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搞笑

曹紅蓓

羅賓·威廉姆斯死了。警察說他先用刀割，然后用皮帶絞殺了自己。得知這些，人們的心都碎了。

電影《心靈捕手》呈現了一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心理咨詢師，沒有之二。對于許多中國的心理咨詢從業者來說，羅賓演的這個穿著落魄馬甲的屌絲教授，就是他們的職業理想、父親和燈塔。羅賓在電影里最終用一個超越設置的擁抱以及那句超級經典的“Its not your fault（這不是你的錯）”治愈了一名反社會人格的數學天才。在那個擁抱里，你可以聽見生命啪啪燃燒的聲音，這是一般的咨詢師無法做到的。羅賓假裝成一個曠世的安慰者，而在他自己的絕境里，卻沒有人能給他一個堅實的擁抱并在他耳邊不斷重復“Its not your fault”直至把他喚醒，就像他曾經對別人做過的那樣。

當被人們冠以喜劇之王的時候，一個人就該小心了。人類一向看輕歡笑而重視淚水。一名喜劇演員，如果不是演到“笑中帶淚”，人們是不會敬服你的。人類的心理永遠有一種“消極偏好”，就是容易對傷害和打擊有強烈的反應和記憶，而容易忽視和遺忘美好愉悅的感受，據說這是由于在進化的過程中自我保護的需要。這種偏好沉淀到文化里、哲學里，有分量的喜劇其實都不算是真正的喜劇，而只是披著喜劇外衣的正劇，甚至是悲劇。被認為是偉大的喜劇演員，其實也是用生命在搞笑。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么超然物外的純粹技術，無論是喜劇之王的演技還是《心靈捕手》里的咨詢師。

人們已經注意到以幽默見長的藝人與抑郁癥之間的關聯：卓別林、金凱瑞、憨豆、羅賓都是，崔永元也是幽默的語言風格，周星馳的個人生活也給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幽默在心理學上的解釋是什么呢？是一種心理防御機制，意思就是，你為了防止心理難受而潛意識上想出來的一種辦法。當然，幽默是一種非常高級的心理防御機制，比什么在單位受了領導氣，回家來打老婆踢狗之類的防御機制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它往往是心理比較健康的人才能具有的能力。如果你經常采取一些低級的防御機制，心理學家還要鼓勵你多學學幽默，不僅不傷害人，還能促進人際關系，何樂而不為。

但是，凡事宜有度。如果你覺得一個人老是特搞笑，其實也可以翻譯成，這個人有很多需要防御的悲哀。

學界對于幽默的成分進行過研究，一般來說有以下幾種：一是自貶和貶低他人，讓人們得到幸災樂禍的快樂。二是性欲和攻擊性的釋放，憨豆系列里這一點體現得非常明顯，他的劇情并沒有什么所謂的思想，就是一些原始的生本能和死本能在一個安全的載體上亂攪。或者在相聲里，逗哏的騙捧哏的叫自己爸爸，用一點攻擊成功的優勢感來博人一笑。幽默的第三個成分是不和諧、不一致造成的搞笑感覺。周星馳的無厘頭電影最擅長玩這個。

乍一看，這三個成分沒有什么特別的，但是，用精神分析的視角再來審視一下，就可能會倒吸一口涼氣。在第一點里，我們看到了受傷和自卑，第二點里看到了壓抑，在第三點看到了心智化程度不足導致的社會化失敗。有時候，一個喜劇角色給人呆頭呆腦的感覺，這表示你覺得他的情緒和舉止與現實不協調，這樣的人如果放到真實生活中，可能就是一個因為無法恰當理解別人的情緒和想法，也無法恰當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想法，因而總是顯得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這種感覺重了可以是精神分裂。有時候，一個喜劇角色給人以賤賤的感覺，這表示你覺得他卑下，沒有自尊心，而從他的卑下中，你獲得了自身不卑下的優越感。

做一個成功的演員，天賦是一部分，或許更需要的是體驗。完全天才的喜劇演員，就不需要有上面那些可怕的體驗了吧。希望帶給我們歡笑的喜劇演員都是純天才，也希望身邊幽默搞笑的朋友每天乏味多一點。

（作者為心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