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中國書院具有悠久的歷史,它成功地承擔了唐代以后一千多年文化傳播和文化創新的功能。一方面,書院濃厚的人文氣息和堅持以學生為本的書院精神,鮮明地體現了通識教育的理念和精神;另一方面,書院的組織管理制度、教學制度、祭祀制度和書院建筑等,也從多個方面表現了通識教育隱性課程的特色。由此可見,書院文化對當代大學通識教育具有一定的啟示和借鑒作用。
【關鍵詞】 書院文化 大學通識教育 啟示
【作者簡介】 李艷,武漢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教育學碩士,研究方向:高等教育學。
【中圖分類號】 G64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5103(2014)12-0038-03
書院是中國唐宋以來形成的一種十分重要的文化教育組織,它自唐代萌芽以來,便顯示出蓬勃的生命力,歷經宋、元、明、清,具有一千多年的悠久歷史。自產生之始,書院就受到歷代文人學士、官僚鄉紳等各方面的重視和支持,發展成為一種重要的歷史文化現象——書院文化。古代書院文化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并成功地承擔起唐代以后文化傳播、文化創新這兩種基本的文化功能。古代書院的這些文化功能及發揮這些功能的形式對當代大學通識教育的實施有著重要的啟示和借鑒。
一、書院精神與通識教育理念
書院文化既體現為制度文化,又體現為精神文化,而書院精神正是書院文化之精髓所在。書院精神的歷史意義與現代價值,在于它鮮明地體現了儒家人文教育的理念,從而使書院成為傳播儒家教育思想、進行教育實踐的典范。儒家教育本質上是一種人文教育,它堅持將教育價值定位于“人道”化的社會群體,其鮮明特色就是對道德人格的關注。由于書院教育思想具有重視人格教育的特征,并自覺實現孔子的“成人之教”“為仁由己”,孟子的“自得之學”“盡心、知性、知天”,故而能夠體現一種發展主體人格的人文教育特色。書院的這種教育觀念及特色,表現出濃厚的人文教育氣息。這與當代大學通識教育的理念和目標是相一致的,即“大學通識教育是指對所有大學生普遍進行的有關共同內容的教育,包括基礎性知識的傳授,公民意識的陶冶,健全人格的熏陶。”通識教育的目標可以概括為:通過提供一種共同而又廣泛的教育,提高大學生的文化素養,促進其個性自由、全面地發展,使之成為合格的公民。
此外,書院教育堅持“以學為本”,即堅持學生在教學過程中的主體地位,故而在他們所倡導的教學方法中,總是以學生為本位,充分調動學生的積極性和主動性,發展學生的學習興趣和內在潛能,將教學過程看做是一個由學者本人獨立認識、自我探索、發現知識的過程。書院教育所倡導的這種“以學為本”的教育方法,也構成書院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
濃厚的人文氣息和堅持以學生為本的書院精神,自然使我們聯系到通識教育的目的,即“把受教育者作為一個主體性的、完整的人而施以全面的教育,以使得受教育者在人格與學問、理智與情感、身與心各方面得到自由、和諧的發展。”
二、書院制度與通識教育隱性課程
1. 書院的組織管理制度與通識教育隱性課程
書院在成立之初,組織十分簡單。它的主持人(山長或稱院長、洞主)既要負責書院的組織管理事務,又要擔負書院的主要教學工作,一般是沒有其它的管理人員和機構的。后來,隨著書院的進一步發展,逐步增設了一些管理人員。清朝康熙年間所修的《白鹿洞志》卷十一,在“職事”條中,記載了全院的管理人員,包括主洞、副講、堂長、管干等共計二十六人。他們多數從學生中擇選,或由學生輪流擔任,專職教學和管理人員很少。
古代書院的職事和組織管理制度主要有以下特點:第一,組織機構簡單,管理人員少,這就可以避免人浮于事的冗濫現象;第二,學生直接參與書院管理,書院中許多職事如齋長、堂長、經長、學長、掌書等都由學生擔任,這樣就可以提高學生的管理能力和減少不必要的管理人員;第三,對許多職事明確規定,凡不稱職者馬上替換,或者按季、按年更替,這對提高書院的管理水平是有益的。書院的這種組織管理制度,對培養學生的管理能力、待人接物和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是大有裨益的,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當代大學通識教育的理念。
