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船舶融資租賃的桎梏破解

本刊記者 張向輝

在我國船舶融資租賃業光鮮數據的背后，每一位參與者都必須直面行業發展的瓶頸。

前不久，媒 體上一篇題為“長航油 運：巨輪末路”的文章，引起業界極大 關注。人們在感慨長江油運命運多舛的同時，亦對其破產牽出的租賃舊賬陷入了沉思，再聯想到近年融資租賃業發展中逐漸疊加的糾紛案件，這些無不警告業界，盡管國內船舶融資租賃業有廣闊的市場空間，并被業界寄予厚望，但其前行之路，卻依然障礙重重。

不成熟背后

近幾年，我國的船舶融資租賃業務發展十分迅猛。不過，在光鮮數據的背后，每一位參與者都必須直面行業發展的瓶頸。中國國際商會租賃委員副主席俞開琪認為，相較飛機融資租賃模式，船舶融資租賃發展尚不成熟。從記者調查了解的情況來看，目前國內船舶融資租賃業的發展面臨以下幾方面的問題。

一是服務中小企業的獨立第三方租賃公司力量薄弱。我國租賃公司可以分為三類：銀監會監管的金融租賃公司、商務部監管的內資試點租賃公司和外資租賃公司。銀監會2014年發布的《金融租賃公司管理辦法》對金融租賃公司的設立標準、業務范圍、融資渠道等都進一步放寬了限制。在融資渠道上，金融租賃公司可以吸收非銀行股東存款、境外融資、同業拆借和資產證券化等。而商務部監管的第三方融資租賃公司卻不能享受這些政策優惠。銀行系的金融租賃公司往往針對大中型企業開展業務，其業務模式主要以售后回租為主，業務模式單一，無法滿足中小企業的需求。而主要面對中小企業開展租賃業務的是獨立第三方租賃公司。監管機構不同帶來的融資渠道、融資成本以及稅收方面的差異，阻礙了獨立第三方租賃公司的發展。

二是融資租賃產品與銀行傳統的抵押貸款高度相似。目前的融資租賃產品以直接租賃和售后回租為主，聯合租賃、信托租賃等新產品僅是上述兩種方式的簡單變種，在技術層面上未實現實質性突破，與傳統銀行船舶信貸良性互補的預期格局相距甚遠。目標客戶資信評估方面，仍然依靠銀行信貸的傳統評級方法，即將股東背景、財務報告和公司規模等作為主要評估指標，忽略對企業未來成長的評價；船舶融資風險管理方面，過分看重金融風險防范的地位，增加了中小船東的融資成本，部分中小企業因此無緣借助租賃獲得融資。

再有，經營性租賃發展受阻。我國目前租賃業務中，以融資租賃占絕對多數，經營性租賃很少。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與前面所說的銀行系租賃公司的競爭優勢有關。另一方面，開展經營性租賃業務，租賃公司需要準確估計租賃物件的殘余價值，并對租賃物件有非常專業的維護及管理能力。同時，還需要較高流動性的二手租賃物件市場，以供租賃公司順利出售物件，獲取余值。但是，目前我國很多租賃公司的資產管理能力尚無法滿足開展相應的經營性租賃業務的需求，并且，也缺乏規范的二手設備市場。

融資成本更是國內租賃公司發展船舶業務的一大短板。目前，無論是銀行系租賃公司還是廠商系租賃公司，在海外市場獲取融資都是一大挑戰，絕大部分的外匯資金還是直接或間接地來自境內。但是，境內美元融資的成本相對國際市場明顯偏高。由于無法從國際市場獲取低價的外匯資金，對于通常以美元作為計價貨幣的船舶項目來說，成本壓力直接制約了租賃公司的船舶業務擴張能力。

由于船舶租賃是需要在全球配置資源的業務，就國際慣例而言，船舶租賃業務的承租人、租賃物以及資金來源很大程度上都來自國際市場。而由于銀監會對金融機構境外注冊成立分支機構有著嚴格的規定，銀行系租賃公司目前均集中在天津和上海注冊成立SPV。但由于保稅區SPV在海外市場并不得到認可，直至今日，銀行系租賃公司大部分船舶業務依然局限于為國內企業提供。相對而言，廠商系租賃公司在境外注冊成立的航運企業受到的政策制約略少，目前大部分企業均選擇在香港、新加坡等海外市場注冊成立航運公司，但在境外投融資方面同樣受到管理政策的制約。從國內租賃企業自身來看，真正探索出獨具特色的經營模式的租賃企業少之又少，在內部管理、風險防控、經營和盈利模式、專業能力等方面都無法與國外租賃公司競爭。隨著利率市場化和市場的逐步開放，那些倚重通道類業務和中介類業務的租賃公司，其生存空間必然受到擠壓。

雖然目前來自航運企業、造船企業以及金融機構的需求為船舶租賃業務的發展提供了客觀條件，但是即便不考慮行業收益因素，僅僅考慮制度環境土壤，國內仍有諸多明顯的缺陷。特別是由于船舶業務涉及國際慣例頗多，目前無論是船舶登記制度、稅收政策還是外匯管理制度，都有亟需改進之處。

國外經驗

在經濟發達的國家，融資租賃業已成為僅次于銀行業第二大資金供應渠道，到今天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因此，這些國家的成功經驗和思路，或許能夠給正在苦苦尋找破解發展瓶頸的中國船舶融資租賃業以啟迪。

