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


八月中旬,北京一個悶熱的下午,雷士照明控股有限公司(簡稱雷士)創始人吳長江坐在一間涼爽的空調房間里唉聲嘆氣。他無法接受自己再次被董事會掃地出門的尷尬處境,更糟的是,他幾乎喪失了對自己企業的控制權,還要面對輿論的指責。
倉促拼湊出的故事版本,是一個惡習難改、身陷賭債無力償還、有預謀趕走資方的背信棄義者的沉浮史。8月8日,網絡傳出雷士董事長王冬雷率眾沖進吳長江辦公室并毆打其助理。緊接著,雷士披露吳涉嫌轉移資產、關聯交易、欠巨額賭債等原因,決定罷免吳長江CEO、執行董事職務。
這已是雷士自1998年創立以來,第三次陷入高層爭斗的糾紛之中。第一次創始人之間的股權糾紛,迫使雷士引入外來資本。第二次,創始人與資本方代表閻焱的糾紛,使雷士面臨供應商和經銷商的集體抵制,當年業績大幅度下滑。這一次,資方代表王冬雷和創始人吳長江間的爭斗還在繼續。
此前毫無征兆。2012年12月,廣東德豪潤達電氣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德豪)完成對雷士20%股權的收購,打破了吳長江與軟銀賽富和施耐德的對峙局面。王冬雷成為雷士第三任董事長,吳長江任CEO,前任董事長閻焱掌控財務。此后,雙方一度交往甚歡。2013年,雷士實現銷售收入37.74億元,凈利潤狂增28倍,達2.45億元。
這樣的局面確實鼓舞人心,但吳長江認為王冬雷與他合作從一開始就在做局。“我個人認為這是商業欺詐。”吳長江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整個事件也并非王冬雷描述的那樣。同時,數個信息源也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講訴了一個有關雷士內斗真相的全新版本。這中間隱藏著諸多股東利益糾紛以及兄弟間的新仇舊恨。更為復雜的是,涉及利益方均認為自己的出發點是為了挽救雷士,都要用法律來維護自身權益。
最新的消息是,雷士暫停了重慶公司運作,在惠州成立臨時總部,并宣布公司進入緊急事務狀態。“我也不知道怎么解決這事,這樣下去公司肯定沒救了。”吳長江情緒低落地說。但他堅信自己是LED行業的傳奇人物,沒有他就沒有雷士。
設局
49歲的吳長江,微胖,短發,窩在沙發里,完全沒有2010年意氣風發的神態。彼時,他曾面對眾多企業家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個健全的上市企業已經不屬于創始人個人,而是屬于大家。現在他說,做企業就必須控制企業。
吳長江與王冬雷的故事起源于2012年。那時,雷士第二次爭奪控制權的斗爭接近尾聲。吳長江為第一大股東,但閻焱、朱海分別所代表的軟銀賽富和施耐德的股份加起來超過了吳。當年5月,閻焱出任當時雷士的董事長,吳長江任公司六人過渡委員會主席。
盡管吳表示自己委曲求全,只想著挽救雷士,但心有不甘。當年10月,德豪員工李超(前雷士員工)找到雷士副總裁楊文彪,由后者牽線吳與王冬雷弟弟王冬明在廣東惠州進行了首次洽談。核心人物之一的楊文彪在吳眼里是其小兄弟,可信度很高。
雙方一拍即合。“基于打通雷士產業鏈。而且盡管我回到雷士管理層,但沒有進入董事會,股權架構問題依然沒有解決。”吳長江說。因此,當王冬雷兄弟倆人提出與吳成為一致行動人時,雙方就確定了奪回雷士控制權的目標。
吳計劃讓王冬雷去二級市場購買雷士的10%股票,再加上他的股權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改組雷士董事會。此時,王冬雷為了合作順利提出讓吳與他進行捆綁交易,即吳將自己的雷士大部分股票轉讓給德豪,王將德豪的相等股票轉讓給吳。簡而言之,德豪成為雷士第一大股東,吳成為德豪的第二大股東,他基本失去雷士的直接股份。
吳長江也擔心日后生變,他另外與王冬雷簽訂了一份四五頁紙的協議。協議雙方分別是德豪、王冬雷、吳長江及其控股的英屬維京群島NVC Inc公司。主要內容是雷士由吳主導,王不干涉,德豪由王主導,吳不干涉。據吳長江表示,協議上注明了,雷士完成改組后,由吳出任董事長并由他指派CEO,同時出任德豪副董事長。當年12月25日,雙方完成換股交易。