2. 書院的教學制度與通識教育隱性課程
(1)書院的學規。在教學制度方面,書院的學規是書院教育的總方針,它規定書院的培養目標,進德和為學的基本要求和標準,以及書院生活的一些基本守則,尤其是對學生道德品質方面的要求都十分明確和嚴格。
目前,現存書院學規中最著名者,應屬南宋理學家朱熹的《白鹿洞規》(也稱《朱子白鹿洞教條》)。 這是一份完整的教育綱領,它既包括了書院的教育宗旨、教學過程和教學方法,又提出了道德修身的原則和書院日常生活的行為準則,在中國古代書院的歷史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以后各書院的學規大都仿照《白鹿洞規》,都以“修身”和“治學”為中心,將思想品質和道德修養放在首要地位,注重學生的品行磨礪,思想熏陶,人格塑造和行為規范。這恰好是與通識教育的目標相一致的。
明萬歷時東林書院的《東林會約》、湖南岳麓書院的《岳麓書院學規》和桂林秀峰書院的《秀峰書院學規》,在當時都頗有名氣。書院的學規在規范生徒的行為,培養學生的道德品質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學規的出現,標志著書院教育的正規化、制度化加強,它對于培養學生思想品德和學業進步都是很有益處的。
(2)自主學習。書院教學注重學生自學,一般要求學生個人讀書鉆研,老師的講學是在學生自學的基礎上進行的。為了培養學生的自學能力,引導學生讀書鉆研,書院導師把指導學生讀書作為教學的重點。他們根據自己長期的治學、教學經驗,在讀書的范圍、主次、程序及方法等各個方面,制定出一些計劃和原則,以指導學生讀書。
注重自學本是儒家教育的優秀傳統,先秦儒家學派的孔子、孟子在傳授弟子時,都十分重視學生自學。書院教學發展了這種注重自學的精神,朱熹致力于創辦書院的教學活動,也是要求學生以自學為主,明確學生在教學過程中的主體地位,為書院教學堅持以學為本、注重自學奠定了思想基礎。
元代理學家程端禮制定的《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就是一份關于讀書的內容、順序、主次方面的教學計劃。這個讀書日程不僅確定了讀書范圍、先后秩序,并要求按照不同年齡依次閱讀內容深淺不同的書,比較全面地總結了治學和教學的經驗,對書院的教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為全國各地書院所普遍采納。
對于書院生徒而言,《讀書分年日程》可促使其自律。其一,讀書當循序漸進,日積月累,并求日有所得,并以“日程”時時自我評判反省,而不致于荒廢懈怠;其二,日程以一種約束的方式,督促生徒將人生中最好的時間用于立根柢,不致于散漫無歸,為日后的立德立功立言作準備;其三,日程強調的是慢功夫,數年的堅持與磨礪,實際上是在修身養性,培養一種耐得住寂寞的恒心。這些與通識教育的理念和目標是相吻合的。
(3)問難論辯。書院教學的重要特色之一,就是倡導師生之間、學生之間問難論辯,從而使書院的學術氣息十分濃厚,教育氣氛十分活躍。書院的教學多采用問難論辯式,注意啟發學生的思維,培養自學能力,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這比一般學校只是先生講,學生聽,呆板、生硬的注入式教學優越得多。在書院里,學生讀書重在自己理解,教師針對學生的難點和疑點進行講解,所以書院教學中十分強調學生讀書要善于提出疑難,鼓勵學生問難論辯。這里,不僅有學生提問,導師解答,亦可由導師反問,要求學生解答。這種教學方法活躍了學生的思想,使講學充滿著學術爭鳴的氣氛。由于學生在教學過程中有問有答,其求學的主動性得到充分發展,故而成為書院教學制度的特色,并構成為書院的精神特質。
(4)自由講學和講會制度。自由講學是中國古代私學教育的傳統,也是書院教學形式的一大特色。自由講學的方式是會講或講會。會講是指持不同學術觀點的學者聚會講學,以辨析異同,爭辯是非。講會則是把上述會講發展成一種學術組織,即由學者們定期聚會講學的組織。
一般在舉行講會時,院內師生全部參加,院外人士亦可參加。在會上,參加者對討論議題各抒己見,或者展開問難論辯,或者交流學習心得。通過講會,學者們將教學活動和學術活動統一起來,體現出書院的自由講學和學術自由的精神。
