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盛的一名主管突然接到了一位彭博社(Bloomberg News)記者的電話,記者直截了當地問對方是不是有一位合伙人已經離職了。高盛的主管相當好奇,彭博社的記者直言不諱,他通過彭博(Bloomberg LP)“用戶唯一識別碼”(UUID)發現這位合伙人有一陣子沒上線了。
彭博社記者的魯莽采訪令高盛的高層雷霆大發,原來彭博終端可以窺視客戶的秘密。高盛公開譴責彭博侵犯了客戶隱私,全球的彭博終端用戶都開始提心吊膽,金融機構更擔心彭博通過客戶使用習慣來判斷交易決策。加之彭博的創始人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此前擔任過紐約市長,隱私門上升到了金融安全的高度。
作為全球知名的新聞機構,一下子暴露了IT的驚人秘密。沒錯,彭博銷售的金融終端機器(Bloomberg Professional Service)在公司80億美元的年收入中貢獻超過八成,而且市場份額超過了擁有200余年歷史的湯森路透(Thomson Reuters),成為全球金融從業者,乃至各國央行行長和財政部長們的必備工具。
彭博現任董事長高逸雅(Peter Grauer)與布隆伯格同樣有著豐富的投行履歷,1996年受布隆伯格邀請進入彭博董事會,在2001年布隆伯格參選紐約市長之后接任董事長。在高逸雅的領導下,彭博保持了營收連續32年增長的紀錄,制造了收購老牌雜志《商業周刊》(BusinessWeek)的轟動。“隱私門”在高逸雅輝煌的時刻將其推向了全球信任危機的風暴中心。
2014年3月21日,高逸雅在訪華期間接受了《證券市場周刊》記者專訪。就金融信息供應商如何生存,他提出利用市場信息不對稱的特點,以及金融危機之后行業轉型的方向。信息化也會帶來麻煩,在談到如何應對全球金融監管者質疑時,他展示了有錯必改的危機處置法則。此外,他還介紹了涉足新業務的嘗試,雖然其中也有挫折,但這卻讓彭博如今更加注重政策預判。在采訪中,這位69歲的商人對數字十分敏銳,還不忘向記者推銷彭博終端機。
“隱私門”與大客戶
《證券市場周刊》:新聞業務幫助彭博建立了全球影響力,但收入甚微,而且還容易導致一些沖突,影響到彭博終端機業務的客戶關系乃至政府關系。彭博是如何平衡商業利益和新聞獨立性之間的關系的?
高逸雅:我們的主營業務是終端機銷售。彭博社雖然不直接盈利,但可以間接帶來豐厚收入,因為這里生產的新聞是整個終端機產品組合中的重要部分。但為了新聞獨立性,我們并不將彭博社作為獨立的利潤中心來管理。
在公司組織結構上,我們將具有商業屬性和新聞屬性的業務嚴格劃分,互不干涉,按照兩條線單獨向CEO匯報,再最終向我匯報。
我們的新聞獨立性還來源于彭博社的創始人之一、總編輯溫以樂(Matt Winkler),他已經如此堅守24年。作為董事長,我對采編團隊充分信任并授權。涉及新聞報道時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復雜情況,無論是進行什么內容的報道,最后的決定權總是在溫以樂手中。彭博每天產生的大約5000條報道都是在這樣的框架內完成的。我認為這是一種可行的模式。
《證券市場周刊》:全球金融市場,尤其是在交易過程中對彭博和路透終端服務的依賴,會不會使整個金融市場面臨潛在的系統性風險,例如,一旦受到網絡攻擊將使交易活動崩潰?
高逸雅:人們通常所說的“全球金融市場”,實際上是由一個個單獨的本土市場共同組成的。這些市場之間的聯系,要么是通過投資者進入一個新的市場而實現,要么是在終端機所連接組成的虛擬社區里實現。
基于這種碎片化的聯系方式,單個市場因網絡襲擊而出現問題的風險是可控的。只有全球多個主要市場的服務器同時遭受到攻擊才有可能出現市場崩潰,并導致全球系統性風險,這樣的可能性是極低的。
《證券市場周刊》:在2013年5月,彭博曾被報道“隱私門”,歐美央行和大型金融機構都對此表示了擔憂。當時彭博在中國是否也曾面臨過這樣的壓力?