同時,王冬雷與另外一名核心人物雷士執行董事朱海私下達成協議,共同完成這場精心策劃的“宮廷政變”。結果,閻焱辭去董事長職務,吳與王在公司的董事席位過半數。小變故是,王冬雷出任董事長,吳長江任CEO。
這點微妙變化引起了吳長江的不快,他認為王冬雷違反了協議。出于全局考慮,他沒有計較。不過,王冬雷的說法截然相反。他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我與吳長江之間有一份君子協議,主要內容為雙方互相支持工作。另外,吳長江認為董事長沒有實權,所以拒絕了董事長職位,只任職CEO。”
但彼時,雙方都期待著未來能將雷士打造成為LED行業全球第三名的知名企業。
新局
蜜月期畢竟短暫,紅燈很快亮起。2013年6月,王冬雷提出因朱海的建議擬將雷士的核心業務,球泡燈、T5和T8支架轉移到德豪生產。這遭到包括吳長江在內的雷士舊部集體反對,也成為吳和王日后決裂的導火索。
最大阻力來自雷士副總裁、原執行董事穆宇。他在雷士工作了16年,是吳長江的嫡系核心人物。幾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經銷商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穆宇負責產品和研發,吳長江負責銷售,他倆是雷士高速發展的基石。
穆宇認為德豪生產的產品不能達到雷士的標準。此外,T5支架是雷士最大的產品線和主要的利潤來源,銷售占比20%,轉移到德豪對雷士業績影響很大。“我當時作為上市公司的執行董事,我不反對,就是對股東和股民不負責。”穆宇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他表示,由于雷士一直沒有使用德豪的芯片,而采用進口的三星、酷睿芯片,王冬雷認為是他進行了人為干預,這些因素疊加導致王下定決心將穆宇踢出局。
那時,吳也不想雷士轉移核心業務,但他跟王冬雷的利益一致,并沒有直接反對此事。之后,經董事會投票決定將雷士核心業務正式轉移到德豪。不過,據部分經銷商透露,德豪的產品性價比不如之前的雷士產品。2014年6月,德豪生產的貼片燈帶大面積出現問題,經銷商怨氣很大。他們多數人不相信王冬雷小家電的經歷能夠玩轉LED。
2013年8月10日,在深圳福田大中華酒店。王冬明找到吳表示,要解除穆宇的執行董事職務,并希望吳不要因為此人而與王冬雷鬧矛盾。吳當場拒絕。當日,在這家酒店的商務中心,在由六名雷士核心成員召開的小型會議上,王冬雷與穆宇矛盾公開化,雙方不歡而散。
會后,吳要求楊文彪必須支持穆宇。因為在上一次的雷士內斗風波中,朱海要開除楊文彪,穆宇堅決反對,也因此得罪了前者。所以,彼時楊文彪也表示同意。
但吳長江并不知道危機正一步步逼近。期間,德豪內部人士向他透露,王冬雷在拉攏楊文彪,承諾讓其出任CEO。吳聽說后,找到楊,以兄長姿態對其敲打了一番,以示警告。當年11月1日,吳和穆宇、楊文彪等人約定在法國巴黎與英國索恩(Thorn)的公司洽談合作,楊借腳扭傷未到。事后,吳得到證據確認楊文彪撒謊并萌生取代之意。
吳長江怒火中燒。7天后,他找到楊提出,念及感情讓楊立即解除副總裁職務,讓其管理深圳分公司。此招一出,吳重新在高管和經銷商方面樹立了威信。但按照流程,解除公司副總裁,必須由董事會決定,吳長江并未執行。
王冬雷很快作出反應,由王冬明向吳長江表達了嚴重不滿。吳也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2014年3月,在北京的一次半導體聯盟會議上,他主動找到王冬雷兄弟倆求和。最終,以王冬雷不再插手雷士為條件,雙方和解。
但吳現在認為,王冬雷當時是緩兵之計。對此,王冬雷的回答是:“吳長江個人的歷史證明,他是一個高明的內斗專家,總在猜測別人。”盡管雙方各執一辭,但吳聲稱,的確有人告訴他,王已在布局并準備在2014年四季度,通過董事會決議對高管進行大調整。