各書院的講會都有嚴密的組織、明確的宗旨、詳細的規約、隆重的儀式和專門的經費開支,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制度。講會允許不同學派同時自由講學,類似于今天的學術討論會,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百家爭鳴”的精神。講會超出書院講學的范圍,成為一個地區性的學術集會,使書院的教學活動同社會上的學術活動結合起來,相互促進,相得益彰。特別是學生參加講會活動,開闊了眼界,增強了學習興趣,提高了學習積極性。因此,書院的講會制度對人才培養和學術水平的提高都有重大影響。
(5)師生關系。書院里師生關系融洽,師生之間的感情相當深厚。從事書院教學的名師,由于學識淵博,品德過人,所以能贏得學生的尊敬,此外他們能夠獻身教席,熱心育人,更使其受到學生的愛戴。同時,慕名而來的生徒虛心求教,所以尊師愛生的優良傳統在書院中體現得很充分。
3. 書院祭祀制度與與通識教育隱性課程
書院自產生以來,就逐步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祭祀制度,成為書院教育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既是一種道德教育、禮儀教育的手段,又是書院學術傳統、學風的重要標志。通過祭祀活動,祭奠儒家的先圣、先師、先賢,在師生心目中樹立模范人物的形象,以培養知禮義、明廉恥的思想品質。
4. 書院建筑和環境與通識教育隱性課程
書院的建筑和自然環境是最直接的物質實體形式,書院的全部文化教育活動必須借助于它才能展開。書院建筑及環境配置作為書院物質文化的意義,不在于它的磚瓦材料和建造工藝,而在于它融入了儒家的價值觀念、審美情趣、人生理想等文化觀念。每一所書院都是包括講堂、齋舍、書樓、祠堂在內的建筑群,這些建筑的總體格局都遵循綱常禮數的嚴謹秩序。在風景秀麗的山林修建嚴謹的禮教秩序的書院建筑,正是儒家文化的生動、形象的體現。
三、書院的傳承與“書院式的通識教育模式”
書院是中國傳統社會特有的教育機構,它起源于民間講學,始于唐而盛于宋,一直延續到清代。至清末,科舉革廢,與其密切相關的書院被朝廷下令改為學堂。書院雖被改為學堂,但在現代教育體系中并非名實皆亡。1920年創辦之無錫國學專修館,1922年創辦的秋浦周氏宏毅學舍,1928年創立的沈陽萃升書院,1934年創立的章氏國學講習會,1938年馬一浮創辦的復姓書院,1950年錢穆創立的新亞書院,1984年創辦的中國文化書院,皆可視為傳統書院的余緒。
在港臺地區,香港中文大學是把書院和通識教育有機結合起來的典型范例;在大陸地區,北京大學的元培學院、中山大學的博雅學院、浙江大學的竺可楨學院、復旦大學的復旦學院和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的文瀾學院等,在一定程度上都進行了通識教育的探索和嘗試。其中,復旦大學復旦學院成立于2005年9月,是學校實施通識教育的教學、研究和管理機構。不同于國內很多高校基地班、實驗班等創新人才培養模式,復旦學院從一開始就以全體學生為對象,強調關注所有學生的需求,為他們的成長平等地創造機會。復旦學院借鑒國外大學住宿學院做法,承續中國書院文化傳統,構建與教學改革相適應的全新學生管理體制,為探索“書院式的通識教育模式”做了有益的嘗試。
中國書院自產生以來,先后培養了大批的人才,并在歷史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它在教書育人方面獨樹一幟,形成了許多獨到之處。創辦或主持書院者往往是一些名師大儒,在學術界、教育界享有很高的聲望,能夠吸引大批立志于學、發奮圖強的學生。而且書院在教學方面又獨具特色,形成了一整套包括自由講學、會講論辯、教學與學術相結合的教學方法與制度。書院繼承了古代私人講學的優良傳統,使自由講學、學術研究、學派爭鳴、注重自學、問難論辯等私學教育傳統得以發揚光大。中國書院能夠盛行千年而不衰,并受到當代學者和教育家的推崇,其原因來自于書院制本身,尤其來自于它的內在精神,這種精神是書院文化的精髓。而筆者認為,中國書院文化和書院精神中體現了現代大學通識教育的精神和理念,并為通識教育提供了寶貴的借鑒和可供轉化的精神資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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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