高逸雅:確實如此。我們后臺有一個名為UUID的特定客戶識別功能,可以判斷是誰訪問了終端機器。當時情形很緊迫,我們面對來自全世界的壓力。我們專門為此登門拜訪了全球所有主要客戶,陳述了問題所在和改正方案。
我們委托了聲望卓著的外部團隊,包括海岬金融集團 (Promontory Financial Group)和霍金路偉律師事務所(Hogan Lovells),由IBM前董事長兼CEO彭明盛(Sam Palmisano)牽頭,對這一事件進行調查。他們檢查了彭博內部所有與隱私保護相關的事項,我們也為此針對隱私條款進行了約30000次內部測試。
結果顯示,隱私條款的執行過程需要改進。于是我們設置了基于不同員工角色的許可程序。在2013年8月20日,董事會批準了一部103頁的監管方案,對公司所有和數據隱私有關的事項進行監督,對88項程序進行了修正。而在2014年2月20日,我們剛剛就這份方案6個月以來的執行情況進行了第一次的總結。
在公司組織方面,我們從那以后在內部設立了一個永久性的首席風險合規官職位來避免類似隱私事件再次發生。目前我們還在建立一個內部審計系統,并重構公司董事會的審計委員會。
《證券市場周刊》:信息安全在中國一向是敏感問題,彭博是否已經挽回了中國政府和國有金融機構的信任?
高逸雅:是的。我們正在重新與政府與主要機構客戶拜訪溝通,其中也包括中國人民銀行、香港金融監管局等,就我們的反思和改正措施進行反饋。這件事對我們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教訓。
金融危機后的機會
《證券市場周刊》:彭博在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不久時有大約28.7萬個終端用戶,到目前最新的數據大約是31.9萬個。你如何看待5年里只增長了11%?
高逸雅:準確地說,截至2013年末,彭博終端的訂戶數目是319671個。金融危機曾讓我們在2009年一下子失去了6725個終端用戶。數量增長確實在放緩,不過由于定價的提高,在彭博成立的32年里,公司的營收水平每一年都在增長,包括2009年。
另外,整個市場規模增長放緩后,客戶的選擇就更為重要。好在我們贏取了全球最大的市場份額。
《證券市場周刊》:彭博增長放緩是不是金融危機后金融業在信息化投入上面臨瓶頸的一個寫照?
高逸雅:2000-2008年都是好年景,此后增長放緩,一方面是由于金融危機直接導致機構倒閉,另一方面則是由于危機后監管政策隨之收緊,導致大銀行和證券經紀公司等主要賣方機構全面收縮資產負債表、支出規模以及雇員人數,這必然影響到金融業對于IT的投入。
但我認為,金融危機本身并不是金融企業信息化過程中的一個瓶頸,只不過機構客戶在更嚴格的監管環境下越來越謹慎,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危機后監管政策導致業務收縮的長尾效應。
相反,金融危機當中暴露的監管問題其實很多可以通過信息技術方案來解決的。此外,在危機后,我們希望向機構客戶風險管理領域拓展,從過去輔助客戶實施交易活動,拓展到幫助客戶監測自己的交易活動和交易頭寸。
另外,發達國家的金融信息化投入增長放緩促使我們進入新興市場國家。彭博在新興市場國家的終端機用戶數量大約占到總數的24%,增速是公司整體增速的3-4倍。
《證券市場周刊》:目前,彭博在中國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高逸雅:最大的挑戰來自于如何理解并預測中國金融監管者的意圖和政策。中國正在經歷金融改革,我們需要通過預判政策來制定規劃,決定提供相應的產品和服務,發掘長期商業機會。
根據我們的經驗,新興市場國家在考慮如何發展本國金融市場時,普遍采取謹慎緩行的做法,而非革命式的激進改革。中國尤其如此,特別是風險管理和市場自由化之間的平衡是經過領導者深思熟慮的。因此,新興市場商業機會的出現往往不是一蹴而就。彭博在制定長期規劃時就必須把握這種節奏。
例如,在中國逐步開放QFII、QDII以及RQFII時,我們需要考慮會開放至多大規模,數據和分析方面需要何種基礎設備的支持;在人民幣國際化和匯率市場化的過程中,官方會不會同時開始在債券和期貨市場啟動一些配套改革。
《證券市場周刊》:你們在中國將如何說服銀行家們增加信息和科技上的支出?尤其是在中國銀行業成本壓力上升的時候?