當前，國際上典型的船舶融資租賃模式主要模式包括：德國航運KG基金模式、英國稅務租賃模式、新加坡海運信托計劃模式、韓國SIC基金模式、挪威KS船舶基金模式、日本杠桿租賃模式等，各模式之間即有相似之處，又有自身特色。概括起來，國際上船舶融資租賃目前主要有四種類型：一是融資性租賃，這種形式主要由銀行直接安排。二是經營性租賃，經營性租賃一般來說是租賃公司來承擔船舶的資產的風險，通過收取租金和資產價值，獲得雙重收益，有些公司專門承擔資產風險，通過銀行貸款形成一種租賃方式。三是稅務租賃，在國際上，很多國家像英國、德國、法國、荷蘭都提供船舶投資、加速折舊、以及增值稅、所得稅抵免方面的優惠，租賃公司可以把優惠轉給航運公司，從而獲得套利。四是船舶信托基金，此種形式在新加坡獲得廣泛應用。新加坡法律允許在新加坡設立船舶信托，船舶在當地經營可獲得很高的稅收減免。

從國外船舶融資租賃發展規律看來，完善的法律體系、寬松的財政支持、配套的政策支持都是其發展的必要保障，也構成發展該行業的幾大支柱。當前，英國的法律體系構成國外航運金融的基石，完善的法律體系是從事各種活動的基本前提。二是財政支持，國際上航運大國基本上采用以噸位稅為主體的所得稅制，而且不征收營業稅，寬松的財政環境讓航運業的發展更加充滿活力。第三，配套的政策支持。如對于外匯管制、船舶登記方面、政策支持都有相應的配套政策支持。第四，專業的中介服務，例如中間的法律、會計方面的中介服務，國外發展時間長，這些方面游刃有余。

反觀中國的船舶融資租賃市場，多重缺陷和限制成為該行業前進的絆腳石。據民生金融租賃航運租賃部的李剛介紹，目前國內租賃業務分兩大塊，一塊是經濟船，也就是中小型船舶，這些船舶方主要用于近海，規模比較小。2008年以來，基本以傳統船舶租賃為主，靠船東自有資本和專業實力獨自進行。另外一塊就是大型遠洋船舶，這些船舶完全依靠境內外銀行提供的美元貸款和境外租賃公司提供的租賃來獲得。因受制稅收、海關、外管的限制，國內租賃公司基本無法和外籍租賃公司進行平等的競爭。

突圍路徑

當前，業界對于船舶融資租賃未來發展都持肯定態度。但前提是需要突破行業和企業自身發展的瓶頸。對此，中國銀行總行公司金融部主管劉錚認為，需要從推進立法、政策扶持、人才培養、融資渠道拓寬、業務模式創新、存量風險管控等六個方面加大推進力度。

一是盡快制定《融資租賃法》，完善相關法律體系。目前，我國船舶融資租賃業務相關規范散見于《合同法》（融資租賃專章）、《海商法》（船舶租賃行為）、《物權法》（租賃標的物）等，尚無專門法律對船舶融資租賃業務進行全面統一規范，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船舶融資租賃業務的健康有序發展。

二是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借力上海發展航運中心東風。近年來，國家相繼出臺多個航運扶持政策或措施，這些政策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市場需求、推動了船舶融資租賃業務的發展，但總體而言，后續政策在諸多方面仍有較大的作為空間。另外，國務院在2009年提出要在2020年將上海打造為國際航運中心，政府后續有望就此出臺更多的優惠政策，借此東風，可推動船舶融資租賃業務實現快速發展。

三是加強與相關機構合作，加大專業化人才隊伍建設。目前，國內市場上既精通航運市場又深諳審貸與管理的專業人才非常稀缺。近年來，中國銀行在船舶融資方面取得卓越的市場表現：2012年船舶融資業務排名全球第三、亞洲第一；截至2013年末，中國銀行船舶融資項目簽約總金額超過150億美元，市場排名仍保持領先。我們的體會是，通過與國際同業、船級社、航運協會等專業機構的資源互通，能較好地培養“航運-金融”復合型人才，提升金融機構的專業性。

四是拓寬融資渠道，“多條腿走路”。船舶融資租賃業務資金需求大、時間跨度長，多元化的融資渠道是其可持續發展的重要保障。目前，國內船舶融資租賃資金絕大部分（約80%～90%）來自銀行貸款，融資渠道較為單一。建議相關部門出臺鼓勵性政策，支持金融租賃公司拓寬融資渠道，包括發行股票或債券從資本市場融資、借助租賃債權證券化吸引社保、投資基金等機構參與等。

五是借鑒國際先進經驗，探索業務敘做新模式。目前，我國船舶融資租賃的主要模式是銀行為租賃公司提供融資，這與傳統銀行授信極為類似，融資成本甚至會更高。從國際經驗來看，船舶融資租賃業務的長期健康發展有賴于業務模式的創新，特別是通過降低稅收、加速設備折舊等安排優化稅務結構，或鼓勵設立產業投資基金降低交易費用等。我國應借鑒他國成熟經驗，探索并開拓適合我國當前金融國情的業務敘做新模式。

六是加強存量業務風險管控。近幾年來，金融租賃行業經歷了爆發式的發展，在此期間，相關法律法規尚未健全，行業發展雖然快速但某種程度上也較為粗放，現有存量業務暗藏風險，須提早發現并應對。

事實上，船舶融資租賃業涵蓋的元素很多，不只是租賃公司發展需要一個良好的環境，船舶融資租賃生態鏈上的相關各方的需求和發展水平能否得到滿足和跟上亦至關重要。