值得玩味的是,2014年5月,王冬雷再次以朱海的名義提出,要求雷士與德豪合并財務報表。這也意味著,德豪在雷士的董事席位必須過半,而穆宇不是德豪的代表必須退出,騰出席位。自此,吳長江在雷士董事會中成為其方勢力的唯一代表。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試圖聯系朱海、楊文彪,但他們均不接受采訪,導致很多重要細節無法得到進一步核實。
破局
就在大多數雷士內部人士認為吳長江已窮途末路時,他卻高調亮出了幾張底牌,也是后來爭議的焦點之一。
為了防患于未然,在與王冬雷簽訂協議前,他用山東雷士照明發展有限公司等三家雷士關聯公司,與雷士簽訂了20年品牌有償使用權的協議。每年,這三家公司要向雷士上繳銷售額的3%。換句話說,若雷士出現變故,吳完全可讓雷士變成一個空殼。但他強調,“只是授權沒有業務關系,不存在關聯交易。”此事也得到了幾名經銷商的認同。
王深知其中的利害關系。他主動找到吳長江,擬以德豪名義收購這三家公司,成交價約在10億元。吳表示支持并聲稱只要股權不要現金,以增加其話語權。
但很快兩人之間脆弱的信任紐帶再次出現裂痕。2014年7月,王冬雷決定更換雷士二級公司的董事。讓吳長江不能忍受的是,事先王并沒有找他商量,只是發給他一份人員安排名單,吳居然只在二級公司中出任副董事長。吳隨即回郵件婉轉地表示拒絕,王順水推舟,全部安排成德豪的人。
很快,雷士就在公司張貼布告,公司BBS論壇上也進行了公告。7月14日,雷士香港上市公司也進行了公告。“他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吳長江什么都不是,雷士天要變了。”吳長江說。
那時,他在新西蘭出差。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雷士在英國伯明翰的公司迅速成功,吳將這個模板進行了復制,并快速拓展其他海外市場。當吳聽到公告消息后,立即聯系王冬明,后者表示不知。7月16日,吳找到王冬雷就此深度交換了意見。王冬雷答應二級公司董事暫不做調整,維持現狀。
同時,為尋求解決矛盾,吳提出了三點建議,即背靠背,好好合作;或王冬雷收購那三家關聯公司,他徹底退出;或他尋找資金購買王持有的雷士股票。雙方約定當月底做出抉擇。
此后,吳與幾名關系較好的經銷商在上海形成一個了大膽的設想——即將渠道經銷商整合成類似國美和蘇寧一樣的大平臺,然后單獨上市,再對雷士進行反收購,形成大雷士。為保證德豪利益,吳提出,要按照當初德豪購買雷士的股票價格進行收購,而且在同等條件下,優先使用德豪的芯片。“我壓根兒就沒想著搞王冬雷。”吳長江氣憤地說。
不久,由吳長江牽頭組織了雷士30家經銷商,在北京進行了按手印聯合承諾。這最終讓吳長江與王冬雷走向了決裂。
“王冬雷開始到處抹黑我,說我欠巨額賭債并掌握犯罪證據。同時,停止對與我關系不錯經銷商的供貨。”吳長江說。他表示,他曾賭博但未曾有賭債。據幾位經銷商反映,8月中上旬,王冬雷分別在廣州和北京兩次召開了全體運營商大會。大會門口設有保鏢并進行安檢,主題是批評吳并要求經銷商簽字擁護公司董事會決議。
對此,王冬雷的正面回應是吳長江威脅經銷商,目的是捆綁經銷商對雷士造成傷害。另外,有關閆焱、穆宇等的任免都履行了有關的法律流程。尤其是,二級公司董事任命是經過吳本人同意,但吳指使他人不配合造成了至今未能更換人員的局面。王特別強調,德豪收購吳持有的雷士股票時,有8億港元被直接用于償還吳長江所欠債務,避免了其被強行平倉的命運。
吳認為自己十分委屈,他說:“經過幾次雷士風波,大家會認為我是惡人。但我堅信事實就是事實,黑的永遠說不成白的。我要維權到底。”
吳長江能否最終贏得這場權力之爭?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但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或許就能佩上“亞洲年度最佳戲劇企業家”的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