高逸雅:不僅在中國,全球的銀行家們都需要考慮是提高人力資本的投入,還是科技資本投入,比如說轉向彭博這樣的第三方供應商。
如果技術手段運用得當,可以幫助銀行在短期內節約運營支出,在長期內節約資本支出,并且適應合規與監管制度的不斷演進,提高效率專注于核心業務。隨著分工越來越細,金融機構在信息技術方面越來越不具備優勢。
企業對于IT投入確實需要一個逐步接受的過程,但是,我們觀察到很多大型金融機構對于第三方供應商的依賴程度是在不斷上升的。
看好紙媒的影響力
《證券市場周刊》:在向新領域擴張方面,您曾經預測過碳交易市場就是上世紀80初年代的固定收益市場,為此一向謹慎的彭博還曾經進行了相關的收購。現在來看這是否是一個過于超前的預測?
高逸雅:我們在2009年花了將近1億美元收購新能源金融(New Energy Finance)公司,提供新能源和碳交易市場的資訊服務。但是這一預測現在看來確實是太超前了,該項目業績沒有達到我們當初的預期。
彭博最初起步于美國政府固定收益證券市場,此后我們才逐漸向其他資產類別的市場擴張,并成為全球性的公司。這次收購規模對我們來說不算大,當時碳交易和新能源市場確實猶如固定收益市場,發現這一全球性的機遇曾令我們著迷。
然而,我們收購時所依賴的假設后來發生了巨大變化。政治爭議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影響了新能源和碳交易市場成長,在美國和澳大利亞尤其如此(美國一直拒絕加入旨在削減碳排放的《京都議定書》,澳大利亞則是最晚加入的,記者注)。
《證券市場周刊》:彭博還向傳統媒體擴張,你們收購了《商業周刊》,并運營電視、電臺。它們能與數字新媒體互補嗎?
高逸雅:我們目前還不能確定,未來傳統媒體是否能夠與數字新媒體和諧共存。對多數傳統媒體而言,不主動參與新技術和互聯網的變革就意味著承受傷害。現在《彭博商業周刊》發行量在98萬份,并且還有其他約400萬人通過各種媒介閱讀。但要強調的是,由于全部媒體業務只占彭博收入的4%,因此我們可以將品牌推廣效應與投資回報看得同樣重要。
以《彭博商業周刊》為例,首先,我們承諾會把這份刊物保持為紙質出版的形式,而且我們還會有選擇地繼續投資優質平面媒體。因為我們堅信,世界上仍有相當一部分人希望并享受通過紙質媒介來閱讀。《彭博商業周刊》幫助我們在一個以商業、金融市場、政府部門領導者為主的全球高端人群中擴展影響力。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在各個國家將這本雜志本土化,用當地語言出版發行,例如,在中國已經初見成效。
《證券市場周刊》:彭博的多元化嘗試不僅在于業務,還在于高管本人。作為彭博的創始人以及大股東,布隆伯格在紐約市長任上同樣很成功;你的同事、現任CEO Daniell Doctoroff在加盟彭博前則是紐約副市長。此外我們還可以看見很多美國人先后供職于商界和政界。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高逸雅:我認為,如今在美國的商界和政界同時取得成功需要某些特殊的品質。布隆伯格本人就是一個獨特的人,他在對待每一件事時都抱有簡單卻清晰的基本原則。
當布隆伯格在1999年第一次告訴我要去參選紐約市長的時候,我很驚訝,多次追問他,甚至險些為此和他大打出手。最后我問他:“你到底為什么要去競選市長?”他告訴我說:“我相信我能帶來一些變革。”結果,他在紐約市長任內確實是這樣做的。而且從2002年到2013年,他一干就是三個任期,他會是歷史上最優秀的紐約市長。
就美國社會而言,實際上有很濃厚的“商而優則仕”的歷史傳統。但最近20至25年來,對于政府部門以及從私人部門進入政府部門的人審查越來越嚴格,這導致一部分人降低了任職政府的意愿。不過,美國社會依然希望更多的商界人士轉投政府部門工作,因為這會給政府部門帶來它本身通常不具備的自律和處理問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