預付款，或者以預付款的形式轉移資金。

值得注意的是，貴州百靈與百順藥業及百順藥業控股股東辛慶忠三者之間曾經存在著錯綜復雜的關系。

據貴州百靈招股書，2007年，辛慶忠為貴州百靈第一大供應商，采購額為8662.8萬元。對如此巨大金額的采購為何來自自然人辛慶忠，貴州百靈解釋是為了簡化藥材采購的程序以及方便結算等方面的考慮，由辛慶忠統一負責十幾家農戶中藥材的收集、運輸、結算等事宜，并且貨款支付給辛慶忠，由其進行代為支付。

而百順藥業前身為安國順安藥業，在貴州百靈上市前曾是公司的控股子公司，也是辛慶忠的參股公司。安國順安最初由5名自然人辛慶忠、辛振海、任彥果、辛慶軍、辛麗萍共同出資設立，注冊資本30萬元，法定代表人辛慶忠；2006年11月，貴州百靈和辛慶忠對安國順安增資570萬元，安國順安注冊資本增加至600萬元，股權結構變為貴州百靈持股51%，辛慶忠持股45%，其余股東持股剩余4%，公司名稱變更為貴州百靈集團（安國）順安藥業有限公司。

然而入股不到一年，2007年10月27日，貴州百靈就把51%的股權按出資額306萬元轉讓給辛慶忠，全部退出安國順安藥業，其后公司名稱變更為百順藥業。

股權轉讓后，百順藥業連續數年成為貴州百靈最大的中藥材供應商。2008年，貴州百靈從百順藥業采購2605萬元中藥材原材料，貢獻了百順藥業當年約90%的營業收入；2009年，百順藥業獲得貴州百靈的采購金額翻番，達到5842萬元，幾乎貢獻了其當年全部的營業收入。

上市后，貴州百靈2010年和2011年年報均未披露詳細供應商名錄，但根據公司分別預付百順藥業中藥材采購款8833.5萬元、2651.8萬元推斷，百順藥業仍為貴州百靈的主要中藥材供應商。

2012年，百順藥業繼續為貴州百靈的第一大供應商，采購額為2431萬元。2013年，貴州百靈未披露詳細供應商名錄，百順藥業亦未出現在公司前五大預付款單位名單中。

對于多年來一直占據貴州百靈第一大中藥材原材料供應商的百順藥業，貴州百靈為何要轉讓出去呢？公司解釋稱，是由于不能對其實施控制，為了有效整合公司業務和資源，所以轉讓。

然而，本刊記者在安國中藥產業園區實地調查時卻發現，在當地無論是問及其他藥廠工作人員還是當地居民，百順藥業均被稱為“百靈藥業”或者“貴州百靈”。安國中藥產業園管委會工作人員也向本刊記者表示，百順藥業換過好幾個名字，但是一開始就叫貴州百靈，這個公司已經在2013年4、5月份申請停產了。現在在里面進行生產的公司叫安國市中佳本草生物技術有限公司（下稱“中佳本草”）。

而中佳本草的工作人員則向本刊記者表示，該公司所在地原公司就叫貴州百靈，“現在那個公司已經搬回貴州了。”

通過河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官網公開信息查詢系統，本刊記者發現，中佳本草的實際控制人為辛慶忠，該公司成立于2012年9月20日，注冊地址與百順藥業相同，注冊資本為800萬元。

低價采購涉嫌虛增利潤

據招股書披露，貴州百靈的主要產品是咳速停（糖漿及膠囊）、維C銀翹片、銀丹心腦通膠囊。在2007-2009年，三個產品銷售收入約占公司營業總收入的78%左右，其中來自維C銀翹片的營收占比三年來穩定提升，2009年為35.6%。

維C銀翹片的主要原材料為維C、金銀花、連翹、對乙酰氨基酚、牛蒡子、桔梗，根據貴州百靈披露的原材料采購價格以及毛利變動數據，我們可以推算出貴州百靈生產維C銀翹片所涉及各種原材料的大概使用量，如表2。

2009年，貴州百靈生產維C銀翹片共消耗維生素C406.2噸、對乙酰氨基酚790噸、金銀花1332噸、連翹1333噸、牛蒡子808噸、橘梗804噸，全部原材料成本為1.29億元，其中金銀花、維生素C和連翹分占總成本的32.9%、22.6%和15.3%。

同樣推算方法可以計算出2008年和2009年咳速停糖漿（膠囊）的原材料使用量，以虎耳草、白尾參、吉祥草為例，推算的使用量和貴州百靈招股書披露的三種中藥材原料當年采購量高度吻合。

本刊記者翻閱2011年招股上市的以嶺藥業（002603.SZ）招股書發現，以嶺藥業主要生產通心絡、連花清瘟膠囊和參松養心膠囊等中成藥，據公司公布的主要產品的中藥材原料成分，其中連花清瘟膠囊需要用到金銀花和連翹，但以嶺藥業公布的這兩種中藥原材料的采購價格，卻大大高于貴州百靈招股書披露的價格。

占維C銀翹片原材料成本最大的金銀花價格差異尤其巨大，貴州百靈2008年和2009年金銀花的采購價格穩定在每公斤31元-32元，而以嶺藥業金銀花的采購價格遠遠超過貴州百靈的采購價格，2008年為70.61元/公斤，同一年度貴州百靈的采購價格只有以嶺藥業的一半都不到；2009年，以嶺藥業采購金銀花的單價陡升到每公斤186.19元，貴州百靈的采購價格仍維持在32元每公斤，僅為以嶺藥業采購價格的17.2%。

維C銀翹片另外一個重要的原材料連翹，貴州百靈的采購價格也與以嶺藥業差異巨大。2008年和2009年，貴州百靈的連翹采購價格分別只有以嶺藥業的68.8%和78.5%。

本刊記者查詢兩個公司原材料的主要產地，貴州百靈的金銀花主要產地為河北、山東、湖南和貴州，而以嶺藥業的金銀花產地自河北、山東和河南。連翹的產地貴州百靈為陜西和河南，以嶺藥業為陜西、山西和河北。兩種中藥材原材料產地基本重合或者區域位置靠近，產地不同導致原材料差價理由并不成立。

規模采購降低成本也很難解釋。2009年，貴州百靈維C銀翹片消耗金銀花1332.2噸、連翹1333.4噸，以嶺藥業則分別采購658.8噸和714.1噸，二者采購規模都不小。

另外，來自中藥材價格信息網的數據表明，在2008年，金銀花的價格一直維持在80元/公斤附近，和以嶺藥業的采購價格相當，進入2009年，金銀花價格甚至步入大幅飆升的行情，一度超過300元/公斤，以嶺藥業2009年的金銀花采購平均單價也陡升到186.2元/公斤。以嶺藥業的金銀花采購單價與市場走勢高度聯動，而貴州百靈即使在金銀花價格高漲的2009年，依然維持在32元/公斤的采購價格，與市場行情的波動相去甚遠。

貴州百靈的金銀花、連翹中藥材原料采購自哪些供應商呢？在招股書的主要供應商介紹中，最大中藥材原料供應商百順藥業主要向公司供應金銀花、丹參、荊芥、連翹等中藥材，而此公司正是前述貴州百靈巨額預付款亂賬的另一方，前身也是貴州百靈曾經控股51%的子公司。

在貴州百靈的維C銀翹片的原材料成本中，金銀花占32.9%，在上市前，來自維C銀翹片的營業收入占貴州百靈營業額的35.6%，如果按同期以嶺藥業采購金銀花的平均單價來算，貴州百靈上市前夕35.6%營業收入的毛利將極大縮水。

高價購地為補貼，虛增利潤

2012 年8月7日，貴州百靈與安順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委員會（下稱“管委會”）簽署投資協議，擬使用超募資金7500萬元購買安順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本公司西北側共計267.81畝的土地，用于建設膠原蛋白果汁飲品、中草藥草本植物功能飲料投資項目，約合單價28萬元/畝。2012年年報顯示，貴州百靈已經全額付款7500萬元土地購置款給政府。

本刊記者發現，相比同樣位置的工業用地，貴州百靈的購地價格高出一倍以上。

貴州安順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工業用地土地等級為11級，根據全國工業用地出讓金最低價標準，11級工業用地最低出讓價格為9.6萬元/畝。本刊記者查詢安順經濟技術開發區內2011年到2012年的工業用地出讓情況，顯示土地出讓單價基本維持在13萬元/畝左右，而貴州百靈公告購買的同樣地塊的土地單價高達28萬元/畝，超出周邊地價一倍多。

貴州百靈用超出周邊同類土地一倍的價格，重金購買該塊土地的舉動，似乎在下面的公告里得到很好的解釋。公司取得項目用地后，管委會根據《安順市招商引資優惠辦法（試行）的通知》（安府辦發〔2011〕69號）中“一事一議” 原則，分三個年度給予乙方產業扶持資金獎勵，獎勵金額等同于該項目土地出讓金金額，按照比例分年度獎勵，自投產之日起第一年內獎勵50%，第二年內獎勵20%，第三年內獎勵30%。

“實質上是貴州百靈先高價買地，付款給政府，然后政府再返還給企業。還是同一筆錢，只不過在貴州百靈賬目上，變成了政府補貼，最后計入利潤，你就可以理解為什么貴州百靈愿意多花一倍的價錢買地了。”一位不愿具名的分析師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其中的緣由。

而令人意外的是，2013年6月膠原蛋白一場風波襲來，貴州百靈原計劃投資近4億元的膠原蛋白果汁飲品、中草藥草本植物功能飲料投資項目擱淺。在宣布用4億元超募資金投建膠原蛋白果汁飲品一年后，2013年11月，公司公告變更募投項目，“膠原蛋白果汁飲品（含中草藥草本植物功能飲料）”進行變更，變更為“中藥飲片生產線及倉庫建設項目”，投資總額也大幅減降為1.3億元。

變更募投項目，單位土地投資額大幅降低后，是否仍能按照前述政府約定獲得政府補貼返還，貴州百靈在公告中并未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